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Report-3.5 最後的旅程(2/2)
如果是與生俱來的本能驅使著他,真慶幸我是留有戰鬥本能的貓。真慶幸我是不會向比自己大的事物屈服、威風凜凜的貓。
由於能夠重新確認這件事,在我心目中,與這匹馬的邂逅有著重大意義。
一路上,我看見了許多從來不曾見過的景致。
樹幹雪白的白樺,結滿成串鮮紅果實的合花楸。
名字全是悟告訴我的,也是他告訴我合花楸的果實是鮮紅色。不知是什麼時候,電視上某個學者說過:「貓不擅長分辨紅色。」
「嗚哇,合花楸的果實是鮮紅色呢!」
悟如此大叫後,我才知道「鮮紅」是什麼色彩。雖然在我和悟的眼中肯定是不一樣的顏色,但我記住了悟說的「鮮紅」之於我是什麼顏色。
「那棵樹還不算很紅呢。」
悟每次一看到合花楸,都會如此評論,所以我變得非常善於分辨紅色。儘管只是依自己看見的顏色記住悟口中的紅色深淺,但我們共享著相同的顏色這項事實不會改變。我會一輩子記住悟說的各種紅色。
正在採收馬鈴薯與南瓜的田地,已採收完畢的田地。
人類採下馬鈴薯後,先密密實實地裝進大得足以塞下好幾個人的袋子裡,再堆于田地一隅。南瓜在濕潤的漆黑泥地上堆成無數座三角形小山。
這麼說起來,平緩山丘上到處可見白色或黑色的巨大圓形塑膠包,我還納悶為什麼要把好幾個相同的玩具丟在那裡,原來是打包後的已收割牧草。
「因為冬天一到會下很多雪,必須在那之前收起牛馬要吃的牧草。」
雪就是冬季期間,在東京也下過幾次的冰冷白色物體吧。那種東西很快就融化了,不必這麼認真收割吧——這時我還如此心想,但進入冬天以後,我才體會到這裡的雪不能一概而論。颳起暴風雪時,雪甚至大到看不見前面,連我也有些慌了手腳,但這是之後的事了。
雪國的雪可以一路積到屋檐,都市的雪卻至多數天就融化。竟然兩者都用「雪」這個字概括表示,真是教人搖頭嘆氣。
車輛不斷前進,偶爾中途停在便利商店和免下車餐廳歇息,不久窗外的山頭變多,太陽也開始西斜。
黃昏時分翻越過一座山嶺,再次看見了有人居住的城鎮。四周漸漸變暗,仿佛與黑暗玩著捉迷藏般,銀色休旅車在蒼茫暮色中前進。
抵達目的地城鎮的時候,往來的車輛都已經打開了大燈。
「今天之內是沒辦法了吧,也買不到花了。」
悟苦惱地悄聲低語,但沒有直接前往今晚預計投宿的旅館,途中拐了個彎。路寬比幹線道路要窄。
在那條路上驅車直行,不一會兒離開了市區,民房一字排開。由於占地相當寬廣,稱作住宅區總覺得不太適合。每戶人家之間的距離,寬敞到在我們先前居住的地帶簡直難以想像。
半晌過後民家也變得零星稀疏,路面變作坡道。地形是山丘吧。登上和緩的丘頂,繼續開著車穿過盡頭的大門。
占地內一直到遙遠前方都劃分成井然有序的四角形,四角形的區塊中一樣是四角形的石碑整齊羅列。我知道喔,在電視上曾經看過。
是墓地。
人類好像都希望在自己死後的埋葬位置上擺塊漂亮的石頭。我記得當時看著電視,還心想真是古怪的風俗。內容大概是墓越高的話就如何如何。
動物的生命到達盡頭後,會直接在倒下的地方長眠,人類卻事先準備死後的沉睡場所,真是愛操心又不自由的生物。還要考慮死後的事的話,就無法率性地隨處倒下了吧。
悟毫不猶豫地在廣闊的占地中開車前進,片刻後在某個區塊停下車。
下車後,悟慢條斯理地穿梭在墓碑之間,最終停在一塊白色石頭的墓碑前。
「是我爸爸和媽媽的墓喔。」
——這裡是悟最後排除萬難也想造訪的地點。
我不懂人類想在自己倒下的地方上擺塊漂亮石頭的心情。但是,我可以理解人類為何想珍惜這塊漂亮的石頭。
長時間開車已經很累了吧,悟依舊開著銀色休旅車來到這裡。帶著與小八一樣有著八字形斑點,鉤狀尾巴與小八相反、呈現7字的我。
貓可不是無情到無法尊重這種思維的生物。
「我一直很想和奈奈一起來掃墓。」
我知道。我用額頭蹭向爸爸與媽媽的墓碑。
兩位好,很榮幸可以見到你們。小八是一隻好貓,但我也非常優秀吧?
「抱歉,因為太趕了,明天我再帶花過來。」
悟說完,在墓碑前蹲下,花筒里插著有些枯萎的花朵。「對喔。」悟低喃。
「前陣子是彼岸(注)……阿姨來看你們了吧。」
譯註:春分與秋分前後共七天期間。日本人在此時祭祖掃墓,為已故親友祈福。
「對不起,沒辦法常常來看你們。早知道應該多多過來。」
為了不打擾到悟,我稍微走開。但消失的話又會讓悟擔心,所以我待在悟勉強還能看見的視野角落。
與我生活的這五年來,悟充其量只有幾次離家掃墓。
真希望以後也帶奈奈一起去,你長得和小八一模一樣,爸爸和媽媽一定會大吃一驚——悟總是這麼說,從前卻一次也沒有帶我來過。
悟的工作非常忙碌,年紀尚輕的他偶爾休假也想見見朋友,又有公司的交際應酬,所以這也是無可奈何。對於和我一起旅行,「真想以後一起出門遠行呢」這句話也是始終掛在嘴邊,在事態演變至此之前都未能實現。
但是,悟並不是不想來。倘若時間和經濟許可,隨時都想過來。爸爸和媽媽也一定可以諒解,因為他們是悟的爸爸和媽媽啊。
「奈奈,過來。」
悟呼喚我,將我抱到大腿上。撫摸我的同時,不知對爸爸和媽媽說了什麼。
這座城市是悟媽媽的故鄉。務農的外公和外婆很早就去世了,當時還年輕的悟的媽媽和阿姨無力維護農地和房子,只好轉賣他人,但聽說媽媽一直對此感到後悔。
尤其在悟成了家庭成員以後。
她擔心只遺留著墓碑的故鄉,對孩子來說太冷清寂寥了。但是,悟媽媽那邊的親戚好像不多,屈指可數的親戚也已經分散各地,所以也是莫可奈何。
這世間多的是不如人意的事。
一會兒後悟抱著我站起來。
「明天我會再來。」
留下這句話後,悟回到車上,穿過已完全沒入夜色的城市,駛向今晚投宿的旅館。
這天的下榻處是小巧整潔的商務旅館,但也備有可供寵物入住的房間。悟翻閱雜誌時,上頭只寫可供小狗入住,但打電話確認後,貓「當然」也沒問題,真是體貼機靈的旅館。
悟開車一整天累了吧,一度出去吃晚餐順便買東西,但一個小時左右就回來,旋即倒床不起。
相對地,隔天很早起床。
他動作麻利地收拾行李,離開旅館的時候太陽還在遙遠東方。
「真傷腦筋,花店都還沒開門。」
悟在車站前繞了一圈,一籌莫展。
「去靈園的半路上會遇到已經開始營業的花店嗎……」
悟決定先出發再說,但果然花店都尚未開門。於是悟途中在路旁停下車子。
「只好用這個代替了。」
語畢他開始摘采——從昨天起一直為我們奔馳的道路點綴色彩的紫色與黃色花朵。
這個不錯,反倒是這些花比較好。不但夠漂亮,帶著昨天起悟一直眺望著的花朵過去,爸爸和媽媽也會比較開心吧。
我也尋找開有許多花朵的野菊,再告訴悟。「奈奈也幫忙找嗎?」悟笑道,摘下我伸手搖晃示意的花兒。
悟摘了一大把的野花抱在懷裡,我們再度前往昨天的靈園。
昨天暗得看不清楚,但登上山丘後,底下平坦的城市一覽無遺,一直到不見建築物蹤影的城市邊界。
天剛亮的靈園清爽素淨,淡然自若。明亮遼朗,氛圍甚至有些活潑輕快。這麼說來,昨天過來的時候,明明待在天色昏暗的墓地里,卻不怎麼覺得恐怖。墓地和寺廟可是鬼故事裡固定會出現的場景,卻完全沒有幽靈那類心懷怨恨的鬼怪會跑出來的陰鬱氣息。
你問我們貓兒看不看得見幽靈?這個——各位知道嗎?這世上有些事情還是永遠都不為人知比較好。
悟拿著摘來的花和掃墓道具走下車。道具是昨晚預先買好的吧。
先打掃墓地,抽起原先插在花筒里的枯萎花朵,替花筒換水,再插上摘來的鮮花。我們也摘了一些生長得茂盛繁密的大波斯菊,搭配出的色彩輕巧鮮艷。
花筒上已經插滿了花,但摘來的花仍然大半有餘,悟說:「等一下還會用到。」然後用沾濕的報紙將剩餘的花包起來,放進車內。
悟撕開買來的饅頭與糕點外包裝,供在墓前。不一會兒工夫螞蟻開始聚集,想必不久之後會被烏鴉或鼬鼠叼走吧,但總比靜靜腐爛好上許多。
然後點燃線香。豪邁地直接點燃整束線香似乎是悟家的作風,但我覺得有些太嗆了,躲到上風處避難。
悟坐在邊界石頭上,凝睇著墓碑良久。我磨蹭他的膝蓋,他微笑著摸摸我的下巴。
可以和奈奈一起來真是太好了。悟以小到幾乎聽不見的音量輕喃。
音色中帶著幸福。
我躡腳走開以免打擾到悟,在悟看得見的範圍里散步。圍著占地種植的低矮樹叢底下,長著莖葉挺拔的款冬。
款冬底下類似蟋蟀的東西跳了一下——是我的錯覺嗎?我朝款冬底下用力嗅了嗅,不一會兒悟走上前來。他已經和父母聊完了嗎?
「奈奈,怎麼了嗎?你整個身子都鑽進款冬底下了。」
呃,剛才這下面……
「有什麼東西嗎?」
嗯,有某種動作非常敏捷的東西。雖然只有一瞬間,但我看到那東西跳了一下,也還殘留著不可思議的味道。
我朝著款冬葉底下頻頻嗅聞後,悟笑了起來。
「難不成你看到了克魯波克魯(注)?」
譯註:日本阿伊努族傳說中的小人族。在阿伊努語中一般解釋為款冬葉下的小人。
悟憐愛地撫摸枯萎的花朵。
那是什麼?
「那是住在款冬葉底下的小人喔。」
什麼!真是前所未聞,沒想到這世上有這種奇妙的生物!
「在我小時候非常喜歡的童話故事書里出現過。」
什麼嘛,原來是童話故事。
「我爸爸和媽媽也非常喜歡那則故事。記得我開始看那本書時,兩個人都高興得不得了。」
悟又說了許多關於小人的事跡,但如果僅是童話故事,貓的好奇心就會減半。我大大打了個呵欠後,悟揚起苦笑。
「奈奈不怎麼感興趣呢。」
因為貓是現實主義者嘛。
「不過,假使真的發現了,可不要捉他們喔。」
是是,我知道了。如果真的存在,我可能會有些躍躍欲試吧,但看在悟的面子上,我不會出手。
悟最後再一次坐在墓前,雙手合十。我也以臉頰蹭向墓碑邊角,表示親愛之意。
祈禱了一會兒後,悟直起腰杆道別:「那麼,後會有期。」已經沒有任何遺憾了吧,他一臉神清氣爽。
車子再度發動,悟順路拜訪靈園裡的另一處墓。
「這是外公和外婆的墓喔。」
他將剩餘的花全部插進這裡的花筒。供上撕開了包裝紙的糕點、點燃線香,這些步驟和為爸爸媽媽掃墓時一樣。
悟的緬懷時間不長,但悟從未見過早早辭世的外公和外婆,這也無可厚非。
「好了,我們走吧。」
下一站是阿姨居住的札幌。
銀色的休旅車終於駛向最後一段旅程。
插圖f-1
在司空見慣的路途中。
那是開鑿略高山丘辟成的道路,道路兩側由陡坡包夾。土堤上排列著白樺樹,白樺樹根直至斜坡中段長滿了山白竹。
在北海道,這是稀鬆平常又隨處可見的光景。
行駛在這片景色中,悟忽然「啊」的一聲,有些臨時地煞車停下車子。緊急到我微微往前傾倒。
喂,喂,究竟發生什麼事啦?
「奈奈,你快看!」
我聽從地隔著車窗轉頭看向後方——哇哦,真是不得了。
是背部有著白色斑點的鹿。分別是兩頭大鹿,和一頭較為嬌小的鹿。肯定是父母和小孩。背部的底色與冒著草叢的地面融為一體,形成完美的保護色。
這般巨大的動物明明如此靠近,我卻沒有注意到,真是無懈可擊的隱身術。
「起先我還沒發現,但其中一隻鹿背對我們後,我才注意到。」
背對我們的鹿的屁股是毛茸茸的白色愛心符號,這才讓保護色破了功。
「開窗看看吧。」
悟往副駕駛座傾身,按下降下車窗的按鈕。車窗發出了「嗡嗡」的微弱機械聲,一邊下降——於是鹿兒們動作一致地回過頭來。
空氣倏然緊繃。
嗯,這就是那個吧。與馬同種類的生物。分兩邊站的話,是被狩獵的那一方。
「讓他們心生警戒了嗎?」
悟暫且不再按下車窗,觀察情況。鹿定睛望著這邊,隨即是父母的那兩頭鹿身手矯捷地奔上陡坡。
還留在原地的那頭年輕的鹿目不轉睛地看著這邊。警戒心還很薄弱吧。
然而,大概是父母焦急地在土堤上方叫喚,年輕的鹿將心形符號朝向我們,也跟著奔上斜坡。
「唉,走掉了……」
悟惋惜地窺伺山路上方。
「不過,真難得,我還是頭一次在這麼近的路邊看到鹿。」
一定是我尾巴帶來的好處。看來七字形的鉤狀尖端還會勾來許多美好的事物。
最美好的禮物,在目送鹿離開的片刻過後接著到來。
眼前依然是司空見慣的景致。在非常和緩的山丘盡頭,重疊著同樣起伏和緩的城市周邊森林。
來到覆蓋著薄薄一層烏雲的天空底下時,下起了雨。是太陽雨般輕柔的雨。
「好驚人,這裡是下雨的邊界呢。」
悟心情愉悅地繼續開車,但通常貓一遇到下雨就心情憂鬱。我現在可是很希望早點抵達晴天的邊界。
我的願望不一會兒便實現,雨絲變小到稀稀疏疏。又是「邊界」。陽光再次灑落下來。
悟坐在駕駛座上倒抽口氣。昏昏欲睡的我聞聲也抬起頭來。悟緩緩減速,在路肩停下車子。
前方山丘上立著七色彩虹的虹腳。
「……真驚人。」
嗯,我承認,這很驚人。比起下雨的邊界驚人多了。
畫出和緩弧形的虹腳穩穩地踏在山丘上。追著弧形,另一隻腳踏在另一座山丘上。
我是生平第一次看見彩虹虹腳。屏著氣息的悟肯定也是。
此時此刻,我們正一同注視著有生以來第一次看見的景色。
「我們下車吧。」
悟小心翼翼地下車,仿佛擔心突然一動,彩虹可能會消失。
悟從副駕駛座抱起我,兩人一同舉目仰望。
彩虹的兩端依舊牢牢地立在地面上,頂端雖然有些淡薄,但不曾中斷,描繪出了完美的弧形。
我曾在哪裡見過這個色調。思索了幾秒後,立即想到。
是早上供在墓前的花。每株顏色都有不同濃淡的紫色野菊、鮮艷的黃色麒麟草,最後是大波斯菊。
如果在供於墓前的花束覆上薄紗,正好就像彩虹一樣。
「我們在墓前供奉了彩虹呢。」
聽到悟如此低喃,我欣喜
不已。果然我們是連成一氣的完美搭檔。
我用力往上仰頭取代挺胸,又發現了另一幕驚人的景色。
我仰著頭「喵」地叫了一聲後,悟也抬起目光注意到了。
在踩穩了雙腳、劃出完美弧形的彩虹上方,還有另一道——雖然很淡,但非常非常非常巨大的彩虹。
悟再次倒吸口氣,「好漂亮。」這次的呢喃聲變得沙啞。
竟然能在旅途的最後看見這樣的風景。——竟然能和悟兩個人一同看見此生初次見到的景色。
我和悟這一生都不會忘記今天的彩虹。
一輩子也不會忘記仿佛祝福著我們旅程尾聲的這道彩虹。
直到四周完全放晴、彩虹融於天際之前,我們一直站在那裡。
這是我們最後的旅程。
最後的旅程中,要將無數美景盡收眼底。就將我們的未來,賭在可以看見多少動人美景上吧。——昨天,懷抱著這樣的誓言踏上旅途。
我們看見了無數動人的美景。
既然看見了無數動人的美景,既然在最後的最後還看見了雙彩虹的虹腳,我們的未來肯定受到了祝福。
就這樣我們抵達了札幌,結束了旅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