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 千壽村征與戀愛的校慶 第四章(2/2)
「大家好像幾乎都不知道呢。」
「……看來是這樣。」
明明是時代小說的大師。
麟太郎先生在這個文藝社裡只是網路新人作家「小麟」,同時也只是梅園花的父親。
「就是這樣,我正在向這邊的小姐們請教小說的撰寫方式喔。」
只不過,本人對這個狀況似乎反而樂在其中。
大叔,女兒正用傻眼的眼神看著你耶,沒問題嗎?
「叔叔!關於剛才那個話題的後續!」
充滿幹勁地向麟太郎先生開口的人是小綾。
按照聽到的狀況,小綾似乎不是從網路上聚集過來的成員,但還是讓她中途進來參加這場網聚。從剛才開始,她似乎就在對網路作家「小麟」主張某些論點。
「為了討好讀者而一味地把受歡迎要素塞進作品的這種方式,我覺得不好!你認為用這種小把戲可以寫出優秀的小說嗎!」
「哈哈哈,真是嚴苛。說不定的確是這樣。」
「真是的!不要光顧著笑,請你更認真地撰寫小說!不要老是研究走向與對策,撰寫『「現在」在「這裡」會受歡迎的事物』,而是要以『無論何時,任何人讀了都覺得是最有趣的作品』為目標,我認為這才是所謂理想的小說家!」
「抱歉啊,小妹妹。我寫不出那樣的作品,畢竟沒有才能嘛。」
「志向太──低了!『小麟』叔叔,你這想法完全不行!雖然只是在剛才稍微閱讀一下你的作品──但坦白說,我認為以新人來說,你是個很有發展性的作家。」
「喔喔!是這樣啊!」
「是的,雖然現在當然還不成氣候,但只要照這樣努力下去,提升文筆的話──」
「提升文筆的話?」
「總有一天說不定可以出道成為職業作家喔!我也會給你建議,請多多加油!」
「能聽到你這麼說,我也稍微有點自信了。」
真是可怕的對話。
連我這沒什麼關聯的外人都看得提心弔膽。
虧鈴音可以笑嘻嘻地觀看這段對話。
對心臟太不好了……
好。
讓我們重新確認一下草剃學長在這裡遇到的狀況吧。
自己的徒弟,正在指導梅園麟太郎「小說的撰寫方式」。
身為師父的他滿臉蒼白地看著這如同地獄的景象。
「……真、真不該過來……今天是最糟糕的一天……」
另一方面──
「哎呀,今天真是個愉快的日子……有來參加真是太好了。」
梅園麟太郎──也就是小麟老師一臉欣喜地享受著這場校慶。
啪!他的後腦勺被用力地拍了一下。
動手的人是村征學姊,她看起來一副疲憊不堪的模樣。
「……爸──父親,你在幹什麼啊?真受不了……」
「嗨、嗨,小花,我來啦,感謝你的邀請。」
「什麼感謝邀請!你、你這樣很丟臉!快點回去啦,真是的!」
學姊滿臉通紅地發火。
該怎麼形容……這就是「父親來參觀上課而感到害羞的少女」的構圖。
「不要那麼生氣嘛。不只是指導小說的寫法,我還從大家那邊聽到很多小花的事情喔。」
「什……」
「你想談場真正的戀愛,想在這場校慶創造『青春的回憶』──不是這樣嗎?」
「什、什、什……」
啊哇哇哇哇……村征學姊開始動搖。
那個動機是學姊之前自己說出口,而我跟紗霧聽到她這麼說後想像出來的。
那跟剛才講的這些幾乎一致。不過「真正的戀愛」這種詩情畫意(Poemy)的詞句倒是第一次聽說。
「可是,實際上如何呢,和泉小弟?」
「咦?」
竟然在這種時候把話題丟給我。
「你──怎麼想?」
感覺我遭到了測試。
雖然有一瞬間感到畏縮,就算這樣,我該說的話也不會改變。
我按照自己的想法說出口。
「村征學姊,雖然這是我在學姊的班級,還有這個文藝社的觀察到的感覺……」
「是、是什麼感覺,征宗學弟?」
「我覺得學姊正在充分體驗著青春時光喔。」
村征學姊暫時陷入沉默……不久後……
「是、是這樣子嗎……?」
她害羞地歪著頭。
校慶第二天結束。
校門口染上黃昏的色彩。
「各位,今天謝謝你們。」
村征學姊溫和地向受邀而來的成員們道謝。
「我才要謝謝你──村征小姐。」席德說。
「呵呵,今天很愉快喔!」妖精說。
「感覺好像跟大家變得更要好了!」惠說。
「……雖然發生很多難過的事情,但也有了難能可貴的體驗。」草剃學長說。
「千壽村征老師!我……可、可以跟您交談,感到非常光榮!」小綾說。
成員們都給予回應,大家都露出相同的笑容。
「今天這一天對小村征的印象……應該改變滿多的。不但變得比以前更要好……還成了比以前……更讓我不能認輸的強敵。」
在面具的另一頭,紗霧一定也露出了笑容。
當然我也一樣。
「學姊,這是場很棒的校慶,有來參加真是太好了。」
「是嗎?那我的邀請值得了。」
村征學姊緩緩環視大家後說:
「多虧你們,我的願望才得以實現。從校外邀請朋友來,一起逛校慶……感到非常快樂。而我自己也玩得很開心,可以把你們介紹給學校的朋友……就算只是暫時的,但我也覺得自己成了普通的女學生──雖然征宗學弟說我正充分體驗著青春時光,即使如此……像這種形式的活動對我來說還是很新鮮。」
「……嗯……我也是。」
紗霧溫和地眯起眼睛,並表示同意。
對家裡蹲的少女而言,或者是對遠離塵世的文學少女來說。
這應該都是很新鮮的體驗,甚至會讓她們緩緩地沉浸在餘韻之中。
「那個……嗯……就是……說,如果……可以的話……」
村征學姊忸忸怩怩,沒自信地說著。
然後說出更讓人對她改變印象的一句話。
她快速抬起頭來。
「再一起出來玩吧。」
你想問大家怎麼回答是嗎?
這正是沒必要寫出來的多餘部分吧。
校慶第三天。
我一個人站在菜之花學園的校門口。
──校慶的第三天,可以請你到學校跟我會合嗎?
──然後,希望你在那時候閱讀我的小說。只要這樣就好。
──不會問你感想,也不會要你喜歡上我。
──只希望你可以在我面前,閱讀我撰寫的故事就好。
這是為了完成跟村征學姊的約定。
學姊對我說「傍晚後夜祭開始時,請到校門口來」。
距離約好的時間還很早。
「…………………………」
我跟昨天一樣,把邀請函拿給櫃檯看後進入校園裡。
這是個讓人感到涼意的天氣。我仰望天空,不知不覺間已經變成這樣的季節了。
天空沒有半朵雲。
想必那個人的內心一定也是像這樣無比清澈。
所以才不會迷惘,能筆直地向前邁進。
「真是的,好像讓她覺醒了呢。」
我呼一口氣後,再度開始邁步。目的地是社團教室大樓,文藝社的社團教室。
敲敲門後,裡頭傳出「請進」的女性聲音。
我默默將門打開。
裡頭有名身穿制服的黑髮少女坐在摺疊椅上等我。
沒錯……我昨天也跟不是村征學姊的「某位人物」約好要見面。
「感謝你過來,哥哥大人。」
宇佐美鈴音。
她雙腿併攏,以美麗端正的姿勢坐著。
──哥哥大人,請你在跟小花說好的時間前一個小時……來文藝社一趟。
這是昨天離開文藝社時,她偷偷在我耳邊低聲說的話。
這句話彷佛是虛假的誘惑,充滿甘甜的感觸。
「請到這邊。」
鈴音勾了勾手指,把我叫過去。
雖然是個很沒禮貌的動作,卻完全不損及她高雅的氣質。不如說……甚至有種如果遵照指示,就成了她僕人的錯覺……
不、不行不行,我可沒有那種興趣。
我輕輕搖頭,走到鈴音面前。她眯起雙眼露出笑容。
我拉出椅子,在鈴音身旁坐下。
從縱長型窗戶照進來的陽光,讓平淡無奇的社團教室成了神聖場所。
「為什麼……要把我叫來這裡呢?」
「在小花把小說撰寫完畢……把心意傳達給你之前……有件事情我無論如何都想告訴你。」
「是、是嗎?」
「另外……這不是愛的告白。」
「這我知道啦。」
「哎呀,我還以為你或許會有點期待呢。你想想,在輕小說里這不是必備的橋段嗎──像我這樣的女孩子。」
「???什麼意思?」
完全聽不懂。
鈴音露出小惡魔般的笑容,把手放在自己胸口。
「就是在全新舞台邂逅的『現地妻(當集女主角)』啊。」
「我才沒那麼有出息!」
「可是你的聲音聽起來明明就像攻略了許多『現地妻』。」
「別說了,你差不多快要跨越真的會被罵的界線──你是為了講這些才把我叫來的嗎?」
「怎麼會呢──是有東西想要給你看。」
「想讓我看個東西?」
「呵呵……就是那個。」
鈴音用食指指向社團教室的一角。
那邊是……
「……啊。」
身穿制服的村征學姊正在撰寫小說。
使用的是鉛筆與筆記本。
她挺直背脊,眼神彷佛神靈附體般黯淡無光。
由於極為專注,似乎也沒有發現到我進來社團教室。
「……………………」
她那專注於執筆而面無表情的臉龐,寫著寫著,緩緩變為微笑。臉頰微微染上朱紅,運筆時的動作也變得輕巧又柔和。
這行為像是要把溫和恬靜的戀情,一點一滴地灑落在紙頁上。
這跟過去看到的執筆情景完全不同。
這是我從未看過的千壽村征。
「這裡是特等席。」
鈴音說。
「只有今天,特別開放給哥哥大人看。」
「……………………」
我暫時無法回話。
只是看著學姊執筆的模樣,看到出神。
露出微笑的表情,漸漸哀傷地扭曲,最後變為淫靡的喘息。
她把戀情灑落在紙頁的同時,表情也不斷產生變化。
每一種表情都緊揪住我的心。
即使如此,眼神還是無法移開。
「這個你應該沒見過吧?」
「是啊。」
我用沙啞的聲音回答,然後詢問:
「為什麼要這麼做?這是你的……『另一個使命』嗎?」
「這不是要為她的戀情加油打氣。班上的同學們還有我,都沒有想過要幫忙讓小花的初戀開花結果。那是該由小花自己親手達成的事情,沒有她的允許就出手幫忙,我認為是很不知分寸的行為。只不過──」
這時候,鈴音的聲音帶有些微的怒氣。
聽起來像是如此。
「我不想讓你在不知道這些面貌的情況下,說出『比起小花,我更喜歡其他女孩子。』這種話來。就算是不知分寸,也只有這一點不能讓步。所以,我決定要讓你了解這些事情。」
這就是我的使命,鈴音笑著說。
其實像你這樣的人根本無所謂──她露出彷佛這麼說的眼神。
……再怎麼說,這也想得太負面了……大概是情景的問題。
在這過於清淨的地點,少女們看起來就像是天使或惡魔的高位存在。
「所以才把我叫來這邊嗎?在學姊把小說寫完之前。」
「是的。」
「為了讓我們知道更多關於村征學姊的事情,你才會找我嗎?」
「是的。也多虧如此……昨天跟今天,應該有稍微看到你所不知道的小花魅力吧?」
「算是……吧。」
我昨天在校慶上,看到梅園花不為人知的一面。
然後現在,在這個社團教室里見識到千壽村征不為人知的一面。
「我只是想要讓你徹底了解小花而已。不管是壞是好、可愛的部分、笨拙的部分、認真的部分、愚笨的部分……我都希望『小花喜歡的人』可以知道。」
鈴音站起來,露出妖艷的笑容。
「沒錯……這說不定也是在幫助她,讓戀情開花結果呢。」
「因為這麼一來,我們的小花不可能會輸。」
鈴音這麼說完後,靜靜地離開社團教室。
留下我一個人。
回歸寂靜的社團教室里,只剩下鉛筆的聲音。
……才剛認識的時候,跑來我家裡卻不知為何突然開始寫小說的學姊。
……夏季集訓時,把我寫好的小說送給她時,沉迷於閱讀的學姊。
……來家裡玩時,回過神來已經開始寫小說的學姊。
穿和服的學姊、穿制服的學姊、穿浴衣的學姊、穿便服的學姊、穿比基尼的學姊。
憤怒、羞澀、喜悅、哀傷。
相識後的這一年裡,雖然見過她各式各樣的面貌──
但這裡確實是特等席。
這張側臉美麗得前所未見。
直到她把小說寫完為止,我一直看得入迷。
「…………好,完成了!」
她把筆放下,是剛好經過一個鐘頭的時候。
學姊用雙手從桌上把筆記本舉起來,緊盯著最後一頁看。
或許是沉浸於剛寫完作品的餘韻,她好一陣子一動也不動。
接著用雙手把筆記本緊緊抱住。
「……征宗學弟……」
彷佛剛寫好的作品就像是我本人一樣。
這模樣太過可愛,連看著的我都感到害羞。
嗚嗚……臉頰好燙。
這讓我猶豫要不要向她搭話,只能繼續注視著她,直到學姊注意到我為止。
雖然是個讓人捨不得移開視線的情景,但那一刻毫無前兆地到來。
「?啊……征宗學弟?」
「嗨,學姊。」
我舉起一隻手打招呼後,村征學姊當場站起來,變得十分慌張。
「咦?咦咦?……是真的?」
「嗯,不然是什麼呢?」
「……我還以為在作夢。」
她害羞地低聲細語。單手抱著身體,用快要聽不見的聲音說:
「那、那個……剛才一直在想著你……所以我……以為自己可能是寫小說寫到睡著……然後身處於夢境之中……」
「喔、喔……那樣啊……」
這感覺就像背部被人用羽毛搔癢。
雖然講出這些話的本人很害羞,但是我也超級害羞的啊!學姊!
她走近我,輕輕撫摸臉頰。
「是真人沒錯吧?」
我顫了一下。
「嗯……是真正的和泉征宗。」
「是嗎……啊,對、對不起!擅自摸你……那個,為、為為──為什麼?」
為十麼會在這裡──她是想問這件事吧。
我已經習慣跟不擅長講話的人交談了。
所以也很清楚,如果這時把「我一直看著你」這種實話說出來,對方會害羞個半死,然後演變成很麻煩的狀況。
「因為提早到了,就想說你可能會在這邊,我才剛到而已。」
「這、這樣啊……」
她鬆了口氣。果然這種回答才是正確答案。
「小說寫得如何呢?」
「嗯,現在剛好才寫完。不過還想重新檢查看看,可以請你稍微等一下嗎?」
「當然,要等多久都沒問題。」
如果可以閱讀到那篇超棒的小說後續,要我在這裡等幾天都沒問題。
「謝謝,不過我們還是在校庭……家政社的咖啡廳會合吧。」
「不能在這邊等嗎?」
「……被看著的話,不是讓人很害羞嗎?」
「你平常明明不會在意周圍的目光啊。」
「平、平常跟今天不一樣!因為這個是……你跟我的小說喔……」
「說──說得也是,抱歉!」
真危險……本來想捉弄她,卻遭受到完美的
反擊。
「那麼!我先去那邊等你……!」
當我逃跑時,心臟不斷劇烈跳動著。
離開文藝社後,我往會合的地方走去。
就是昨天大家一起去的那家露天咖啡。
我點了咖啡,在這裡等學姊。
太陽已經開始西下,天空漸漸染成橘紅色。
祭典到此結束。
學生們在校庭內把舞台收拾完畢,準備升起營火。
講到校慶,就會想到營火。
雖然有這種印象,但是從哪邊產生的呢?
至少應該不是在現實中。
因為這么正式的營火,只有在創作中才會看到。
是只存在於故事裡,閃耀光芒的「祭典結尾」。
任誰都會感到憧憬,可是卻沒有體驗過的理想青春。
所以──
我現在一定是在看著異世界的景象吧。
「抱歉讓你久等了,村征學弟。」
當我喝完第二杯咖啡時,聽見她的聲音。
「學姊,再慢慢修改也沒關係啊。」
「不,已經足夠了。我已充分玩味,並完成它了。」
「這樣啊。」
「……按照約定,可以請你閱讀嗎?」
她用雙手遞出一疊筆記本。
這是千壽村征親手撰寫的原稿。
也是梅園花灌注心意,漫長又濃密的情書。
「嗯。」
我點點頭,接下小說。
就這樣開始閱讀。
千壽村征使出渾身解數撰寫的「世界上最有趣的小說」。
描寫梅園花的初戀,專心致志的戀愛故事。
…………………………………………
…………………………
…………
閱讀的期間,我完全沒有開口說話。
簡直成了書籍的奴隸,不斷翻頁。
將禁忌的戀情描寫得無比美麗的問題作品。
使戀愛觀變節的洗腦小說。
越是閱讀下去,就越是偏離以前閱讀後的印象。
前半段明明能強烈感受到洗鍊的技巧,但是越到後半段,文章就越加紊亂。可是蘊含的熱情卻逐漸提升。
這是描寫少女的初戀,有如用火紅烈焰鍛造而成的青春小說。
我忘記時間,忘我地讀著。
迸發而出的劇情高潮過去,抵達寂靜的愛戀告白。
到這裡我才終於發現,燒灼身體的炙熱感並非虛幻。
視野的一角,能看見現實中的火光。
那是營火的火焰。
──後夜祭開始了。
喧囂之中,混雜了年輕男女的聲音。
大家都在盡情享受青春的一刻吧。
就跟我們一樣。
「征宗學弟。」
「………………」
我無法回答。就算有聽到聲音,眼睛也無法從文章上離開。
不過,有著跟女主角相同聲音的學姊,對宛如稻草人的我說:
「你就這樣聽我說。」
「……………………」
「從以前到現在……我都只想著你撰寫戀愛故事。也總是認為,只對一件事情徹底專心鑽研才是正確的途徑。我並不覺得這是錯誤的想法,可是……」
昨天好愉快──
她像在懺悔似的說著。
「真的好愉快。跟大家一起在校慶玩……聊了許多話題……為了無聊的事情而歡笑,有時候生氣或吵架……可是,跟大家道別後我才突然想到,這不是跟平常一樣嗎?那樣的日常說不定一直都在身邊,只是我沒有察覺到而已。青春並不是只有『我』跟『你』的封閉世界,而是存在於包含周圍在內的吵鬧世界。」
我的視線很自然地離開文章。
她的話語與小說混合,滲透至我的內心。
「你說得沒錯。這沒什麼大不了,我已經在過著青春的每一天──尤其是認識你們後。還記得嗎?我們初次見面的那一天。」
「嗯。」
村征學姊像在祈禱般雙手合十,朦朧地望向遠方。
「那真是美好的邂逅呢。」
「騙人,那可是最糟糕的相遇。」
「對、對我來說是美好的邂逅!」
──我會在這裡摧毀你的夢想!
──請稱呼我村征學姊。
真懷念。
明明是短短一年多前,卻好像已經是很久以前發生的事情。
雖然對學姊用「最糟糕的相遇」來形容。
但回頭想起來,那是個美好的回憶。
想必這一生都不會忘記。
「那個……第一次遇見你時。還記得嗎?就是妖精在出版社前跑來跟我說話的時候──」
「喔,我還記得。學姊還把小說弄掉……」
「然後你把那些撿起來。」
「對對對,是那樣吧。」
「老實說,我從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開始……就覺得,你有點不錯。」
「咦!是、是這樣嗎?」
明、明明沒有半點那種表情……
「這代表……是一見鍾情……嗎?」
「那、那個!我、我也不太清楚!可是,就是感覺……很不錯。」
「啊,是──這樣啊。」
這、這是什麼情況?
說不定會被學姊告白──這點我有先做好心理準備。
可、可可可、可是竟然會!被迫進行這種酸酸甜甜的對話,這從來沒有想到過!完全是預料之外!害我陷入混亂了!
「……當時我對這種……男女之間的情愛……還不太清楚……所以一開始沒有注意到……現在回想起來……就覺得是這樣沒錯。那說不定是……一見鍾情。在我認知到你就是自己最尊敬的『和泉征宗老師』之前,就已經……懷抱著……淡淡的戀愛情感。」
嗚哇啊啊啊啊啊……
「……還、還有一件事,得要告訴你才行。」
接下來再發生什麼事我都不會驚訝了。
「是關於我的初戀。」
「!」
「現在想想……確實是……那樣呢。」
村征學姊遙望遠方,開始述說年幼時期的戀愛。
「我跟和泉征宗的小說相遇,是在年紀還小時……看到你的個人小說網站。那不是現在父親熱衷於投稿的那種形式,而是部落格?也不對……那只是個人營運的……是叫網頁嗎……就是那個。」
「喔,那個……是我……小學時製作的網站。」
由於是充滿小學生興趣的設計,我不太想回想起來。
當時不只是跟紗霧交流的那個投稿網站,出道前的和泉征宗也有在自己的網頁上刊載小說。
第一個成為粉絲的「那個人」──紗霧說「你寫小說的速度太快,感覺很可怕。」然後又提出「不用什麼作品都投稿到那個網站上頭吧?」的提案,成了架設網頁的契機。
以我個人來說雖然沒什麼感覺,只覺得「是這樣嗎?」。於是架設網頁,當成「暫時放置每天生產的大量小說的地方」來使用。
只有想閱讀我撰寫的所有小說的奇特人種才會來……該怎麼說,是個很粗糙的網站。
「一天的點閱數頂多就兩個人或三個人……其中兩個人是我跟紗霧……」
「最後一個就是我呢。」
「結果居然都是認識的人。」
我泄漏乾笑。
這代表第一位粉絲是紗霧……第二位粉絲是村征學姊吧?
那種偶然……不,不對。
「是到現在才認識的吧,征宗學弟?」
「……說得也是。」
我們在廣闊的網路上相遇,然後到現實中重逢,這絕對不是偶然。
我跟紗霧能重逢,是因為約定與離別,然後以相同的夢想為目標……
跟學姊能重逢,是因為選擇了相同的職業,拚命努力得來的結果。
「當時的我才剛開始學會上網……抱持著『說不定這裡會有自己可以感到有趣事物』的淡淡期待。不管是漫畫、電影、遊戲、運動、小說……無法像大家一樣享受這些娛樂的我,在上頭尋找著可以讓內心滿懷期待的寶物。雖然已經是半放棄的狀態了。」
對於村征學姊來說,書店裡沒有賣自己能樂在其中的小說。
所以才會自己動手寫,這是她過去講過的話。
這一定不是在那之前的事情。
也就是說,這是梅園花成為千壽
村征之前的事情。
「當時的村征學姊,還沒有開始寫小說嗎?」
「是已經寫過了,父親也有隨性地教導我一些技巧。可是,我不覺得這很有趣。父親還笑著『那我就放心了。』這種話。」
因為那個人似乎反對女兒成為小說家。
同時也很擔心無法從人生里找到「樂趣」的女兒吧。
所以才會產生雖然教導女兒寫小說,卻反對她成為小說家,前後不太一致的行動。
「可是,我找到了──找到你的小說。」
村征學姊說。她回想起來,並發出笑聲。
「好有趣,真的很有趣。」
這是個單純又平凡無奇的感想。
這句話比任何事物都讓我高興。比起出現在有名的排行榜上,比起從著名作家那邊收到推薦文,讀者的簡短感想才是比寶石更珍貴的報酬。
「謝謝。」
我回以平凡無奇的感謝。
我的臉龐一定變得很紅。接著像要掩飾害羞般,繼續說出「是為什麼呢?」。「那時候的我還是小學生,又是個外行人……應該寫得很爛才對。可是為什麼,卻可以打動學姊的內心呢?為什麼會讓你覺得有趣……然後喜歡上呢?」
「如果當時問我這個問題,應該只會說『喜歡就是喜歡,我不知道理由』吧。」
學姊一邊說一邊嘻嘻笑著。
……嗯,所謂的喜歡或許就是這樣。不管是對作品還是對人都一樣。
我也一樣,如果問我喜歡紗霧什麼地方……雖然要我用言語來說明多久都沒問題,可是如果要我全部說明清楚,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最後果然會回到這句話──喜歡就是喜歡。
「對吧?但我們的工作是撰寫文章,還是得努力試著把想法化為言語──硬要解釋的話,就是我們很投緣吧。梅園花與和泉正宗,有非常相似的感性──是會對相同的事物感到有趣,會對相同的事情感到憤怒,為相同的事物歡笑,會相同的事情哀傷的人類吧。」
我們十分相似──學姊說著。
「儘管如此,我們還是不同的人。呵呵,不覺得太棒了嗎?『不是自己的某人』比任何人都還要能掌握自己的喜好,然後創作出娛樂作品。這樣當然會感到有趣。」
「的確。我在閱讀千壽村征老師的作品時,也覺得不像是別人的作品。」
初次對決的時候,我可能也說過相同的話。
現在再講一次。
「就像我只為自己寫出一部小說,然後再消除記憶閱讀它一樣。」
「我也是。尤其是你初期撰寫的故事,也許是因為自我投影特別強烈──我也產生像是自己化身為勇者,前去各地冒險的感覺。」
「可以別提起以前的作品嗎?很痛苦耶。」
第一次撰寫的小說當然會變成那樣吧!
寫什麼勇者征宗,真是不好意思啊!
「不只是那樣。你的小說有非常珍重家人的想法……尤其是蘊含了對過世母親的強烈思念。想必是這一點……打動了我的內心。」
「…………………………」
我無法回答任何一句話。
想到我還沒有見過村征學姊的母親這一點,就無法開口說話。
只不過,也深深體會到。
我們感性相似的理由。
父親與兒子。
父親與女兒。
……是嗎,我們……
「我感受到你就是我。另外一個我在做這麼有趣的事情──既然如此,那我也來好好努力一下吧。」
嘻嘻。
梅園花露出我從未見過的笑容。
「然後,我重新決定認真撰寫小說。」
真是驚人。
雖說有接受過梅園麟太郎的指導,又有被神樂坂小姐發現原稿的偶然……但她比我早出道,作品也無比暢銷……
她在職業作家的舞台等著和泉征宗。
以撰寫相同主題,高階版本的宿敵身分等著。
「這就是,千壽村征的起源。」
之後的我就跟大家知道的一樣,發生很多事情後開始撰寫戀愛喜劇小說……
然後像現在這樣,跟她面對面。
真的是難以置信的事。
「這就是我的初戀。」
學姊在這時低下頭,臉頰染上紅暈。
「當時還是小學生的我,喜歡上了……從未見過的另一個我……喜歡上了和泉征宗老師。然後歲月流逝,我成了國中生……跟你相遇,再次喜歡上你。」
啊!她回過神,慌忙辯解說:
「請、請不要把我想成很容易喜歡上別人的女人………………那個……只有你而已……能讓我變成這樣的人。」
「……………………」
我的臉想必已經變成像蘋果一樣的顏色了。
明明是寒冷的日子,她跟火焰卻不斷幫我加溫。
「我的人生戀愛了兩次……而這兩次,都是你。」
「……………………」
我們近距離注視著對方。
黑色制服。
黑色秀髮與白皙的肌膚。
「請讓我再告訴你一次。」
營火的烈焰、逐漸西沉的夕陽。
世界全部被染成橘紅色。
她用水汪汪的眼眸筆直地看著我。
「征宗學弟,我最喜歡你了。」
這是無論哪種男性,都會淪為俘虜的魔性誘惑。
不知道第幾次的告白與傑作的餘韻混合,發揮出最大的效果。
我接受她的心意,把率直的心情說出口。
「學姊,我也最喜歡你了。」
「可是,我有更喜歡的人。」
我拒絕了這個告白。
「…………………………」
「我已經發誓要讓那個人獲得幸福。所以,無法回應你。」
「……………………這樣啊。」
我們的對話,跟小說的最後一幕十分相似。
不同的是,告白的結果與她的表情。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果然還是沒辦法跟小說寫的一樣呢。」
在橘紅色的世界背對著火焰,村征學姊露出哀傷的笑容。
比起天才撰寫的最後一幕,眼前的這位少女更加美麗。
「……我終於,完全掌握住了。」
這時,村征學姊深吐一口氣,放鬆身體。
然後用彷佛看開了的堅強聲音說:
「這就是青春啊。」
現在,我們比世界上任何人都還青春。
在遙遠的未來,將來總有一天,當我成為老爺爺時。
會因為懷念而回憶起來的青春時代,肯定就是這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