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Report-04 法子(2/2)
悟沒有做錯任何事,她卻斥責般如此告誡。沸騰的腦袋不聽使喚。
真正的父母是姐姐夫妻倆,親生父母真的只是生下悟而已。不負責任地生下孩子後,還想致仍是嬰兒的悟於死地。
那是法子第一次負責審理的大案件。父母很年輕。足以構成刑事案件的棄養,幾乎已與殺人無異。年輕父母不餵養嬰兒,讓他衰弱到甚至發不出聲音,再用塑膠袋包起來,準備在丟垃圾的日子丟棄。由於丟垃圾的時候垃圾袋動了一下,心生疑竇的鄰居打開袋子,這才發現嬰兒。被叫住的父母還對那名鄰居施以暴行,罪狀再添一筆。
公審結束,向那對父母判處應有的刑責後,悟卻無處可去。兩邊親屬都拒絕撫養悟。悟只能送去孤兒院。
那是一起教人不勝唏噓的案件。儘管可以對犯下的罪行裁定刑罰,卻無法擔保無辜孩子的未來。
理解她無能為力心情的正是姐姐。由於法子負責了重大案件,姐姐始終留意著公審的所有經過。
當時法子還一直大力抨擊,結婚應該改為證照制度。
如果有小孩的夫妻都像姐姐你們這樣,就不會發生這種案件了。
脫口而出後,她的背部流下冷汗。——結婚之後,姐姐才發現自己是無法生育的體質。夫家掀起的譴責聲浪非同小可,姐夫雖與老家保持距離,但不代表姐姐就不再憂心傷神。
那之後不久,姐姐表示想領養悟。就在悟將被送往孤兒院的前夕。
因為你說如果是我們,一定會成為很棒的父母。
姐姐說完笑了起來。
其實我很早前就考慮領養小孩了。多虧了你,我才下定決心。然後心想反正都要領養,就選與你有緣的孩子吧。
法子一時間答不上話。——姐夫老家不可能對此默不吭聲。
姐夫怎麼說?
法子問得婉轉。
老公反對的話,我也不會提出這種要求喔。老公也說橫豎都要領養,就選與法子有緣的孩子吧。
然後姐姐放聲哈哈大笑。
反正再這樣下去,他們一輩子都會對我沒有小孩一事絮絮叨叨,我們就照著自己的心意去做吧。
「你的親生父母只是生下了你而已,真正的父母是姐姐和姐夫喔。所以我收養你也是理所應當的義務。」
她的意思是悟不需要有所顧慮,但義務兩字一說出口,聽來更顯得生疏拘謹。
「悟真的完全不用介意。」
她又補充說了一次,但已經脫口而出的義務兩字並未因此變得柔和,反而好像在強迫悟要介意一樣。
叔叔伯伯們說她講話不懂得修飾,這句責備非常正確。面對才剛決定收養的孩子,她還落井下石似的對他說了不該說的話。
所以才會還嫁不出去。這句話最終也一語成讖。當時她有交往中的男友,但收養了悟以後,不久便分手收場。
還沒結婚就收養小孩是主要原因,但男友也對她沒有找他商量,逕自做出決定一事感到不滿。
你為什麼沒有和我商量?男友質問。他是我的外甥,我不認為有商量的必要。她回答。
那一瞬間,她從戀人的表情察覺到這段感情結束了。
看來自己又粗心地忽略了他人的想法。
要與身邊的人們心靈相通,比搞懂法律還困難。
悟飼養的貓咪決定由遠親收養。
由於是相當遠房的親戚,法子不怎麼熟稔,但對方前來收養貓咪的時候,揉了揉悟的腦袋。
放心吧,叔叔的家人都非常喜歡貓,一定會好好疼愛他。
悟的表情霎時變亮,用力點了下頭。——自從姐姐夫妻倆過世,悟不曾在法子面前露出過那種表情。
親戚三不五時會捎來收養貓咪的照片。不自覺間寄信的間隔越來越長,但每年賀年卡一定會印上那隻貓的照片,賀文中也會加上一句小八過得很好。
貓咪過世的時候,也鄭重寄來通知,更熱情款待前去探望貓的墓的悟。
如果是由他們領養,悟會不會比較幸福呢——時至今日,法子依然常常這麼心想。在所有人都躊躇著是否要收養毫無血緣關係的親戚之子時,只有那個遠親對悟一事表示:「如果有餘力的話,真希望能幫上忙呢。」他們家還是時下少見的、有四個小孩的大家庭。「但畢竟沒有錢啊。」遠親難為情地笑著說。
其實法子也可以提供撫養費,再請對方領養悟吧?自己會收養悟,只是基於不想放開姐姐的遺孤這種自私想法吧?
她一直這麼認為——
插圖f-1
法子痛哭失聲。
「我始終心想,如果由小倉的叔叔領養悟,悟會比較幸福吧。」
「為什麼?」
悟吃驚地眨眼睛。
「小倉的叔叔當然人很好,可是,我由阿姨撫養比較好喔。」
為什麼?這次換法子反問。
「因為阿姨是媽媽的妹妹啊。阿姨可以告訴我最多關於爸爸和媽媽的事吧。」
「可是,我對才剛失去姐姐和姐夫的悟說了那種話……」
悟打斷法子。
「我聽到的時候,確實十分震驚。可是,多虧阿姨及早告訴我,我也很早就理解到了自己非常幸福。」
法子露出詫異的表情。悟笑了起來。
「直到阿姨告訴我之前,我完全、徹底、半點也沒想過自己與父母沒有血緣關係。這就表示爸爸和媽媽真的將我當作親生兒子對待。明明親生父母不要我,遺棄了我,另一對爸爸和媽媽卻如此疼愛我,這麼好的事情很少發生吧?」
所以我很幸福喔——悟也曾好幾次一邊笑得非常開心,一邊向我訴說。
爸爸和媽媽當年有多麼疼愛他。他的人生有多麼幸福。
我明白喔。在悟讓我成為悟的貓的那一刻,我肯定也和悟一樣高興。
野貓就算被拋在路邊也是理所當然,悟卻幫助了腳骨折的我。單單如此就是奇蹟,甚至還能成為悟的貓,我是全世界最幸福的貓了。
所以,縱然悟無法再飼養我,我也什麼都沒有失去。
只是得到了奈奈這個名字,以及和悟共同生活的五年。
沒有遇見悟的話,我絕對不會擁有這些。即使悟比我早一步先走,比起不曾遇見悟,遇見了悟的我還是更加幸福。
因為,我永遠永遠都能記得與悟一起生活的這五年。也永遠永遠都能自稱是奈奈,儘管這個名字對公貓來說有些不夠帥氣。
不論是悟長大的城市,
青苗搖曳的田園,
發出了駭人轟隆聲響的大海,
仿佛要緊壓而來的富士山,
這世上坐起來最舒適的箱形電視機,
高貴的老淑女貓小桃,
臭屁又頑固的虎毛虎丸,
肚子裡吞了無數輛車的巨大白色渡輪,
在寵物室里對著悟搖尾巴的狗兒們,
對我說了Good luck的毒舌金吉拉,
遼闊到一望無際的北海地道面,
路邊盛開的紫色與黃色堅強野花,
海洋般的芒草原,
吃草的馬兒,
鮮紅的合花楸果實,
悟告訴我的合花楸紅色深淺,
纖長的白樺樹林,
氣氛明朗開闊的墓地,
供在墓前的彩虹色調花束,
鹿有如白色心形符號的屁股,
——從地面往上畫出了兩道彎弧的大大大大大大彩虹,
我一輩子都能記得。
幸介、吉峰,杉和千佳子——還有最重要的,將悟撫養長大,讓他與我相遇的法子。
我也能永遠永遠記得環繞在悟身邊的人們。
沒有比這更幸福的事了吧?
「都怪我很常調動,小時候也讓你感到寂寞了吧。每次一交到朋友又不得不分開。」
「可是,我每到一個地方,都交到了新朋友喔。與幸介分開的時候雖然寂寞,但國中的時候認識了吉峰,高中的時候認識了杉和千佳子。雖然與奈奈的會面不順利,但大家都說想收養奈奈。緊要關頭時,有這麼多人願意收養我的愛貓,這樣的人生不能再奢求更多了吧。」
悟朝法子伸長手,以兩手包覆住法子的手。
「就算願意收養的人結果都不行,最後阿姨也一定會收留。」
法子臉龐低垂,肩膀顫抖著。
「最重要的是,阿姨讓我遇見了爸爸和媽媽。所以由阿姨收養我,還能一起訴說爸爸和媽媽的回憶直到現在,我怎麼可能不幸福呢?」
所以別哭了,法子。
與其哭哭啼啼,一直笑到最後,一定會過得更加幸福。
插圖f-1
悟開始頻繁住院。
「我過幾天就回來。」
說完摸摸我的頭,帶著過夜的行李走出家門。住院的天數也漸漸拉長。說是三、四天,卻一周後才回來。說是一星期,卻十天後才回來。
從東京帶來的衣服也變得不合身。上衣變得松松垮垮,褲子松得可以往褲頭塞好幾顆拳頭。
後來連在家裡也開始戴毛帽。我不清楚病情,但不只身體,悟的頭髮也越來越稀疏,某天徹底變成了大光頭。我還以為他是在醫院被人剃了頭髮,原來是自己狠下心去了理髮店。
某天,悟準備過夜的行李時,將擺在床頭的照片放進行李袋。是和我一起拍的合照。旅行途中拍的那張照片,從住在東京時起一直擺在悟的床頭。
我恍然大悟。
我抓了抓放在房間角落的籠子,「喵」地叫了一聲。快點快點,需要這個東西吧?
悟拉起裝滿了行李的袋子拉鏈,同時面有難色地笑著看向我。
「說得也是呢,奈奈,你想一起去吧?」
於是悟打開籠子的蓋子。我興匆匆鑽進籠子後,悟關上蓋子——然後讓蓋子那一邊貼著牆壁,重新放下籠子。
喂,喂,你這麼做的話,我就出不去了吧?別開這種惡劣的玩笑。
「奈奈很乖,今後也能當個好孩子吧。」
喂!我喀喀喀地搔抓籠子內部。悟,你在說什麼啊!
悟提著行李袋站起身,沒有拿起我的籠子就打開門。
笨蛋,站住!我更是用力搔抓籠子,用身體撞向籠子內側,豎起全身的毛髮出低吼。
「你會當個乖孩子吧。」
少囉嗦,乖孩子根本是胡說八道!我絕對、絕對不允許你丟下我!
「笨蛋,你要乖乖的啊!」
誰才是笨蛋啊,笨蛋!回來!快點回來!
帶我一起去!
「我怎麼可能想丟下你,我最喜歡你了啊,笨蛋!」
我也最喜歡你了啊,大笨蛋!
悟像要撇下我的呼喚般走出房間,摔也似的關上房門。
回來!回來回來回來回來!
我直到最後都要當悟的貓!
我用盡全身力氣吶喊,但被猛力關上的門扉不再打開。我一直喊,一直喊一直喊一直喊一直喊,不久嗓子完全啞了。
不曉得究竟過了多久時間。房間變暗之際,房門喀嚓一聲靜靜打開。關上時的劇烈聲響仿佛是幻覺。
法子走了進來。她將我的籠子拿離牆邊,打開蓋子。
既然不是悟回來了,我才不可能馬上衝出去。我在角落賭氣,一隻手畏畏縮縮地伸了進來。
先是摸頭,再搔耳朵,手指又滑到喉嚨。——法子不再失禮地擔心因為嘴巴很近,我有可能咬她。
以曾經怕貓的人來說,她的成長真是顯著。
「悟說,奈奈就拜託我照顧了,因為你是他重要的貓。」
這種事我知道。我早就知道我是悟重要的貓。
「我已經準備好晚飯了。還撕開了雞胸肉,替你撒在上面。悟說今天要
好好討你歡心。」
以為這麼做能抵消丟下我的罪過的話,他可就大錯特錯了。
「悟的病房雖然不大,但是單人房,氣氛也不像是在醫院,所以可以放鬆休養喔。護士們看起來人也都很好。因為悟說最後想安靜度過,之前的醫院就介紹了可以靜養的地方。」
法子撫摸著我,話聲微微顫抖。
「所以悟要我對奈奈說,你不用擔心。」
再怎麼不需要擔心的地方,光是那裡沒有我,就糟糕透了。
「悟一進入病房,首先就是拿出和奈奈一起拍的合照唷。像在家裡一樣擺在床頭,所以他說他沒事的。」
別說蠢話了。照片和真正的我哪邊比較好,答案不用想也知道。
真正的我既溫暖又柔軟得有如天鵝絨,當然是有我待在身邊比較好。
——可是。
我舔了舔法子的手。起初她也失禮地說過我的舌頭粗糙不平很噁心。
因為法子哭了,等我有心情,我會去吃飯。難得你費心為我撒上了雞胸肉啊。
除了吃飯和上廁所,我鎮日窩在悟的房裡。
看家的時候,每當玄關門打開,我都抱著一絲期待衝出去,但走進屋裡的始終只有法子一個人。
每一次我都垂下尾巴走回悟的房間。因為見不到悟而垂下尾巴,我一點也不覺得可恥。我因為見不到悟而悲傷,是天經地義的事吧。
法子似乎受悟所託,偶爾會邀我出去散步。但是,對象不是悟的話,我才不想特地走在被寒冷白雪掩沒的城市裡。
悟的自覺還不夠。他一點也不明白在我心目中,悟有著多大的意義。
每天每天我都眺望窗外。窗外的景色無止盡無止盡地延伸,應該也連向了悟所在的房間。
悟,你那邊還好嗎?
今天的暴風雪很猛烈喔。窗外一片雪白,連街燈也看不見。悟那裡也一樣嗎?
今天是晴天喔。天空又高又晴朗。不過,那種澄澈的藍好像很冷。
今天停在電線上的麻雀膨起的圓度破了新紀錄喔。天空陰陰的,雖然沒有下雪,但外面肯定冷颼颼吧。
一輛鮮紅色的車駛過了外頭的街道喔。是悟告訴我的合花楸果實的顏色。不過,我覺得合花楸的紅色更有讓人驚艷的深度。人類擅長製造顏色,但好像無法連原本顏色的力量也重新呈現。
從悟的房間可以看見什麼景色?悟窗外的天氣和我這邊的窗外一樣嗎?
某天,法子走進悟的房間。
「奈奈,我們去看悟吧。」
你說什麼!
「因為悟見不到奈奈,看起來好像很寂寞,我就鼓起勇氣提出要求。於是醫生說,在屋內雖然不行,但在庭院散步的時候可以會面喔。」
法子,做得好啊!
我雀躍不已地鑽進法子提出的籠子。法子開的是銀色休旅車。悟住院以後,法子似乎一直是開這輛車,但與悟結束了最後的旅行以來,這是我第一次坐進來。
開車不過二十分鐘就到了。
悟就在這麼近的地方!
如果一起出門的對象是悟,我會火速打開籠子的鎖扣走到外面,但因為是法子,我安分守己地待在籠內。法子不習慣站在貓的立場思考,直接將籠子放在后座的腳踏墊上,所以我只看得見車子內裝。
「你先乖乖等一下,我去帶悟出來。」
法子留下這句話下了車。我聽話地乖乖等待。
你能當個乖孩子吧。你會當個乖孩子吧。臨別前悟如此千叮嚀萬囑咐。——當然。
我當然可以當個乖孩子。我可是一隻不論什麼時候,都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事的聰明貓咪。
不一會兒法子走了回來,提出裝有我的籠子。
那間醫院靜靜地佇立在寧靜的住宅區中。停車場後頭是一大片松鬆軟軟的雪原。種植的樹木和長椅也鋪上了厚厚一層雪。積雪底下,想必還沉睡著草坪和花圃。
從建築物往外突出的附頂棚陽台上也放著桌椅,天氣不好的日子,這裡就成了休息區。然後——
陽台的屋檐底下,是坐在輪椅上的悟。
我心急得想衝出籠子,但法子提著籠子,所以我謹慎行事,沒有擅自打開蓋子的鎖扣跑出去。
「奈奈!」
悟穿著羽絨外套,整個人看起來鼓鼓的,但與最後分開的時候相比,他又瘦了。臉色也有些蒼白。
這時白得不健康的臉頰浮出了血色。——是我讓他的臉頰出現了溫暖的血色,這種想法絕對不是我自以為是,各位認為呢?
「你們終於來了!」
悟從輪椅上坐起身。我也一樣在看得見的距離就迫不及待。真想扳弄籠子的鎖扣衝出去。——但是,法子不知道我可以扳開鎖扣,忍耐忍耐。
法子總算走到了悟的身邊。我心急如焚地等著她打開籠蓋,隨即衝出去,一骨碌跳到悟的大腿上。
悟無聲地抱緊了我。我也不顧嗓子會受傷地以喉嚨發出呼嚕聲,一再用頭蹭向悟的身體。
兩人在一起時的感覺如此自然而然,不覺得我們卻要分開真的太不合理了嗎?
儘管很想永遠永遠被悟這麼抱著,但冷冽侵肌的寒意幾乎在轉瞬間讓我們連骨頭也凍僵。身體虛弱的悟嚴禁逞強。
「悟。」
法子含蓄地出聲呼喚。悟也很明白,但遲遲捨不得放開我。
「……我把兩個人拍的合照擺在了床頭喔。」
嗯,法子告訴我了。
「所以我不會寂寞。」
這是騙人的吧。太明顯了,連閻羅王在拔你的舌頭前,都會先哈哈大笑。
「奈奈也很有精神。」
最後悟將我抱緊到幾乎要壓出內臟,才終於鬆開手。在法子的催促下,我也乖乖鑽進籠子。
「你等一下,我把奈奈放回車上。」
法子將我帶回車上,然後又回到悟的所在。
差不多可以了吧。我扳弄著打開了籠子的鎖扣,溜出車內。接著坐在駕駛座上,等著法子回來。
過了快一個小時,法子回來了。她感到寒冷地縮著肩膀,在紛飛細雪中走來。
然後喀嚓一聲打開駕駛座車門。——就是現在!
我精準地從駕駛座的腳踏墊鑽了出去。
「奈奈!?」
法子立即追趕我,但賽跑的話,人類不可能贏過四隻腳的野獸。我遠遠將法子甩在後頭,奔過停車場。
「不行!回來!過來這邊!」
法子的呼喊近乎悲鳴。抱歉,我不會聽話喔。
因為我是一隻不論什麼時候,都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事的聰明貓咪。
不過,我一度停下腳步,回頭看向法子。
心情愉快地豎起尾巴。
再會啦!
留下一句道別,這次真的頭也不回地奔進茫茫雪景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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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呀——再怎麼自視甚高的野貓,北海道的冬天也著實不好應付。
一颳起暴風雪就看不見前方的雪,根本不該和東京下的雪是同一個名字。
這時候,與悟散步的經驗派上了用場。
路上遇見的貓兒們都靈巧地鑽進能夠抵禦寒冷的空隙。當然,這間醫院附近也有強壯勇猛地存活下來的貓。
既是如此,懷有隨時隨地都能變回野貓的覺悟的我,怎麼可能存活不下去。
我以醫院為據點,找到了幾處可以抵擋寒風的地方。醫院因是大型建築物,車庫和倉庫等可供貓鑽進去的空隙豐富多樣,民家的地板底下和鍋爐底下的舒適度也是沒話說。有時相中的地點已有其他貓先到,但大概是冬季的嚴寒培育出了互助合作的精神,比起爭地盤,大多是一起分享場地。
聽說北海道的居民對路人格外親切。法子對悟說過,將醉漢和旅人撿回家讓他們過夜,也不過是家常便飯。
因為不親切的話,他們就會死。雖然最後下了讓人笑不出來的結語,但我認為這個法則也適合套在貓身上。
當地的貓兒們也告訴了我可以取得食物的地方。會提供好吃剩飯的人家和店家,貓阿姨會給餌食的公園。醫院旁邊也有便利商店,我偶爾會寶刀未老地做出惹人憐愛狀,以取得人類貢獻的食物。
當然我也狩獵。冷得膨起的小鳥和老鼠都動作慢吞吞,很輕易就能捕到。
對於好不容易有人豢養、卻投身野貓生活的我,其他貓兒都以看著珍禽異獸的眼神望著我。為何要特意離開,太可惜了。也有貓當面對我這麼說過。他們大概只以為我腦筋不正常了吧。
但是,比起能夠安逸度日的環境,我還有更重要的事。
雪
停了。離傍晚還有一點時間。我猜可能性很高,繞到可以看見醫院玄關的倉庫陰暗處。——果然如我所料。
悟推著輪椅走出醫院玄關。
我立即豎起尾巴跑上前,悟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笑了。
「你也該回去了吧。」
哦,想強行捉住我的話,你也明白下場吧?我會縱橫交加地狠狠抓你的臉,讓你可以玩黑白棋喔。
我露骨表現出警戒後,悟苦笑說:「我已經放棄了啦。」那就好。
我告別了法子以後,法子與悟似乎陷入恐慌。悟一得知我逃走了,還大受打擊到發了高燒。
法子接連幾日都來找我,但我當然沒有遲鈍到會被區區法子找到。
幾天過後,當我出現在魂不守舍地走出陽台的悟眼前時,他吃驚得下巴快掉了下來。嘴巴張得老大,簡直就像唐老鴨一樣。
看吧,我說過直到最後都要待在你身邊了吧。
悟本想趁機抓住我,那可不成。我就像剛被捕獲的鮭魚般猛烈翻身掙扎,逃出了悟的懷抱。
見到保持距離與他對峙的我,悟的表情就像眼看快要號啕大哭的孩子。八成察覺到了我的決心。
奈奈是笨蛋。悟的臉皺成一團小聲這麼說。——這麼說真過分。
我是悟獨一無二的貓。悟也是我獨一無二的夥伴。
高傲的貓如我,絕對不會背棄夥伴。為了當悟的貓直到最後一刻,我不惜成為野貓。
接到悟的通知,法子情緒激昂地趕到。不曉得究竟從哪兒借來的,在車庫裡放了巨大的捕捉用籠子才回去,但奈奈大人可沒有笨到會上那種當。
好一段時間,醫院的工作人員也是我的敵人。多半是受法子和悟所託,他們討好地柔聲引誘,再試圖捉住我。
但是,發現我總在悟走到陽台的時候現身,又在悟回到屋裡的時候撤退,大家似乎有所察覺。
法子將誇張的捕捉用大籠子帶了回去。醫院工作人員也不再柔聲呼喚我,將我當作是普通的野貓,對我視而不見。
就這樣,我成了向悟定時報到的貓咪。
悟會在沒有下雪的日子,出來外頭一會兒。我們一起度過那段短暫的時光。吃著悟帶來的乾糧和雞胸肉點心,在悟的大腿上縮成一團。悟摸摸我的耳後與喉嚨,我用喉嚨發出呼嚕聲。——你看。
就像剛相遇的時候一樣。
你知道嗎?我在成為悟的貓之前,那時就相當喜歡悟了。總是很期待見到悟。
現在更是期待得不得了。因為我得到了奈奈這個名字,得到了與悟生活的五年,如今喜歡悟的心情是當時的幾十倍、幾百倍、幾千倍。
現在可以自由見到悟,我非常幸福。
「宮脅先生。」
護士阿姨前來呼喚。她與悟同年紀,但體型比悟渾圓了許多。
「抱歉,我馬上回去。」
悟回答,緊緊抱住我。離別之際,悟一定會用力抱緊我。這也許是最後一次了的心情透過他的手臂傳來。
掰掰,明天見。一定要在這裡再見面。
我舔了舔悟的手,跳下悟的大腿。
題外話,我成了定時至醫院報到的貓後,混熟的貓兒們也跟著有了口福。
醫院的工作人員和訪客都折服于堅強又可愛的我,開始有人悄悄在醫院各處放置餌食。大家都以為只有自己一個人偷偷這麼做,沒這回事,意外地人數還不少。
我一個人也吃不完,正好可以回報給待我親切的貓兒們。
暴風雪持續了好幾天。
雪總算停了,我鑽進可以窺伺玄關的倉庫陰暗處。
久違的陽光明媚大晴天,悟卻沒有走到陽台。
日落時分,法子開著休旅車來到醫院,臉色鐵青。
我跑上前,她便說:「抱歉,你先等一下。」然後慌慌張張走進醫院。
插圖f-1
暴風雪期間,悟的病情急遽惡化。
終於嗎?法子的心情仿佛吞了鉛塊,在傾斜吹來的大雪中趕往醫院。
她在醫院住了幾天,暴風雪平息時,悟也度過了險境。但是,他沒有醒來。
黎明時分她先返家一趟,處理堆積如山的待辦事項,然後睡了一會兒。躺在醫院的客用簡易床鋪上,她一直無法深沉入睡。
傍晚醫院來了聯繫。
外甥病危,請立刻趕來。
趕到醫院時,奈奈不知從何處沖了出來。
「抱歉,你先等一下。」
暴風雪期間,他幾乎沒有吃到食物吧,但她現在沒有心思理會奈奈。
在往常的病房裡,法子能做的只是看著。
連著悟的心電圖螢幕上,波形開始慢慢變緩。
她只能站在接二連三施以急救的醫護人員後頭,偶爾瞥見悟的身影。
護士的腰撞上挪到旁邊的用餐桌,並列擺在上頭的兩個相框一同掉到地上。法子慌忙撿起,以免被人踩到。
一張是法子也一起合影的全家福,一張是與奈奈的合照。先前全家福總是放在起居室,與奈奈的合照始終放在寢室。
這時,外頭傳來了貓咪咆哮般的叫聲。一聲又一聲,一聲又一聲。
是奈奈。
「貓咪。」
法子不加思索地脫口而出。如果是平常的自己,她絕對不會說這種話。
「我可以帶悟的貓進來嗎?」
這是她生平第一次提出如此荒唐的請求。
「拜託你們!讓我帶貓——」
「這種事請不要問我們!」
護士長語帶責備。
「就算問我們,我們也只能回答不行!」
法子一個箭步衝出病房。無視「別在走廊上奔跑」的標語,奔過走廊,顧不得形象地兩階並作一階衝下樓梯。
一路衝出玄關。
「奈奈!奈奈,過來!」
夜色中奈奈有如白色子彈般沖了出來,撲進法子懷裡。法子緊抱住他,沖回病房。
「悟!」
衝進病房時,醫護人員已經停止急救。
法子鑽進讓開的縫隙,衝到悟床頭邊。
「悟,是奈奈喔!」
緊閉的眼瞼痙攣抽動,像要反抗重力般,緩慢地微微抬起。
先是看向奈奈,再看向法子,又看向奈奈。
法子感到腦袋一陣沸騰。她捉起悟的手,連連按向奈奈的頭。
悟的嘴唇依稀動了動。明明沒有發出半點聲音,她卻清楚聽見了謝謝。
心電圖的波形變成了一條筆直的橫線。
奈奈一再用頭蹭向悟已失去力氣的手。
病人宣告死亡。醫生如此宣布,護士長接著說:
「竟然把貓帶進來,真是傷腦筋呢。請儘快帶他出去喔。」
空氣中帶著笑意,現場氣氛忽然變得柔和。醫護人員的表情都很溫柔。回過神時,法子也不覺發出了呵呵笑聲。
緊接著仿佛要撬開鬆開來的眼皮般,熱淚翻湧而上。
上一次放聲號啕大哭,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小時候的事了。
姐姐夫妻倆過世的時候,她因為拼命思索悟的去向,並未哭得如此傷心欲絕。
醫護人員撤除悟四周的醫療器材,搬出病房。
「真的要馬上帶貓出去喔。」
如此叮嚀後,護士長最後一個走了出去。
不久喉嚨痛得仿佛有人勒緊,哭聲越變越小,最後變成嗚咽。
驀然回神,表面粗糙的舌頭正舔著她的手。一遍又一遍小心翼翼。
「奈奈,我們帶悟回家吧。」
奈奈回答般又舔了她的手。
「我可以相信悟過得很幸福吧。」
奈奈用額頭蹭向法子的手,然後再次小心翼翼地一遍又一遍舔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