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卷 涼宮春日的驚愕 上 第六章(2/2)
還以為能多過幾天閒日子,不過為了世界和平,我可得對這位名喚渡橋泰水的一年級生稍加留心了。
只是,渡橋泰水啊——
春日將問卷輕輕一翻,念出備註欄里的字。
「你看她還寫……『請務必叫我泰水,能用片假名式發音就更好了』呢。」
漢字跟片假名念起來還不都一樣。
「阿虛,這句話我就不同意了。漢字、平假名和片假名當然都有各自的語調跟語意啊,每個都不一樣。不信的話就用平假名念念看我的名字。」
漢字又會比片假名柔和多少?先不管這個——
泰水啊……
想完了。經過約莫三十秒的沉思,我再次對自己記憶里查無此人這點確信得不能再信。即便考慮到她小我一學年,我的記憶之原卻仍蓋著一層新雪,遍尋不著半點與那姓名相關的足跡。絕不會錯。
我不認識她。
但是,我也確定我腦殼下的細胞液里,正充斥著很久以前曾見過她的怪異矛盾。
「要先讓新人做什麼好呢?不可思議事件探索活動去年就辦過了,讓她當新電影的主角……也太早了點。啊,應該先問她會什麼樂器的。」
看來春日全然不覺有異,她為了剛發掘的新團員,精神活動正一如往常地旺盛運作中。
聽見這莫名的不協調音,感到小型炸彈闖入已經夠不自然的日常生活般不安的只有我一個嗎?
渡橋泰水一定藏有什麼秘密。
那會是什麼?是以將她列入調查對象嗎?
我將視線送向古泉。
但我們的SOS團副團長,此刻正優雅地品味著副副團長朝比奈學姐奉上的熱蕎麥茶,對我使的眼色一眼也沒眨。
嗯——
……算了,既然你不在意,我也不必操心。是不是啊,古泉?
β—9
隔天,星期三。
風平浪靜,只是不斷深思的一天到來了。
和三味線一起在被窩打滾的我,被老妹硬扯下床後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啊……又要找事情來煩自己了」。操心的事實在太多,連該從哪裡先下手都理不出頭緒。
當然,這樣的睜眼法絕不快活,使我一清醒就陷入憂鬱,有些事總是在在提醒人們——能擁有這段失去意識的時間有多幸福。睡眠是逃避的最佳手段,但也有拖延眼前事或浪費時間的行為等說法就是了。
見到老妹一大早就天真地從後頭抱著三味線搖來晃去,我卻僅以微笑表示嫉妒,我這做哥哥的也許有什麼重大缺陷吧。N年前的我應該也有這樣的童心才對,不過我仍翻不出任何相關記憶,反倒是想起了一堆恨不得快忘記的事。兩個人的DNA明明差不多啊,到底是在哪裡開始有了分歧呢?難道是性別與年齡差距惹的禍,還是血型不同?我完全不信ABO式血型心理分析或星座占卜,也對迷信不屑一顧,但身邊的人,特別是朋友,對人格形成應該有不小關聯。
我長成了一個彆扭的傢伙,老妹仍維持著手隨心想的直率。就算再過幾年也不會有所變化吧,除非上了國中被不同環境污染,成為一個叛性全開的少女。做哥哥的我不禁偷偷祈禱這天不會來臨,並希望她能永遠當個鶴屋學姐那樣的性情中人。乾脆把她送進鶴屋家當臨時養女好了,鶴屋學姐一定會笑彎了腰,自然而然地享受人生導師的新身分,然後替這份正中她下懷的工作畫下完美句點。只是我對鶴屋二號的誕生還是有點忐忑不安。
附帶一提,鶴屋學姐是我所認識的普通人中最可靠的一個。我甚至不禁懷疑,前陣子替我豪爽地斬斷一切圍繞春日或朝此奈學姐的SOS團大小煩務的恩公,會不會就是她。雖然看不出
一點端倪,但是撇開我個人喜好不談,你看起來也不像個局外人啊,學姐。
從鶴屋山挖出、仍在她手中保管的神秘不明裝置,是個鶴屋一族祖先留言表示超越了當代科技的物體。那絕不是個單純的文化遺產,它是我手中另一項殺手鐧,也遲早會成為某件事的關鍵。雖不知會是對付未來人的利器,或是專克外星人的神兵,用武之日必定已不遠矣。當然,如果那真是個元祿時代的古董廢鐵,我也有我的打算。
話說回來,鬼牌應該永遠不嫌多吧,就像競技麻將里的里寶牌、紅五或明聽一樣(註:上述為日本麻將術語,拿到時可增加台數)。
每日上學免不了的一貫登山活動,只不過是素描般的日常晨景罷了。
為了實時鑽過極可能在我眼前關上的無情校門,我的步調一如往常。總是如此的我無法成為漫步一族,全都是升上二年級也沒變的起床時間讓出門時間幾乎固定的緣故。只要僥倖趕上一次,下次就會在同一時間出發,誠可謂是人類累積經驗的成果。沒事也想早早到校的,不過是一群對破爛校舍抱持倒錯情愫的戀物癖患者罷了。
特別是今天,走在這條總是讓我氣喘吁吁的陰鬱通學路上,有個意外的人物從背後喊了我。
「阿虛!」
是國木田。應該是突然拔腿追來的吧,只見他上氣不接下氣,臉上還有種不知如何是好似的陌生表情。
「你和我以前認識的你一樣,完全沒變呢。」
沒想到開口的第一句,是與一般早安問候方向略為不同的話語。
現在說這個所為何事,有必要在這種地方對我發表感言嗎?
國木田來到我身旁,我也不經意地放慢腳步。呼吸稍微平順下來後,國木田無視我的疑惑表情說道:
「佐佐木同學也和國中一樣呢,我對她的印象到現在還是沒變。」
那又怎樣,為什麼你一太早就提起她啊?
「也就是說,你、我和佐佐木同學都是一樣的高中生啦。不過,我對九曜同學的第一印象就有點怪怪的。雖然對谷口有點抱歉,我想還是跟她保持距離比較好,當時的直覺到現在也沒變。」
真敏銳——大概算不上吧。沒有哪個正常人看到九曜那副德性還不起疑的,國木田的感覺只是極為平凡的正常反應。
「就一般、通常的概念來說,我想她不是個普通人。雖然不知道是好是壞,但我一定不會和她做朋友,會的大概只有谷口吧。對了,其實——」
國木田壓低音量,湊上臉來。
「也不知道該不該說,可是我在朝比奈學姐和長門同學身上都有一樣的感覺。原以為是自己多想,卻又好像哪裡不對勁。只是鶴屋學姐在你們那裡出入那麼頻繁,應該沒什麼好顧忌的。啊,阿虛抱歉,你聽聽就算了,我只是想找個人說說而已。如果你們SOS團的活動又需要我幫忙,希望你們別忘了通知我一聲。可以的話,能找鶴屋學姐一起來最好。」
之後到教室這一路上,我和國木田都持續著有一搭沒一搭的閒聊。他一吐心聲後就似乎不再關注舊題,將話鋒漂亮地轉移到對期中考的憂慮、抱怨體育課的兩萬公尺慢跑等日常瑣事。
他是想用自己的方式提供我一些簡單的建議吧。儘管他對鶴屋學姐語帶保留,但洞察力的確相當犀利。
總歸來說,國木田對我們不甚了解,卻仍在一旁關心著我們。他畢競是唯一認識我和佐佐木的同班同學,就算察覺到我們之間有什麼怪異或曲離的關係也沒什麼。人生中有這麼一個聰明又親昵的好友真是我的福氣,既在考前猜題上受了他不少惠,又是個國中以來的朋友,沒理由讓春日對他的認識停留在同班同學甲。不過谷口就甭提了,他還是比較適合當個永遠的單口相聲家。
國木田一定也這麼想。於是我在這隻有我倆的時間點上,大致吐露了剛剛想過的那些話。
他的直覺好像漸漸變得比我身邊的普通人更敏銳了,是被誰影響的呢?
上下午的課程平板順利地進行著,放學鐘聲也在我恍神掉大半課程時在校園內迴蕩起來。
放學後,春日和朝比奈學姐便如前日所言趕往長門家探病,將我和古泉兩個臭男生留在文藝社教室里。明知固定班底的三姐妹不會出現後,這間社團教室真是下堪入目到了極點,而且想體驗SOS團的新生一個也沒出現。算了,不來也好,我還該感謝全體新生願意把我們當空氣呢。要是在這種狀態下闖進來,一定和在店長休假期間跑來面試的打工族一樣難處理。
「嗯?」
我猛然驚覺,SOS團一旦沒了春日就什麼也不是。不僅無法營運,連個說明會都辦不成,像個失去火車頭動力的乘客車廂,只能在鐵軌上忐忑地站著等死。
「該怎麼做好呢。既然沒人能和我們玩桌上遊戲了,不如就動動筋骨吧?」
被苦悶的沉默壓了一會兒後,古泉以爽朗得擺明有鬼的音調問道。
「也號。」
正好我也想舒緩一下。
古泉搬下堆在柜子頂的瓦楞紙箱,在我眼前打開。
裡頭是凹坑處處的鋁棒和破爛手套,都是之前參加市府舉辦的草地棒球時用過的裝備。春日沒有處分掉這些從棒球隊暗槓來的中古棒球用具,硬是留了下來,簡直是只什麼都想拖進巢里的黃金鼠。她該不會今年也想參加棒球大賽吧?那倒也還好,要是連續兩年都用自動導航球棒和我的魔球作弊,絕對會遭人白眼,我也不想再站上投手丘了,草地足球還有得談。
我仔細端詳紙箱內容,卻不見任何硬式或軟式棒球,只有春日不知打哪兒弄來的網球在裡頭打滾。如果要在中庭玩,這應該比一般棒球安全得多了。
於是,我和古泉拿起滿是裂紋的手套和毛茸茸的螢光黃網球,離開了乏人問津的社團教室。
中庭連只小貓也沒有。回家社的早就都完成任務,不會逗留校園,文藝性社團也都在各自教室內煞有其事地進行活動。聽得見的只有管樂社的破喇叭聲,被來自操場的運動性社團團員的示弱喊聲微微蓋過。
因此,像午休那樣打開飯盒團團圍坐的學生們已不復見,會阻礙我們傳接球的只有錯落中庭的櫻樹。現在花辦幾乎謝得一朵不剩,新綠正擴展著勢力範圍,蓑蟲一定愛死了這個時期。
「我先開始囉。」
我接下了爽朗王子古泉投出的下墜球。
手套幾乎沒有衝擊和聲響,他明顯地留了手。
我跟著握緊網球,以側投還擊。
「投得好。」
古泉接下球,像平時那樣說點表面話又回傳給我,好比內野手接下軟趴趴的滾地球再傳給一壘手那樣輕鬆。
和古泉傳接了一陣子只算是殺時間的球,我不自覺地想起橘京子說過的,像是差點忘了也像是很想忘記的話。
——我卻有點尊敬他呢。
會將SOS團副團長視為崇拜對象的人一定不多,先不論長相和人緣在同年級女生間造成的人氣——
「古泉。」
「什麼事?」
「呃……」
我支吾起來,也對這樣的自己感到不齒。古泉就是超能力集團的首腦?森小姐、新川先生和多丸兄弟都是他的手下?我還沒簡單到這麼快就把這種事當作事實。
「沒事。」
古泉對唐突閉口的我沒有露出一絲疑色,反倒以一切瞭然於胸的口吻——
「那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開口反問。
「你聽過『諾斯底主義』這個詞嗎?」
「完全沒聽過。我對政治語詞生疏得很,連共產主義和社會主義也分不清。」
古泉苦笑一聲,以「所謂的諾斯底主義」替下句話起頭。
「可說是一種思想性或宗教的主義。在我們居住的這個無度採用各國宗教節日的類多神信仰國家中,可能是種較為陌生的概念。簡單扼要地說,這在信仰唯一真神的國家裡,是種被稱為異端的主張。若要追溯起源,應該會追得相當久遠吧。雖然現在完全被認定為異端,但這種想法早在基督敦確立前就流傳多年了。」
很不巧,公民課幾乎都被我睡掉了,所以根本聽不出來你想說什麼。
「那麼,我就簡述一下諾斯底主義吧,請容我長話短說。」
如果能簡略到小學生都聽得懂,我倒是沒意見。
「古人認為世上充滿了罪愆。假如世界是全知全能、絕對正確的神所創造,那麼理應不會賜與人民如此荒謬的苦痛,甚至打造成一個完全的烏托邦也不過。然而,世界在社會的種種矛盾造成的不合理之下擴展,時而惡勢力當道,使弱者飽受欺凌。為什麼神會創造這個殘酷的世界,又棄之不理呢?」
大概是發現自己玩進壞結局路線就懶得碰
了吧。
「也許就是那樣。」
古泉將手上的球輕輕拋高,再一把抓起。
「那麼換個角度想怎麼樣呢?答案可能很單純喔。也就是說,世界並非由善神所創,而是某個心懷惡意的神級人物設計的。」
兩邊都差不多吧。用錯誤設計圖蓋了房子的木匠究競是不是出於惡意,讓司法去論斷就夠了。
「若真出自惡意,那麼神常對惡行惡狀視而不見便有理可據,因為它的本質就是惡。可是,人仍擁有良知,不是全都是惡人。能將罪惡視為罪惡,即證明人類擁有能與其對比的善。若世界真被罪惡塞得水泄不通,那麼善的概念也不會產生。」
古泉讓網球在指尖上旋轉著說:
「所以古代人開始深信世界是假神所造,而這個認知,是的確存在的真神賜給人類的一絲光明。換句話說,神不存於世界之中,而是在外界守護著人類。」
不這樣想就沒完沒了了吧。
「的確。正因為這個主義將世界創造主稱為惡魔,才會成為一般信仰的多數派信徒打壓的對象。你世界史上過艾伯塔十字軍(註:1209年,法國教宗英諾森三世為鎮壓法國南部的基督教艾伯塔教派所組織的軍隊,暴力鎮壓長達二十年)了嗎?」
不知道耶,我再問春日好了。
「另外,諾斯底主義的教義和現代社會可說是相當契合呢。不過,和史前時代相比,現代人在精神層面上其實沒多大差別,我們現在會想的,以前人也可能想得到。即使科技和測量精度再怎麼進步,也無法大幅提升生物學上的思考層級。現在我們已陷入進化的死胡同,而且不是近年來才發生的事。這將是人類史上永遠的難題呢。」
雖覺得古泉的理論跳得有點快,但是對學術性吐槽不拿手的我只好放亮罩子保持緘默。讓低劣注釋造成對話脫序和我的原則相牴觸。
「好吧,都說了那麼多,現在就稍微整理一下我們所捲入的現況吧。」
原來剛說明的一大票都是引論啊?愛兜圈於這點真是死性不改。
「橘小姐那一派就是認為涼宮同學不是真神。也許涼宮同學的確是這個世界的創造者,但她實在過於缺少自覺,而無自覺的事實,讓他們認為她不是真神。相對的,是以讓他們信奉的真神一定就在他處,而他們也確實找到了,不過也可能只是自以為找到了也不一定呢。」
所以才找上佐佐木啊?那個和我國中同班,自稱我的摯友的怪女生。
「閉鎖空間也是評斷標準之一。」
古泉閒聊般地說。
「涼宮同學的閉鎖空間充滿了破壞的衝動,沒有身為造物主的建設性,又不是要招攬公營事業到裡面去大興土木。」
居然還加上無聊到爆的冷笑話。
「另一方面,據說佐佐木同學的閉鎖空間相當穩定,就像穩恆態宇宙論(註:於1948年所提出的宇宙觀,認為宇宙雖然不斷膨脹,但是任意空間中的質量卻是定數,宇宙的基本構造不會隨時間改變)一樣,裡頭似乎有著永恆的寧靜。也許嚮往沒有『神人』,寧靜得使人安心的非現實世界的人會比較多吧。」
我想起那個被微光包覆的無人街景。人煙消失後,取而代之的是種莫名的柔和,能窺見某種恬適。想靜靜準備大考又苦無自修室的學生,大概會掏錢買張入場券吧。
「更進一步地說,如果像佐佐木同學那樣經常製造閉鎖空間,是不會出什麼問題的。然而要是涼宮同學的精神尚稱穩固,懂得壓抑,也不會因為一點不順心就立刻爆炸。這種狀態就像著了火的引線,若能半途澆熄就一切平安,若是不斷累積,就會一路燒進火藥庫。」
你當她是二十世紀初的巴爾幹半島啊?
「砰!」
古泉兩手一張地說。
「於是閉鎖空間就這麼產生,並在『神人』助長下擴大。」
古泉搓著下巴,活像個準備在決定性一刻公布精心推理的名偵探。
「相反的,佐佐木同學經常製造出定量的閉鎖空間,使其不至於失控。這就是她被選上的原因吧。」
那哪邊比較好啊?不定期釋放沉積物和平時就抖出一大堆,哪個比較會受到人民抬愛?
「這個嘛……」
古泉爽快地放棄回答,用大拇指彈起網球。
「由於我是站在涼宮同學這邊的,所以我的判斷可能有所偏頗。即便有人能做出客觀判斷,也肯定不會是我。我只要貫徹自己的使命就夠了,我還是有自信完全不涉入逾越職權的事態的,儘管有自信,一旦事情牽連到涼宮同學,我的眼就蒙上了一層薄霧,只好把這個任務託付給某個熟知涼宮同學和佐佐木同學的人了。」
是喔是喔,那個人到底是誰咧。
「能再聽我說一件事嗎?」
古泉語氣如早春的雲雀般輕巧。
「此時此刻,我們SOS團仍團結在一起,而且比過去更為緊密。無論是外星生命體、實為地球上著的未來人還是擁戴涼宮同學的限區超能力者,之間的隔閡等同於零,抱持同樣的心念朝同一目的邁進。中心人物就是涼宮同學——」
古泉像是執行舞台導演演技指導般拉長語尾,動作誇張地低聲說道:
「還有你。」
現在裝蒜也沒意思,儘管丟給我接吧。於是我順手拍了一下手套,待古泉開口。
「這個問題不僅關係到SOS團全體,和每個人都有關。長門同學和九曜小姐、朝比奈學姐和自稱藤原的未來人、我們『機關』和橘京子一派、你和佐佐木同學,所有人應該都是被同一條線聯繫、交纏,然後朝唯一的中心點前進。姑且不論在那中心會發生什麼事、會出現些什麼,行為後果必將產生一個結論。恐怕,這很快就不是你一個人的問題了。」
「那我該怎麼辦?要搞笑還是旁觀?還是將這一切老老實實紀錄下來,替後世歷史學家省點力氣?」
「怎麼做都行呀。」
古泉像個思考二縫線或四縫線球的投手,將手指貼上棒球縫線。
「我想到時候你自然會明白該怎麼做,或是不得不做些什麼。你只要順自己的心意去做即可,甚至不須多做思考。人類的判斷力要是沒被磨鈍,就能在緊要關頭採取正確行動。你至今所有的行動都是正確的,而我也半是確信、半是期待你以後將依然如此。」
言盡於此,似乎無話可說的古泉再次向我出招,這回是頗有後勁的直球。手套里捏緊的球,告訴我該聽的都已經聽完了。
的確——
不是古泉、朝比奈學姐或長門,當然也不是春日。
必須做個了斷的任務已經交到了我手中,而且一開始就是如此。平時我大概會來個「唉唉唉」混過去,不過既然被我封印了,就不必再端出來用。
一開始我就有此打算,我早就察覺到了。當然我不知道該怎麼做,但我仍會放手一搏。春日和朝比奈學姐擔心長門的模樣在我腦漿里擠出一個氣泡,我怎麼還在這裡和古泉傳接球啊?
這才不是我現在該做的事,無論以前以後,SOS團業務中絕不會有這麼無聊的項目。
「哼!」
我高舉雙臂,用標準投球姿勢朝古泉的手套奮力一扔。
「好曲球。」
他雖這麼誇我,但我想投的其實是直球。
「唉,算了。」
儘管不如意,卻也是可以接受的結果,和平時的我相去無幾。這樣子也能夠擾亂打者吧?
現在,是不是該站上投手丘迎戰未知的下一棒了呢?
嘗嘗我卯足全力的變化球吧。
我投出的球在古泉手中擊出略為清脆的響聲。
「如果我能變成超人那樣的美漫英雄——」
即使不可能,我還是說出了口。
「並得到能爽快解決世上一切麻煩事的能力,那我才不會加入正義的一方,只求把惹人厭的傢伙全都揍扁。」
古泉停下回傳的手,用生物學家在叢林深處發現珍稀生物的眼神望著我,發出特有的呵呵淺笑。
「那並不是不可能喔,只要涼宮同學如此希望的話。要是她能確信——你身上有不為人知的力量,和某些人朝朝夕夕生死論戰,你就能成為你心目中的超級英雄吧。不管你變成什麼,我都不會吝於馳援,問題是你真的想當個能一拳擊飛外星異形,一吼轟散未來詭計的武鬥派英雄嗎?我再重複一次,沒有什麼不可能,全都取決於涼宮同學的意念喔。」
想都不用想,那根本不是我的工作。超能力突然覺醒然後斬除眼前敵人?靠的還是武力?
那是哪個年代的兒童節目啊,這種梗早在三十年前就用爛了吧?現在還在搞這套的人,就是人類文化精神在復古風吹起之前就沒啥長進的鐵證,
我比較想接觸新時代的傳說。
反正我就是這麼彆扭的人,王道橋段在我眼中,就跟擺在蹲式廁所旁的衛生紙一樣,值下了幾個錢。
我接下古泉小便球般的超慢曲球,並開始打量該讓球如何旋轉才能變成嚇壞打手的魔球,卻只想起一句空想不如作夢。
扔夠了球的我和古泉終於回到社團教室,裡頭當然空空如也。不過想報名的新生不用說人,連個鬼影子都沒有,真讓我有點意外。來了那麼多新生,總有一個腦袋齒輪異於常人的吧?話說回來,我的腦大概是被春日菌侵蝕得差不多了才會這麼想。
春日和朝比奈學姐一通電話都沒打來,大概是在長門房間裡玩得樂不思蜀了,沒消息就是好消息嘛。春日一定以為長門只是不小心受了風寒,想靠自創的民間偏方和毅力醫好她。儘管想必已幫了不少忙的朝此奈學姐對長門有些恐懼,但是看到同伴虛弱的樣子,就把意識對立什麼的拋諸腦後了吧。大人版朝比奈雖是另當別論,可是現在的朝比奈學姐可是個大好人。朝此奈護士啊,該不會真的換上護士服了吧。
回到了社團教室,能做的事就和在職棒一局下半就被請下場的菜鳥先發一樣多。
總之,我和古泉隨隨便便收拾球具,檢查有沒有人開過計算機後就鎖門離校。好機會,趕快回家打坐冥想,看看自己決心到醫下了多少。
我在門前停好愛馬並打開沒上鎖的門,第一眼見到的就是老妹亂脫散置的彩色小鞋鞋,以及沒看過的黑皮鞋,就尺寸看來應該屬於女性。以為美代吉又來玩而沒多想的我,一踏進自個兒房門就嚇得差點後空翻逃出房間。
笑咪咪地端坐在內的老妹擅自出入我房間當然沒什麼好大驚小怪,但她的伴兒卻給我像在鄉間野道被無霸勾蜓(註:一種大型蜻蜓,體色黃黑相間,複眼為綠色,展翼寬約有12公分)迎面撞上的驚嚇。
那個女生輕柔地撫摸著大腿上的三味線下巴,抬起頭來對我彎目微笑。
「嗨,這隻貓很不錯耶。你知道嗎,在下忘記是哪裡看來的論文了,內容是說養貓有分中獎和銘謝惠顧,和種類或血統無關,反而和飼主的自主性關係比較明顯。就在下所見,能養到三味線真是中大獎了呢。不是說你有福氣養到公的三色貓啦(註:三色貓幾乎都是雌性,雄性稀少到甚至能上新聞),該怎麼說呢,它有適度的智能和適度的野性,說不定比人類孩童還了解人類呢。」
「這傢伙有時比人類還囂張,我看它根本不覺得自己是貓咧。」
「阿虛,其實剛好相反喔。貓是把人類當成同類,也就是當成稍微大一點的貓而已,所以不會跟人類客氣。在它們眼中,人類只是沒比自己敏捷也不會抓老鼠,老是坐著的笨重遲鈍生物,但是狗就不一樣了。狗和人類自古就擁有同樣的社會性歷程,兩者過著同樣的群居生活,所以容易打成一片。狗大概認為自己也是一種人類吧,所以才會對飼主或首領忠實服從。」
「佐佐木。」
連書包都忘了放的我發出乾巴巴的聲音。
之俊我才轉向老妹——
「老媽呢?」
「去買晚餐的菜了~」
她還是答得那麼無憂無慮。
「是喔。好吧,總之你快點出去。」
「蛤~」
老妹吹漲了臉。
「人家難得能跟姐姐玩的說,阿虛大壞蛋。」
儘管老妹使勁歪頭撒嬌,還是拗不動我。
「我才不壞,我和佐佐木有重要的事要談。對了,是你開門讓她進來的嗎?不是說過很多次,一個人在家就不能開門讓陌生人進來嗎?」
「她才不是陌生人呢~她是阿虛以前常常帶來玩的佐佐木姐姐。雖然都只有在門口,可是我知道你們會一起騎車出去喔~對不對~?」
見老妹故作正經地徵求同意,佐佐木苦笑著點點頭說:
「想不到你還記得在下,真是榮幸。哎呀,小孩子長得真快,要刮目相看了呢。嗯,應該不能說是小孩子,你已經是個亭亭玉立的少女了。」
是嗎?外觀內在跟那時完全沒長進嘛。
「在哥哥眼中當然是那樣。因為你們是從小一起成長的,所以就被你當成是日常光景的一部分了。你是實時看著她的成長,自然只會相對地做比較,在下則是只能以絕對角度觀察,才會覺得她有顯著成長。」
聽起來有幾分道理,不過你應該不是特地來對我老妹發表感言的吧?
「不是。在下的情緒還不至於被突發事件左右。」
我硬是將佐佐木腿上呼嚕作響的三味線一把抓起塞給老妹,推她出門。
「喵啊!」
我無視三味線的抗議說道:
「現在我們兩個不是要玩,是要講一些你不會感興趣的話,所以你就自己先去樓下玩吧。你把客廳里貓箱的木天蓼噴劑弄一點在磨爪板上,順便換個貓砂再幫它刷刷毛,三味線一定會很開心的。」
「欸——?我也想和姐姐聊天,我要聽阿虛說什麼!」
即使老妹抱起三味線用全身表示抗議,仍遭到我強制驅離。小學矮冬瓜跟貓在門外念念有詞地抱怨了一陣,最後下樓聲終於傳來,讓冷靜從雲端上回到我的頭殼裡。
佐佐木咯咯的愉快隱笑應該也有讓我找回平常心的療效吧。
「她真的真的好可愛喔。光是幾句話,在下就能確定她的確是阿虛的妹妹了,她的成長環境實在不錯。在下也能隱約感覺到,她真的很喜歡哥哥。對她來說,你這個最親的人就像是能帶來驚喜的魔法師,譬如想養貓的時候就真的帶只貓回來,她一定超尊敬你的。」
可是我從來就沒感到過半點尊敬啊。兩、三年前的她根本是個碰不得的愛哭鬼,有好幾次都恨不得找塊布塞了她的嘴。經驗告訴我,總是空下家庭成員表妹妹欄的人,對妹妹這個詞都有獨自的憧憬,不過就算在旁人眼中的確就是那樣,這還是一點也不重要。
想到這裡,佐佐木再添追擊。
「講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比起新鮮的水,貓更喜歡喝人泡過澡的水之類的喔。」
這又是哪樁?
佐佐木咯咯竊笑。
「所以一開始才說是無關緊要的事啊。」
「然後呢?」
我將仍掛在肩上的書包扔上床,在佐佐木面前盤腿坐下,看著老同學微笑不為所動的臉。
「那你真的想說的又是什麼?希望是有關緊要。」
「很多很多。」
佐佐木回送的視線有如盛開八分的染井吉野櫻那樣嫣柔。
「你差不多快憋到極限了吧。就各種意義來說,上次見面的干涉實在太多了。在下一直在找一個能和你侃侃而談的機會,還想說你必定會有什麼提案,才整晚沒睡等你的電話,結果卻音訊全無,讓在下有些錯愕。」
不用那麼誇張吧,我自己也快想破頭了。例如到底該怎麼對付外星人,或是哪本電話簿有銀河警備隊服務電話之類的。
佐佐木的表情戲謔得像個對自己設的陷阱位置了如指掌的小鬼頭。
「怎麼這麼冷淡啊。沒關係,在下已經習慣你的任何反應了,隨時都能包容你。現在在下就直接切入正題吧。」
對何謂正題仍是一頭霧水的我乖乖點頭,既然她都特地登門拜訪且這麼說了,我就靜靜地洗耳恭聽吧,想必是樁值得一聞的貴重情報。
「那麼就先讓在下報告,對周防九曜諸多測試後所得出的見解。」
那的確是其中一項我很想知道的事,價值高到能讓我耳朵拉得跟臘腸狗一樣長。
佐佐木從腿上捻起一根三味線掉的毛,並注視著它。
「從小,在下就一直想像如果外星人存在,那會是長什麼樣子。在小說漫畫中,外星人的前提大多是能以光學方式觀測外型,以及能達成某種程度的溝通。例如能理解質數的概念,像翻譯機之類的便利工具也時常出現。」
將因此發端的星際對話為重心的科幻小說不勝枚舉,在長門的感染下,我最近也啃了幾本有點艱深的歐美SF。既然是虛構的,能學的東西自然不少。
「嗯,先把剛才講的擱到一邊。」
佐佐木搖了搖指間的貓毛。
「像長門同學那邊的資訊統合思念體,或是九曜小姐那邊的天蓋領域,似乎和人類編造的易懂故事裡那樣的外星人形象完全不同呢。」
真想讓描寫出火星或水星有人形外星人的古早SF作家聽聽這句話,應該能讓他們寫出更生動有趣的段子吧。
「說的也是。不只是SF,要是約翰.狄克森.卡爾(註:John Dickson Carr,1906~1977,與阿嘉莎.克里斯廷和艾勒里.昆恩並稱黃金時代三巨頭,享有密室推理大師之美譽)
出生在這個年代,就能利用現代科技編出更多更多詭譎的密室推理小說,讓在下成為閱讀的俘虜。乾脆就拜託你的朝比奈學姐,直接用時間移動把他帶來現代吧,這可不是在開玩笑喔。」
可惜光是被帶回過去就能把我折騰得半死了,還沒有機會一探未來,大概是因為什麼禁止事項才不能把人帶過去吧。
「不過這也只是隨便說說就是了。」
三色的細毛從佐佐木柔細的指尖飄落。
她沉靜的視線定在我臉上,表示閒談的終結。
「可能她們就是因為那樣,才無法理解我們人類的價值觀和動機吧。她們是將自身層次勉強降為與人類同等的高端生命體,也許會有即使知道要談什麼,卻不知為何而談,甚至不知為何非談不可之類的疑問。你認為自己能夠和一個在5W1H中,除了誰和哪裡之外其它一概不知的對象交談嗎?」
完全不認為。長門說的話我都快聽不懂了,就連九曜是不是犯人這部分看來也有問題。
但佐佐木說:
「像那樣的溝通不良其實不難理解。比方說,你應該理解不了水蚤或草屢蟲的價值觀吧,你能想像自己和百日咳桿菌或霉漿菌閒聊的樣子嗎?」
以我的智能來說的確有點難。
「要是單細胞生物或細菌擁有人類的智能,一定也會對兩足步行哺乳類的行為動機抱持疑問。人類究競為何而活,人類想對這個星球和世界做什麼,他們對這兩個問題感到的訝異也許比疑問還多吧。」
我說什麼也想不邇自己為何而活吧,不過我相信就全人類而言,我這種人一定是壓倒性地占多數。
「阿虛,對你來說什麼最重要?」
我一時也說不上來。
「在下也是。在信息高度錯綜的現代社會裡,價值觀是不會被定量化的。」
佐佐木的表情和語氣仍然如一。
「例如說,有的人會覺得是金錢,有的人會說是信息,有的人會認為是感情。由於人人價值基準完全不同,以致於人無法純粹用自己的價值觀衡量這世上的一切——這點我們都很清楚,所以你才不能馬上回答在下的問題。」
大概吧。
「可是在下認為,以前的人對這個問題不會想那麼多。」
大概吧。
現在是個信息唾手可得的年代,可是在百年前,喔不,光是十年前,能輕易獲取的信息就此現在有限得多了。若是倒回戰國時代或平安時代,他們對選擇所下的躊躇會比現代人深嗎?當時的選項一定極為有限,選無可選。
若說選擇的自由會隨著社會的多樣性增加,那麼反過來說,會煩惱該如何抉擇就是多樣性所帶來的弊害吧。當人缺乏信息而無法當機立斷時,通常會選擇多數方,不過這是種本末倒置。不僅沒有多樣化,反而往一個極端前進,也就是價值觀的均一化。
「看來比起選擇的擴散,外星人更將均一化視為正常的進化路線呢。」
佐佐木的聲音還是一樣地輕。
「然而,外星人似乎也開始注意到事情的另一面。在下猜想,起因就是你和涼宮春日的相遇。」
春日就算了,讓火星人施行總統制對她來說都只是一念之間,我的行動力可沒那麼誇張。
「別那麼說,像你這樣想和話幾乎說不通的外星生命體吵出一個結果,其實很也不簡單呢。那不是誰都想得到、學得來的,你的行為應該是從經驗得來的結果吧。在下很羨慕你喔,阿虛。你口中的長門同學好像很有魅力,讓在下真的很想拿本心愛的書和她促膝長談,九曜小姐在在下面前都難得開口呢。」
雖然是以開玩笑的口吻這麼說,但我還是感到佐佐木話里有一半以上是認真的。
「我到底該怎麼做呢?」
「我們就來想想吧。幸好藤原先生和橘小姐都是說得通的對象,就連九曜小姐也算。這就是我們最大的武器,阿虛。只要動動腦,用最後得出的論點讓他們甘拜下風就夠了。雖然做起來一定不簡單,但是在下認為你一定辦得到,而在下也是。畢競思考和向他人表達自己的思考,都是地球人與生俱來的普遍能力。」
光憑我高二的學力和知識是能吐出什麼象牙啊?那不是諾貝爾獎級的物理學家總動員才做得到的事嗎,我連木衛三跟海衛一哪個大都不知道咧。學力比我差的,我只敢說谷口一個。
「在下覺得,這點程度的問題應該稱不上是問題,因為這是個圍繞著涼宮春日轉動的故事。一切基準都取決於她的認知,無論哪種勢力都是以她的行動和知識作為基本原則,這就是足以讓我們插針的縫了。」
佐佐木露出讓年齡暴增十歲的成熟笑容。
「大人們只會變成絆腳石吧。分析、解析、應對手段、浪費時間的會面……全部是徒勞無功。聽好了,阿虛,這是屬於我們自己的故事,所以我們自己想辦法解決才是劇情的正確走向呢。」
把你也扯進來,實在不太好意思。
「不必道歉,在下還沒有像現在這麼開心過。既然在下謝也謝不完,如果你有什麼請求就儘管說吧。」
佐佐木以不知是認真還是說笑的口吻說:
「所以說,我們的勝算一點也不小。這裡是偏僻星系的行星,只要以這浩瀚宇宙邊陲的小小星球為舞台,擁有神奇力量的外星生命體就不得不在地球的尺度下行動。想必資訊統合思念體和天蓋領域身上也有類似的制約或不成文規定,否則他們沒必要一直暗中交戰。未來人也一樣,似乎被某些不知為何而設的規定所限制。因此在下推測,該處就是能讓現況回復正常的突破口。」
只是,即便佐佐木的想法或著眼點正確,又該如何證明?
佐佐木從容泄出她特有的咯咯笑聲,像個在聖誕夜裡深信聖誕老人會在枕邊留下心儀大禮的少女。
「我們一定很快就會想出法子的啦。你並不期望現況繼續下去,涼宮同學大概也是,而在下當然也一樣。既然重點關係人的想法這麼一致,在下實在不認為狀況會往其他方向發展。」
身穿制服的佐佐木看來對未來充滿期待,帶給我某種既視感,原來是我想起了春日在SOS團成立當天露出的笑容。若說當時的春日是朵盛夏的向日葵,那現在的佐佐木就像朵牽牛花,印象略有不同。
「那麼——」
那麼,你來這裡主要是想說什麼啊?
「在下只是想和你當面聊聊而已。沒有其它人,只是我們兩個。當然也不用電話或簡訊,所謂隔牆有耳嘛。」
我眼前突然浮出老妹貼著門偷聽的樣子,卻也不經意想到佐佐木也許真的在顧忌竊聽問題。竊聽電話對有點規模的組織而言絕非難事,古泉就不用說了,對森小姐和新川先生……或者是橘京子或藤原一派都是。若想繞點路提醒我這點,便能解釋今晚的突襲訪問。
「還有一件事。在下感覺藤原先生很想趕快了結這一切。橘小姐不甚積極,九曜小姐意圖不明,唯有未來人的他清楚表示自己的目的是出於利益。用類型來看,他應該是只要事情先後完成都無所謂,就會想早點了事的人吧。這麼一來,就算明天有所動作也不奇怪呢。」
如果我能到邪馬台國(註:根據『三國志』記載,邪馬台國是二世紀末統領日本眾小國的強國,女王為卑彌呼)時代旅遊一趟,我一定會四處閒晃,看看陳壽(註:『三國志』作者)的記載有幾分為真。藤原也好好參觀一下過去嘛,何必急於一時,難道這個時代根本沒有考古價值?
「不過,這樣子對你來說,應該也比較好吧?」
我的確很想打破這曖昧的現況,也想幫長門退燒。
「然後這完全是在下的猜想——」
佐佐木接著說:
「我們當前的問題,也許就只是要證明存在意義而已。不管什麼人,也許都只是為了讓自己的存在意義成為確切的事實而努力也說不定。和外星人、未來人和超能力者都無關,也許每個人都是以一個唯一且單純的動機生活著,而那也許就是希望他人認知自己確實存在。阿虛,你也已經認知到九曜小姐、藤原先生和橘小姐現在就在這裡了吧?就算他們即刻從此消失,你也忘不了他們吧?此時此刻,他們無庸置疑地存在於這個世界。說不定他們的願望,只是想傳達『別忘了我們』這樣一個簡短又傷感的信息呢。」
還是搞不懂。為什麼一定要到這個時代對我做這些不可啊?我確實死也不會忘記他們的長相和言行,可是那又怎麼樣?我既不是有紀錄狂的宮廷文官,也不是什麼史書總編,要鬧就去塔西圖(註:公元一世紀羅馬帝國執政官,元老院元老,也是著名歷史學家)或希羅多德(註:西元前五世紀的古希臘作家,將旅行見聞及第一波斯帝國歷史編成『歷史』一書)的時代不就好了,要不然這個時代還有很多人有類似興趣啊,為何偏
偏是我?
當我反芻著佐佐木的論點時,那位前同學兼前補習班舊友的女孩,正不知怎地瞇起眼,雙手握拳在臉頰上按摩似的擠來擠去。怎麼,美容體操啊?
「不是啦。」
佐佐木放下了手。
「只是和你講話時,在下的臉就不知道為什會固定成笑臉。臉部肌肉僵久了不太好,再說現在聊的也是嚴肅話題,就想試試這樣表情會不會有所改變,有差嗎?」
雖然我用分辨七星瓢蟲和二十八星瓢蟲之間差異的集中力去觀察,卻仍看不出有何變化。賊笑和瞇眼笑啊……是說從國中以來,我就好像沒見過佐佐木臉上有微笑之外的表情。
看著她的臉,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那你的存在意義又是什麼?」
她旋即張口回答,像是早已預料到這個唐突的問題。
「身為一個人類,當然就是要盡力留下自己的基因。將自己的構成要素藉由子代流傳後世,就是生物的本質,至少在這地球上都是這樣。」
我才不想聽那種進化論式的回答咧。就算知道要怎麼留下基因又怎麼樣,還是有點答非所問的感覺。
「真是的。人為何而生、為何而活這種問題,只不過是種禪問答罷了。乍聽之下有點觀念上的意義,實際上什麼也沒有。不過,若以此為出發點重新回答,在下的存在意義首先是『思考』,再來就只有『繼續思考』一途可選。在下只有死了才會停止思考,反過來說,停止思考幾乎與死亡無異。屆時『在下』這個性格就會消失,之後只會像個動物為生存而活吧。」
佐佐木咯咯低笑。
「在下想對這世界的森羅萬象永遠思考下去,至死方休。」
那思考的終點又有什麼啊?呃,請回答生小孩之外的。
「真是個好問題呢,阿虛,那的確是很人性化的問題。若想留下基因以外的東西來證明自己曾經活在這個時代,當然不需要局限於胺基酸組成的雙螺旋。有史以來,人類一直在地球上留下了各式各樣的東西,有奢侈的大遺蹟,也有劃時代的小發明。當時最尖端的科技、國家文化藝術品、全新技術系統或未來永續的理論……」
從佐佐木的表情能看出來,她的思緒正進行著跨時代的腦內時光之旅。
「在世界史上學到的歷史偉人,也是做了一些足以被稱為偉人的行為才會名留青史。在下的身心雖矮小又無力,但在下的思想將成為一切的開端,也許總有一天會想出能流傳至遙遠未來的新概念。老實說,在下的確很想生出一點東西並加以培養留諸後世,當然是DNA以外的啦。」
你的野心還真大。
「能留下的不管是銘言或概念都好。若要說野心,那麼這就是在下唯一的野心。只是在下只想獨力完成,不想假外星人、未來人或超能力者之手。在下的思想只屬於在下自己,不希望有任何人介入,要自己導出結論,那就是在下為自己定義的存在意義。在下要將心裡浮現的原創言語或概念具體化,不受任何干涉或影響,所以九曜小姐和藤原先生反而是種阻礙。至於橘小姐……在下應該能和她成為無所不聊的好朋友吧,她是在下唯一能指望的呢。」
我好像從沒和佐佐木在一個話題上聊這麼久過,也沒聽過她說過這樣的心聲。好吧,我也向她坦承一句。
「佐佐木,要是你能自由使用春日那種力量,說不定就能實現願望了呢。」
「是嗎,阿虛。可是在下還是個身懷七情六慾的普通人,也是會有想像誰誰誰死有餘辜的時候。若在下的一個小念頭就能奪走一條人命,一定會大受打擊並原諒不了自己,非得讓自己連想都不能亂想不可,所以在下當不了涼宮同學。如果她實現願望的能力和神一樣全能,那麼她能在這世上保持平常心還真是種奇蹟。也就是說,能在涼宮同學和奇蹟之間畫上等號。」
佐佐木像平常那樣諷刺地拉起唇角,直直凝視著我。
「在下原本就否定神的存在,就算存在也不在這世界上,更不會有沒自覺自己是神這種事。你想想看,你會因為喜歡自己的金魚缸就跳進去嗎?會特地從外頭闖進水族館玻璃或動物園柵欄之中,和熱帶魚或馴化的野生動物為伍嗎?」
總有種被打迷糊仗的感覺,和腦袋好的人一對一交談就是這點不好,讓我有點期待古泉的救援。
「換句話說,就是高等生命並不會跳進低等世界,無論是人是神都一樣。我就是這麼想的。」
佐佐木誇張地小手一揮,半開玩笑地說:
「看來涼宮同學是個等同於神的人,而且有人認為在下也是。受到在下和她兩個神般的人關愛的你,絕不會只有看戲的份。沒錯,你就是真正負責操刀的人,為舊故事收場、為新劇情開幕就是你的使命,快睜大眼睛看清自己吧,阿虛。你就是關鍵人物,手握能開啟任何一扇門的萬能鑰匙啊。」
雖然我是春日消失時的關鍵人物,不過這次我沒什麼自信。
「這件事將會在你的手中解決,這就是在下現在能做的小小預言喔。」
佐佐木發出清晨鴿子般的笑聲。
「你是在下最信賴的人了,因為你是在下無可取代的親愛摯友啊。」
儘管經過多少物理操作,她的表情仍沒有一刻不是微笑。
「你一定可以的。在下甚至覺得只有你才辦得到,所以你更應該放手去做。假如神級的涼宮同學、外星人長門同學、超能力者古泉同學都辦不到,那就只能賭在普通人代表的你身上了。那是你的特性,也是優勢。阿虛,你會和他們或我們相遇不是沒有理由的,你一定有自己該扮演的角色。就算要在下拿從小就愛不釋手的貓咪玩偶當賭注也行喔。」
像是句點似的,佐佐木環視我的房間一周後,站起身來微笑說了句「該告辭了」,又接著說:
「不必送在下回去了,你已經給了在下一段愉快的時光。替在下向你那率直的妹妹和令人羨慕的貓咪問候一下吧,在下還想在下次拜訪時陪她們多玩一會兒呢。」
之後是一段微妙的空白。
佐佐木站著不動,只是端詳我的臉。不知如何是好的我也站得像個棒槌,毫無反應,卻見到佐佐木露出前所未見的遲疑語氣:
「阿虛,其實在下今天來還有一個目的。不怎麼重要,也和藤原先生、橘小姐和九曜小姐都無關,只是想針對在下的學生生活和你談談……」
我不認為自己是個能為佐佐木的學生生活提供意見的好學生,也解答不出足以困擾佐佐木的問題,不過看來她也這麼想。
「還是別問好了,能和你聊這麼多就已經讓在下舒坦了不少。在下很明白,自己的事情自己解決才是正道。唉,早知道就不提了,在下就是這點不好。想找你談那種談了也沒用的事,實在是太自私了,在下先向你道歉。」
這種自己提出又喊卡的行為,在我眼中就像空白試卷到手後又被馬上收回一樣。既然我也無力即席回答佐佐木上門求診的病狀,我的自尊也算是得救了吧?
「可是——」
佐佐木勾出提起一邊唇角的特有笑容。
「能和你當面聊聊實在太好了,讓在下的心意更堅決了呢。」
抱著三味線的老妹跟著我到玄閱送行。她抱得並不穩,讓三味線像是中了鎖喉功的摔角手般,難受全寫在臉上。
「再來玩喔——!」老妹一臉開心地大喊。
佐佐木笑著揮別兩人一貓,便頭也不回,行止得宜地離去。
我在玄關一直待到她消失在轉角,但她還是一次也沒回頭。她到底想另外和我談些什麼呢——
那不帶一點雲彩的完美退場,的確很有佐佐木的架勢。
等到我開始思考她來訪的真正意義,已是月升東山、人泡浴缸的事了。
我看著老妹拿進浴室的塔空戈(註:超人力霸王中的石油怪獸)塑料玩偶載浮載沉,同時細細思索。儘管浸了那麼久血液循環想必十分順暢,但答案仍不願跳出天靈蓋外。最後只知道她沒出口的話題並非主要,不過就這樣算了實在教人鬱悶。
而且,我總覺得和她對話當中,有個字眼被我一個不留神就忽略到現在,那到底是什麼啊?這段記憶就像輸入錯誤指令而不小心格式化了的硬碟般乾淨溜溜,看來我的腦髓內存已經有過載的徵兆,需要加裝高性能散熱片冷卻一番。話雖如此,因泡澡而氣血通暢的身體根本冷不下來。日日不忘泡澡刷牙是我的習慣之一,我也絲毫不覺得有哪裡不對。儘管我沒有潔癖,但一天不那麼做就會全身難受。哎,反正這種人又不只我一個,對不對?
另外我必須坦承,今天佐佐木的來訪實在讓我鬆了一大口氣。和她聊過,讓我再次體認到她的確值得信賴。縱然論調和思考方式稍微異於常人,但仍是個普通女高中生,和國中時期一個樣。要是佐佐木
進的不是明星高中而是北高,那又會如何呢?說不定古泉和橘京子會同時轉學進來,讓我的高一時光過得更加混沌。只是這些if的事想再多也沒用,現在還有別的事要考慮。
「可是——」我嘆息參半地自言自語:「說是這麼說……」
話聲在浴室牆面敲出回音。老實說,我真的覺得腦子一片空白的自己很沒用。
「既然這樣,也只能早點上床請仙人報夢了。」
我將幾乎能以盼望一詞蓋之的寄託性夢境觀測喃喃掛在嘴邊,跨出浴缸後拉開摺疊式的門。在踏墊上恭候已久的三味線迫不及待地衝進浴室,狂飲洗臉盆里的水,小舌滋滋地響了一會兒,然後突然拾起頭——
「嗶喵~」
大概是這樣叫的吧。那就像一句糾正我錯誤想法的警告貓語,但我還來不及問,它已用貓爪喀喀敲著地板飛快消失在樓梯頂,目的地八成是我的床。
下次就帶三味線去見九曜好了,說不定被封在它腦里的什麼什麼生命體能派上那麼一點點用場。
但是——
「還是算了。」
我已經放棄讓別人替我如願的教義了。現在,我只能獨自硬幹到底。先把究競能做什麼之類的問題擺在一邊,放手去做就對了。佐佐木都這麼勸我了,對一個陰錯陽差來到地球附在狗身上的阿呆精神生命體有所期待,也是蠢事一樁,就讓我證明太陽系居民占的地利,比什麼仙女座病菌(註:『The Andromeda Strain』中譯天外病菌,由侏羅紀公園編劇麥可.克萊頓於1969年所著之小說)更凶更猛吧。
很好,該是讓九曜或藤原見識見識現代地球人不可小顱的時候了。本來這是件必須請託地位、名聲和IQ都比我高N級的大人物來做的事,但是事到如今,我又怎麼能把圍繞涼宮春日的超自然包袱隨便扔給一個路人呢?對方一定會賞我白眼,我也不想那麼做。這是一場針對SOS團的隨堂考,解題者自然非我們不可。
而且在不知不覺中,我已成為一個必須東奔西跑四處斡旋的中心人物。聽見臥病在床的長門心聲的只有我一個,雖不知那是不是無意識的產物,但她仍找上了我。要是連SOS團這樣一個微小組織的成員都救不了,我又能做些什麼?頂多是幫老妹做作業或制止老媽將三味線剃光頭罷了。與其一直這麼傻傻地隨波逐流,倒不如偶爾像條歸鄉的香魚逆流而上更來得有聲有色。
再說,我的終極目標也只是讓長門痊癒這麼簡單而已啊……
喔喔,突然有種渾身是勁的感覺。
我的自制力正無限狂飆。如果能將這份熱情用在念書上,老媽肯定會感動落淚,但這和那是兩回事,抱歉啦。總之,地球內外沒有任何智慧生命體能打消我的決心。喔喔,難道英雄的素養已在我心中萌芽了嗎?要不是我現在剛洗完澡一絲不掛,我定將右手高舉向天,沒頭沒腦地激昂一下。
就算說現在的我萬夫莫敵也毫不為過。前幾個小時的我沉默寡言遲疑不決得連梅雨正濃時的蝸牛都會恥笑,而佐佐木就是想給這樣的我來一記當頭棒喝。即使她講得雲淡風輕,好像都在一旁打轉,卻能誘導對象的思維,這是何等高明的心理戰術啊。這傢伙實在太恐怖了。
「乾脆就來大鬧一場吧,一定要把未來人、外星人和超能力者統統趕出我的視線範圍。」
不用說,朝比奈(小)、長門和古泉都不在計算之內。森小姐和喜綠學姐又該怎麼算呢……
我沉醉在有的沒的虛幻夢想里,淨說些樂觀的話,但是另一個我卻在心中某個角落,以冷靜得令人厭惡的態度諷刺地自嘲。說起來,那個我也許還比較像原來的我,而我也無法否定那個總是在關鍵時刻潑冷水的超我深層意識。
那個我是這麼說的——
除了我之外,應該還有人能勝任超級英雄的角色吧?
沒有別的,就是那個人。
不,那個人才是——
之類的吧。
——『涼宮春日的驚愕』(後集)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