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紗霧的新婚生活 第四章(2/2)
正宗雖然笑著這麼說,但是我很清楚。
當時他自己一個人待在家裡時,偶爾會哭。
沒有母親在──這的確是常見的家庭問題。
也許有人會說,那又怎麼樣?
世界上有很多跟他相同狀況的孩子,也有很多孩子身處於更糟糕的環境。
所以感到寂寞會很奇怪嗎?很可恥嗎?這種事情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問題?
話不能這麼說。親近的人過世,就算是大人也會哭泣,無法割捨並給周遭帶來許多麻煩。小孩子根本不需要忍耐。
母親過世所以很寂寞,這對當事人來說是很很很很很很嚴重的問題。
然後對我而言,是跟世界存亡相比的嚴重問題。
因為我可愛的侄子感到寂寞。
即使知道這麼多,我自己卻沒有能力直接解決這個嚴重的問題。
──就算是這孩子,也不想要像我這樣的母親吧。
我只能越來越焦急與煩躁。
「就是這個時候。哥哥他……把大嫂介紹給我認識。」
「你好啊!妹妹,初次見面!那個……我是插畫家!筆名是情色漫畫,請多多指教!」
「……我的……媽媽?」
「對。」
我點頭回應紗霧的詢問。
我偶然碰見哥哥跟女性走在一起──初次見面是這樣的情況。
「雖然很漂亮,卻給人詼諧的印象。明明外表完全不同……卻讓人覺得她跟志保姊很像。」
喜歡裝熟的部分。
感覺沒啥智商的講話方式。
會在路邊光明正大地講出情色漫畫的大條神經。
這些都讓我懷念到想哭出來。
明明是不同人……
「嗯……這點我能理解。因為我也有那種感覺。」
「正宗也一樣嗎……?」
這代表說,她是位跟我完全相反的女性。是我最討厭的類型,也是引發我鄉愁的存在。
我馬上就知道她是哥哥喜歡的類型。
「當時我還在胡亂猜測她或許是哥哥的新女友,但他們……只是在討論工作方面的事情。」
「……『爸爸』……曾跟我的媽媽一起工作嗎?」
正宗回應紗霧的這句話。
「我記得『媽媽』的工作是繪製遊戲的插畫吧?」
「嗯,不過沒有使用『情色漫畫老師』這個名字就是了。」
「那也許會有那種情況沒錯,因為老爸是在出版社上班。」
「我都不知道……是這樣嗎?」
「是啊。雖然老爸不是在輕小說部門,但在某種意義上,現在的我也許算是從事跟老爸相似的工作呢。」
正宗似乎很開心。
這個笑容,看起來跟他父親一模一樣。
某一天。
「哥哥……你喜歡那個人嗎?」
被我這麼詢問的虎徹哥哥,露出跟正宗現在一模一樣的害羞表情。
「咦?你、你在說什麼啊……」
「你喜歡她吧?……哼,因為我很清楚,那個人是哥哥喜歡的類型吧。」
「我可沒有告白或跟她交往喔,只是境遇相似所以很合得來。」
有年紀相近的小孩,也是單親教養……
聽哥哥這麼一說,雙方的境遇的確很相似。
──不過離過婚的話,就不適合當正宗的母親呢。
初次見面時,我雖然給她打了個嚴苛的分數──
「京香!下個星期天我們去看電影吧!」
但不知為何,從那之後她好幾次都來邀我出去。
她約我去看電影,是在第三次「偶然」遇見以後的事。
這天我們兩名女人,進行了一對一的談話。
當我正在話里參雜著「寄生」、「ATM」、「所以說阿宅就是這樣……」這些字句,向這個好像對哥哥有意思的離婚女發動嘲諷攻擊時,她突然講出這句話來。
「什、什麼?幹嘛突然講這個!」
「其實我沒有同行以外的女性朋友。」
「所以呢?」
「一起去看嘛!因為是超熱門的話題作品,所以你應該知道吧?就是最近流行的動畫電影!聽說非常感人喔!」
「我不記得我是你朋友耶。」
「好啦好啦,沒關係嘛。」
「你這就是所謂『擒賊先擒王』的策略吧。哼,奉承我也沒用。我可不打算讓哥哥去踩這種明顯擺在眼前的地雷──」
「好啦好啦,沒關係啦!我認為京香一定很有天分喔!有股只要培育一下,之後就會陪我一起逛動漫商店的的強烈預感!」
「我才不會去那種地方!」
結果──我被她硬拖著去了很多地方。
但我也沒有因此喜歡上那些阿宅興趣,反而更覺得這些東西很討厭……
「雖然我喜歡虎徹先生……但並不打算跟他交往喔……」
「……咦……?」
我逐漸加深對她的理解。
「這是……什麼……意思?」
你的目標不是我哥哥嗎?
既然這樣,為什麼要說出這種好像要找我商量的話……
「因為我們都有小孩,我也離過一次婚……」
「你喜歡他卻要放棄嗎?」
「應該說,必須讓自己不要喜歡上他才行。」
「你以為你講這些,我就會說些什麼貼心的話嗎?」
「不覺得喔。」
我的挖苦似乎正好戳中她的笑穴,讓她輕聲笑出來。
我眯起眼睛瞪她。
「話先說在前頭,我可是很討厭你。」
「嗯嗯,這我知道。」
「那你在笑什麼?」
「話先說在前頭,我可是很喜歡你喔。」
「你、你的這
種地方──」
這種地方,跟我完全不同。
如果像她這樣的人成為母親,或許也能消除正宗的寂寞吧……
我開始這麼心想。
*
聽完我說的話,紗霧很意外地問說:
「京香……你是……媽媽的……朋友嗎?」
「不是。」
我搖搖頭。
「我最討厭她了,僅次於哥哥。」
「……這樣啊。」
「有件事情,我必須向你們兄妹道歉。」
我終於──要把發誓一輩子都不會說出口的事情講出來。
也許是感受到我的決心,正宗與紗霧都緊張起來。
「這是即使很卑鄙,我也要隱瞞你們的事。」
「……………………」
哥哥跟大嫂從結婚前開始就是對很相似的夫婦。
有喜歡的人……可是都為了孩子放棄。
我從他們兩人口中聽到了相同的話。
他們對彼此都有好感,但也因此想遠離幸福。
這件事,世界上只有我一個人注意到。
──我不想把最討厭的哥哥交給任何人。
原本應該已經破滅消逝的初戀,又在我的內心死灰復燃。
正宗依然在沒有任何人的家裡擔心害怕,時而落淚哭泣。
我相當煩惱,不斷、不斷地反覆自問自答。
雖然我的人生總是越是努力就越事與願違,白費力氣。
但只有這次不能失敗。
我拚命地用笑容掩蓋自己煩惱到最後所得出的結論,痛心地說:
「──哥哥,你不考慮再婚嗎?」
內心被烈火燒灼並說出口的一句話,似乎確實在煩惱於相戀的兩人背後推了一把。
「──謝謝你喔,京香。」
「──我們能夠結婚,都是托你的福。」
在這一年以後。
哥哥跟大嫂就在新婚旅行中過世了。
*
「是我殺死了你們的雙親。」
京香姑姑再度說出這句話。
「……………………」
「……………………」
我跟紗霧都僵在原地,什麼都說不出口。
京香姑姑所說的真相帶來巨大的衝擊,讓我們兄妹的內心動搖。
「所以我……才會領養你們。」
「………………」
我們父母再婚的幕後推手。
不是別人,就是京香姑姑。
怎麼會有……這種事情。我一直以為……京香姑姑跟媽媽的感情不好,但其實不是這樣?
然後……如果沒有她。
我們父母就不會下定決心要結婚,那天的那個時候也不會去新婚旅行。
兩人就不會因此一起過世了嗎?
所以她才負起責任──領養我們?
所以才沒辦法跟我們說──這個事實?
──我拒絕回答。
──理由是?
──因為會造成我的損失。
……是這樣啊。
……我理解了。
「我是個瘟神。」
京香姑姑說道。
「一直以來都是如此。我覺得很好的事情,全部都會導向最糟糕的結果。像我這樣的人,根本不能為你們的交往……還有結婚……給予祝福。」
她不帶感情且平淡地講著,其真心無法從表情上看出來。
「你們應該也不想再看到我了吧……請放心,我不會再來這裡了。今後也會跟以前一樣,扮演好『名義上的監護人』這個角色。」
啪噠。玄關的大門關上。
京香姑姑從我們面前離開了。
「………………」
「………………」
我跟紗霧看著對方,不管是我或紗霧都說不出話來。
這份衝擊就是如此強烈。
明明覺得必須想辦法解決這個情況……
但我卻都無法動彈,連一步都跨不出去。
*
我轉身背對正宗他們,邁出腳步。
走出和泉家的門,再繼續走。
心裡雖然充滿了懺悔與後悔……但應該沒有被發現才是。
只有現在這種時候,才慶幸我的表情如此嚴肅冰冷。
是否從一開始……我就該這麼做了?
照實把真相全部說出來,讓自己被討厭會比較好吧?
不……當時他們兩人才剛失去雙親,不能再給予更重的負擔……那時候最適合成為監護人,收養那些孩子的,不管怎麼想都只有我。
所以……不,不對。不是這樣的。這不是謊言,但也不正確。
我隱藏真相的最大理由,是因為我不想被那兩個孩子憎恨。
最討厭又最喜歡的人們留下來的孩子,身為不幸元兇的「我」是想要靠「自己這雙手」來幫助他們。
不只是如此。
可以的話,還希望能跟她們變得親近,希望獲得仰慕。
「……真是卑鄙。」
憶起當時的狀況,讓我厭惡自己到想死的地步。
既然如此,為什麼不把真相隱瞞到最後?
沒有決心讓謊言成為事實就隨口說謊,被逼問到最後無法隱瞞──
結果毀了這一切。在對他們兩人而言這麼重要的時期,給他們施加了沉重的負擔。
我的選擇,總是錯的。
只會事與願違。
所以我還是遠離重要的人們比較好。不在他們身邊比較好。
這次要徹底執行。恢復到像以前那樣,不是家人的關係。
既然都是犯錯,那我的過錯就不能影響到孩子們。
「……………………」
被孩子們喊著京香姑姑、京香……
被託付很重要的事情。
一起生活。
這讓我有幫上他們的實感。
──讓我在短暫期間內,作了場美夢。
已經足夠了。
我像是要甩開留戀般加快腳步,逐漸遠離家。
「對不起,再見了。」
當我悄聲低語,想再邁出腳步時──
「京香,等一下!」
此時,我聽見不可能出現的聲音。
我的手……也被人緊緊抓住。
「什……」
猛然回過頭,我看見拚命想要留住瘟神的……紗霧。
我以為自己還在作夢。
「紗、紗霧……!你能……到外頭……!」
「……哈啊……哈啊……呼啊……唔!」
這是距離玄關不到十公尺的距離。但即使如此,還是很不可能的事。
當了兩年的家裡蹲,現在也幾乎無法走出房間,最近才終於開始想要外出的紗霧……
現在站在「家外頭」抓住我的手,用真摯的眼神抬頭看著我。
她沒穿鞋,還是光著腳。呼吸急促,額上冒出冷汗,臉色發白……即使如此,抓住我的力道還是沒有減弱。
「哈啊……哈啊……京香……咳咳!」
紗霧開始咳嗽,幾乎沒辦法說完整句話。
我在混亂之中,聽到那句話。
「不要離開我們!」
「────」
「笨蛋!為什麼……!擅作主張……!我……!」
紗霧對僵住不動的我,斷斷續續地大喊著。
不過這些斷斷續續的句子,對我來說實在太過理想。
這一定是幻聽,不可以懷抱希望。
「紗霧!」
正宗跑到妹妹身邊來。
他跑到這裡明明只過了幾秒,我卻感覺像在看慢動作播放般一樣漫長。
「你沒事吧!」
「……哈啊……哈啊……」
狼狽的紗霧看了一眼擔心的哥哥。
「我……沒事……所以…………拜託你了。」
「…………」
似乎只要這樣就能傳達意思般,正宗不發一語地點點頭。
他看著我說:
「京香姑姑。」
「……是、是的。」
一瞬間,他的臉龐跟某人的容貌重疊。
「把自己想講的話講完就走掉,這也太狡猾了。請你也聽聽我們的意見。」
「!……說得……也是。你說得沒錯……」
這兩個孩子有譴責我的權利。
不管被多麼憎恨的言語痛罵,我都有義務承受。
我又做錯事了,必須在離開前修正過來。
「我明白了,請說吧。」
我吐出一口氣,他就邊挑選詞彙邊開口說:
「那……個……就是說,首先──我嚇了一跳。因為媽媽、老媽跟京香姑姑的關係跟我想的幾乎完全不同……而且,我也很意外建議他們再婚的人是京香姑姑……」
我還以為是反過來──他這麼說。
「你以為我反對再婚嗎?」
「我真的是這麼認為的。不過聽完剛才你說的話,我完全理解了──京香姑姑是覺得自己有責任,才會領養我們。」
「這點不太正確。不只是責任或罪惡感……我領養你們也是覺得,如果能幫上忙……或許可以跟你們變親近,受到你們仰慕。」
我老實說出這卑鄙的想法。
因為我覺得這是最後了。
「雖然這麼說,但那時候的京香姑姑沒有想要跟我們變親近的感覺吧?」
「那對我來說,就是『想變親近的感覺』了。」
「………………」
正宗暫時陷入沉默。
想必是感到訝然吧。
他說了句「總而言之……」回到主題上。
「關於『領養我們的理由』,這點我理解了。不過,關於『無法對我們的交往給予祝福』這件事就無法接受,還有京香姑姑堅稱老爸和媽媽過世的原因在於自己身上這點也是。」
「!所以說,那是──」
「我沒說這不是京香姑姑的錯。」
正宗用強硬的語氣打斷我講到一半的話。
「這點,我想紗霧的想法一定跟我一樣……聽完剛才的話以後,我內心的確有怨恨京香姑姑的心情。如果沒有京香姑姑的話,老爸還有媽媽說不定就不會過世。」
「……對。」
這句話直接刺進我的胸口。但是──他又繼續說下去:
「決定新婚旅行日期的人是老爸……是配合我們兄妹決定的。因為雙親不在的期間,我們得要兩人獨處一個星期。」
「………………你想說什麼?」
「這件事我也有錯。我……想必紗霧也一樣……一定都一直覺得是自己殺死了爸媽。就跟京香姑姑一樣。」
「什麼……!怎麼可能!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就是這麼一回事。」
他微笑地指著我的臉。
「我們現在也是這種心情。」
「~~~~~~~~~~~~~~~~」
臉上瞬間變得滾燙。我咬緊牙關,忍住這難以言喻的感覺。
這時,正宗不知為何很害羞地紅著臉頰。
「再說啊……聽了剛才的話我才注意到。」
「沒有京香姑姑在的話,我跟紗霧就無法相遇了嘛。」
「這個!就是這個!」
依舊處於瀕死狀態的紗霧頻頻發出同意聲。
她稍微調整呼吸後說:
「京香為我們帶來了奇蹟。帶給我們許許多多『最喜歡』的事物,甚至可以忘掉過去那些『討厭』的事物。你總是……非常……擔心我們……總是非常疼我們……」
「我和紗霧都很感謝你喔。」
「嗯……你是我最喜歡的……另一位媽媽。」
「嗚……嗚嗚……嗚……」
視線因滿溢的淚水而模糊。我已經看不見他們兩人的臉龐了。
「那個……所、所以!」
「從今以後,也請繼續跟我們在一起。」
哥哥的結婚典禮。
兩人幸福的笑容。
當時的情景閃過我眼前。
「……真、真拿你們沒辦法……你們……真的是……」
和泉京香最大的恥辱……這天又增加了一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