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一章 諾斯菲拉特計畫終結(2/2)
「我
又不是為了你才飛上去。比起這個,你的腳……」
伊琳娜看著列夫的膝蓋。
「如果你在畢業考試中落榜時,把錯都推給我,我可無法忍受……狀況怎樣?」
嘴巴上雖然不饒人,但動搖的雙眼藏不住擔心。
「馬上就會治好,這沒什麼啦。」
由於不希望她愧疚,列夫逞強地比出大拇指,但拖著一隻腳一點說服力都沒有。
「沒什麼?」
伊琳娜蹲下,用手指大力地戳列夫的膝蓋。
「好痛!」
列夫往後跳的同時撞到擺設著天球儀的陳列架,衝擊讓天球儀搖晃起來。
「啊!」
連忙伸手要抓住天球儀的列夫,體重壓到膝蓋上傳來劇烈的痛楚。
「好痛啊!」
天球儀無法忤逆重力,從架子上掉落。
糟糕,才剛復職就弄壞器材的話——
降級。
在眼前陷入一片昏花的列夫面前,伊琳娜迅速地接住天球儀,笑著說。
「這樣叫做沒什麼嗎?」
「都是你的錯吧!」
列夫邊摸著疼痛的膝蓋,邊想著是從什麼時候起兩人能進行這種開玩笑般的互動,他回憶起剛相遇的時候。
兩個月前,我接到命令要負責監視吸血鬼,走在通往單人牢房的走廊時,感覺每走一步壽命都隨之縮短。
現在正好相反。
為了要和培養出感情的她分離才前往單人牢房。
任務結束。
關於伊琳娜的今後並不屬於自己的管轄。不需要去在意。
「……」
話雖如此,列夫還是想知道在中央委員會進行的討論。一問搞不好會跑出可怕的回答,但是現在不問就再也沒機會了。
當列夫正遲疑該不該問,門口就傳來談話聲,伊琳娜的視線變得銳利。
迎面走來的是米海爾和羅莎等培訓生。米海爾即使穿著樸素的訓練服也像個電影明星般上相,比男性培訓生嬌小的羅莎也像率領著隨從,有著堂堂的威嚴。
原本在談笑的他們一看到列夫和伊琳娜,臉上的笑容跟著消失。
「是實驗體……」
他們知道伊琳娜成功進行太空飛行。
可能會吵起來吧,列夫抱著憂鬱的想法停下腳步,但伊琳娜光明正大地挺起胸膛,威風凜凜地往前走。
「餵……」
列夫拖著一條腿追上伊琳娜,和總共十五人的培訓生對峙。
當然沒有任何祝福的話語。
米海爾彷佛要打破將開始決鬥的緊張氣氛,面帶微笑往前走一步,無視伊琳娜並拍了一下列夫的肩膀。
「我聽說你要復職了喔?」
「嗯,你們不能再叫我候補人員啦。」
米海爾用憐憫的眼神看著列夫的膝蓋。
「繼候補人員之後,不會是留級或落榜吧。」
「哈哈,我會努力讓那種事不要發生。」
列夫隨意結束話題,正想要離開。
「受傷不就是『受詛咒的種族』帶來的詛咒嗎?」
羅莎壞心眼地看著伊琳娜。
「你啊——」
列夫正要出言相勸,伊琳娜卻像誇耀勝利似地撥弄頭髮。
「就算受到詛咒,我率先前往太空是事實。你是在酸葡萄嗎?」
用禁句正面迎擊。
列夫像在說「饒了我吧」似地把手貼到額頭上。
當然,雙方間產生火花,羅莎激動地叫著。
「比狗還不如的實驗體別多嘴。」
「比雪蟲還不如的人類閉嘴。」
「你說誰是雪蟲?」
「只會成群結隊的蟲子們閉嘴。」
「啊?」
當培訓生們用譴責的眼神看著伊琳娜,只有米海爾用冰冷的眼神在觀察。此時伊琳娜做出了像趕跑雪蟲的動作,對培訓生們揮了揮手。
「你們能讓開嗎?我們沒辦法通過。」
他們當然不可能會讓路,反而朝伊琳娜逼近。
「等等!」
列夫連忙將身體擋在伊琳娜前,對著培訓生們說。
「發射已經結束了,別再做這種事啦。」
然後他轉頭也對伊琳娜說。
「你也是,別挑釁他們。」
「是他們先起頭啊。」
雙方都不願低頭,列夫被夾在中間。
這時米海爾開口安撫培訓生們。
「列夫說得沒錯。托實驗飛行的福,火箭的缺陷得以改善,無重力的研究也跟著進步。我們對實驗犬(馬爾伊)抱持敬意,相同地我們也該感謝實驗體(伊琳娜)。」
強調伊琳娜和狗對等的米海爾繼續說著。
「就算是我,要是飛行中機器發生爆炸也會束手無策。」
連開玩笑都充滿過剩的自信。羅莎在胸前交抱著雙臂,覺得很無趣地看著那樣的米海爾。她把米海爾視為競爭史上首位太空人地位的對手,有著強烈的勁敵意識。列夫希望兩人關係不要變得太險惡,但要是出言安撫感覺又會挑起多餘的爭端。
米海爾看了一下手錶,接著催促培訓生們往前走。
「走吧,訓練要遲到了。」
大家冷冷地瞧了伊琳娜一眼後,跟著米海爾離開。
伊琳娜對著他們離去的背影吐舌頭。
「我要詛咒你們。」
列夫對雙方的不和只能仰天長嘆。想到明天起自己得加入另一邊的集團,就覺得心情不太舒坦,考慮到和伊琳娜的關係則不禁提心弔膽。
一離開訓練中心,夕陽已經落到大地的盡頭,寒冷夜晚包覆著整座城市。
列夫和伊琳娜漫步在點亮路燈的林蔭道上。
正在思考在分開前該說些什麼時,列夫還是很在意剛才沒能問到委員會的開會內容。雖說負責人換成阿妮雅,也無法連感情都割捨掉。可是就算國家高層在商討實驗體的廢棄處分,也不會告訴伊琳娜吧。但如果有類似跟伊琳娜暗示這方面的事情,列夫下定決心就算已經不是負責人,也要找尋能提供支援的方法。因為除了他,沒有人站在伊琳娜那一邊。
列夫先確認周圍都沒有人後,像在試探地問道。
「中央委員會上,除了飛行報告以外還有提到什麼?」
伊琳娜眨了眨眼。
「……你是指?」
「比如關於你的檢查結束之後……」
下定決心拋出這個問題。
這時伊琳娜傻眼地聳起雙肩。
「剛才主任才警告過你,你已經忘了嗎?他說比起恢復為培訓生,你更在意我的事情嗎?」
——比起恢復為培訓生,你更在意她嗎?
列夫說不出話來。
「你真的有要當英雄的覺悟嗎?翼龍啊?」
伊琳娜用半開玩笑的語氣吐槽。
「不,我只是忍不住在意起你的事情……在你回到這座城市之前的期間中,我也一直在思考。今後我們會分隔兩地……」
列夫表明真正的想法。
而伊琳娜過了一會之後,才發出很小的聲音。
「……你是指,很久之前羅莎說過的廢棄處分?」
殘酷的話語,列夫即使感到困惑還是不發一語地點頭。
伊琳娜嘆了一口氣,稍微把視線抬高望向遠方,做出不知道該不該說出口的動作後,才開口說道。
「這件事,委員會的那位好像很了不起的人給我忠告說『嚴禁泄漏』……」
「嗯……」
列夫抱持像在接受病情說明的心情,等待著伊琳娜的下一句話。
「我等到檢查結束後……會活用在太空飛行過的經驗,在設計局工作。」
「……啊?」
列夫有點無法置信地張大眼睛。
「真的嗎?」
「嗯。既然我知道了國家機密,行動當然會受到限制。但他們會保障我當技師的生活。」
伊琳娜的表情很認真,感覺不像在開玩笑。
「設計局是主任轄下的那個?」
聽完列夫的疑問,伊琳娜的眉毛困擾地下垂,她把食指湊到嘴邊並放低音量。
「……要是說出嚴禁泄漏的秘密這件事曝光,我跟你都會受到處罰吧?」
「嗯、嗯。對呢,裝作不知道或許比較好。」
列夫擔心如果被問到,搞不好表情會不經意透露出來。
「這是我們兩人的秘密喔。」
表情嚴肅的伊琳娜要求保密,列夫用
力點頭。
要當技師還真令人意外,的確伊琳娜比一般人勤勉又優秀,也有對太空的熱情。列夫想說,應該是給予這些方面好評的柯羅文所做出的處置。
「是你的話應該能成為很棒的技師。當過你教官的我敢保證。」
列夫對伊琳娜露出微笑,她卻不高興地雙手插胸。
「你幹嘛笑眯眯的。你說什麼教官之類的好像很了不起,自己呢?」
「我怎麼了?」
「當然是太空人的考試啊!如果你輸給那些討厭的傢伙而落選,我會咬你的手腳還有全身,吸光你的血,讓你變成乾枯的木乃伊。」
伊琳娜用像搖曳著微小火焰的紅色瞳孔注視著列夫。
「你既然自稱我的教官,當然你會第一個飛上太空吧?」
「呃……」
被這麼問的列夫無法立刻回答。雖然他自認對太空的熱情在培訓生中是第一,說實話,他覺得從候補升上去的自己要當第一名很困難。
「……我會努力讓他們選我。」
列夫沒自信地回答,伊琳娜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唉……就算是說謊也不要緊,發誓你會第一個飛上去啦。」
列夫搔著頭一面苦笑一面發誓「我會飛上去啦」。
單人牢房前的看守所內,披著毛皮大衣的阿妮雅整個人凍僵。
「伊琳喵小姐,今後也請多指教囉。」
邊因為寒冷而顫抖的阿妮雅,邊對靠在看守所牆上的伊琳娜敬禮。
列夫在交接時有詢問阿妮雅關於任務的詳細資訊,但莫扎伊斯基博士只告訴她「到載人飛行成功之前,你要負責實驗體的檢查」,並沒有告知國家的情勢。
「我只會拚命完成接到的任務。」
列夫用伊琳娜聽不見的微弱聲音和阿妮雅交談。
「我不在伊琳娜身邊的期間裡,要麻煩你幫忙她。」
「遵命。不用你說我也會這麼做。」
阿妮雅臉上掛著笑容。
兩人要是能好好相處就好了,列夫有著這種期待,另一方面,至今從未感受過,不明確的寂寞感在胸口擴散開來。嫁女兒的父親就是這種心情吧,他想著這種自己也不太清楚的事情。
伊琳娜的單人牢房中擺放著數台醫療儀器。阿妮雅說這是用來測量睡眠中的身體資料的裝置。
列夫看向自己到今晨都還在使用的單人牢房,寢具之類的物件已被全部撤走,裡面空蕩蕩。
「真是的,手腳還真快……」
這裡已經沒有列夫的棲身之所。一交還入館證,他就無法再靠近單人牢房。
任務結束了。
必須跟伊琳娜告別。
不過列夫不想說出告別的話語。
雖然是三年後的事情,兩人有著二十歲生日的約定。
所以。
列夫立正站好,對伊琳娜行最敬禮。
「謝謝。」
伊琳娜注視著列夫,像想說些什麼。
「……辛苦了。你可以回去了。」
到最後都一副高高在上的態度,她走向自己的單人牢房,躺進棺材裡。
為了慶祝列夫重新當上培訓生,共同宿舍的餐廳正在舉辦小規模的歡迎會。
米海爾、羅莎還有其他的培訓生對伊琳娜都隻字不提。
說起來維克托中將有下令「關於實驗體不需要深入了解」,但這樣簡直像「伊琳娜」這三個字被指定為禁語。不過對列夫來說,大家沒問東問西倒也樂得輕鬆,故沒有主動提起她的話題。
晚上十點,到了就寢時間,寢室熄燈。
列夫躺在四人房的床上,卻只有他睡不著。比起又黑又冷的單人牢房這裡是天國,但因為長期過著日夜顛倒的生活,他完全闔不了眼。
在黑暗中,他不經意地想著伊琳娜的事情。
像現在這時間她還沒睡吧。
或是她跟阿妮雅有好好相處嗎。
「……不行。我得早點睡……」
明天開始得重回到培訓生的訓練中。到膝蓋治好前雖無法訓練體力,但能做的事要用120%的精力去做。這也是為了回應伊琳娜,他想要贏得史上首位太空人的殊榮。才不想沒當上太空人,還被吸血變成木乃伊。
「不過吸血鬼……是會造成誤解的名字呢。」
雖然兩個月以來一直待在一起,她只有在特別的時刻才吸血。
「……」
列夫摸著被伊琳娜咬過的左手,那股鮮明的感覺重現。
甜美的痛楚讓頭腦昏沉,身體深處在渴求著。
想讓她再吸一次血。
這種渴望朝列夫襲來。
「啊……」
明明沒有變成伊琳娜的眷屬,自己是怎麼了。
「哈哈,我一定是累了……」
他發出帶著自嘲的嘆氣,用溫暖又柔軟的被子蓋住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