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妹妹和世界上最有趣的小說 第四章（2/2）
「……不要把住在隔壁用『同居』這個詞來表現好嗎！」
我調整呼吸後進行訂正，眼前的村征不知為何也像鬆了口氣似的。
「不要嚇人啊，害我差點就要向負責這種事的機關通報了。」
快住手。
我們家跟隔壁鄰居，都已經是被附近居民謠傳說是「被詛咒之地」了啊。
「沒有那個必要！本小姐早就在推特跟大家報告過了！」
「難道我身邊就沒半個有正常網絡素養的傢伙嗎！」
情色漫畫老師也好、惠也好、這傢伙也好……可不可以更加慎重的使用網際網路啊！這樣下去總有一天會在網絡上整個炸開來的！然後我就會整個人被牽扯進去！
「閒話就到此為止吧——你的立場我已經懂了，但我也不能就這麼回去。」
啪唰。村征把話題拉回來，態度強硬地仿佛讓我聽到這種狀聲詞。
「征宗學弟，你有必要聽我說明。你必須要知道破壞你的夢想的『我的夢想』才行。」
「如果你還想要——繼續過著現在的生活的話。」
我和妖精，還有透過Skype關心事態發展的情色漫畫老師一起，在和泉家的客廳與村征對峙。
對我來說形容為最終頭目也不為過——的對手，卻連咖啡都泡給她喝了，也許大家會覺得我到底在幹什麼。可是，這我也沒有辦法。
村征在玄關所說的那些話，我真的沒辦法聽過就算了。
「如果想要繼續過著現在的生活，就該聽我說明。」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呢？
對我而言，這句話真是命中要害。
無論如何，實在沒辦法不聽她說。
這樣子……雖然就會變成無視於妖精的忠告了。
但把我們的夢想斷言為「無聊」的村征，自己又是懷抱著多麼遠大的夢想呢？
還有「成為我的東西」這句話真實的意思。
就在我的陣地里，把這些全部都一起問清楚吧！
現在這個狀況讓我這麼打算著——但是……
「征宗，你先退下。現在是輪到本小姐攻擊的回合。」
咚——！她坐上沙發上擺出一副抬頭挺胸的驕傲模樣，本來應該是當事人的我，卻被妖精踢到一旁去。
這是怎麼樣？可不可以不要搶走我的敵人啊。
「山田老師，以我的立場來說，到這種地步還要被你鬧場，實在不是我所希望的事情。」
村征完全不發出聲響地喝了一口咖啡。
她的姿勢非常端正優雅，光是這樣的動作都讓人感到賞心悅目。
「本小姐才不打算鬧場。反而是你要講的主題，如果真的想更簡單明了地傳達給對方，那麼跟這個木頭到有如輕小說主角一樣的征宗講也沒有用。本小姐只說一次，所以你仔～～細聽清楚了。現在這個探討頭目級角色內心世界的時間，就由本小姐來當你的對手吧。」
妖精依舊抬頭挺胸著，她把右手比成手槍的樣子，對村征做出射擊的動作。
「因為，『今天的你』不是來找征宗，而是來找『本小姐們』吵架的。」
「……『本小姐們』是指？」
「就是本小姐我，還有……」
妖精往平板電腦——往情色漫畫老師看了一眼，然後抬頭看著天花板。
「棲息在二樓的公主大人喔。」
今天的村征不是來找我，而是來找妖精跟紗霧吵架的？
這是什麼情況……雖然跟妖精說的一樣令人不甘心，但我果然還是不懂。
妖精擺出有如最終頭目般誇張的手勢說：
「一樓是本小姐的地盤，二樓就是那孩子的領域。像你這種不請自來的客人。就讓本小姐代替無法從自己的領域離開的那個人；代替無法從二樓走下來的那個女孩——由本小姐來迎擊你吧！」
咦？我的陣地呢？
怎麼會這樣！不知不覺間，我家已經被鄰居侵略了。
另一方面，村征聽完妖精超長的熱血台詞後………………
「……………………」
村征她……
我就照看到的景象述說了——她拿出筆記用具，接著開始寫起東西來了。
右手拿著深綠色的筆記，左手拿著鉛筆，以高速運作著。不是像情色漫畫老師那種充滿爆發力的動作——而是身體姿勢保持著筆直不動，非常沉穩的筆法。
紗霧工作時的身姿，看著看著就會讓自己也一起變得愉快。但看到這個人，看著看著就會不禁屏息。感覺就像迷失在聖域之中一樣。
實在不是能對她說話的氣氛。
……之前也想過手寫卻能快筆寫作是怎麼一回事……原來是這樣啊。
「那個……你有聽到本小姐的超帥氣台詞嗎？」
在這種氣氛下，還可以無所謂地跑去跟她說話的這個女人，毫無疑問地神經實在有夠大條。
「……………………」
「不要無視本小姐啦！」
妖精用超大音量對她一喝。
這時村征終於有所回應。
「敢妨礙我就殺了你。」
這是有如利刃斬擊般的一句話。
「現在正是靈思泉涌的時候，馬上就好了給我乖乖等著。」
她的臉完全沒有從筆記本上抬起來——她不停地用鉛筆持續寫著。
「難、難道說，你正在寫小說？現在！這種時間點？」
「……………………」
啊，這下子她一定什麼都聽不進去了。
「～～～～～～～～～～～～～～～～」
妖精緊握著雙拳，眉頭浮現青筋。
位於矮桌上的筆記本電腦里，情色漫畫老師小聲地說出一句話：
「跟哥哥好像。」
「咦咦？我、我才沒這麼誇張！對吧？」
我像是想尋求同意般地看向妖精。
「有夠像的！原來如此還真的是高階版本！超級像！就連變成這樣以後，如果跟你說話還是會發脾氣這點也完完全全一樣！」
「……真的假的？」
「你就看看這個白痴同類好好反省吧！因為你自己一定沒有自覺！」
妖精雙手交叉胸前看了村征一眼，然後問我：
「所以？這位同類，為什麼她會變成這副德行？」
「不要問我啦，我哪知道。」
「…………盯。」
這什麼眼神啊，好像在對我說「你這騙子」似的。
我看著用端正無比的美麗姿勢寫著小說的「同類」一會兒之後。
「…………大、大概是突然想到了吧？……有趣的劇情什麼的。」
妖精翻著白眼看著我，然後繼續說：
「……所以，就馬上不管眼前的一切，立刻開始寫起小說來了……是這樣子嗎？」
「大、大概吧。」
「不覺得很失禮嗎？」
「這我也沒辦法啊！靈感就來了嘛！當然要寫出來啊！如果跟這傢伙一樣隨時把筆記本帶在身上的話！是我也會寫啊！」
話說，為什麼變成我在擁護村征啊！
妖精「唉～～～～～～」的發出超長的嘆息，然後再度一屁股坐回沙發上。
「這女人還真自我中心。沒辦法……只能乖乖等她了。征宗，再給本小姐一杯咖啡。」
「我也要。」
「好好好。」
「……麻煩也再給我一杯。」
「好啦好啦！」
於是，我就去幫妖精和情色漫畫老師——還有在敵陣熱中於執筆活動的宿敵，沖泡續杯的咖啡了。
就這樣，過了二十分鐘以後——
村征依舊拿著鉛筆，在筆記本上盡情揮灑。
這傢伙，到底想讓人就這樣等著，在敵營寫小說寫多久啊？
「?」
她臉上浮現的，是淺淺的微笑。倔強的眼神此時也變得緩和。
「……………………」
心情還真是複雜。這傢伙一直都是這樣——魅惑了眾多的讀者並且咒縛他們，然後誕生出超有趣的小說。
就跟沉迷於繪製插畫的——我那個妹妹一樣。
「……唉……」
我用手掌按住太陽穴。
也難怪妖精會擔心了，我這個人到底是多白痴的爛好人啊。
要是不繃緊神經——似乎就要變得無法怨恨這位宿敵了。
雖然我會贏就是了，絕對會。
「不過啊……」
她該不會打算就這樣子寫到最後為止吧？天色差不多要暗下來了耶。
雖然我挺擔心的，但實際上我倒是不會感到無聊。
「這還真是……有夠好看的。」
我繞到她坐的沙發背後，偷看超級暢銷作家千壽村征老師在第一時間執筆中的小說。
「唔……有趣……！該死……真的很好看呢……！」
在我身邊，妖精一樣在偷看村征手上寫的小說。
「這是停止刊行的《幻刀》後續——好像不是喔？」
「這完全是不同的小說吧。是要用在『輕小說天下第一武鬥會』的嗎？」
「不過看起來好像還在序盤？截稿日是後天吧？」
那麼，也不是用在那裡的嗎？
看來村征所撰寫的，並不是動畫正在放映但刊行卻中斷的《幻刀》後續，也不是用來跟我一決勝負的小說，而是正在執筆完全不同的新作小說——而且還是在我家。更何況還講話才講到一半。
另外說明一下全體人員的位置，村征坐在沙發上，我跟妖精站在她的背後。跟「不敞開的房間」相連的筆記本電腦，就擺在村征她面前的矮桌上頭。透過攝影機鏡頭，村征執筆中的樣子，情色漫畫老師應該也正在看著才對。
「那個，哥哥。」
此時，從筆記本電腦上傳來「紗霧」的聲音。
「怎麼了，紗霧。等太久所以累了嗎？」
「這個人的注意力已經完全集中在寫小說上，不管對她大聲說話還是做任何事情，她好像都不會注意到。」
「看來是這樣。所以說——怎麼了嗎？」
「幫我把她的裙子掀起來看看。」
「你這個人！你這個人真的是！你想看內褲的意志有沒有這麼堅定的啊！」
為什麼在這麼嚴肅的狀況下，還能這麼自然地說出這種話？
看一下氣氛吧！你剛剛真是嚇到我了！
「因、因為……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啊。」
「有道理耶。」
連妖精都跑來湊一腳。
「好機會啊，征宗！快拍下這傢伙的羞恥照片威脅她！」
「我都搞不懂誰才是反派了啦！」
「唔！怎麼可能……！這家可伙是你的敵人喔！而你竟然想要袒護她嗎！」
她連帥氣的肢體
動作都用上了，這已經是演得超起勁還想把我拉下去一起演——
也許是一時鬼迷心竅，又或者是被妖精老師的壞習慣傳染。
「不對！不要搞錯了！」
就連我也起勁地演了起來。
「沒錯，怎麼可以讓這傢伙被你這種程度的人打倒——」
啪！我跑到村征的正面，像是要守護她似地大大張開雙手。
「能夠脫下村征學姐內褲的人，是我！」
「……………………你在說什麼啊。」
「咦咦？」
啪啪！我慌張地轉頭一看，宿敵正滿臉通紅地抬頭看著我。
她、她什麼時候停止撰寫小說的？
她啪噠一聲地合上筆記本，用明顯有點慌張的語氣小聲的說：
「那個，就是……你想要我的內衣嗎？」
「對、對了！」
我用強韌的意志力把視線從宿敵的大腿上移開，試著全力轉移話題。
「為什麼你不再撰寫《幻刀》的後續了！」
雖然是臨時擠出來的問題，但也是我長久以來一直很在意的事情。
「你的書迷們大家都在苦苦等待啊！動畫也正在播放——現在這種時機卻不推出新刊，一般來說是不可能的事情吧？」
出版社應該也超困擾的，這對責任編輯的立場與升遷都是極大的損傷。
「除非有什麼——」
重大的原因，當我要這麼說的時候，我的話卻因為村征一個「恐怖至極的反應」而中斷。做好心理準備聽好囉——
「？幻刀……？」
「「——？」」
除了村征以外的所有人都說不出話來。我感到毛骨悚然，全身還起了雞皮疙瘩。
「你、你、你……是開玩笑……的吧？」
就連妖精的額頭上也都冷汗直流。
「你給本小姐等一下！就算是天然呆也要有個限度吧！《幻想妖刀傳》！這你應該知道吧！」
「嗯唔……好像有在哪裡聽過……」
「你不可能不知道吧！這可是你寫的小說書名啊！」
妖精抓著村征的領子前後搖晃。如果妖精不在這裡的話，就會是我去做這個動作了。只有這點，無論如何都得要她說清楚講明白才行。
就這樣，村征在頭部被前後搖晃的情況下這麼回答：
「啊啊，是我寫的小說啊……從書名來判斷，應該就是我的讀者跟責任編輯，拼命地要我繼續寫下去的那本吧。就是有武士刀登場的那部。」
我想就是這個沒錯，可是。這、這到底是……？
「我才不知道自己寫的小說書名是什麼——說起來，為什么小說非得要取書名才行呢？」
村征在有點頭昏眼花的狀態下，這麼說著：
「小說這種東西，是寫來讓自己看的吧。只要內容夠有趣的話，書名什麼的根本就無所謂啊。」
這麼說起來……這傢伙的書總是沒有「後記」。
除了內文以外的其他文字，更是一筆都沒有寫過。
因為無所謂——這樣嗎？
「沒有書名的話，就沒辦法在書店販賣了吧。從以前到現在你都是怎麼處理的？」
「我只是寫出小說而已。其他的我都不清楚，也沒興趣。」
村征果斷地下結論。即使沒有像妖精那樣的「眼光」，就連我也能一目了然——這傢伙並沒有說謊。
想必《幻想妖刀傳》這個書名，一定不是村征而是其他某個人取的名字吧。所以才會發生即使她就是作者本人，卻完全不知道自己小說的書名這種事。
簽名會也好，出版社的宴會也好，動畫的劇本會議也好，全部不參加。
連自己的銷售量也搞不清楚。
因為這些都無所謂。她真的是打從心底這麼想著。
對俗事沒有半點興趣。就算作品在自己面前被罵得狗血淋頭，就算跨媒體製作失敗了，也都絕對不會生氣。無論如何都不會因此激動。有如仙人般沉穩的人。
啊啊……沒錯，跟妖精和神樂坂小姐說的一模一樣。
這就有如最後一塊拼圖喀嚓一聲拼上的感覺。雖然還有「那麼為什麼只有這次會激動呢」這個巨大的疑問殘留——但總算能夠理解了。
這也是為什麼，妖精會說跟她較勁很無聊了。
「……學姐，你為什麼要成為小說家？」
我突然從自己的口中，用混合著佩服與失望的聲音說出這個問題。
「如果只是想閱讀有趣的小說，只要去書店買來看不就好了嗎？如果你真的……對錢、對讀者或是對跨媒體製作都沒興趣，只是為了讓自己閱讀才撰寫小說的話——不就沒有必要出道成為職業小說家了嗎？」
你為什麼要成為小說家——我重複著相同的問題。
「關於第二個問題你說得沒錯喔，學弟。」
村征似乎有點難為情地用手指搔著臉頰。
「我之所以會出道不過是順勢而行，不管我自己寫的小說是否能夠出版，實際上，對我來說哪邊都一樣。也有些人覺得我寫的東西很有趣而去閱讀，但我也覺得無所謂，就僅止於此而已。『就算寫上一整天的小說，家人也不會對你囉哩八唆的喔。』——以結論來說，被這句話說服，才是我會出道的契機。」
穿著和服的少女，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整天躲在房間裡寫小說——我的腦海里浮現出這種景象。
也許有人會認為她是個「崇高的努力家」。
但從同行又是同類，還被說成是低階版本的我來看，她的精神層次跟那些沉迷於網路遊戲的廢人沒什麼兩樣。既不努力，也不崇高，只是每天在做自己喜歡的事情而已。
但她能因此獲得報酬，還有讀者因為讀到有趣的小說而感到開心。
再也沒有比這幸福的職業了。
雖然有許多令人難過的事情，但這個工作有持續做下去的價值……我是這麼想的。
不過也有想法不同的人呢。
因為這個人，明明是個能夠魅惑眾多讀者的高手……但對周圍卻如此不關心。
「至於第一個問題的答案。」
村征再次露出嚴厲的眼神，但並非對著我，而是朝向「某種事物」看去。
「因為書店沒有賣有趣的小說喔——學弟。能讓我打從心底覺得有趣，並且笑著閱讀的小說，幾乎不曾出現在書店的架子上。所以我才會在無計可施之下開始自己撰寫。」
這就是，千壽村征成為小說家的動機……？
「但是不要搞錯了。讀書可說是世界上最美好的娛樂。只要能夠與『屬於自己的書』相遇，不管動畫、電影還是遊戲，就連戀愛也都以兩倍以上的差距望塵莫及，是最強的娛樂。我深愛讀書這件事，雖然實在是找不到『屬於我的書』。」
「應該至少有找到一本吧？」
我詢問她。不知為何，讓我忍不住插嘴。
「如果不曾因為在閱讀完書籍之後，有了覺得很有趣的回憶——是不可能會這麼喜歡看書的。也不可能產生想要自己寫出有趣的小說這種想法。」
「那當然。不過，那本書的後續……已經再也無法讀到了。」
這是什麼意思。是因為作者過世的這類情況……？
村征面向沒有追問詳細情況的我，豎起一根手指。
「征宗學弟，你認為，世界上最有趣的小說。會是什麼呢？」
「什、什麼？」
突然這樣問，還真令我感到困擾。世界上最有趣——會是什麼呢？
雖然腦袋裡馬上就浮現出好幾部作品。
「那我換個問題。以一百分為滿分，你會給自己寫的小說打幾分呢？」
這真是很困難的問題，但同時也是個非常簡單的問題。
「一百分。」
我立刻回答。實際上，就算是我那些被腰斬的作品——雖說也不是完全沒有迷惘，但不管什麼時候，我都會抬頭挺胸地回答是滿分。
因為有人肯說它們很有趣。
「那你呢？」
村征也向妖精詢問。
「一百分啊，這是當然的吧。」
「我也一樣。對自己著作的自我評分必定都是一百分——因為是作者嘛。可是，我第一次閱讀的讀者來信上，卻這麼寫著。」
「『以一百分為滿分，這本書有趣到可以讓我打上一百萬分！』」
「因為家人對我說『別人寄來的信要好好閱讀』，我才勉為其難打開來看看而已……但卻讓我大吃一驚。我所寫的一百分滿分小說，卻有人幫它打上一百萬分的分數。於是我也想起來。『這
麼說來，我至今所讀過的小說裡頭最有趣的那本，也是有趣到讓我想打上一百萬分的分數呢——』」
「——」
我屏息聽著，因為我很明白她想說的話。
「沒錯，這個就是世界上最有趣的小說。人生里不會只限定一本『只屬於那個人的書』。」
在某個時候，對某個人來說，他覺得最有趣的書。
以一百分為滿分，卻有趣到能夠評為一百萬分，能讓自己充滿自信誇耀的書。
這跟作品的人氣、銷售量、周圍的評價、是新是舊，甚至跟作者也都沒有關係。
能讓讀者不顧一切地對別人說「我就是最喜歡這本書了，你有啥意見嗎！」這種話，是最特別的一本書。
就連把自己作品當成親兒子疼愛的作者本人搞不好都比不上，讓人喜歡到無法自拔的作品。
例如，對惠來說就會是《Hyper Hybrid Organization》這樣的作品。
例如，對我來說就是《圓環少女》或《灼眼的夏娜》，不然就是《最後大魔王》或《惡魔同盟》這些作品。
只要喜歡看書，無論是誰都一定會有像這樣伴隨著重要回憶的珍貴寶物。
這就是村征所說的「世界上最有趣的小說」吧。
「成為小說家以後，我才重新了解。書是為了讀者大眾所存在的，而不是為了我這個作者存在的東西。作者拼命寫出一百分的作品，但讀者卻可以輕易地打上一百萬分的分數。依每個人而論還可以獲得好幾本、好幾本『世界上最有趣的書』。這一點也不公平。我幾乎找不到『屬於我的書。』我一點也讀不夠……明明我一直、一直都是處於饑渴狀態——所以！」
村征從原地站起來，激動地說著。
「我的夢想就是『寫出世界上最有趣的小說』！寫出自己評分為一百萬分的小說！讓我能夠打從心底感到有趣，笑著閱讀的小說，直到能夠滿足我的饑渴為止，不管幾本都要為我自己寫出來！」
她以互大的音量，灌注憤怒與希望地吼叫出來。
就像這樣——
這個人一直就是為了自己而持續撰寫著小說啊。
——『那個人跟我們不同，只是自願自地玩著單人用的遊戲而已」——
就像個無視各種劇情事件，只顧著拼命提升等級的人
不去跟任何人競爭，也不對任何人誇耀。
就只全心全意為了打倒超強的隱藏頭目，從早到晚都在修練。
未來的事情完全無所謂，也沒有興趣。有人妨礙就擊潰他。
就是這種態度。
從她的角度來看，距離夢想還很遙遠吧——但也並非沒有成果。
光是村征現在所寫的戰鬥系小說，即使跟讀者的喜好多少有些不同，即使跟讀者之間的性相不太好，還是有著能強制讓人感到「有趣」的力量存在。
想來也沒錯。在某種層面上，這可是為了讓世界上跟「自己的小說性相最差的傢伙」感到有趣而寫出來的東西呢。
這就像只要把等級練上去，不管是迷路金屬史萊姆也好，金屬史萊姆王也好，都能夠赤手空拳打倒一樣。
跟外觀形象完全相反。
單純專一，把能力點數全部灌到STR上頭的力量型作家。
最強孤高的SOLO玩家。
這就是這傢伙的真面目。
「——你也能露出這樣的笑容嘛。」
我看著村征，小聲的自言自語。
「……你幹嘛突然說這些。」
「本來以為你是個面無表情的人，但現在卻一副『你覺得如何』的樣子。」
「哼……」
村征臉上變得稍微紅潤，挺起胸膛。
「述說夢想時，就是要帶著笑容啊。」
這是在我的小說里所出現的名言句子。
「是喔。」
村征的夢想我已經知道了，她的力量來源我也明白了。
這不是很遠大的夢想嗎？太棒了，繼續努力也沒問題——因為這個人寫的書，對我來說正是「世界上最有趣的書」之一。像這樣的作品如果能誕生更多部出來，我也非常歡迎——不過……
不過，就是這點。可不能因為這樣，就讓「我們的夢想」被擊潰。
「你為什麼要把我當成眼中釘——為什麼非得把『我們的夢想』擊潰不可呢？我可不記得曾經妨礙過你啊。」
「你有。」
她馬上反駁我。
「因為你的夢想，是要讓那部戀愛喜劇妹妹小說成為暢銷作品，然後動畫化對吧？」
「動畫化之後，還要『兩個人一起在這裡觀賞動畫』。這才是『我們的夢想』。」
我訂正了不能放過的錯誤點。
我的動向，她都從責任編輯那邊逐一得知了——記得她這麼說過。
照這樣看來，那部企畫書的內容，也已經完全泄漏給這傢伙了吧。
「怎麼樣都無所謂。總之不會改變你妨礙我的事實。『為什麼不繼續撰寫《幻刀》的後續了？』——這個問題我還沒回答呢。」
村征把右手擺到臉部前方。我現在才發現——她五根指頭上都纏著繃帶。
「因為我寫不出來了。」
「！」
「因為你開始進行那個無聊企畫的關係，讓我無法繼續寫戰鬥小說了。」
「你、你說什——」
這是什麼情況？為什麼會變成這樣？這聽起來根本就只是找碴嘛！
為什麼我一開始寫戀愛喜劇，這個人就會變得沒辦法寫戰鬥小說啊！
「——」
——可是，如果這是真的，那就真的是不得了的事情了。還會是個非常恐怖的情況。
因為我的關係，使得超人氣小說的後續停止刊行了——？
全身的血液好像被抽乾一樣。讓我眼前感到一陣暈眩。
「我……我、我說——」啪咚！「好痛！」
腦袋受到一陣衝擊。我一抬頭，就看到妖精用單手拿著跟「不敞開的房間」里的情色漫畫老師通訊中的平板電腦看著我。
「好啦，就到此為止。所以本小姐不就說了嗎——知道太多的話，可是會被詛咒的。」
妖精把平板電腦夾在腋下，然後抓住村征的手用力拉起。
「！」
「好了，該回家去啦！」
村征被拉出客廳，往玄關走去。
「餵、喂喂……」
我還沒有從動搖中恢復，就從後頭追上去。
「山田老師，我的話還沒——」
「你也還真是搞不懂呢，本小姐就跟你說沒用啦。都那樣大放厥詞了，結果最重要的部分卻完全沒有傳達給征宗知道——你要不要乾脆放棄，改天再來？」
「…………！」
村征睜大了眼睛。此時妖精更加用力地拉她的手，把她的臉靠到自己的臉旁邊。
「但是，你有傳達給本小姐了。全部都傳達過來了——這點想必樓上的公主大人也一樣。」
妖精對著依然陷入僵直的村征，盯著她的臉看了好幾秒。
然後——
「唉。」
她發出似乎放棄了的嘆息。
「真是的，看太多也真是麻煩。雖然這樣對公主大人很過意不去，但是……這個情況果然沒辦法讓人放手不管呢。」
「什麼意思——」
像是要截斷村征的話，妖精這麼說了。
「看在『你的夢想』的分上，本小姐就給，我們的敵人。最後一個建議吧——」
妖精指著我的臉，然後再次盯著村征的瞳孔看。
「如果想讓這傢伙清楚聽懂的話，你就要講得比現在更清楚一百倍才行。身為超人氣作家的你，為什麼會把根本賣得不怎麼樣的作家征宗視為眼中釘，還想要擊潰他的新作。而且還特地千里迢迢從千葉的鄉下跑到世界的中心聖都足立區來，對他說出『成為我的東西』這種話——把你真正的心意，通通對他說出來吧！」
「————」
村征眼中的動搖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意志的光輝。
「嘶～～呼～～」
她深呼吸後看著我，並且清楚地說出口：
「對我而言，世界上最有趣的書，就是你的作品。」
「咦？」
「所以，當你『改變著作的類別』時，我無法原諒你。我從來沒有讀過讓我感到有趣的戀愛喜劇小說——因為我喜歡的是你寫的戰鬥小說。其他所有小說都不行。想到已經再也無法讀到這點……我不要。我絕對不要！」
「唔。
」
回過神來，村征那泛紅的臉，已經逼近到我身邊了。
「我從很久以前開始，就是你的書迷了。」
她用雙手握住我的手。這雙有如才剛在練習烹飪後綁滿繃帶的手，真的非常柔軟。
「成為我的東西。撰寫出屬於我的小說吧。拜託你了。」
她的思念極為真摯地傳達給我。聽完這些的我——
「咦？啊？唔……？咦咦…………？」
我完全陷入混亂之中，連耳根都紅了。不，不管誰來都會這樣吧？
對俗世毫無興趣的這個人，只有這次變得這麼激動的理由。
超級暢銷作品《幻想妖刀傳》停止刊行，以及她無法繼續寫戰鬥小說的原因。
讓她打算摧毀我的企畫，非得不符合她風格地使壞的理由。
那就是——
因為……她是我的書迷？因為喜歡我寫的戰鬥小說？
【插圖】
所以……決定不寫戰鬥小說，開始撰寫戀愛喜劇的我……惹她生氣了？
而這衝擊強烈到……讓她沒辦法再寫出戰鬥小說？
「騙人……的吧？」
「才沒有騙你！」
緊握！村征更加用力地握住我的手。
就連來我簽名會的書迷，也沒有這麼熱烈的人。
「我、我把你所寫的小說全部讀過了！遠在你出道之前，從你還在寫網絡小說的時候，我就非常喜愛你寫的小說了！」
「這種……事情……」
「證據就是！我知道你最初寫的作品喔！和泉征宗真正的處女作是《時空幻境 幻想傳說》的二次創作小說！劇情大致上就是跟遊戲不同的原創主角『和泉征宗』，在優克里德大陸展開冒險的故事——」
「喂，快住口。」
「沒錯……與作者有著相同名字的勇者征宗，在故事開頭與巨大的龍對峙，然後這麼喊叫——必殺啊啊啊！「獅子戰吼」！』。」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快停下來！我相信你！我全都相信啦！」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會死！真的要死啦！
該死！竟然這麼準確地戳到網絡出身作家的致命要害！
雖然我深愛著自己所有的作品，也自負每一部都能評為一百分滿分，但出道前的作品不能算進去吧！沒、沒想到竟然還有知道我黑歷史的傢伙存在……
當我出道的時候，應該已經把那些都全部刪除掉啦！害我臉上都快噴出火來了！
「你寫的網絡小說，我全部都有保存下來。」
「快刪掉！那種東西！給我馬上刪掉！」
「我拒絕！對身為小說家的我而言，那就是有如血肉般的事物。我的小說，一直以來都是受到你的小說影響——就是因為你寫出了震撼我心靈的小說，所以我才能持續把自己的小說寫下去！」
「……………作……」
作品風格會這麼像的原因是這樣子喔——？
跟村征學姐出道時比起來，我開始寫網絡小說的時期要再早一些。
也、也就是說……不是和泉征宗模仿千壽村征——而是千壽村征在模仿和泉征宗……是……這種情況嗎？
謎團漸漸揭曉。
「當你的出道作品在中途就結束時……讓我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也變得非常消沉。我最喜歡的『他們』在那之後到底過得如何？要怎麼樣才能讓他們抵達最幸福的結局呢……我一直思考著這些事情。明明自己根本就不是作者。」
……跟我……一樣。
受到我小說強烈影響的村征學姐，在那個時候，是跟我完全相同的精神狀態，思考著完全相同的事情。這樣子，也難怪撰寫的東西會重疊了。
「為了分散這股哀傷，所以我更加全神貫注在劊作上頭。不停地寫不停地寫著。同時想著為什麼和泉老師都不發表新作呢，對此感到很不可思議。也感到非常焦急。」
「…………不……那是……」
因為你幾乎把我的企畫都毀光了……
「沒想到原因居然是在我身上……而且在被人提醒之前我還沒有注意到。」
……果然，那並不是她刻意去做的事情。
回頭想想，當時在編輯部的村征學姐，怎麼看都像是在演戲。
也就是說，當時她只是故意扮演壞人嗎……那時候說的那些話，也幾乎都只是謊話嗎？想要毀掉我的戀愛喜劇企畫，這會是真的嗎？
「不過，征宗學弟。關於前年的事情，我並不打算道歉。」
「這我知道。因為學姐寫出來的東西很有趣，就只是如此罷了。」
就算那是故意的，我也沒道理去恨她。雖然有恨過就是了。
村征學姐用她的雙手把我的手包覆起來，並說著：
「我本來想說只要把想寫些沒出息故事的你擊潰，就能使你回心轉意。為了激勵你奮發向上，所以才刻意惹你生氣——但是，在那之後，我就被罵了。」
她似乎是從責任編輯——神樂坂小姐那邊，聽說了我會這麼拼命推出新作的理由。
「沒想到會是那麼深刻的狀況。我也不知道是如此複雜的家庭環境，為了能繼續從事現在的工作，所以需要有身為作家的成果與收入——沒錯吧？」
「…………」
「為了守護與妹妹的生活，所以你必須要賺取金錢才行。」
「啊啊，沒錯。」
終於……
「征宗學弟，我來是為了對你勸降的。你已經不需要贏過我，不管是作品的銷售量或是除了我以外的讀者評價，也再也不需要在意了。」
終於——話題回到最開始的情況。
「成為我的東西吧。放棄無聊的夢想，為我撰寫小說吧。只要你願意，我就把至今所賺到的版稅，當作報酬全部給你。」
「全……？」
「不夠嗎？」
就在鼻頭快要碰觸到的距離，她以真摯的眼神盯著我。
誤會解開後的現在……我開始害怕起這個人了。比起扮演壞人的時候，現在的她更加地有魄力。
因為現在的她，是完全百分之百認真地在講這件事。
這只能用瘋狂來形容了。
「這不是夠不夠的問題……！你知道你的版稅總共有幾億嗎！這種事情！怎麼可能呢！」
「『你在工作上賺到的錢，就在緊急的時候，還有無論如何都需要用到的時候使用吧。在那一刻到來之前都要好好地儲蓄起來。』——家人是這麼教導我的，而我也一直這麼做——所以我要用在現在。雖然也有稅金之類的問題，但關於具體的支付方式，我會去請教專家來指導。」
不行，這傢伙……果然完全是來真的。
把全部財產支付給我，只為了讓我幫她撰寫自己喜歡的小說。
她打算把和泉征宗——整個人買下來。
「放心吧，征宗學弟。」
村征就這麼握著我的手，然後把身體貼近到幾乎緊貼的地步……
「只要你能成為我的東西——我一定會守護你們兄妹一輩子的。」
那是有如要讓我腦袋融化般的耳語。
——讓我完全陷入暈眩中。
因為，只要照她所說的去做……今後我就能一直跟妹妹住在一起。
再也不會因為監護人的介入，而被迫分離。
再加上——我很開心。竟然有人給予我的作品這麼高的評價，甚至還評為喜歡到一百分滿分中可以獲得一百萬分的程度，這讓我高興到全身發抖。
這就像超濃縮的麻藥，直接注入腦內般的感覺。
這句為了我撰寫小說吧。
對小說家來說，不可能會有比這更具威力的稱讚話語了。
因為有人追求所以開始創作。
這就是，我開始寫作的動機。
這是「那個人」施加在我身上……改變了我的人生的魔法。
然後現在，學姐用比「那個人」要更加溫柔，也更具魔性的聲音誘惑著我。
「征宗學弟……可以讓我聽聽你的回答嗎？」
「……學姐……我……」
在仿佛酪酊大醉的視線中，我——
「……我……」
「才不給你！」
是妹妹的聲音。
「絕對不給你！」
這是幾乎能讓家裡震動的巨大聲響。
雖然住在同一個屋檐下，但現在絕對不應該出現在這裡的聲音。
「——紗霧。」
我的醉意被一口氣吹跑。轉頭往聲音來源看去。
一個不
可能發生的景象出現在那裡。
「……唔！……嗚！」
走下來到樓梯一半的紗霧，帶著痛苦的表情低頭看著我們。
……你……居然從房間裡出來——
單手緊握著扶手，雙腿不停顫抖著，現在也一副要摔倒的樣子。
「才不給……像你這種的。」
只有眼神無比強悍，強悍到足以射穿村征。
咚！她踩響了樓梯的踏板。
「是我先的！我比你喜歡更多更多！從最一開始就是我的！像你這種人——給我閃一邊去！」
因為平常幾乎不太講話的關係，聲音有一半變得沙啞。聲音聽起來也似乎快喊到吐血。
但正因為如此，才蘊含著能夠震攝現場所有人的力量。
「『我們的夢想』一點也不無聊！要一起！因為是我們一起創作的……！因為是我們第一次一起創作的……！」
我想起妖精所說的話。今天，跟村征交手的人，不是只有我一個而已。
「怎麼可以輸給你這種人！絕對絕對不會輸給你！」
還有紗霧——
「征宗！回答她！快回答她啊——！」
——以及我的夥伴。
「噗哈。」
對小說家來說，絕對不可能會有比村征的提案更誘人的了。
「呵呵……呵……呵——哈哈。」
但是，對「我」來說，似乎不是這麼一回事。
就算死了也能彈跳起來，看來這種魔法真的存在。
「抱歉啦，學姐。你的心意我真的很高興，但看來報酬還不太夠呢。」
所以——我離開她的身邊，把被緊握的手鬆開，笑著對她說：
「現在，我完全不覺得會輸。讓我們大戰一場，分出個勝負吧。」
「………………」
村征學姐帶著一臉驚訝的表情看著我。
「學姐，你是我的書迷對吧？那麼如果太過挑食而錯過新作的話，是很可惜的喔。因為這次的新作——將是和泉征宗的最高傑作。」
「……………………」
村征學姐轉身背對我們。然後就這麼以端正美麗的姿勢，往玄關走去。
她只轉過頭來一次——
「如果很無聊的話就殺了你。」
並留下無比認真的一句話後，就回去了。
在村征學姐來到家裡的當天晚上。
我完成了「輕小說天下第一武鬥會」用的短篇，以郵件寄給了編輯部。
隔天，責任編輯神樂坂小姐打電話給我。
『和泉老師，感謝你的原稿。我立刻就看完了——因為這次屬於競技活動，所以我們這邊沒有任何希望你修正的部分。得把你們原本的實力，交由讀者們來判斷才行，不然就沒有任何意義了。』
『還有，話說啊——村征老師她昨天有去你那邊對吧？』
『咦？不要隨便把個人情資告訴別人是嗎？哈哈哈，有什麼關係嘛——多虧我這麼做，各方面才會這麼順利啊。不管是對和泉老師也好、對村征老師也好、對編輯部也好、對讀者也好，最重要的就是對我來說是最好的！』
『啊，雖然變成事後才向你報告．和泉老師的原稿，我送到村征老師那邊去囉。她說「我想儘早讀到，請現在立刻把原稿拿過來給我」——真是個任性的人對吧？她到底把責任編輯當成什麼了啊？因為某些理由，所以直到她把原稿看完為止我都一直陪在她旁邊——不過村征老師閱讀原稿的時候，全身散發出好強烈的殺氣，真的好恐怖喔——咦？和泉老師你的聲音在發抖耶？你還好吧——』
『你說這次的事情，我到底知道多少——是嗎？嗯～～村征老師是和泉老師的超級書迷這件事，我從很久以前就知道囉。為什麼不告訴你是嗎？——因為你沒問我，而且我覺得好像也沒有說出來的必要啊。因為和泉老師很容易得意忘形嘛。』
『村征老師沒辦法繼續寫戰鬥小說的理由我也早就知道了。所以身為責任編輯，就決定要跟她好好討論商量一下。』
『之前，就是和泉老師跟村征老師碰巧遇見的那天——應該還記得吧？其實那天要進行的討論，不是關於小說的討論——而是為了讓我傾聽村征老師煩惱所約好的喔。我身為編輯，同時也身為成熟的女性，總是得好好地跟一位純真的十四歲女孩子「人生諮詢」一下嘛。』
『不過啊，我完全掌握事情整體狀況是在聽完「人生諮詢」以後了——這部分是有點小小的遺憾。如果我能事先就掌握住這個情況的話……如果和泉老師與村征老師的初次見面能再晚個一天的話——我就能颯爽帥氣地當場解開你們之間的誤會了呢——啊啊——真是遺憾啊——如果我能掌握好這個狀況的話——』
『和泉老師，你如何啊？聽完這番話——有沒有變得很想感謝我呢？你說感謝我什麼嗎——哎呀，真是的，請好好回想一下。我自己身為編輯的立場都已經陷入危機了，卻還是有給和泉老師的新作一個正確的評價不是嗎？別寫戀愛喜劇了快回去寫戰鬥小說吧，像這種話我可是一句都沒有說過喔。不然我明明很清楚，只要花言巧語地哄騙和泉老師回去寫戰鬥小說，就能消除村征老師的「低潮」，大家期盼已久的《幻刀》第十二集也能寫出來啦——我可是守護了和泉老師的新作喔！沒錯——這是為了未來的讀者們！同時也是為了將來的傑作！』
『和泉征宗與千壽村征——這可是我認為無論哪個作家都很重要，才會作出的判斷。』
『喔，不會不會，不用跟我道謝啦——身為你的責任編輯，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對了，我打岔一個完全沒相關的話題——和泉老師的姑姑，還真是位年輕貌美的美人呢——』
七月二十日，這天是「輕小說天下第一武鬥會」的結果發表日。
我在和泉家的客廳，跟妖精面對面坐著。
最終結果會在下午五點整時，發表在「輕小說天下第一武鬥會」的官方網站上。
現在是下午四點五十七分——
「還有三分鐘呢。」
妖精看著自己帶來的平板電腦說著。
我也凝視著擺在矮桌上的筆記本電腦並回答說：
「唉，真令人緊張。」
「你不是有說過覺得自己不會輸嗎？」
妖精像是要捉弄我似地，朝著我嘻嘻地笑著。
「的確是有說過啦。」
盡人事聽天命——我是不會產生這種心情的。
只不過再過幾分鐘，我和紗霧，還有情色漫畫老師的命運就要決定了。
「本小姐可是很相信你會獲得勝利的喔。」
「咦？」
「因為你寫的作品，比較有趣啊。」
「…………………唔，謝啦。」
像這樣被當著面稱讚，還真是有點害羞。
「不過，那傢伙的作品也非常有趣就是了——在各種意義上。」
「……嗯………………真的很厲害。」
因為我沒辦法用冷靜的眼光來閱讀，所以無從判斷是否真的有趣——但總而言之就是一部非常不得了的小說。
在各種意義上。
能夠心平氣和地把那作品刊載到商業雜誌上頭的村征學姐，果然是位瘋狂的大人物。
「再怎麼說……都超過一百頁了啊。」
「明明一開始就說要寫短篇了，卻還是毫不在意地丟出那篇作品來。該說很合乎她的風格嗎？那傢伙雖然裝成一副冷靜沉著的樣子，但絕對是個笨蛋呢。」
沒錯，我覺得她真的是個跟妖精不相上下的笨蛋。
村征學姐在這個以六十頁短篇為條件下舉辦的大會，拿出了超過一百頁的小說來。
那個人只要一把小說寫好，就不會再進行修改了，但偏偏她又是這場大會的重點作家之一（不刊載的話，讀者們會生氣），所以小說就直接刊載上去了——當然，這似乎就造成了大問題。新人作家們好像都大發雷霆了。
因為這樣太作弊啦。如果不是大家都相同條件的話，這場競技可就辦不成了。
「沒差啦，反正應該會給她某種程度的懲處吧？像是減少票數之類的。這也是本小姐認為你會贏的根據之一。」
「難道還有其他根據嗎？」
「有啊。第二個根據，就是她『沒辦法撰寫自己擅長的戰鬥小說』這一點。」
「啊……對喔。」
沒錯。實際上，村征學姐拿出來的小說類別，並不是戰鬥小說。
不是戰鬥小說，那部作品是——更加不得了的東西。
「沒辦法寫戰鬥小說的村征，就跟龜派氣功、元氣玉和界
王拳被封印的悟空沒兩樣。」
「那不就還是超強的嗎？」
這比喻真是有夠爛。
「說的也是喔。不過，已經弱化了這點是無庸置疑的——再加上，第三個決定性的根據。」
「……那是？」
「咦？你又在裝傻啦～～明明你自己很清楚對吧？」
妖精不懷好意地笑著。
……可惡，居然給我笑得這麼開心。
「我知道啦。」
我也沒打算隱瞞。這次的競賽里，我能贏過那個人的最大根據。
那就是，因為千壽村征是和泉征宗的高階版本。
因為那個人，寫小說的功力要比我強多了。
因為她一直都比我更能夠富含心意、寄託情感地撰寫文章。
我要花上三百頁才能夠表現出來的情節，那個人只需要三分之一的篇幅就能表現出來了。
「啊，你臉紅了耶！好可愛～～你回想起來了對不對?」
「囉、囉唆啦！」
那個人，這次為了迎接跟我之間的決戰，所寫出來的小說是……
在雜誌發售兩天前，她單手拿著雜誌樣品書親自來到和泉家，讓我在她面前閱讀那篇超過一百頁的小說——
「感覺如何啊？在女孩子面前，被迫閱讀寫給自己的情書是什麼樣的心情？」
「咕嗚…………」
——完全就是寫給我的情書。
閱讀第一頁時就讓我錯愕。因為她寫的小說，是以女性主角第一人稱進行的小說——身為人氣作家的主角，在出版社前，對同行的學弟一見鍾情。
故事是從這樣的劇情開始的。
不管閱讀什麼樣的書，都無法感到有趣——這樣的主角，在世界上僅有一個人能夠為她寫出有趣的書，是她最憧憬的人。
主角漸漸地被他所吸引，為他所著迷的樣子，被以卓越的文筆描寫敘述著。
是部非常熱情，但又帶點哀傷，充滿酸甜滋味的小說。
不像千壽村征的青春小說。
徹底無視過去的讀者——完全只為我而寫的情書。
超正中心的高速直球。
就跟被人在近距離大喊「我最喜歡你了——！」是完全相同的情形。
「我還以為我會死掉。真的很開心，但又很讓人害羞，整個臉就好像要燒起來一樣。」
「哼嗯——看來你也不是完全沒感覺？被女孩子告白，看起來很高興嘛。」
「超開心的好不好！我完全沒有想過……竟然會開心到這種地步！」
仿佛自己的一切全數被肯定的感動，讓人無法停止顫抖。
因為這發生在她向我告白說，她從以前就是我的超級書迷之後，而讓我更加感受深刻。
「所以？結果你是怎麼回答她的？你現在開始跟她交往了嗎？」
我回想起當時的情形。
——就在《月刊輕小說JUMP》發售日前的那一刻。
在這個家的客廳，在村征學姐面前，我閱讀著那個人的小說。
因為她已經閱讀過我的小說原稿了——所以現在只有我一個人在看雜誌。而她就坐在我的正前方盯著我看。
我在閱讀村征學姐給我的小說同時，也三不五時地抬頭偷看她的表情。
每次偷看，她的表情都會發生變化。
有時，她的臉會微微染上紅暈。
有時，她會緊張地用手按住胸口。
有時，她會帶著快哭出來的表情眼泛淚光。
——唔、唔哇、嗚哇啊啊啊啊～～～～～
這種情境真是太可怕了。
她本來就是很可愛的人了，現在看起來更是可愛一萬倍。
五月時，雖然我用了相同的告白方式但被甩掉了……這種告白方法，真是太可怕了。我竟然對妹做出這麼恐怖的行為……
當我閱讀這篇情書時，心跳不斷加速。光是想要呼吸一下都很辛苦。
「……那個……學、學姐……」
「什、什麼事？征宗學弟。」
我把口水咽下喉嚨里，向她詢問：
「這、這篇……是在講我們的故事對吧？」
「嗚耶，嗚耶耶？」
村征學姐嚇了一大跳。連語氣都變得有點像小孩子。
「……為、為什麼……你會知道？」
「……就是…………讀過就會知道了喔。」
「～～～～～～～～～～～～～～～」
一瞬間，她整個人就像是被滾水燙熟般地通紅。
就連這種地方也是我的高階版本。難道她沒注意到，這個只要讀過就會馬上發現嗎？
村征學姐受到極大的動搖，等到她恢復到勉強能夠說話的程度，花上了滿長一段時間。
「那、那個，就、就是——就是說！征、征宗學弟！」
「什、什麼？」
她把手壓在胸口，「嘶、呼」的深呼吸。
接下來，她以滿臉通紅的表情，抬頭看著我說：
「我喜歡你。不管是你的作品還是你本身，我都深深愛著。」
我的心臟被貫穿了。沒有人會這樣還不愛上她的——這一擊就是如此強烈。
腦袋裡被搖晃得昏昏沉沉，就好像正在大地震一樣。
「——可以告訴我，你的回答嗎？」
這是既苦澀又哀傷，但卻無比幸福的時間。
不管什麼樣的電影，都無法勝過這一刻。
我——
「學姐……」
仿佛在低語著愛戀般，這麼回答：
「——我，有喜歡的人了。」
所以，我無法跟學姐交往。
雖然我很乾脆地被甩了——但她是這世界上我最喜歡的人。
即使一輩子都無法結合。
我也再也無法喜歡上其他人了。
「我知道了。」
接著過了幾天之後的早晨，編輯部寄了個包裹到家裡。
我想說是什麼而打開看看，裡頭放著幾本筆記本。在那像是小學所使用的深綠色筆記本上頭，以令人看了會為之著迷的漂亮文字，密密麻麻地寫滿小說。
封面上寫著書名。
《幻想妖刀傳 第十二集》
這是因為我開始撰寫新作小說，而停止刊行的……
超人氣小說的手寫完成原稿。
小說的最後一頁上，有作者的後記。
這是千壽村征老師第一次寫的後記。
……上面寫了些什麼？
只有一行字而已。
——以一百分為滿分，有趣到可以評為一百萬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