第一卷 最初亦是最後的暑假(2/2)
「啊,我在做私人蛋糕。」
「需要幫忙嗎?」
「不……我做蛋糕的時候……」
「主張一個人做?」
她賭氣似地說,我一時之間不知該怎麼回答。
「下次一起吧。」
我丟出了常見的場面話。
「下次嗎?我們說好了喔?」
小莉子前輩說完就回去了。
「這蛋糕不會太甜了嗎?」
真水皺眉說道。
「嫌就不要吃啊。」
這個草莓塔蛋糕是我原創的得意之作,店裡的菜單上可沒有。
我可是憑著意志力努力撐到晚上十一點多,結果還被嫌東嫌西,令我有點生氣。
「抱歉抱歉,甜甜的很好吃啊!卓也,不要鬧脾氣嘛~」
我伸手想奪回盤子,真水急忙擋下我的手。
最後在閒聊中,真水將我遞給她的份吃得一乾二淨。
「怎樣?好吃吧?」
我洋洋得意地問。
「卓也,你真是個料理天才!」
說得這麼誇張,聽起來反而像是騙人的。
「對了,真水,你是穿什麼罩杯?」
我不經意地偷問,真水馬上賞我一記拳頭。
「為什麼突然這麼問啦!」
「好奇啊。」
「不公開。」
「體重呢?」
「不知道。」
「血型?」
「秘密。」
「等等,血型告訴我沒關係吧?」
「……O型。」
「鞋子穿什麼尺寸?」
「二十四。」
「你腳好大喔。」
「哪有!很普通啊!」
真水生氣了,我也摸摸鼻子回家。
回家後,我和母親一起吃完剩下的蛋糕。
「你爸爸不愛吃甜的,真沒口福呢。媽媽好意外你會做蛋糕,這叫什麼?」
「草莓塔蛋糕。」
我邊把蛋糕移到盤子上邊說。
母親馬上拿來叉子,切了一口蛋糕放入嘴裡。
「這什麼啊?你是不是弄錯砂糖的分量?」
母親皺著臉向我抗議。不可能啊……我邊想邊吃了一口。
「好甜!」
甜到舌頭都痛了。
「她竟然吃得下去……」
我不小心說溜嘴。
「你說誰?」
「呃……什麼都沒有。」
我移開視線,剛好瞥見客廳角落水族箱裡的龜之助在打呵欠。原來烏龜也會打呵欠。
「媽,龜之助會吃蛋糕嗎?」
「當然不會啊。」
我也覺得應該不會,但忍不住想試試看。我用叉子叉起一小塊蛋糕,放進水族箱裡。
「喂,別這樣,要是它吃壞肚子怎麼辦?」
我觀察了一陣子後,龜之助才對蛋糕產生興趣。
會吃嗎?不吃嗎?
只見烏龜張口,咬住蛋糕。
呸!
吐出來了。
我一陣失望。
「一定是太甜了啦。」
母親對龜之助表達同情,接著去廚房洗盤子。
幾天後,我再度去病房探訪真水,她心血來潮塗了粉紅色的指甲油。
「哦哦,你今天怎麼不太一樣?有喜歡的男生要來?」
我把東西藏在背後慢慢走近。
「就是說啊,等你走了以後,班尼迪克•康柏拜區要來看我。」
「你喜歡班尼迪克•康柏拜區那型的喔……?」
我果然搞不懂她的眼光。
「唉~每天每夜看著一樣的病房和一樣的風景,好無聊喔。」
真水抱怨。
「這也沒辦法。」
「是這樣沒錯啦。啊,對喔,這樣想想龜之助好可憐。」
真水突然開口。
「因為它這一生都只能活在水族箱裡,和我一樣。就算只有一次也好,好想讓它看看海洋。」
真水的語氣透露出一絲惆悵。我不知該怎麼回答,甚至覺得她這段話把「寵物」這個概念給否定掉了。
「卓也,你從剛剛就把什麼東西藏在背後,那是什麼?」
「沒有啊,有東西掉在地板上,我只是剛好撿起來。」
說完,我把東西交給她。那是一個純白鞋盒。
「你送禮的方式還真是世界第一爛耶。」
真水好像真的感到掃興,有點不高興地打開鞋盒。
「不會吧!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她拿出東西,用不敢置信的眼神盯著瞧。
那是一雙紅色高跟鞋。
和那本雜誌GG上登的高跟鞋是完全相同的品牌和款式。我去查了一下,並在百貨公司順利買到鞋子。
「我超想要這雙鞋。」
「快點穿穿看。」
「可以嗎?」
真水有些顧慮地抬眼瞅著我,這個表情對我來說頗為新鮮。
接著,她小心翼翼又雀躍不已地伸出腳,套上高跟鞋。
「適合嗎?尺寸合嗎?我真的可以穿嗎?」
忐忑的真水,看起來宛如童話故事裡的灰姑娘。
「哇,剛剛好,為什麼?好強喔!卓也,你會讀心術嗎?」
合的不只有尺寸,紅鞋搭上真水細直白皙的腳,真的很美。
「尺寸是我上次問你才知道的。」
「啊!」
真水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訝異地望著我。
「卓也,你很會嘛。」
「還好啦。」
真水兩腳穿上高跟鞋,坐在床上舞動雙腿。
「啊~好想去玩拍貼機。」
她用憧憬的表情望著天花板繼續說。
「我想和一般人一樣去拍大頭貼,不是因為想完成死前心愿才去拍。」
接著,她跳下病床。
「我從國中開始住院,在住院的期間從孩子變成大人。」
高中一年級似乎還不能稱為大人,但我大概了解真水想傳達的意思,所以沒有在這種時候亂吐嘈。
「我走走看喔。」
真水挺直背脊,姿勢優雅地在病房中漫步,走向多人病房入口的另一端,消失了一會兒又回來,婀娜的步伐像個走時尚伸展台的模特兒。我忍不住笑了,只見她手扠腰,雙腿微微張開,架式十足。
「欸欸欸欸欸,怎麼樣?」
我笑著拍手,真水露出靦腆的笑容。
真水走回床旁邊,對我輕輕咬耳朵。
「我是D罩杯喔。」
這次換我臉紅了。
我不知道這時候該做何回應……於是再度拍手,真水也笑了。
回家之後,我和平時一樣,躺在鳴子的佛壇前,翻開買來的休閒雜誌。如果真水的檢查結果順利,我們就能單獨出去玩了。我隨意翻著雜誌,想找個能單日來回的景點,就在這時,手機震動起來。
『檢查結果出爐了,一點也不好。』
是真水傳來的訊息。
我把整本雜誌扔進垃圾桶里。
5
真水住的醫院一樓是掛號處,前面是成排公家機關特有的褪色長椅。某天我去醫院探病,看到律阿姨坐在那裡,我走過去想和她打招呼,但她神色有異,看起來面如死灰。
她的臉色白得像紙,神情凝重,仔細看正微微發抖。不是只有手指和腳在抖動,而是全身震顫,令人看得於心不忍。我吞回到口的「午安」,改問:「您沒事吧?」
律阿姨轉向我,表情像發著高燒。
「……你今天也來探望真水嗎?」
「發生什麼事?」
我壓抑著不安詢問。
「我這個當母親的,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回答「是啊」似乎不太好,說「沒這回事」也不太對,所以我靜靜地沒開口。片刻之後,律阿姨拿起放在旁邊的紙袋交給我。
「不好意思,請幫我把東西交給她。」
您自己給她不就好了——腦中瞬間閃過這句話,但我默默收下,沒有多問。
「現在的我,最好還是不要與她見面。」
律阿姨說完起身,對我說「拜託你了」,踩著蹣跚的腳步走向出口。我茫然目送她離去後,前往真水的病房。搭電梯時,我反覆回想律阿姨所說的是什麼意思,腦中淨是不好的想像。
一進病房,我立刻對上真水的雙眼。
「我還以為你不來了。」
窗外灑落的月光淡淡照亮她的身影,我再次感嘆於她的美。倘若她沒有生病,會活出什麼樣的人生呢?想必她會被人群包圍,比現在開朗許多吧?如此一來,我們或許就不會相遇。
「你為什麼這麼想?」
我在床邊的圓椅坐下,蹺起雙腿。
「我以為你生氣了。」
「我為什麼要生氣?」
「是我主動說要出去玩,結果泡湯了。」
「我幹嘛要為了這種事情生氣?」
我完全不懂她的邏輯。
「我常常覺得自己太任性,給你造成許多困擾,有一天你終於忍無可忍,就再也不會來找我,我們到此結束。」
「我才不會那麼做呢。」
我並未仔細深思,只是為了安撫她而說。
「問你喔,如果有一天我叫你千萬不要來,你還是會來看我嗎?」
真水用這個前後矛盾的問題來找我碴。
……她似乎變得很脆弱,我不太確定原因是什麼,可能是檢查結果不好,或是種種因素加起來造成的。
「不要亂操心啦。」
我將律阿姨交付我的紙袋遞給她,結束這段話。
「我剛剛在大門口遇到你媽媽,她好像有急事要辦,要我把這個交給你。」
「我媽媽本來沒那麼壞的。卓也,上次真抱歉。她以前是一位溫柔的母親,大概是因為我的關係累壞了。」
真水邊說邊拿出紙袋內的東西,那是編織用的棒針,和織到一半的毛織物。
「那是什麼?」我好奇地問。
「我大概是從剛上國中的時候開始織的吧,但很快就半途而廢。我最近突然想起它,想說乾脆把它織完,不要留下遺憾。」
真水呆望著織到一半的毛織物,露出無能為力的表情。那團東西還看不出形狀。
「我當時想織毛衣,現在應該已經來不及了吧?」
「怎麼說?」
「冬天還要很久才來呀,春天織毛衣好像只是白忙一場。」
真水深深嘆氣,接著側躺在床上,眼神憂鬱地看著我。
「欸,下一個願望呢?」
我一如既往地詢問她。
「這個嘛……我想觀測星象~」
真水有點強顏歡笑,用撒嬌的聲音說。「我最喜歡看星星了~」這是我第一次聽到她用這種語氣說話。
我們之間的距離似乎縮短了一點。不,或許離得太近了。
6
聽說人類的身體本來就會發出微光,只是微弱到肉眼看不到的程度,因此人們在日常生活中沒有意識到這件事。不只是人類,所有生物都會散發微小的光芒,那種光被稱作生物光子(biophoton),強度似乎只有星光的百分之一。所謂的發光病,可能是這種生物光子出現嚴重失衡的現象。
那天我返家後,夜裡躺在床上眺望著天花板,獨自深思許久。
我能為真水做些什麼?
她的死前心愿清單當中,哪一項是她真正的願望?
我突然在意起這件事。
當我一個接著一個逐漸完成真水的心愿後,也發現她的精神狀態越來越趨近於死亡。
我不禁懷疑自己是不是做錯事了。
那一夜我輾轉反側。朝時鐘一看,已過半夜兩點。我是午夜十二點左右躺上床,所以已經翻來覆去苦思了兩小時。
我從床上坐起身,走下一樓,來到全黑的廚房摸索冰箱,冰箱裡流瀉出的光芒十分刺眼。我有點餓,想看看有沒有什麼東西可以吃。
我用手指捏起火腿和氣泡水,來到陽台,夏夜裡傳來蟲鳴聲。
儘管覺得這個時間應該沒人醒著,我還是撥電話給香山。
『幹嘛?岡田喔,真難得。』
「香山,你怎麼還醒著,早點睡啊。」
我沒來由地感到好笑,還笑了出來。
『你到底想怎樣……喂,你人在哪裡?』
「我家陽台啊。」
『二樓嗎?』
「一樓,你不要瞎操心啦。」
『一樓就好。你有喝酒嗎?』
經他這麼一說我才想到,人通常會在這時候喝酒解愁。
「我還未成年。」
『你沒喝過喔?』
「也不是完全沒喝過。」
『好吧,感覺你沒喝醉,那你這個時間待在陽台幹嘛?』
「問你喔,你知道我為什麼失眠嗎?」
『鬼才知道。』
香山用鼻子發出哼笑聲,是平時的他沒錯。
「香山,渡良瀨真水的病情不樂觀。」
『所以呢?』
「你不去看看她嗎?」
『……下次有心情的話。』
「對了,香山,你為什麼突然和那些女人保持距離?」
『這個嘛,覺得空虛吧。』
「你一講正經話我反而不安。問你喔,你是不是真心愛上某個女生?」
『老實說吧,我想和初戀的女生告白,所以想趁告白之前和女人們斷乾淨。』
「你在開玩笑?」
『當然是玩笑。』
這時電話突然中斷,不知道是他掛斷了還是收訊不佳。想想似乎沒有重撥的必要,所以我就此結束對話。
接著,我站著吃完火腿,心裡一直很想配美乃滋。
我從陽台回到屋內,在姊姊的牌位前彎腰坐下。
欸,鳴子。
——摯愛之人死去的時候,我必須殺死自己。
我還沒有把那個秘密說出去喔。
我會遵守約定。
喀沙……背後傳來微弱的聲響,回頭一看,龜之助也半夜不睡覺,溜出水族箱在客廳的地板上夜間散步。我急忙捉住它,將它放回水族箱裡。
我忽然覺得,人類的煩惱看在龜之助眼裡,或許都顯得微不足道。
原以為如此一來能睡個好覺,結果不然,回到自己房間後,我還是嚴重失眠。
「唉……」
我不自覺地發出嘆息,在棉被裡哀號了好幾聲並滾來滾去,最後在忽然閃現又消失的無意義思緒中睡著。
***
隔天去學校,真水出現在教室,坐在我的隔壁桌。
「早安,卓也。」
我嚇了好大一跳。
「真、真水,你怎麼來了!」
「我的發光病都好了,醫生也說這是奇蹟發生。」
仔細一瞧,真水的氣色變得很好。
「你看。」
真水原地轉一圈,翩然一跳。
「我好到甚至能在空中飛呢。」
「是嗎?太好了。」
看到她恢復健康,我發自內心感到高興。
「我們接下來就能一起上學了。卓也,請多指教。」
我喜不自勝,沒想到這個世界上真的會有奇蹟發生。
我和真水一起吃午餐,看見她既開心又雀躍地笑著。
「我們下次一起出去玩吧。」
真水提議道,我則莫名小鹿亂撞。
「這是約會嗎?」
「呆瓜。」
她害羞地笑了。接著,我們暢談周末要去哪裡玩,這裡也想去、那裡也想去,兩人天馬行空地幻想。只要是和真水在一起,去哪裡都很開心。
可是……其實我心裡知道。
真相慢慢浮現。
世界上沒有這麼美好的未來在等著我們。
奇蹟不可能發生,這裡並不是現實。與她聊得越多,我越發現這點。
「卓也,你怎麼了?」
真水用不可思議的表情看著我。
「你為什麼在哭呢?」
我只是不停流淚,原因不得而知。
***
我在這時睜開眼睛,那當然是夢。不知不覺窗外已經天亮,我感到渾身無力,身體動彈不得。
哭泣並不是夢,我在現實中也在哭泣。
即使甦醒,我的眼淚還是停不下來。
遲早有一天,真水會離開。
那一刻來臨時,我該怎麼辦?
那一刻來臨前,我該怎麼辦?
我後來靈機一動,心想觀星這件事在醫院似乎也辦得到,問題在於真水住的醫院會客時間只到晚上八點。現在是夏季,八點時天色還很亮,不利於觀星。
我決定在會客時間後偷偷溜進醫院。
過了熄燈時間,院內只剩值班人員。我從緊急出入口溜進去,手上抱著望遠鏡,躡手躡腳地爬樓梯前往真水的病房。這不是太專業的天文望遠鏡,不過也是在百貨公司花了將近四萬日圓買的替代品,我的打工費幾乎在這一筆開銷當中用完了,但想到這麼做能讓真水高興,我便覺得很值得。
我從緊急逃生梯溜進醫院,吞聲屏息在走廊上前進,要是被醫護人員發現就玩完了。我叫自己別緊張,小心翼翼來到真水所住的病房,躡手躡腳地走到病床旁搖醒她。真水吃驚地張開眼睛。
「卓也,你怎麼在這裡?」
「小聲一點,我們現在去頂樓吧。」
我用氣音對她說。
「現在去……?」
真水似乎還沒睡醒,我亮出帶來的望遠鏡,她總算恍然大悟。
「你不用為我做到這種地步……等等,我馬上起來。」
真水緩緩起身,我扶著她的身體前往頂樓。醫院的屋頂和學校的屋頂不一樣,是開放式的,大概是為了方便晾曬換洗衣物,放眼望去都是曬衣架。我在角落發現一張塑膠長椅,扶著真水在那裡坐下。
「我也是第一次用望遠鏡。」
至今從沒觀星經驗的我,在黑夜中眯眼讀著說明書,在真水身邊架設望遠鏡。
「討厭。」
真水發出小聲的慘叫,我嚇得急忙回頭。
然後瞪大雙眼。
有時我會在須臾間忘記真水身患發光病。與她獨處的時候,我甚至會覺得她說自己生病是不是在說謊。
事實上,當然沒這回事。
真水的身體微微發出朦朧的光芒,從長袖睡衣伸出的手臂肌膚發出白色螢光……這是發光病特有的病徵。仰望天空,月亮在晴朗的夜空中皎潔發亮,她的身體照到月光、散發光芒,這印證了發光病的確侵蝕著她的軀體。
「好丟臉,別看。」
真水懇求我,但我完全不覺得她現在的模樣哪裡丟人。
「對不起。」
我先道歉,然後老實說出感想。
「對不起,可是,你看起來很漂亮。」
這是我真實的心情。她虛無飄渺的生命,宛如螢火蟲的光芒,在黑夜的屋頂上發光。
「我太大意了,早知道不應該跟你來頂樓的。」
不知為何,真水似乎因為被我看見這一幕而深受打擊。
「卓也,你嚇到了吧?」
我完全不這麼想,卻不知道該怎麼好好把自己的想法傳達給她。
「很像怪物或是妖怪吧。」
從這裡可以看出,真水因為自己患病的身體而感到自卑。
「真水就是真水啊。」
我終究只能說出這句話,然後靜靜架好望遠鏡,眯眼確認鏡頭有沒有裝好。沒問題,可以看見星星,我想以一個外行人來說,我已經做得很不錯。
「今天天氣很好,看得很清楚喔。」
我要真水快點來看,她莫名膽怯地把眼睛湊上去。
「哇……真的耶。」
真水一下子就被吸入望遠鏡中的世界,反應猶如初次看萬花筒的孩子。
「這個世界上竟然有這麼美麗的東西。」
她的音色中滿溢新鮮與驚奇。能聽到她的讚嘆,我就感到心滿意足了。
「對了,卓也,你有女朋友嗎?」
真水雙眼不離望遠鏡,朝我發問。
「當然沒有啊……否則我還會這麼常來嗎?」
「也是喔。好吧,你沒有女朋友。那你有暗戀的人嗎?」
真水轉頭注視我,表情無比認真。
「我其實會怕。」
我沒看著她的眼睛回答。
「害怕愛上人嗎?」
我無法回答這個問題。忽然間,鳴子的臉孔閃過腦海。我輕輕甩頭,想拋開那個沉重的想像,取而代之地說:
「我不受歡迎啦。」
「我可不這麼認為。」
下一秒,真水突然踏出腳步,動作輕盈地朝我走近兩、三步,輕輕抓住我的手臂。這種令人不能說「不」的接近方式非常高明。
「要不要先來演練看看?卓也,這可以幫助你交到女朋友。」
「不需要啦。」
我只能給她一個苦笑。
「我自己也想試試啊。求求你,五分鐘就好。」
說完,她強勢地把我拉到望遠鏡邊。
「這也是你死前想完成的心愿嗎?」
她不回答,而是催我在她身旁坐下,看向望遠鏡。
頃刻間,宇宙在我的眼前展開,感覺像化學實驗課窺看顯微鏡時,世界的比例尺瞬間一變,本來在遙遠天邊的小星星一口氣朝眼前飛來。這雖然是我自己買的望遠鏡,但我也是第一次有這種體驗。
如果沒有認識真水,我恐怕沒有機會像這樣眺望夜空。
「說說看浪漫的台詞吧。」
宛如心電感應一般,她的聲音從視野外傳來。
「什麼?你這是強人所難。」
「夏夜、觀星、身旁有充滿魅力的異性——三大浪漫要素都湊齊了喔?」
「你自己就說得出口?」
「……不一定啊。」
這真是無理取鬧的要求。我搜尋腦內記憶,想不出什麼厲害的台詞,因為我實在沒看過幾部愛情文藝片。
「例如說,我想永遠和你在一起?」
我回頭確認真水的表情,她看起來毫無反應。
「我是真心愛著你?」
「真心不用刻意強調啦!」
「我可以為了你去死。」
「哦?你是認真的?」
「你這樣太狡詐了。」
我終於忍無可忍地反駁。
「都是我被你壓著打,而你只需要冷靜吐嘈,這樣太不公平。」
那要怎麼做?真水微微歪頭,表情像是這麼問。
「如果你跟我一起說,我可能會比較有幹勁。」
只要你敢說,我還怕聽嗎?這是我當下的心情。
「……我知道了。」
真水說完,又貼近了半步,幾乎是挨著我蹲下來。我有點想後退,但因為賭氣的關係沒有移動,就這樣待在原地。
「現在彷佛世界上只有我們兩個人呢。」
她轉頭望了頂樓一圈說道。深夜的屋頂上,感覺不到一絲人煙。
「如果這是真的,你怎麼辦?」
「那就只能和你結婚囉。」
「『只能』是什麼意思?」
真水無視我的反問,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
「你試著求婚看看嘛。」
她露出親昵到令人不舒服的笑容說。
「無論健康或是疾苦,我都願意一生一世愛護著你。」
「我也會一直喜歡你。」
真水凝視著我,我也回望著她。
「你開玩笑的吧?」
我確認道。
「很好笑吧。」
她回答時完全沒笑容。
接著她伸出雙手,像是要抓住夜空。
「問你喔,就連那麼漂亮的星星,也有壽命用盡的一天,對吧?」
這是在知道答案的前提下提出的問題。
我把望遠鏡對向南方天空,一面回想課堂上學過的淺薄天文知識一面尋找星星。
「閃紅光的星星就是將死的星星,當中最有名的是天蠍座的心宿二,最後它會燃燒殆盡而死。」
我將望遠鏡對準那裡,要真水來看。
「有朝一日,會不會夜空中的星星全都變成紅色呢?」
真水語帶嘆息。我試著想像一下,卻無法明確勾勒出那樣的畫面。
「星星死了,會變得怎麼樣?」
「不再發光,變成殘骸或是黑洞。」
質量大的星星死後會因重力而崩潰形成黑洞,沒有任何物質和光能逃出黑洞的手掌,全都會被吞噬進去。黑洞會經由吸收宇宙中的星體逐漸成長、合而為一,因此變得越來越巨大。
「那麼,人類會被死掉的人吸走嗎?」
我大吃一驚,轉頭注視真水。
「我才不想變成黑洞。」
這句話的口吻格外感傷。
我想說「沒人想變成黑洞」,但沒有說出口。
心宿二是人類的肉眼能看見的星星,是天蠍座的心臟。對了,會不會那隻蠍子死去之後,是希望能為某個人帶來幸福,才化為照亮夜空的星星呢?
老實說,我也想要那樣死去。
「如果星星全部變成殘骸或是黑洞,觀測星象一定會變得很無聊吧。」
「在那之前,地球早就滅亡了。」
地球的末日——聽起來好像科幻小說。
「宇宙最後會變得怎麼樣呢?」
「大概會滅亡吧。」
從前我在圖書館打發時間時,曾經讀過一本這樣的書。人生必然會結束,宇宙也有壽終的一天。
「既然這樣,這個世界存在的意義到底是什麼?」
「沒有意義吧。所謂的意義,都是人類附加上去的。」
活著本身並不具有特殊意義。
沒有一項東西是真正具有意義。宇宙隨著熵(注3)無限增大,陷入熱寂狀態(注4)滅亡,一切都將走向滅絕,剩下的只有寂靜,沒有生命能夠存亡,歷史和語言也會跟著消失。
那只是偶然誕生於大爆炸的宇宙,緩緩邁向冷卻的過程。老實說,毫無意義地探究沒有道理地出現、流動於生物腦內的意識有何意義這件事,對我來說很痛苦。
「這哪裡是浪漫的話題?」
她微微嘟起小嘴,視線又回到望遠鏡上。
接下來我倆不再說話。
有時沉默會使人失去現實感,當時也是如此。大概是星星和宇宙的話題的影響吧,只要改變觀看世界的比例尺,就會感覺自己有如微生物一般渺小。
真水不再和我說話,專心看著星星。
「真的好美……」
她完全被望遠鏡中的世界吸了進去。
看著她毫無警覺的背影,我想到一件事。她從長發間閃現的肌膚,就像從窗簾縫隙漏出的光,又白又亮。
「真水,我喜歡你。」
她沒有注視我的方向,彷佛當我不曾開口,毫無反應地維持相同姿勢。
「已經過了五分鐘喔。」
她的聲音微微發抖。
我看不見她的表情,還是一樣無法揣測她心中的想法。
「這不是玩笑。」
我用認真的語氣說。
數個瞬間的沉默流逝而過。
我悄然等待。
「對不起。」
她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在流淚。
注2:魚君先生日本藝人、魚類專
家,本名宮澤正之。
注3:熵Entropy。一八五四年由德國物理學家克勞修斯提出的概念,被用於計算一個系統中的失序現象和系統的混亂程度。
注4:熱寂(Heat death of the universe),猜想宇宙終極命運的一種假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