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四章 颶風之夜(2/2)
「……說不會怕那是在說謊。可是現在我更想聽你說……」
伯特老實地說完,凱伊憂鬱地點頭,撐著身體坐到附近的倒木上。
「我想休息一下……就坐在這裡說吧……」
凱伊要伯特坐到跟她咬過的右手相反的左邊。
「你不要緊了嗎……?」
「嗯。只要喝到血就會平復下來。雖然頭還有點暈……」
伯特一坐到倒木上,凱伊就抬頭仰望著夜空。
「會發作是因為血月……」
「我有聽說過,在月蝕的日子吸血事件的發生率比較高……」
凱伊靜靜地點頭,然後用雙手摸著肚子。
「沐浴在深紅的月光下,身體的深處會湧現渴望鮮血的衝動。我平常都很小心,為了擋住月光會躲在家裡……今天太專注在工作上,都忘記有月蝕了。而且我沒睡覺又空腹,導致身體狀況不好所以更嚴重……」
說完她就弓起身子,深深地嘆氣。
這麼瘦小的身體,背負著新血種族的將來和太空開發的重責大任,居然還得到吸血鬼症候群。
伯特很想去撫摸她那縮起來的背部,卻沒有勇氣伸手。
凱伊抬起頭來,扭扭捏捏地說。
「……抱歉。不吃點東西我的腦袋無法運作。我可以吃掉在那邊的無花果嗎……?」
凱伊撿起沒有沾到泥巴的無花果,試圖要把皮剝掉。但是她的手在顫抖,無法順利剝掉。
「給我,我幫你剝。」
伯特剝著從凱伊手中接下的無花果,突然產生「讓她喝我的血會怎樣?」的危險想法。被咬雖然會痛,但想到她的尖牙刺進皮膚里,背部就興奮地顫抖。但是伯特深信如果這麼提議,她一定會拒絕,而且會非常傷心。
伯特將突然產生的悖德想法藏到內心深處,把濕滑又帶點黏性的無花果拿給凱伊。
「謝謝……」
凱伊邊慢慢地咬無花果,邊繼續說著。
「第一次發作是在我七歲的時候。我看到月蝕後不知不覺間咬了自己。嚇了一大跳的雙親趕緊阻止我,在那之後又發生相同的事才確定那是吸血鬼症候群的一種。」
「不過你為什麼要咬自己……?新聞上播報的吸血事件都是咬家畜或小動物……」
「趁還有理性的時候,吸自己的血去壓抑住渴望。我們從小被教導吸血是不好的事情,也知道道德上不可以做這種事。新聞提到的發病者大概是失去理性才這麼做……」
凱伊痛苦地低著頭。一度乾掉的眼眶又再度被淚水濕潤。應該是難過的回憶湧上心頭吧。
「你沒事吧……?」
伯特擔心地一問,凱伊就睜開眼睛。
「啊,抱歉。唉……好久沒有出這麼大的差錯,我的腦袋和內心都很混亂……」
伯特看著受傷的她,想說不該再追問下去,但考慮到今後也要一起相處又不得不問。
「平常的白天之類的時間完全沒問題嗎?」
「嗯。只是發作時的記憶會很不明瞭……我有在害怕就算不是月全蝕,會不會也在不知不覺間咬了自己。所以在宣傳活動聽到要拍泳裝照時我嚇了一跳。想說要是手臂上有咬過的傷痕要怎麼辦……」
凱伊輕輕地摸著沾血的右手。
看到她的動作,伯特想起泳裝那件事。珍妮佛指示要穿泳裝時,凱伊很在意上臂。伯特發現自己誤以為那是在意手臂太粗或太細之類的問題。
「米亞她們知道發作的事情嗎?」
「不,我沒跟她們說。人類會覺得很可怕是理所當然,新血種族之間也對這種病沒什麼好印象。有我這種發病者,是人類會厭惡我們的原因之一……」
在人類的社會中,性質有別於常人的人容易遭到排擠,如果是被歧視的群體,那更是如此。
「知道我會發作的人,只有從孩提時代就認識我的居民。雙親和學校老師以『聰明,但有些奇特的孩子』這種正面的態度接受我,我才得到救贖……」
凱伊委婉地看著伯特的眼睛。她的眼神非常不安地搖晃著。
「……你不會覺得我很噁心嗎……?」
「如果是初次見面我不敢肯定。說不定我會害怕,無法像這樣跟你說話。可是現在不同。因為我已經認識了凱伊。」
凱伊露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
「呵呵……你是怪人呢。」
「因為我是書呆子天堂的居民啊。」
這時凱伊用帶著怨恨的眼神注視伯特。
「欸,把吸血鬼症候群從記憶中消除……這種事你辦不到吧。」
「那實在沒辦法……」
「說的也是呢,哈哈……」
無力地笑著的凱伊在胸前合掌懇求。
「請別跟任何人說。如果傳出去,我會無法再待在研究所……」
伯特用力地點頭。
「我不會說出去啦。因為我是你的搭擋啊。」
「謝謝……」
凱伊似乎打從心底放心,安心地吐出一口氣。
等吃完兩顆無花果的凱伊恢復體力後,兩人回到停著機車的地方。
「……啊。」
看著由路燈照亮的凱伊,伯特啞口無言。
除了她自己咬的右手外,嘴巴和臉頰也都沾滿了血。而且衣服上還有不少一點一點的血跡,裙子都是泥巴、裙擺破掉,大腿還露出來。
「簡直像被人施暴呢……」
凱伊用機車的鏡子確認完自己的慘狀,嘆了一口氣並抱著頭。
「這樣會不會不太妙……?肯定不太妙吧……」
「把上衣脫掉……不行嗎?」
凱伊害羞地點頭。
「下面只剩內衣……」
一台車子經過,伯特連忙站到前面擋住凱伊。雖然車子直接通過,如果騎車載渾身是血的女性,一定會有人報警。
「……沒辦法了……」
伯特脫掉襯衫,身上只剩無袖內衣的他把襯衫交給凱伊。
「你把這個套上去,某種程度上應該能遮住一些。」
「我可以借來穿嗎?可是或許會沾到血……」
「就算弄髒也沒關係啦。」
那是第一天到營運部門上班時所穿的高級襯衫,不過現在那種事不重要。
凱伊穿上去後,雖然跟裙子的搭配很奇怪,不過可以遮住血跡。
「裙子的泥巴就說你跌倒了,臉和手臂的血最好擦一下。哪邊有水呢……」
凱伊指著路上的積水。
「用那個也行……」
「不行啦!?你是男的就算了……河川的水也很髒,附近好像也沒有飮水處吧……」
「一過橋後旁邊是有新血種族用的飮水處……」
「啊,就去那邊吧。上來吧。」
伯特立刻跨上機車,站在路燈下的凱伊注視著伯特。她的嘴唇緊閉,眼神像想說什麼而搖曳著,伯特感到心跳加速。
「怎、怎麼了……?」
「……不。沒事。」
凱伊深深地戴上安全帽後,嘴角微微上揚。
兩人通過架在密基比河上的大橋,在新血種族用的飮水處洗掉凱伊身上的血。
接著伯特想把凱伊送回家而問她要怎麼走,但沒鋪柏油的道路泥濘不堪,變成黏答答的洪流。機車龍頭的動向受到泥巴干擾,輪胎也陷進去,伯特實在沒有自信在黑暗中騎車還能不發生車禍。
伯特把車停在路肩,開口問凱伊。
「怎麼辦……沒別的路嗎?」
「不要緊。我用走的回家吧。」
「你身體不舒服,還得走上三十分鐘不會很難受嗎……」
「今天很涼爽。而且……你別跟來比較好……」
一看向周圍,狂風颳起的空瓶和木板到處散落,簡陋的小屋受到摧殘,牆壁和屋頂都掀開了。有些人正在整理房子的殘骸,拿著槍的義警隊在四處巡邏。伯特親身體驗到拒絕人類入內的藩籬。
「……感覺最好不要走進街上呢……不過天色很暗,你能走回家嗎……?」
「嗯。因為我是夜之種族啊。」
凱伊開玩笑地笑著說,接著就跳下機車並脫下安全帽。讓她一個人回家是很讓人擔心,但她大概也在意著伯特的安危吧。在此如果硬說要送她回家,恐怕會讓她有更多顧慮。
「那麼明天見。襯衫你看什麼時候要還我都行。」
「嗯,真的很謝謝你。晚安。」
伯特對走在泥濘道路上的凱伊揮完手,便讓機車掉頭朝大橋前進。
不過,沒想到凱伊居然有吸血鬼症候群。平常看來是沒問題,之後月全蝕要悄悄提醒她別忘記。
「……啊,月全蝕這種東西,一年都不一定有一次。」
「是打算跟她在一起多久啊……」,伯特如此自嘲。
「最討厭月亮啊……」
伯特看著浮現在密基比河水面上的滿月,低聲地說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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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風暴雨的一夜過去,勞動節到來。各地舉辦慶典和活動,人們享受夏天的尾聲,到處都充滿活力。
可是發射日程迫在眉稍的研究所沒有假日。伯特和D室的成員們當然要上班,連凱伊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似地一早就露臉。在她身上感覺不到任何發作的影響,甚至還能擔心同事們受到颶風直擊的住家受損情況,伯特感覺放下了胸口的大石。
水從濕地漲上來,米亞全身僵硬地說家門口有可怕的擬鱷龜,其他的人家裡不是淹水就是玻璃破掉,本來不是該來上班的狀況。
即使如此大家也都不請假,是因為有凱伊這位室長。伯特強烈感受到部下對這位讓大家先回家防災,自己留下來加班的上司的信賴和尊敬。
凱伊的努力有了回報,戴蒙部長對她所提出的軌道飛行各項數據給予高評價。雖然她說吸血鬼症候群也要對大家保密,伯特認為就算被知道D室的成員們大概也會爽快地接受她吧。
伯特當然沒打算說出去。
然後伯特願意在颶風來襲的夜晚留下這件事對米亞她們造成影響,米亞的言行感覺比起以前溫和許多。
「伯特,你想要我稱讚你嗎?」
「不用。」
仍然抓不好彼此的距離感。雖然有聽凱伊說她們會在伯特不在場的地方聊天,感覺好像想知道又好像不想知道她們在聊什麼內容……心情很複雜。
此外,凱伊在下班後偷偷歸還伯特借給她的襯衫,但——
「對不起。不管怎麼洗,血都滲進去了根本洗不掉……」
襯衫的右邊袖子留下深色的古銅色血跡。
「我會買新的向你賠罪,請等到發薪日……」
伯特鼓勵沮喪地真摯道歉的凱伊。
「不用買啦。又不是多重要的襯衫。」
「可是我到底要弄髒你幾件衣服……」
她似乎還對四月的時候,小型衛星把食物噴到伯特衣服上這件事感到愧疚。看來是影像記憶能力讓那光景烙印在腦海中,伯特雖然是被害者,卻感覺對不起她。希望能用快樂的回憶覆寫過去。
☽ ☽ ☽
離載人軌道飛行的發射預定日期只剩下一個禮拜。與荷米斯計畫有關的各設施、各研究所都邁入最終階段。
暫時中止的阿納克大團結,預計於軌道飛行結束後馬上繼續進行。甚至
性急到發出了「伯特和凱伊必須參加慶祝軌道飛行成功的遊行」的通知。
為了討論那場遊行的細節,結束平常業務的伯特和凱伊在總部大樓的會議室等珍妮佛前來。
能參加遊行是很光榮,伯特卻興奮不起來。因為伯特在D室都只有幫忙凱伊,並沒有做能跟她相提並論的工作。
在不知道內情的大眾眼中,伯特或許是能善用電腦的人類,但跳過米亞等人先受到國民的祝福,讓他覺得很痛苦。更何況凱伊是想要扭轉米亞她們無法站到舞台上的狀況。
凱伊是怎麼想呢,伯特開口問道。
「如果能在遊行中宣傳D室的成果,凱伊那個『想讓人類認同新血種族』的夢想,也算是前進一步了吧?」
凱伊聽完有點不滿地說。
「是這樣沒錯……但如果可以,我希望大家也一起參加遊行。」
果然不出伯特所料。
她真的比起自己更把同伴放在第一。
站在那麼出色的聖女身旁,果然還是會沒自信。伯特想說自己並非像哥哥那樣是真正的英雄。這件事如果曝光,不光是自己會感到羞恥,還會降低她的價值。
「——怎麼了?表情那麼凝重。」
大概是伯特把不安表現在臉上了,凱伊關心他。
「啊,沒有,想像到遊行的景象我就……」
「肚子痛起來了嗎?」
「哈哈……或許是吧。」
不能感到自卑,伯特斷然地下了結論。雖然沒有像凱伊那樣背負著堅定的使命,我身為巨大計畫的一員,還有對太空抱持夢想的人類代表,得好好完成接下的職責。而在這次的飛行中,只要能協助將技術人員比喻為月下美人的凱伊美麗地盛開就好。
這時內線電話響起。一拿起聽筒,裡面傳出珍妮佛的焦急聲音。
「你們兩個馬上來所長室!」
受到大事不妙的預感襲擊,兩人從會議室奪門而出。
所長室除了珍妮佛以外,加上所長、戴蒙部長、宣傳室長等阿納克大團結的成員,連體型像啤酒桶的人事部長也在場。所長不高興地抽著菸,全部人都面色凝重地圍著桌子。
在煙霧瀰漫的憂鬱氣氛中,珍妮佛把小報丟給伯特和凱伊。
「這是明天會在街上賣的東西。」
看到以批評執政黨聞名的小報「阿納克新聞」頭版的伯特,腦袋有如遭到誇張的頭條和照片迎頭痛擊。
《駭人!凱伊•史加雷是會襲擊人類的吸血鬼!》
「——!?」
凱伊用雙手摀著嘴,嚇到全身僵硬。
刊在頭版的照片是嘴巴和手滿是鮮血的凱伊。畫質雖然很差,但明顯看得出來是在那個颶風的夜晚,剛從森林走出來的樣子。
還不只這樣,伯特明明把那件有血跡的襯衫丟在自宅附近的垃圾場,襯衫的照片卻刊載在其中一角。連垃圾都跑去翻嗎,戰慄從他的背部湧現。以前曾被警告要小心新聞媒體,卻完全大意了。為什麼不再慎重一些,他感到萬分後悔。
臉色蒼白的凱伊持續摀著嘴,全身一動也不動。
所長用手指激動地敲桌子。
「首先麻煩你們確認報導的內容。」
伯特戰戰兢兢地開始閱讀。
與事實迥異,變成凱伊吸了伯特的血。而且還刊載匿名的新血種族所提供的證言「凱伊從很小的時候就得到吸血鬼症候群」、「她母親也是一樣」。母親也有吸血鬼症候群這件事是真的嗎?
所長用尖銳的語氣逼問伯特。
「我不清楚照片的拍攝者是共和國的間諜,還是對利維畫報的獨占採訪契約心生怨恨的人。但問題並不在那裡。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
「好的……」
颶風的夜晚,離開研究所後發生的所有事情,伯特全部據實以報。
所長氣得咬牙切齒,宣傳室長整個人傻住,人事部長用鄙視的視線看向凱伊。戴蒙部長閉著眼交叉雙手,珍妮佛則抱頭仰望上方。
「凱伊沒有襲擊我」伯特強烈地指正報導的錯誤,但這對所長等人而言並不重要,所以沒得到什麼反應。
伯特說完後,所長一面頻繁地觸碰下顎和臉頰一面點了幾次頭,接著用嚴厲的視線看向凱伊。
「若相信他所言,你的行為是自傷,並不是傷害他人的犯罪。先不管這個……你提出給ANSA的履歷表並沒有記載關於吸血鬼症候群的事。為什麼?」
「……對不起。我隱瞞了這件事……」
眼神空洞的凱伊深深鞠躬,開始說明原委。
不管成績多好,人類的大學都會拒絕吸血鬼症候群的發病者入學,也沒辦法領到獎學金。所以從離開月影區的小型社群以來,她一直都保密。發病是自我申告制,她認為只要沒有發作就能隱瞞到底——凱伊如此回答。完全沒有找藉口,像拿刀割向自己似地,懇切地不斷為自己的過失道歉。
「一切都是我的錯。」
聽到她顫抖的聲音,伯特陷入難以承受的虛無感。
所長絲毫沒有隱藏憤怒,在捏碎香菸後看向眾人。
「就算是編造,這裡是自由之國,不能像那個國家一樣阻止發行咬人的新聞。這篇報導一旦問世,將會引發大騷動,對政府和ANSA的批評會接踵而至。」
凱伊忍著淚水,緊閉著雙唇。
「誰該負起責任之後再說。唯一的救贖是關於軌道飛行的計算業務幾乎都結束了。對吧,戴蒙?」
戴蒙部長交叉著雙手,用僵硬的表情點頭。
「對發射不會有影響。」
「那麼,有可能會判處免職嗎?」
所長的冷酷發言,讓凱伊倒抽一口氣。
人事部長邊擦著額頭的汗水邊說。
「那不是好方法。為了面子而解僱她的話,新血種族和人權擁護團體那些人不會默不吭聲。」
「阿納克大團結要怎麼辦?」
珍妮佛冷漠地回答所長提出的問題。
「還正在討論,我想應該會凍結計畫。」
換句話說,兩人將不會參加遊行。一切都往壞的方向發展。可是伯特卻無法提出任何意見。
接著所長面色凝重地告訴凱伊。
「凱伊•史加雷,目前先處罰你待在家中反省,到找你來之前都別出門。現在馬上回去吧。」
說完的同時所長用力地敲了一下桌子。
表情憔悴不已的凱伊嘴唇顫抖,想說些什麼卻又說不出來。
宣傳室長表情苦悶地抓頭,以「我開車送她回家」的理由催促凱伊離開。
「……真的很對不起……」
凱伊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完,拖著腳走向門口的她就像被判死刑的罪犯。在要走出去時,她微微轉向伯特,小聲地說「抱歉……」。
不知道該對凱伊說什麼,伯特抓著褲管,目送她孤獨的背影離開。
凱伊一離開,所長說出與D室的將來有關的見解。
「雖然不知道會引發多大的騷動,今後要她從禁足復職恐怕很困難。我在考慮乾脆把她調到偏遠地區的研究所,要她在隔離房工作。」
伯特聽到這裡越來越生氣。沒有人提出要拯救凱伊的意見,只想著要把她排除。話雖如此,伯特也想不到好方法。
「伯特。」
人事部長把酒桶般的肚子朝向伯特。
「因為無法預測狀況,會先觀察D室的成員兩、三天。為了隨時都可以對應情況,我會跟ACE接洽請他們派人來。」
「派人……?」
「現存的成員們是凱伊的眷屬,根據情況可能得全員更換。雖然不能用豬血充當人類工程師的薪資是一大難題呢。」
伯特心想他可能就是羞辱凱伊說「薪水用豬血就好」的那個人,氣憤地咬牙。
所長站起來,用嚴肅的表情看伯特。
「你留在D室逐一向我報告情況。現在只能等待報導產生的迴響。還有我想新聞媒體都會去堵你,這件事你什麼都不能透露。總部和政府遲早會有動作。這是場飛來橫禍,請你忍耐。」
這不是橫禍。被害人是凱伊。
可是不管內心多麼憤怒,都卡在喉嚨無法說出口。只不過是新進職員的伯特連想提議都不行。
伯特結束絕望的會議,走出所長室,跟不滿地鼓著臉頰的珍妮佛一起搭上電梯。
「啊~啊……計畫好不容易上了軌道,搞什麼啊……」
珍妮佛不停敲打著樓層鍵,還嘖了一聲。
「計畫要是停頓,我會被減薪喔。明明不是我的錯,反正上司又會講一些莫名其妙的理由。」
無法壓抑從體內湧出的怒氣的伯特,出聲嗆了珍妮佛。
「你說那是什麼話……」
「什麼?」
「你對凱伊都沒有什麼想法嗎?比方想幫她之類的……!」
「啊?」
珍妮佛用「要吵架就來啊」的表情瞪伯特。
「我說啊,我也想幫凱伊啊。我是沒有很喜歡她,但認同她很努力做事。可是你要我怎麼辦?應該說那你呢?你或許有幫忙擦掉她的血,不過那只是表面上吧?」
「唔……」
「啊~糟透了!」
珍妮佛怒氣沖沖地用地踢了電梯的門。
警鈴馬上大響,電梯停了下來。
「現在是怎樣啦……!」
在不滿地靠在牆上的珍妮佛身旁,伯特注視著兩手,接著緊緊握拳。明明該想點辦法,卻什麼都做不到。
一想到被帶回家的凱伊究竟是什麼樣的心情,胸口就快要撕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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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伊的吸血報導成為巨大的醜聞。
ANSA只發表「尚在確認真相」的評論,並沒有否定,社會上發生吸血鬼騷動。人類至上主義者趁機抨擊凱伊,大聲地主張現在馬上將新血種族從國家計畫中排除。
騷動的餘波也波及到在研究所工作的新血種族。潛藏在所內的亡靈現身,製作者不明,「重新採取歧視性隔離」的傳單貼在餐廳和廁所。
新聞媒體雖然進不到所內,伯特在外出時變得會提高警覺,還把帽子壓得很低。不光是新聞媒體,閃焰倶樂部的眼睛也很可怕。
人類職員嚴厲地觀察著D室的人們,用「凱伊以外的人也有吸血鬼症候群吧?」的理由懷疑她們。
米亞她們很消沉。受到毫無根據的中傷是很難受,更無法忍受的是凱伊瞞著她們這件事。
「凱伊小姐,為什麼不告訴我們你有吸血鬼症候群……」
「是不信任我們嗎……」
凱伊雖然得待在家裡反省,米亞她們說很難鼓起勇氣去找她所以沒去見她。
而且只有伯特知道這件事,更加引發不信任。
「你還有隱瞞些什麼吧?有吧?」
雖然內心痛苦到不行,但想到ACE公司要派人來的事情遲早會曝光,伯特便委婉地告訴她們。
米亞聽完發出若有似無的嘆息。
「那表示……我們會被趕走?」
最年長的D室成員跪坐在地。
「那乾脆主動辭職……?讓人類的太空人飛上太空也沒意義,不管再怎麼工作也付不起遭到颶風吹壞的家的修繕費。」
整個房間內的人們逐漸同意起這種說法。
「等等!」
伯特說服眾人要她們別衝動。
「現在放棄職務的話,這個房間真的會被人類收回去。你們好好想想凱伊是抱持著什麼想法在守護這裡……」
然而米亞卻用冰冷的視線看他。
「身為人類的你懂什麼。」
彷佛被從那張小嘴露出的尖牙咬了心臟,讓伯特的胸口刺痛了一下。
騷動別說平息了,甚至更加惡化。
公車和路面電車拒絕新血種族搭乘。閃焰倶樂部在各都市作亂,作風激烈的人權活動家將「拯救凱伊!」當作示威的題材,暴力的新血種族和人類之間發生小規模的紛爭。
無視這些紛擾,載人軌道飛行的準備靜靜地進行。
火箭發射中心的正門附近有開設給報導機關使用的臨時新聞中心。和秘密主義的共和國不同,聯合王國會向全民、全世界廣泛地公開情報。新聞中心有宣傳負責人進駐,珍妮佛也在此待命。為了尋求新聞或趣聞,閱讀著ANSA提供之技術文件的各國記者不斷對航空公司或國防部的職員展開訪談。
於是,來到發射前一天的九月十二日。
凱瑞研究所被騷動的浪潮所淹沒。
高層決定將所有新血種族停職,人事部的職員衝進D室,幾近強迫地收走米亞她們的身分證明。
「為了確保你們的安全,請在自宅待命到這場騷動落幕為止。」
表面上說得很好聽,是要臨時將業務委託給ACE公司的職員,其實就是解僱通知。但無力反抗的她們只能乖乖聽話。被迫離開的米亞等人,用深懷恨意的眼光看著唯一被留在D室的伯特。
在騷動的背後,ANSA主導讓伯特升任為室長代理。
以宣傳大使之姿活動的伯特與凱伊在世界上小有名氣,無法當作不存在。這時高層提出一個方案,等軌道飛行成功後對外表示凱伊生病要休養,讓伯特成為D室的室長和單獨的宣傳人員。這個職位能讓他脫離「什麼都不是的自己」這種長年以來的自卑情節,總算能回應家族的期待。
不過結果也只是被捧上位的扯線木偶。他在成為室長後將會率領人類職員,但伯特並無法向凱伊那樣與ACE溝通。
而且如果D室受到人類支配,新血種族將從太空開發中永遠消失。
「該怎麼辦……」
當伯特獨自坐在空無一人的D室,內線電話響起。
「——我忘記回收新血種族的名牌了。你把它們拿下來,收到保管庫吧。」
接到人事部長的無情命令,伯特站在名牌前。
他一枚一枚地拔下深紅色的新血種族名牌。她們在餐廳及收穫節中的笑容在腦中浮現後消失。其中也有雙方之間有藩籬,連一句話都沒說過的人。
「米亞•多里安托爾……」
伯特能理解FORX,都是多虧她的教導。
拿在手上的名牌有如鉛塊般沉重。
每拔下一枚,感覺就在將她們的生命從歷史中抹殺。
接著最後他拔下凱伊的名牌。
「抱歉,凱伊……」
在全部拔完後,只剩下伯特的名牌在牆壁上。
伯特一面沉浸在煩悶的寂寞中,一面將整疊的名牌放到打孔卡的保管庫。在堆積如山的紙箱裡面,塞滿著好幾萬張的打孔卡。那是她們努力的結晶,現在卻簡直像墓碑。
關上保管庫的門,就覺得好像埋葬了她們,伯特稍微開了一道小縫,讓光能夠照進去後才離開。
伯特避開尾隨的新聞媒體回到家,在夜晚的濕氣包圍下,硬是喝著原本不喝的酒,感到噁心想吐。
他想轉換心情而伸手去拿「帶我去月球」,可是讀了十頁就闥上書。本來在難受的時候讀這本書能夠恢復精神,現在卻反而更難受。
他隔著窗戶眺望密基比河,這時電話響起。
一接起來,是哥哥亞倫打來的。
在適度地打完招呼後,亞倫說起預訂於明天下午二點四十七分發射的軌道飛行。
「軌道飛行的數據,其實在太空人史提夫的強烈希望下,改用營運部門的職員所提出的數據。」
「咦……?可是凱伊的數據才是正確的……」
亞倫無奈地說。
「史提夫說他無法相信會襲擊人類的吸血鬼。」
連太空人都懷疑她,伯特受到衝擊。
「……那最後怎樣了?」
「我說服他了。我說我是靠凱伊小姐才成為英雄,你也相信她吧。」
伯特鬆了一口氣,然後繼續聽著亞倫說。
「雖然並不是訴諸感情,而是在驗證她的數據的正確性後進行說服。更重要的是我是你的哥哥,當然要相信你的工作成果吧。」
伯特不知道該怎麼感謝哥哥。
「謝謝……」
這時亞倫壓低聲音。
「不光都是好消息喔。ANSA高層有人說『如果軌道飛行失敗,就把錯都推到凱伊那些新血種族身上,反正一般人根本不懂電腦』……」
「怎麼這樣……!?」
「組成火箭的兩百萬個零件都是些用最低投標金額購入的東西。即使因為這點導致失敗,高層還是想維持各企業與技術立國的評價。他說那麼就獻上祭品吧。」
換句話說,即使飛行成功,目前也不會成為不在D室的凱伊的成績,只有在失敗時會算在她頭上。
伯特感到怒火中燒。
「太沒道理了……」
即使伯特表現出不滿,亞倫還是淡淡地回應。
「國家計畫和戰爭都是沒道理的集大成……對了,凱伊小姐她現在怎樣?」
亞倫問了伯特不希望他問的事情。
「我不清楚。我沒去看她,也還沒跟她聯絡……」
隔著話筒傳來傻眼的嘆氣聲。
「……伯特,你放著正在痛
苦的戰友不管,到底在做什麼?」
「戰友」這兩個字深深刺進伯特的心。
「抱歉……」
「跟我道歉有用嗎。」
伯特第一次聽到亞倫這麼充滿憤怒與憐憫的聲音。
「我有聽到人事部在說……你將來會成為室長和宣傳人員。你該不會在慶幸吧?」
「怎麼可能……!」
「如果你什麼都不做,就結果來說旁人就會那麼想,不是嗎?」
亞倫說得很有道里,伯特啞口無言。不過到底要怎麼做才好。
當他不發一語地拿著話筒,像在告誡的聲音進入耳中。
「你啊,一向太看輕自己了。為什麼不抬頭挺胸。」
「因為我跟哥哥不同……」
當伯特一表現出軟弱,亞倫立刻用強硬的語氣打斷他。
「我以你為榮喔。」
「咦……?」
「身體不好的你儘管沒辦法好好去上學,卻拚命努力念書,讓小型衛星飛得比任何人都還高、都還遠,拿下了優勝。你那時樹立的記錄到現在都還沒被打破。」
「是那樣嗎……?」
雖不知道是哥哥還是家人,應該是有人每年都去查。
「家教老師也對你的科學知識瞠目結舌喔。」
「我完全都不知道……」
呵呵,哥哥的笑聲從電話中傳來。
「下一次不是小型衛星,你會讓太空船飛向月球吧。」
「……我想讓它飛上月球。」
「和誰一起?」
「這……」
為什麼不會用電腦的自己會留下,而凱伊卻得遭到放逐。
當思緒無法形成話語,伯特陷入沉默後,亞倫用沉穩的語氣問道。
「欸,伯特。你認為太空人列夫•雷普斯為什麼要把自己叫做『第二號』,並向全世界介紹伊琳娜•盧米涅斯克?」
「為什麼……那是……」
因為那是真相?
亞倫沒有回答,而是用鼓勵的語氣說。
「用自己的力量去開拓通往宇宙的道路吧。我祈禱你的幸運與成功。伯特•法菲爾德。」
掛掉電話後,伯特呆站在原地一會。
不能這樣下去。
他明白這點,卻想不到解決方法。
在他不斷苦思時夜越來越深,月亮開始下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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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紅之瞳Vermilion eyes
在由昏暗所覆蓋的房間角落,宛如失去靈魂的凱伊癱軟地靠牆坐在地上。從上了阿納克新聞被強制送回家中以來,她都一整天無所事事,窩在家裡。
從窗戶能看見的月下美人因為颶風帶來的強風全部折斷。破掉的玻璃依然貼著用來當應急處置的報紙,外面的聲音會直接傳進來。
砰——
耳熟的清脆槍響從遠方響起。
如果是義警隊的示威射擊那還好,想到萬一是閃焰倶樂部,她就渾身寒毛直豎。「那些傢伙在燒你的相片」,親切的鄰居告訴凱伊這種她根本不想知道的情報。
從那篇報導刊出之後,想要採訪話題中的吸血鬼的人類開始在月影區的外圍遊蕩,三流報紙的記者也擠進凱伊父親工作的港口工廠。有些人會趕走帶來麻煩的人類,也有人為了金錢和隨便亂說凱伊的事情。
所以,凱伊都不出門。
像這樣在家裡的時間變多,和父親交談的次數也跟著增加。
父親比之前喝更多私酒(月光),嘴上說著對人類的憎恨,沉浸在很深的悲傷中。
凱伊從那樣的父親口中聽到不好的傳聞。
聽說D室的人全都被換成人類。
凱伊雖然很在意米亞等人現在的情況,如果是因為自己害她們不能繼續工作,就覺得很愧疚而沒臉見她們。報導刊出來後同事們也沒有來過凱伊家,凱伊感覺是不是隱瞞吸血鬼症候群招致她們的厭惡。
凱伊氣憤地摸著從右手上的齒痕長出來的痂。
「我明明是為了讓人類的太空人能飛上太空而努力……」
嘆息中帶著哀傷,心如刀割的痛楚在體內擴散。
「我必須成為伊琳娜……我想成為她……卻變成這樣,不如投奔到共和國還比較好……」
凱伊看向快要腐朽的書架上所擺著的書,在心中呢喃著。
已經,全都不需要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