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三章 夜間飛行(2/2)
伊琳娜鼓著臉頰,邊搔著頭邊回答。列夫很在意她有沒聽見「被殺掉」或「廢棄」的字眼,但如果被追問這些又很難啟齒,所以不敢進一步問下去。話雖如此列夫也不想保持沉默,便說出不會帶來壞影響的安慰台詞。
「別太在意,羅莎她真的很倔強,對任何人都是那種態度,特別你是女性又更……」
這時伊琳娜凝視著列夫。
「你對我有什麼想法?」
「咦……?」
意料之外的問題,列夫驚訝到嘴巴合不上。
伊琳娜急忙在胸前揮手。
「別誤會!不是那種意思啦!只是相處了這麼久,卻沒聽過你形容過我,才會有點在意。」
考慮到死別時的事情,所以列夫一直不願去觸碰這點,但他實在無法直接傳達這件事,便用別的理由來敷衍。
「嗯……我認為你被迫來到這裡卻很努力。」
伊琳娜聽完整個愣住。
「你聽誰說我是被迫的?」
「咦?不……只是想說大概是那樣。」
當列夫想偷偷觀察伊琳娜的表情,她就把視線往上移,在猶豫該不該說出來之後開口。
「被迫是誤解。除了我以外還有其他候補人選,但我是自願來這裡的。」
「自願
……!?」
列夫知道自己有了很深的誤解,內心受到些許衝擊。如果是自願參加,就能理解她為何會積極地進行各種訓練。
「那麼,並不是你有什麼把柄握在他們手上……?」
「那是什麼?比如說呢?」
「……家人遭到囚禁之類。」
列夫感覺到伊琳娜的眼睛一瞬間露出狼狽的神情,但她馬上用力搖頭。
「不可能。你不要隨便捏造事實好嗎?」
「對不起……」
伊琳娜似乎不想要別人提到關於家人的事情,她結束交談,轉身背對列夫,朝著訓練室走去。
列夫無法釋懷。自願來到這裡和搭乘教練機飛行時拒絕繞去故鄉看看這兩件事重疊在一起。
「離家出走……嗎?」
雖然在意伊琳娜隱瞞著什麼,但想追問詳情她似乎又會緊閉心房,列夫只好把疑問吞下肚。
伊琳娜依然很積極地進行之後的訓練。看到那樣子列夫不覺得她有聽到「廢棄」這字眼,便鬆了一口氣。但是這個殘酷的字眼卻在列夫的腦中揮之不去,每當跟她說話就覺得胸口刺痛。
十一月進入後半,有霜精(馬洛斯)之稱的北極冷氣團吹起冰雪氣息,會滲入五臟六腑的寒冷包圍萊卡44。行道樹戴上雪帽,人工湖結了一層厚厚的冰。
漫長又嚴峻的冬天到來。
在寒冷徹骨的單人牢房內,穿著公發軍用大衣的列夫,正在將下周預定行程告訴不把寒冷當一回事,未穿著外套的伊琳娜。
「下周起要在『無響低壓室』進行孤獨訓練。」
「那個奇怪的東西是什麼……」
沒聽過的訓練讓伊琳娜皺眉。
「無響低壓室是將空氣中的氧氣比例調高,降低壓力的氣密空間。」
裡面不僅聽不見外部的聲音,甚至室內的聲音也會被牆壁吸收,空氣也完全不會振動。你要全身裝著感測器,獨自一人在那個房間裡度過好幾天。還得在固定時間用無線電和外面聯絡,但外面不會做出回應。
「……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太空人搭乘的座艙是和外部完全隔離的空間。習慣那種孤獨是目的之一,另一個目的則是模擬無法預期的情況。到達太空後發生問題無法返回地球時,或許得長時間漂流……只能希望不會發生這種情況。」
將意外事故的內容傳達給伊琳娜實在有點尷尬。因為這不是搭乘者有注意就能避免的事情,一旦發生就會很致命。
隨著列夫的說明,伊琳娜的表情越來越凝重。
「我要被關在那裡面多久?」
「我只聽說是一天以上,不滿十天。門鎖被打開就結束了。」
「唉……」
伊琳娜抓起垂在肩膀上的發梢,一面嘆氣一面卷著。她光是想像就感到憂鬱吧。這也是列夫最不擅應付的訓練。
「因此……監禁在精神上會很痛苦,明天的假日,我建議你有想去的地方就去,好好發泄一下情緒。呃……雖然會在我的監視之下,你願意的話……」
不習慣開口邀請女性的列夫連話都說不清楚。
原本伊琳娜不發一語地注視列夫,卻又突然眼神遊移並開始撥弄著頭髮。
對這種反應感到困擾的列夫,無意識地重複扣上又解開軍用大衣的鈕扣。
「……嗯、呃,你不願意的話就算了……」
「你在假日都會去哪裡……?」
「我嗎?我……會去爵士酒吧。」
「……就去那個地方吧。」
「咦……?」
伊琳娜在沒有看著列夫的情況下回答。
「我是說去爵士酒吧就好。」
意料之外的回答令列夫感到困惑。
「你喜歡爵士嗎?」
「咦?」
「因為…你說過你不能喝酒……」
「嗯……不是啦……那個……」
伊琳娜只是困惑地卷著發梢無法做出回答,所以列夫再度確認。
「假日的話店裡會有不少人,沒關係嗎?」
「咦?咦?」
從伊琳娜再度滿臉疑問的反應,列夫察覺到。
「該不會你不知道爵士酒吧是什麼樣的地方?」
「……」
伊琳娜摸著頭髮嘟起了嘴巴。在列夫沉默一陣子後,伊琳娜的臉頰逐漸染紅。
「你不知道對吧……?」
即使列夫這麼問,伊琳娜還是咬著嘴唇保持沉默。
「……除了酒之外也有別的飲料,我想你可以享受音樂……不過,為什麼要選爵士——」
「總之帶我去就對了啦!」
伊琳娜無視列夫躺進棺材內。
上蓋碰一聲地蓋上。
「啊……」
至今伊琳娜都討厭與人接觸,這是什麼樣的心境變化?列夫雖然很在意,但看來問她也不會得到答案。
「話說回來……兩個人去酒吧……?」
光是想像就覺得胃有點痛。
接著到了假日。
列夫穿著非執勤時穿的皮外套和棉質長褲,伊琳娜戴著項煉和耳罩帽,穿著蓋到膝蓋的黑色斗篷,兩人一同離開研究所。
兩人走在通往爵士酒吧「紅星」,積著薄薄一層雪的柏油路上。
伊琳娜平常都穿著樸素的運動服或拘謹的軍服,穿著寬鬆斗篷的她給人新鮮感。
「這是第一次穿便服一起走在路上吧。」
「靜不下心來……」
「我也是……」
「我也……」
「……好冷喔。」
「不會啊……」
「……」
「……」
令人窒息的沉默降臨。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的列夫,不知為何用腳踢著掉在路邊的松果,伊琳娜則是眺望著從煙囪升起的煙。
兩人在毫無對話的情況下進入居住區,當抵達開始點亮霓虹燈的商店街時,米海爾和三名培訓生從前方走來。米海爾發現列夫和伊琳娜後,面無表情地輕輕舉手。
「真巧。你們要去哪?」
對話的契機來了,天助我也,列夫內心感到很高興。
「我們要去『紅星』喔。你們呢?」
「敲杆。」
米海爾做出打撞球的姿勢,接著看向伊琳娜。
「你好像跟羅莎吵了一架呢。」
「我才沒有跟那種人吵架。」
伊琳娜很不耐煩地回答後,米海爾和培訓生們看著彼此並尷尬地笑著。
「有什麼好笑的。」
如果是這種對話乾脆不要發生。更重要的是得避免在街上吵起來。列夫擋在正要回嘴的伊琳娜身前。
「那我們要走了。」
列夫一說完就拍了伊琳娜的肩膀示意她往前走。這時米海爾對正要離開的兩人投以冰冷的笑容。
「我很期待實驗的成功。」
米海爾等人大概也很討厭伊琳娜。列夫稍微舉起單手來代替回答,然後把伊琳娜給拉走。
「感覺真差。」
「別在意啦。他們只是羨慕你。」
嘴巴上雖然這麼說,另一方面列夫也感覺到自己被培訓生們排擠。但他完全不想為了討好他們而忽視伊琳娜。
一打開「紅星」的門,輕快的爵士樂音色和香菸燃燒後的煙霧迎接兩人。店內有著一定程度的擁擠,但並不會吵鬧。
伊琳娜好奇地到處亂看,然後是視線停在電唱機和喇叭上。
「聲音是從那個一直旋轉的圓盤傳出來的嗎?」
「那是唱片。」
「……這是我第一次聽到的音樂。」
「爵士樂是聯合王國那邊的文化,所以一直受到禁止,最近才終於獲准開放。」
萊卡44有正規的唱片在流通,但其他地區則是賣著用切割過的X光片來刻錄的劣質品。利里特國的深山裡則連無線電台的電波都收不到,故音樂文化還停留在中世紀。
「聽起來怎樣?」
列夫詢問站著聽到入迷的同伴,伊琳娜便露出笑容。
「還不錯吧。」
「太好了!那來點飲料吧。你要喝什麼?牛奶?」
看著菜單的伊琳娜冷淡地回答。
「既然都來了,我就喝那個……叫什麼檸檬水的東西吧。」
「呵呵。了解。」
列夫從吧檯拿了碳酸檸檬水和浸泡過茱萸果實的酒,以及用來當下酒菜的乾糧,和伊琳娜坐到靠角落的位置上。
「辛苦了。」
玻璃杯碰撞,
發出鏘一聲。
伊琳娜先是聞碳酸檸檬水的味道,然後只喝下一口,品嘗一會後又喝一口。
「雖然很不甘心,但這個很好喝。」
伊琳娜稍微露出小小的尖牙,眯著眼做出微笑。
「啊……」
第一次看見她的笑容,列夫感到心跳加速。那彷佛是年幼又天真無邪的少女,一瞬間就奪走列夫的目光和心。
「怎樣啦。我難得稱讚你耶?」
伊琳娜很不可思議地注視列夫,並感到困惑。
「啊,沒有啦,人類的飲料也不錯吧。」
為了不讓伊琳娜發現他的臉變燙,列夫一口氣把酒喝下。
「那是什麼飲料?紅紅的好漂亮。」
「這是把茱萸果實在蒸餾酒中浸泡三星期的水果酒。我喜歡加入大翅薊蜂蜜來提味。」
「哦——」
要是伊琳娜喝酒會有什麼反應,列夫興起了想惡作劇的念頭。
「你要不要喝一口看看?」
「可是……我說過我是十七歲吧。」
「在你的村子要滿二十歲,但共和國十六歲就能飲酒喔。不是有句話是『入境隨俗』嗎?」
「唔唔……」
伊琳娜煩惱著,列夫又推了一把。
「搞不好會跟喝碳酸水的時候一樣,獲得新鮮的感動喔?」
「……那就喝一口。」
伊琳娜拿起杯子喝下一口。
「!」
在那瞬間,她的眼睛瞪得很大。
「噫耶,舌頭和嘴巴都在燃燒……」
列夫看著連忙喝下碳酸檸檬水的伊琳娜,忍不住笑了出來。
「哈哈哈,很烈吧?」
「看來對我來說還太早……有消毒水的味道呢……呼……」
伊琳娜用手在幫臉搧風。
列夫反省自己是不是惡作劇過頭了。
「你要不要喝牛奶來洗掉味道?」
「有碳酸牛奶嗎?」
「勸你不要……」
光想像就覺得噁心。
伊琳娜似乎蠻喜歡爵士樂的,她隨著輕快的鋼琴聲和起伏的銅管樂器音色輕輕搖晃身體。感覺跟她說話會打擾到她,這樣太不解風情,於是列夫茫然地喝著酒消磨時間。
擦身而過的人會回頭看伊琳娜,是因為和煙霧瀰漫的店內不相襯的美麗奪走了他們目光吧。還聽見有人在問常來光顧的列夫帶來的那名少女是什麼人。和吸血鬼共飲的奇妙感覺,以及帶著美少女的自豪同時存在於列夫心中。
「這首曲子叫什麼?」
「叫做『親愛的你』喔。」
「我喜歡這首曲子。雖然不知道在唱什麼。是我所不知道的國家的語言呢。」
喝了好幾杯有些微醺的列夫打破禁忌和伊琳娜聊起私事了。
「你住在村子裡的時候,假日都做些什麼?」
「嗯~?為什麼要問這個~?」
伊琳娜用口齒不清的甜美聲音在回答。她臉頰有些泛紅,看來即使是一丁點的量也讓她醉了。
「嗯,我只是有點在意。」
對於列夫的疑問,伊琳娜把食指貼在下顎,像一個個在回憶似的回答。
「讀書~種植物~照顧牛跟山羊喔~。」
「真有鄉村風情呢……」
「沒有其他事好做啊。欸~列夫你來到這裡之前是做什麼的~?」
列夫一臉認真地對語氣變得柔和許多的伊琳娜說。
「我一直在天空中飛翔。」
「天空……?」
「來到這裡之前我是空軍的飛行員,還是學生的時候我加入當地的飛行倶樂部。小時候我曾經用自製的飛機從屋頂上跳下去受傷過。」
列夫自己邊說邊覺得真的是和天空一起活到現在。
「呵呵,奇怪的小孩~」
伊琳娜喝著冰塊融到一半的碳酸檸檬水,突然轉過來面向列夫。
「那,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想前往太空?」
「……比在天空飛翔還早很多。」
在記憶深處的某個情景鮮明地浮現出來。
「我五歲的時候看到橫越過滿月的戰鬥機。那時我在想,搭乘那東西或許能到月亮上。現在想想這想法還真是愚蠢,可是我認真地決定總有一天要去。飛上月球,甚至到火星或金星去旅行。」
「嗯……」
伊琳娜用熱情的視線認真聽著列夫說的話。
「我會想加入空軍,是在我遇到先前提過的那位中學老師之後。」
「飛機並不是武器……對吧?」
「嗯……」
列夫喝完剩下的酒,緊握著杯子。當時的憤慨湧上心頭,他的聲音逐漸激動起來。
「我以為只要戰爭結束,世界就會改變。各地雖然還有些小型紛爭,但確實慢慢在改變。所以我現在還是不能接受老師被帶走這件事!因為老師說的東西是正確的,為什麼得吃這種苦頭。太空火箭也是,那不是打倒聯合王國的武器,而應該是和平的象徵——」
「你太大聲啦。」
伴隨耳熟的聲音,有人從後方拍了列夫的肩膀。
「唔!?」
列夫驚訝地轉過頭來,站在他背後的是拿著啤酒杯的娜塔莉亞。
「娜塔莉亞小姐……?」
因為拿掉了頭巾和圍裙,列夫一下子認不出來是誰。如果對方沒戴眼鏡,他可能會以為是別人。
「為什麼你會在這裡……」
娜塔莉亞搖著快喝完的酒杯。
「我也會來喝酒啊。還是你要我一直待在餐廳當煮飯婆?」
「不,對不起。我只是感到有些意外。」
她也有舍監以外的面貌啊,列夫想著這種理所當然的事情。
這時娜塔莉亞傻眼地嘆氣,她把臉靠近列夫的耳邊輕聲地說。
「比起這個,你要高談闊論是沒關係……提到聯合王國的事情要是進到〔送貨員〕耳里會很不妙吧?你剛很引人注目喔。」
「啊……」
列夫發覺自己不知何時站起來了。熱情到會無視周圍是他的優點,也是缺點。
他靜靜地坐下後,邊搔著頭邊向伊琳娜道歉。
「抱歉……」
「真會添麻煩……」
娜塔莉亞用同情的眼神看著正尷尬地笑著的伊琳娜。
「伊琳娜小姐也很辛苦吧。跟『融雪的列夫』相處很累對吧?」
「融雪?」
「他給人的印象是講到天空或太空的事情就會很激動,甚至能融化周圍的冰雪。」
「哦……」
伊琳娜托著下巴凝視列夫。
「你知道我怕熱吧?」
伊琳娜像在捉弄他似地開著玩笑。
「所以我道歉了……」
受到兩名女性圍攻,列夫只能縮起身子。
「不過列夫啊。你把伊琳娜小姐帶來酒吧……不會是打算灌醉她好做什麼壞事吧?」
「我不會做那種事。為什麼你總是要說這種話。」
列夫的抱怨讓娜塔莉亞嚇了一跳。
「你還問為什麼,之前體檢的時候你說牆壁很冰——」
「啊——啊——啊——!」
眼看偷聽體檢這件事要曝光,列夫急忙大喊,導致店內的客人全都看向他們。
娜塔莉亞把食指拿到嘴前做「噓」的動作。
「我不是說過你太大聲了嗎。」
「不是啦,因為……」
列夫偷瞧了伊琳娜一眼,伊琳娜就用訝異的眼神看著他。
「牆壁很冰?」
「沒事,什麼事都沒有。對吧,娜塔莉亞小姐……」
列夫懇求似地尋求同意,對方則是露出惡作劇般的微笑。
「嗯,我們只是講到冬天牆壁也會很冰冷。那麼兩位,我先失陪啦。」
娜塔莉亞喝完啤酒,接著轉身離開。
「呼……」
原本醉得很舒服的列夫一口氣回到現實中。
一看時間,已經超過晚上九點。因為大叫了兩次,覺得待不下去的列夫決定要換個地方。
「再來你打算?」
「其他還有什麼地方?」
「比如說電影」
電影院整晚都有營業,這句話剛說到一半,列夫就想起這周是怪談電影特輯。要是讓伊琳娜看到害怕大蒜和十字架的吸血鬼遭到獵人殺害,那事情就很麻煩了。
「電影會想睡還是不要好了。我想想……」
列夫平常
遵守共同宿舍的門限,過著規律的生活,不太了解晚上能去哪玩。這麼晚了也沒有足球賽,撞球場有培訓生,能做的事情有——
「啊。溜冰怎樣?」
「溜冰?」
「因為郊區的湖泊已經結冰了。你知道溜冰嗎?」
伊琳娜展現很有興趣的樣子。
「我很擅長喔。」
「要不要去溜?」
「可是我沒有溜冰鞋。」
伊琳娜感到很遺憾地聳肩,列夫就對她比出大拇指。
「我買給你。附近的雜貨店就有賣,應該還沒打烊。」
「我不想欠你人情。」
伊琳娜雖然搖著頭但心裡似乎很興奮,列夫察覺到她只是在逞強但其實很想溜冰便再度邀請。
「就當作訓練的一環吧。培訓生的薪水可是不錯喔。因為沒有空花錢所以我也有不少存款。」
「明明是候補人員,卻領正職的薪水嗎?」
「囉嗦!快走吧!」
在雜貨店買了兩雙溜冰鞋後,列夫和伊琳娜前往郊區的湖泊。
「為什麼你還買了自己的份?」
「坐著等很無聊吧?而且,不動一下身體會凍死啦。」
彷佛在等待列夫這句話,霜精(馬洛斯)的冰凍氣息咻一聲吹過。
「唔喔好冷……!」
列夫打開為了溫熱身體而弄來的小瓶蒸餾酒瓶蓋,喝下一口。
「你從剛才開始就喝太多了啦。」
伊琳娜白眼瞪他。
「非值勤日就放我一馬吧。對共和國民來說這是跟水一樣的東西。我們沒有像你一樣耐寒。」
兩人一面閒聊一面來到湖邊。踩著積到腳踝的柔軟白雪抵達湖畔。
湖面結成的冰受到月光照射,洋溢著銀白色的光芒。
「包場呢。」
「很少有在這麼寒冷的夜晚還來滑冰的怪人啦。」
「你不就是。」
「我是因為要監視才陪你來。」
列夫裝作沒興趣,但他心中有著宛如半夜潛入學校的奇妙高昂感。
兩人把長椅上的積雪拍掉,坐到椅子上換起溜冰鞋。
「既然沒有別人,我不需要戴帽子吧?」
伊琳娜脫下耳罩帽,開心地把腳踩到冰上。列夫也追上去,但他已經喝醉,連站都站不穩。
「唔哇……可能有點喝太多了……」
伊琳娜看著列夫,嘴角稍微上揚。
「來比賽吧。」
「啊?」
「先繞湖泊一圈的人贏。」
伊琳娜還沒說完就滑著冰前進。
「等,你等一——」
列夫差點就要滑倒,但在千鈞一髮之刻他重新站好。
「真危險……!」
雖然急忙去追伊琳娜,但列夫感覺身體不像是自己的,輕飄飄無法直線前進。另一邊已經完全酒醒了的伊琳娜,則是哼著剛學會的「親愛的你」,優雅地滑在冰上。
好幾次差點摔倒的列夫繞完湖泊一圈回來後,伊琳娜手插著腰,故意打了個呵欠。
「你太慢我都要睡著了。」
「要是我沒喝醉就不會是這樣……」
在酒醉狀態下運動讓他的腦袋昏昏沉沉。
「我要休息一下……」
列夫整個人癱在長椅上,茫然地眺望伊琳娜舞動著飄逸的黑髮在溜冰。
宣洩而下的月光彷佛聚光燈照出伊琳娜的輪廓。飛舞的冰晶就像星塵般閃耀。
幻想般的光景在列夫因為頭昏而搖晃的視野中展開。
夢幻的冰雪妖精像在舉行秘密儀式似地在湖面上畫著魔法陣,列夫忘記時光的流逝,也忘了凜冽的寒冷,完全看到入迷了。
伊琳娜宛如從狹隘的現實中得到解放,就像在謳歌她的生命,於靜寂的世界中自由地飄然起舞。
當薄紗般的雲遮住月亮,妖精的華爾滋也告一段落。
「溜得好開心喔……」
伊琳娜在列夫身旁坐下。額頭稍微浮出汗水,臉頰像顆蘋果般紅潤。
在濕掉的頭髮會結凍的零度以下的世界中,兩人沒有對話,不經意地仰望著夜空。天上橫著彷佛會永遠延續下去,無邊無境的銀河。
「居然要飛上那裡,真令人難以置信啊……」
列夫自言自語地說完,伊琳娜就故意問他。
「候補人員也能飛嗎?」
「不……這個……」
列夫不想說出不能飛,而沒有正面回答。
「你說過你的成績不錯對吧?為什麼會是候補人員?」
列夫猶豫著該不該說出來,但又想說事到如今也不用隱瞞,便說出來。
「因為我對長官使用暴力。」
「暴力……!?」
聽到這個和列夫聯想不起來的字眼,伊琳娜驚訝地瞪大眼睛。
沉痛的記憶甦醒,列夫咬著牙。
「技術局幹部的兒子把應屆的技術軍官當成奴隸。他將失敗的責任推給別人並說要開除對方,還用鞋子去踩拚命道歉的那個人……那傢伙從很久之前就那種態度,我實在忍無可忍就把他撞開。」
伊琳娜很佩服地點頭。
「不愧是『融雪的列夫』呢。真是熱血。」
「別用那個名字叫我啦……」
列夫有點難為情地搔著頭,但另一方面動手的後悔也在身體裡蠢動,他於是喝了口蒸餾酒來轉移注意力。
「還真虧你喝得下那種會讓嘴巴燒起來的東西……」
列夫一派輕鬆地對傻眼的伊琳娜說。
「等你二十歲的時候,要不要再挑戰一次?」
這時伊琳娜一下子說不出話來,用鞋尖壓碎小雪堆。
「……嗯。如果我能活到那時候,生日就喝蒸餾酒來慶祝吧……」
伊琳娜的聲音微弱又顫抖,最後還幾乎小聲到聽不見。
「嗯?怎麼了……」
感覺到事情有些奇怪,列夫一問伊琳娜,她就硬是擠出微笑。
「實驗體可能會遭到廢棄或被殺掉不是嗎?」
「咦……!?」
列夫感覺像有冷水從背部潑上來。
「……你有聽到羅莎說的話?」
「你跟那女人都很大聲。」
從那件事以來伊琳娜並沒有改變,還是照常繼續訓練。所以列夫沒想到她居然有聽見。
「真是很過分的國家呢。」
列夫不知道該對假裝若無其事的伊琳娜說些什麼才好。
列夫也無法說出我們回去吧,胃變得很沉重,連內心深處都覺得寒冷。細雪降到手背上,接著融化消失。
「……極光……」
在被凝重的寂靜所包圍的湖畔,伊琳娜的聲音微弱地響起。
低著頭的列夫抬起頭來,星星閃耀的夜空中,碧綠色的窗簾正在搖曳。
帶著憂愁陰影的伊琳娜將右手朝天空舉起,用食指撫摸著飄浮的極光。
「在我的村子,都說極光是通往死者之國的橋樑。」
「嗯……」
「飛機不是武器……如果人類都是這種想法,我的村子就不會被燒個精光了。」
「咦……?」
伊琳娜靜靜地放下舉著的手,然後像在祈禱似地把手放到胸前。
「我三歲的時候,父親和母親被捲入戰爭之中,雙雙遇害。」
「怎麼會……」
列夫感覺胸口受到衝擊,說不出半句話來。然後伊琳娜用壓抑感情的聲音,淡淡地吐露過去。
「那時我躲在梳妝檯下,他們就在我的面前貫穿了我母親的心臟,砍下了我父親的首級。城堡遭到破壞,村子裡的大家也死傷慘重。森林被放了火,牛和山羊慘遭屠殺……」
伊琳娜輕輕地用手包覆住項煉上的寶石。
「為什麼我們得遇到這種事……我眺望著燃燒的森林,一直在思考著。我在城堡的地下室,獨自閱讀以前留下的書籍。想說某處會不會有答案……我找了好幾年、好幾年……」
眼眶泛淚的伊琳娜。列夫說不出體貼的話,只能緊緊握住蒸餾酒的瓶子。
「……都是過去的事情了。當我沒說吧。」
伊琳娜擦掉眼角的淚水,硬是苦笑,然後伸出手指說「啊,對了。」
「你有沒有聽過『吸血鬼是月亮的子民』這個傳說?」
突然被這麼問,列夫感到困惑,但他察覺伊琳娜的心情便配合她。
「嗯。我小時候是真的這麼相信喔。」
「我原本也以為
是單純的傳說。但我從報紙上看到人造衛星拍攝的月球背面影像,懷疑自己是不是看錯了。因為那跟祖先在十六世紀所畫下的月亮圖實在太像了。」
「咦,這是怎麼回事?」
列夫一追問,伊琳娜就很遺憾地搖頭。
「那張圖是出現在散發霉味的手稿上,但說明是用像暗號的文字書寫,所以內容我也不清楚。但我確信吸血鬼是月亮的子民。正因如此,才會在這個行星受到虐待。」
伊琳娜拿下項煉,對著月亮舉起寶石。
「月長石。我們家代代相傳的月之石。」
照射到月光的寶石伴隨極光的搖曳細微地改變藍色的光芒。
「虹灣……夢之湖……沉睡之沼……」
伊琳娜邊讓寶石照出月光,邊用純真的聲音吟詠月之詩。
「風暴大洋……蒸氣之海……」
令人哀愁的詠唱,深深滲入列夫的內心。
「特內里費山脈……腐沼……」
彷佛是月亮做出回答,一陣風吹下,讓伊琳娜的黑髮在空中飛舞。
「浪灣……拉普拉斯岬……」
然後,靜靜地結束吟唱的伊琳娜將寶石放到手掌上凝視。
「我想帶著這顆寶石前往月亮。可是……」
伊琳娜輕輕地用手包覆寶石,再拿到胸前。
「我沒有翅膀。也無法像傳說中那樣在天空飛翔。在沒有飛機也沒有科學的深山村落,我只能對月亮祈禱……就在那時候,共和國的人來找我。」
月光照亮伊琳娜望著夜空的雙瞳,將瞳孔染成深藏熱情的緋紅色。
「我就算是當實驗體也行,借用人類的力量也行,我想要前往太空。」
真摯的心意撼動了列夫的內心。所以伊琳娜才會沒有做出任何不悅的表情,還積極地參加訓練嗎,列夫終於理解了。她抱著比任何培訓生都還要強烈的心意,懷著不能輸給人類的鋼鐵意志。第一天在墓碑前仰望夜空時,她一定也咬牙忍耐著吧。
列夫覺得沒發覺她深藏的想法,還抱持著懷疑的自己真是丟臉。
伊琳娜看著月亮,像在心中刻下覺悟似地繼續說道。
「從太空返回地球的話,我或許會遭到廢棄。但那樣也沒關係。因為就算繼續這樣活下去,我的夢想也不會實現。我想比人類更早到太空旅行。想在太空被人類污染前去看看月亮。」
像不想讓眼眶泛出的淚水滴下,伊琳娜抬著頭望向天空,用壓抑著顫抖的聲音說。
「所以,請你再陪我一下。」
「那當然,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會站在你那邊。」
雖然只能協助訓練,但列夫還是想實現她的夢想。
「謝謝你,列夫……」
星塵般的細雪飛舞,在伊琳娜的臉頰上融化消失。接著她露出悲傷的微笑,嘿咻一聲站起身來。
「我再去溜一下。」
列夫一面看著走向冰湖的伊琳娜的背影,一面用凍僵的手指打開蒸餾酒瓶蓋。喝了一口後,喉嚨燒起來,身體的深處像燃燒般炙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