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卷 涼宮春日的消失 第四章(2/2)
打斷我的話,朝比奈小姐不知為何語帶憂心:
「是你也很熟的人。」
朝比奈(大)看著手錶,說還有時間,就懷念地聊起了SOS團的回憶。對我而言那些回憶全是這一年內發生的事,對她而言卻是多年前的往事。從被春日強行拉到社團教室開始,強制當兔女郎、七夕的祈願、在孤島上遇到的殺人事件,盂蘭盆會穿浴衣、團員大家一起做的暑假作業、拍電影出外景時發生的林林種種…隨著我的記憶淺層的部分一一被勾起,朝比奈(大)的語調也越來越慢。
我很想聽自己的未來插曲,一直期待她說漏嘴,但朝比奈小姐卻相當謹慎。話題都僅限於閒話家常。
「雖然很辛苦,卻是很棒的回憶。」
最後加上一個總評當作句點後,朝比奈小姐就噤口不語,一直默默看著我。
我還在想該說些什麼感言好,頓時有柔軟又溫暖的東西靠在我肩上,那是朝比奈(大)的頭,她的這種行為究竟隱藏了何種含意?她貼在我身上的重量,價值一定等於同重量的黃金——讓我的腦漿掀起異想漩渦的那股芳香與重量,不斷傳導到我的神經,讓我的思考停擺。透過襯衫布料傳遞的軟玉溫香,她到底想傳達什麼呢?想從我身上感受到什麼嗎?閉上眼睛,將臉靠在我肩上的朝比奈(大)的櫻唇雖然沒出聲,但我感覺它有在動。她確實不出聲的在喃喃自語些什麼。會是什麼呢?
不會吧…我又開始神盪物外。難道朝比奈小姐會就此睡著,接著背後出現另一個朝比奈小姐,再跟我說一些莫名其妙的話?我就這樣永遠留在這個時間點,不停地遇見不同時代的朝比奈小姐——不行不行,我的思路又如同脫水機里的洗滌衣物一樣,老在同一處打轉。我到底在做什麼?拜託哪個好心人快告訴我!
朝比奈(大)靠在我身上大約一分鐘之後。
「呵呵。」
像是看穿我的心思似的,微笑著說:
「時間差不多了。我們走吧。」
若無其事地站了起來,雖然很遺憾,我也不得不回神,是啊,不走不行了。呃——要走去哪裡?
第二個目的地。
朝比奈小姐的手錶是晚上十點。正是「我」擔任國一生春日的共犯,在東中的操場塗鴉完畢,牽著不斷哭泣的小朝比奈的手,進入長門公寓的時間。正好是那個「我」的時間凍結了的時機。
又得去麻煩長門了。
「在那之前,」
朝比奈小姐綻放出讓人怦然心動、有如滿天星斗般的燦爛笑顏:
「你還有一件事情得先做才行不是嗎?」
離開公園一段路程後,就進入了住宅區。
我照著朝比奈小姐的指示,一腳踩進了巷子裡。
夜路的前方,有個走路有風的嬌小人影。從T恤短褲伸出的纖瘦四肢,和半長不短的頭髮不慌不忙地晃動著,越走越遠。
「喂!」
遠處那個穿T恤短褲的小小身影回過頭來。確認對方注意到我後,我將手圈成喇叭叭狀,硬著頭皮放聲嘶吼:
「請多多關照把世界搞得轟轟烈烈的約翰·史密斯!」
那位國一女生,朝我這邊打量了一會,不知為何又勃然大怒地轉身,邁步往前走。
她八成在想,反正去北高搞不好就可以找到我,才會毫不迷惘的轉身離去。對著那頭半長不短的漆黑長髮,我小聲地補充了一句:
「拜託你一定要記住喔。春日,你一定要記住約翰·史密斯這個名字……」
我對著這時才十二歲,未來想必會在東中繼續胡作非為的春日,衷心地祈禱著。
請不要忘記。我曾經來過這裡。
去那棟高級分售型公寓的路程,我已經完全謹記在心。就算眼睛閉上也能走得到。在慢步走在斜後方的朝比奈(大)陪伴下,我抬頭仰望那棟二十幾個小時前才剛來過的嶄新建築物。明明人都還沒有出來,朝比奈(大)就躲到了我背後,蜷縮起她的身材。
「……阿虛,拜託了。」
見她如此苦苦哀求,實在沒有拒絕她的理由。不管你是哪個時代的朝比奈,我都不會是無視你要求的乖僻傢伙。
「對不起,我現在對長門同學還是有點怕怕……」
對了,朝比奈(小)在社團教室里,還有上次來到這裡時也是這樣,除了春日以外,對外星人和未來人的態度都不偏不倚的,就只有古泉了。
「沒關係,我可以理解。」
我體貼地說道,對著玄關入口的介面板按下708的數字,再按下印有電鈴標示的按鈕。
幾秒鐘後發出咚的一聲,對講機有人接聽。
無言和無聲的二重奏成了回禮,傳到我耳邊。
「長門,是我。」
——沉默。
「抱歉,我也不知道要怎麼跟你說明這個情形。總之我又從未來過來了。朝比奈小姐也在。是大人版的。呃,那是叫作異時間同位體嗎?」
——沉默。
「我想請你幫忙。畢竟,把我丟到這個時空的人就是未來的你。」
——沉默。
「我和朝比奈應該都在你家吧。在睡在時間被凍結的客房裡…」
鏘的一聲,玄關門鎖打開了。
「進來。」
長門透過對講機傳來的聲音,聽起來格外舒服。一如往常冷淡又平靜,沒有抑揚頓挫的聲音,雖然似乎夾雜了驚訝和愕然的旋律,不過這應該是我多心吧。長門是無所不能的。即便是這種狀況她也一定有辦法搶救。否則我就慘了。
仿佛是穿著高跟鞋走上圍牆似的,朝比奈小姐用手指頭勾著我的皮帶,緊張感十足。電梯張開嘴巴,將我們倆吸納進去後直線上升。
最後,來到了熟悉的708號室。
門口有電鈴,但現在不能按。我敲了敲不吵人的大門。門板的另一端,我感覺不出有人在的氣息,可是鐵門很快就打開了。
「…………」
戴著眼鏡的巴掌臉從門縫窺看。先是盯著我瞧,接著又將視線飄到朝比奈(大)身上,最後又回到我這裡。
「…………」
面無表情又不發一語,反應空洞到幾乎想讓人拜託她隨便講幾句感言也好。這確實是長門。初次碰面時的長門有希。無人依靠的春天那時的,還有「我」在「三年前」來拜託當時的,原汁原味的長門。
「可以進去嗎?」
經過陷入沉思的一段沉默後,長門將下巴向下點了一厘米左右,旋即走進屋內。那似乎是她表示YES的首肯。我對躲在我身後,屏氣凝神的美女說:
「走吧,朝比奈小姐。」
「嗯……是啊,一定沒事的。」
這句話像是在說給她自己聽。
話又說回來,我造訪這裡是第幾次了?就紀傳體而言是第四次,以編年體來算就是第二次了吧?(註:紀傳體是以人物為中心線索來編寫的史書體裁,由司馬遷首創。編年體是按照年月日先後順序來記述史實的史書體裁。)我自己的時間順序都漏洞百
出。想想真是佩服我自己,體內的生理時鐘居然沒亂掉。從冬天跳到夏天,三年前還來過兩次,身體如果出狀況也不足為奇,但現在的我,卻完全正常。而且我現在的思緒還是出生以來數一數二的清楚。是習慣了嗎?時常與這種不像是現實的狀況周旋,換作是一般人,神經迴路搞不好早就燒斷了。
長門這間毫無生活感的屋子,依舊以和記憶中一樣的冷清景況,映照在我的視網膜上。和以前的「三年前」沒什麼兩樣,和五月初次造訪時也是一樣的情景。
令人安心的是,長門依舊是在我認知範圍內的那個長門。還是那個面無表情、沒有喜怒哀樂,發生任何事都不會驚惶失措,萬無一失的外星人。
我脫下鞋,踏入鋪了地板的細長走廊,走進客廳。長門就在那裡等著。她孤零零地站在那裡,無言的凝視我和朝比奈小姐。就算她內心對我們的來訪深感驚訝,我從她臉上也看不出任何一絲外露的感情。說不定我從未來過來串門子這件事,對她而言不過是家常便飯。儘管我也不希望自己老是時間跳躍到這一天。
「應該不用自我介紹了吧。」
長門沒有坐下,所以我和朝比奈小姐也站著。
「這一位是朝比奈大人版。你以前也見過的。」話才剛說出口,我就想起那是三年後的事,「不,你們以後會見面。總之,這一位也是朝比奈小姐沒錯,不要太計較。」
長門對朝比奈(大)投以像是在看全國模擬考數學IIB考題一樣的眼神,接著朝客房掃身了一眼,最後又將眼光落在藏在我身後的性感身材上,說道:
「了解。」
她輕輕頷首,頭髮連動都沒動。
追逐著長門視線的我,還是很在意那裡。位於客廳隔壁,用紙門隔開的特別房間。
「可以打開嗎?」
長門對指著客房的我搖了搖頭。
「不能開。那間房間的構造體整個的時間都凍結住了。」
我聽了後既遺憾又安心。
脖子上傳來溫暖的氣息。是朝比奈(大)吁出的輕柔嘆息。她似乎和我有同樣的感想。要是看到和我相親相愛同床共枕的自己,朝比奈(大)不知會作何感想?我很想問問看,但目前說明原委更為要緊。
「長門,每次都沒說一聲就直接上門來,真的很抱歉。總之,請你先聽我把話說完。」
在隔壁房間被凍結的「我」是說到哪裡了?是七夕事件前的SOS團團史嗎?那麼,我只要接下去訴說,在憂鬱的春天過後,忍受了春日的煩悶的林林種種,害我嘆息不已的電影拍攝與日後約半年期間發生的故事即可。對,當時長門你也在。我被你的行動所救,因為你而驚慌失措,經歷了許多事之後。直到前天早上醒來,世界就變了樣。我想知道為什麼那些記憶會突然不見了,才藉由長門提供的緊急逃離程式的協助,來到這裡。
一提到詳情可要花費不少時間,於是我就再覆誦一遍跟春日講過的那套摘要版。跳過細節,只講故事的大綱。對這傢伙而言,這樣就足夠了。
「……事情就是如此。我又回到這裡,全是託了你的福。」
證據比理論重要,我從外套口袋取出了皺巴巴的書籤。以把符咒交給幽靈似的心情,將書籤拿給長門看。
「…………」
長門用指尖抽走書籤,略過正面的花朵圖案,視線落在背面的文字上,用像是在白堊紀的地層挖出液晶電視的考古學家一樣的眼神打量著那張書籤。看她好像打算盯著那張書籤一輩子似的,我便用問題打斷了她的審視。
「我該怎麼做才好?」
「我,我想要修正這異常的時空間。」
朝比奈(大)的聲音,緊張的像是要跟心儀的男性示愛。面對長門,一直都戰戰兢兢的朝比奈的習性,過了好幾年似乎仍舊沒變。這時候的我是這麼想的。
「長門同學……希望你協助我們。能將改變的時間平面恢復原狀的人就只有你了。拜託……」
朝比奈(大)像是在膜拜神像,雙手合掌,眼睛閉得緊緊的。長門大明神,我也要求你大發慈悲。讓我重回在社團教室里見得到朝比奈,喝得到她泡的茶,可以和古泉玩桌上遊戲,然後你會在面前如雕像一般的閱讀,春日總是沖的闖進教室的那個世界。我的心愿就只有這個而已。
「…………」
從書籤中抬起頭來的長門,以真摯的目光凝視空中。我能理解朝比奈小姐為何會那麼緊張。和長門意見對立根本就沒有勝算。試問這世上有誰能跟長門打成平手?大概就只有春日吧。
隔音設備完善的這間高級公寓,幾乎沒有任何聲響。靜謐的像是時間停止了似的。長門和我四目相對,我看到了她以厘米為單位的首肯動作。
「我去確認一下。」
長門說。我正欲問她要確認什麼時,她就閉上了眼睛。
「…………」
沒多久她又張開了眼睛,漆黑的眼眸望著我。
「無法同期化。」
發出短促的連音之後,就一直看著我。她的表情有了微妙的變化,這次應該不是我的錯覺。那是這傢伙春天以後到夏天之間的表情。連古泉也注意到的,自認識我們之後,表情就逐漸在變化的長門。但是,還不到冬天左右的長門。
她淡紅的唇微啟:
「我無法存取那個時代的時空連續體。因為它設有會選擇性排除我要求的防護系統。」
我聽不懂卻深感不安。喂喂,等一下,你的意思是說「無計可施」嗎?
長門對我的危顫不安置若罔聞。
「但是,我已掌握了事情的脈絡,再修正是可能的。」
長門輕柔撫摸著書籤上的文字。接著,又以新雪堆積般的聲音開始說明:
「那位時空改變者,將涼宮春日的資訊創造能力作最大極限的利用,使構成世界的部分資訊起了變化。」
熟悉的平靜聲音,像是嬰兒時代聽的音樂盒樂聲那般低沉,安定了我的心靈。
「因此,改變後的涼宮春日沒有任何力量。沒有創造資訊的能力。在那個時空里,資訊統合思念體也不存在。」
我聽不太懂,但情況似乎很嚴重。原來春日周遭的人,除了我以外,全都孕育出新的過往。女校變成了男女合校,北高的學生群,部分被分割到另一間學校去了。而且神不知鬼不覺的將相關人士的記憶全部篡改;「機關」派來的人、外星人長門、未來人朝比奈過起了完全不同的人生。還讓朝倉再度登場,從北高學生的腦中抹滅春日存在過的記憶,創造出朝倉在而春日不在的歷史。連長門的頭頭都被消除了。
真是亂七八糟。
「藉由涼宮春日身上竊取的能力,時空改變者得以修正的過去記憶資訊,是三百六十五期間的範圍。」
也就是說,從去年的十二月——以我過來的時間點而言——改變到今年的十二月十七日為止就對了?三年前的七夕——也就是今天——對方就鞭長莫及了。幸好春日記得七夕當天的事,我才得以來到這裡。可是,到底是哪個傻瓜,做出和春日一樣的蠢事?
長門的視線始終沒離開我。
「要讓世界恢復原狀,就要從這裡前往三年後的十二月十八日,在時空改變者執行該行為後,啟動再修正程式即可。」
那麼,我們待會就得到三年後的未來嘍?幫我再修正的人,就是你吧?
「我不能去。」
為什麼?
當長門指向客房的瞬間,我就明白了。
「我不能丟下他們不管。」
根據長門的解說,要持續凍結睡在裡面的我和朝比奈的時間,就不能離開這個時空。爾後她又用宛如報時的聲音說:
「緊急模式(Emergencymode)。」
「那是要怎麼做?」我有點急了。
「調合。」
說了跟沒說一樣。
長門慢慢摘下眼鏡,用兩手包起來。仿佛有看不見的線吊著,掌心上的眼鏡浮了起來。如果是看到一般人這麼做,我鐵定會認為那人的手指上黏了一條隱形線。當然,長門不會做那麼普通的事。
扭曲。
鏡架連同鏡片都歪掉了,形成了奇怪的漩渦狀,瞬間那副眼鏡就成了別的物體。那個形狀我見過。是我避之唯恐不及,只要身為人類本能就會對其產生恐懼的器具。
我躊躇地下評語:
「看起來很像是超大的注射針筒…」
「沒錯。」
無色透明的液體充滿整支注射針筒。那種東西到底是要注射在誰身上呀。
「對時空改變者注入再修正程式。」
看到從針筒伸出來那支銳利的針頭,我反射性地移開了目光。
「請問……沒有更穩當的方法嗎?很遺憾,我對這方面可是完全外行。萬一刺錯了地方,那就糟了。」
長門漆黑如電源關閉的液晶顯示器顏色的眼眸,看向了她握住的針筒。
「是嗎?」
兩手再度張開,針筒又再度化為漩渦狀,成了另一個物體。看出那個物體的形狀後,我倒抽了一口氣。
「又是會引起大騷動的東西…」
這次是手槍。不過口徑過小,材質則近似不鏽鋼。
長門將散發金屬光澤、如同新型模型槍的小手槍放在掌心上,交給我。
「穿透外衣射擊的成功率很高,但是如果可以,還是直接射進皮下比較好。」
「子彈呢?不會是實彈吧?」
從外觀看來,這好像是鋁製或是塑膠製品。
「短針槍。針頭上塗有程式。」
比起用粗大的針筒,用這個我在心理上比較不會排斥。我接過了槍,為它的輕巧感到驚訝。
「對了,」
我終於提出先前不敢一問的問題:
「誰是犯人?改變世界的究竟是誰?如果不是春日,那究竟是誰?告訴我吧。」
我聽見朝比奈(大)微微地吸了一口氣。
長門淡淡地開口,面無表情地告訴了我那傢伙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