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卷 涼宮春日的驚愕 上 第五章(2/2)
是貫徹滿布荊棘的初衷,還是選擇輕鬆的小路?
這就是如今我被迫下約決定。
熟悉的咖啡廳中,靠牆座位上已有三人擺出三張不同的臉孔等著我們進門。
就算是裝出來的,也只有橘京子一個會招呼致意,藤原還是一
副刻薄的臭臉。不知九曜是神經太大條還是根本沒那種神經,昨天明明和朝倉跟喜綠學姐大打出手,現在卻像塊停格動畫的石頭在椅子上入定,視線和睫毛抖也沒抖過一下。
「哼。」
一個輕小的鼻息後,我在就座前全力驅動眼肌,掃視身穿圍裙的學姐是否出現在店內任何角落。看來人至少不在我的可視範疇中,不是隱了形就是打工剛好換班吧。想得美咧,她一定就在某處。像這種我們再次未能全員聚首的對陣畫面,她一定不會放過。
這樣也好。拿喜綠學姐那張圓不了場的笑當擺飾,總好過朝倉到場領出差費,兩者差別可比閃光彈跟反坦克飛彈吧。只要朝倉別不由分說地掏出致命武器朝我亂捅,那位學姐的思慮可能比我的老同窗還深,我可不想沒事就誤闖外星人的戰場。
「這邊這邊。」
橘京子一派輕鬆地揮手,指了指她對面的座位。
「你就坐這裡吧,謝謝你肯來和我們見面。」
接著對佐佐木說:
「佐佐木同學,謝謝你能把他拉來,我真的很感激。」
「不必了。」
佐佐木一邊坐上後方座位一邊說。
「與其客套,在下認為這時更該拒絕你的道謝。即使在下不打電話,阿虛也一定會和我們進行複數次的會面,否則我們將會是兩條永不相交的並行線,不是嗎?」
最後的問號似乎是丟給藤原的,而未來的使者也——
「哼。」
像是在模仿我似的嗤鼻發笑,嘴角動也不動。
「也許吧。不過你們兩個——」
視線輕輕抹過我的臉。
「最好別高估自己。這不是忠告——哈,是警告。對我來說這種面談窮極無聊,我方握有的知識和理解力跟你們實在差太多了。」
訝異比憤怒快一步衝上我的腦門。每一句話都能挑起我的怒火算是什麼才能啊?如果想拉攏我就該換套語氣說話吧,藤原這傢伙腸子也未免太直太順了。這種不分表里的性格倒是和朝比奈學姐相通,難道未來人都是這個樣?
「好了,快讓我聽聽看你想怎麼做吧。對你言聽計從的外星終端已經故障了,失去強力後盾讓你作何感想啊?快說說你們要怎麼自保,我想知道的就只有這麼多。我還真想看看,失去防波堤的破港要怎麼抵擋颱風侵襲的夜晚。」
這渾小子的話和令人抓狂的口吻,將我胸中最後幾分躊躇打成泡影。混帳東西,你真的這麼想挨揍啊?要是幾個銅板就能動手就趕快開個價,好讓我把你那張嘴臉砸爛在桌子上。當我摩拳擦掌,準備脫下不存在的手套往藤原臉上扔去時——(註:一種要求決鬥的方式)
「算了啦,阿虛,還是先坐下好了。雖然這樣表露正義感很像你,但在下可不能眼睜睜看你動粗。當然不只是你,在場各位也是。在下自認脾氣還不錯,兩年最多只發一次火,不過說實在的,那連在下想到都會怕。還記得在下最後發脾氣是大概兩年前,而目前在下也仍在挑戰新紀錄,懇求各位別讓它在今天歸零。」
佐佐木的音調一如往常地柔和,使我乖乖聽從。
無論是佐佐木動怒、掉淚還是感傷,我一概沒見過,以後也不想看。最適合笑容的並不只是春日或朝比奈學姐,不過我倒是希望古泉能收斂一點,而長門則是相反,應該讓表情更為和緩。然而要讓長門五宮解凍,並不是在這裡和藤原拳打腳踢就能解決的。如果真的要打,對象也該是外星人。
這麼想的我朝外星人瞪了一眼。
「————」
但九曜卻眼也不眨地茫然望著我背後五公尺的半空中,一點張力也沒有,使我不得不懷疑自己的視神經。周防九曜對SOS團絕非無害,搞清楚狀況啊!
始作俑者就是她。
我緊盯著活像個幽靈的九曜。她有著面積大得過火的發量,又身穿在傍晚的咖啡廳里稍嫌醒目的女校制服——應該說,這種人不管走到哪裡都很難不受人側目吧?
可是坐在這裡的彷佛是個不具實體的3D全像投影,存在感猶如深夜播放的單格局地電視GG雜音那般稀薄又令人毛骨悚然。長門臥病在床,而這傢伙還在外頭逍遙,除了我不接受四個字我什麼也想不到。果然只有未知外星人才會這麼不知輕重,如果現在兩敗俱傷,我倒是能花點時間找個新的詞。我雖不明白資訊統合思念體的人形聯繫裝置代表什麼,不過長門、朝倉和喜綠學姐至少——還像個人。
關於長門的就不多說了,朝倉除了沒事會帶把刀閒晃之外,還比起隨處可見的普通高中生來得更適合當個班長;雖然我和喜綠學姐不熟,但她仍能夠融入日常校園生活。兩位看起來都至少花了點心思,讓自己忠實扮演人類角色。
但九曜身上沒半點那種意思,我看她也不了解智人是怎樣的生命體,就連隱形人都比她更懂得強調自己的存在。感覺她只是從身上的女校制服開口伸出頭手腳,底下除了空氣啥也沒有。會這麼想的好像只有我,其它人根本不在乎。
簡單來說,她讓我渾身不舒服。如果她會做出人類常識範圍內的動作,那我也能做出相對的反應,不過對方是連長門也無法溝通的超智能非人傀儡,而且沒什麼比行動無法預測的傢伙更難應付。總歸一句話,她比春日更讓人猜不透。
「————————」
也許是感受到我全力發出的敵意氣場,九曜的雙眼像頭被冷凍前的納瑪象(註:日本古長毛象)在我身上緩慢聚焦,並微張化石般的唇。
「——昨天——謝謝——」
聲音有如甲蟲蛹蠕動的碎音。
「——這是……感謝的話……」
最後競還附註了一句。
完全沒想到她會道謝的我一時啞了口。藤原仍一臉事不關己,橘京子表情略顯訝異,佐佐木打趣地微笑。三人一語不發,膠著的沉默在我們這個角落凝結成塊,耳里只有流瀉於店內的古典樂,和他桌顧客清嗓般的喧囂……
現在該怎麼做呢。
「那個……」
還不用我傷腦筋,橘京子似乎認為維持現狀不會有所進展,便率先開場。
「九曜小姐,你昨天怎麼了嗎?嗯……沒關係,現在就算了,晚點再問。」
橘京子身子向前一挺,像個主辦茶會的千金小姐不卑不亢地面對我說:
「謝謝你今天肯來,麻煩你這麼多次真是不好意思,不過這是必要的。這場會面非常重要,不容忽視。」
不必謝了,這是我自己約的。
「是這樣沒錯。」橘京子對語氣中的嚴肅毫不掩飾:「不過無論是遲是早,這都是擺明會發生的事,也許該說對我們而言還嫌太晚,原本是希望能更早呢。只是,我們沒有大勢力撐腰,無法對抗古泉同學的組織。」
說著,那丫頭看了九曜和藤原兩眼,如獲至寶地點點頭。
「我總算是得到能推動世界的強大力量了。就算你們可能不把我當作夥伴,我們還是能朝同一個目標並肩作戰吧?對吧……嗯?」
藤原沒答腔,九曜仍在寂靜之海中深潛。橘京子無奈嘆氣,正好為我和佐佐木送來冰水的服務生更使她合上了嘴。
「兩杯綜合咖啡,熱的。」
佐佐木沒問我就簡促點畢。我將看來仍是學生的服務生打量了一番,確認她不是喜綠學姐。大概是以為遇上怪人了吧,她返回櫃檯的腳步顯得倉促慌忙。突然想到些什麼的我,朝對面三人前的空間看去,橘京子和九曜競還點了聖代。兩杯聖代看似平淡無奇,卻有種在兩張畫面中尋找最後一點異處般的異質感。被橘京子吞了一半的冰淇淋眼看就要在玻璃杯中融成奶水,但九曜的卻融也不融地原封不動。至於那是何種沒意義的外星把戲,就和藤原戳個不停的空杯原來裝了什麼一樣,我完全不想去猜。
橘京子重新把話起個頭說:
「那個,先讓我整理一下。我們今天會在這裡集合——」
對我擠眉一笑。
「是因為佐佐木同學說你想約我們見面。你應該有話想對我們說吧?那開始吧,來,請說。」
她遞出麥克風般向我伸手,但裡頭空空如也,我也沒假裝接過不存在的東西。
「我是為了長門來的。」
我看著九曜說:
「我不知道你們有什麼計劃,也不需要告訴我。我只希望你們搞的鬼能夠立刻停止,別再對長門做什麼蠢攻擊。聽清楚了嗎,我不打算重複太多次。外星人想打架就給我到銀河的盡頭去打。」
「——銀河——」
九曜的唇有如被琥珀困住的古代昆蟲般碎動起來。
「——的——盡頭……那就是——這裡——這星球的位置——非常偏僻……」
聲音冷得就像是打開冷凍庫時
流出的白靄,她是在跟我打哈哈嗎?如果你討厭這個暖得讓三味線冬毛漸散的季節,就給我鑽到太陽的中心去吧。
「——也可以——等事情辦完。」
那就快點辦完啊,現在馬上。
「——————」
九曜的頭微微偏斜,兩眼一眨。
就像是某種信號——
「呼~~」
藤原口中泄出令人惱火的笑聲,不懷好意地看著我。
「那就這麼辦吧。不是別的,就如你所提議的。喔不,聽你對九曜說話的語氣,那應該是命令吧。競然有膽和外星信息智能吵架,就算是匹夫之勇我也該誇你幾句。哼,其實我倒是很想研究你腦子到底是哪裡有病,才會想幫那個叫長門有希的有機探查器具到這種地步,不過這點個人興趣我就先忍著點吧。」
見到我和佐佐木沒吭聲,藤原繼續說:
「總歸來說,你只是不允許那個人偶少女繼續故障下去,這麼一來事情就簡單多了。仔細聽好,我的確能制止天蓋領域繼續癱瘓資訊統合思念體的終端。」
要是在面前擺張鏡子,我應該能看見一張發現詐欺通緝犯就在眼前的臉。
「你不信嗎?可惜這是事實,而且我也早就知道自己能這麼做了。天蓋領域這伙比資訊統合思念體更容易掌控,也乾脆地接受了我的提案。順便再告訴你一點,這是橘京子也同意的行動,也就是我現在要說的是我們三人的共識。那麼長話短說,我就用語言來表達我要給你們的命令吧。」
藤原看了九曜半秒,從歪了一邊的嘴裡吐出以下字句:
「把涼宮春日的能力完全轉移給這裡的佐佐木。老實同意吧,你們沒有YES以外的選擇。」
只有橘京子贊同地上下頷首,石像般的九曜凝視著插在抹茶聖代上的薄酥餅,我和佐佐木則是肩並肩看著藤原那張瞧不超人的可憎臉孔。
「嗯——」
佐佐木用食指摳了摳臉。
「藤原先生,那是前幾天橘京子小姐提的議吧,當時你不是說力量在誰身上都好嗎,是什麼讓你改變心意啊?」
「我還是認為是誰都好。」
藤原瞇起眼別過臉去。
「過去和現在的狀況都一樣,唯有判讀狀況的個人價值觀的不同,才會讓通往結局的路有所改變。也就是只要路線不同,就算終點相同也會有不同發展。1×1和1÷1的答案都是1,但是計算方式完全相反。」
「這只是詭辯吧。」
佐佐木斬釘截鐵地說:
「在在下耳里那全都是藉口,否則就是你在演戲。涼宮同學保有能力對你而言其實是種絆腳石吧?嗯、沒錯……說誰都好是騙人的。」
她纖細的指頭溜向下巴,邊想邊說:
「這樣啊,原來不是在下也行啊。不管是誰都好,就只有涼宮同學萬萬不可。藤原先生,你很想讓涼宮同學失去那種神秘力量吧?不能讓她繼續這麼下去的原因一定就在某處。雖然我在這裡是種偶然……」
雙眸晶亮清澄的佐佐木說:
「不過有些事是不會因為偶然而結束的,例如我是阿虛好友的這段過去。未來人先生,你能說出其中有多少是既定事項嗎?」
她腦袋的轉速真教人咋舌。面對未來人還能咄咄有聲的,翻遍我的交友錄也只有佐佐木一個,而且她還不像古泉那樣屬於任何組織呢。
藤原的表情在這瞬間猶如面具般僵硬,旋即又轉回冷笑。
「你以為這樣就能說得倒我嗎?你有多伶牙俐齒也沒用,我沒有說謊,只是想讓事情順利進展罷了。對不對啊,橘京子?」
「呃、對。」
被點名的女孩手忙腳亂地說:
「沒錯,那是我的請求。因為我覺得先打定互助關係比較好,所以就求他們這樣做了。」
在寡言外星人跟毒辣未來人之間團團轉的超能力者雖然說得一本正經,但光是看著她對事情沒有幫助,於是我再度轉向藤原。
「先給我等一下。長門倒下的原因就是九曜吧?你是說她會做出這種事都是你指使的?」
藤原露出古典戲曲中反派的眼神。
「那也是根本無所謂的事。是我策劃的戲碼也好,是我見機行事也罷,兩者都會導向一個不變的結果,就連機會的出現是否由我刻意造成都是已知事實。是的話就能忽視不管,不是的話就是我親手引起的。固定的過去在未來眼中除了考古價值外什麼也不剩。」
這傢伙到底在說什麼鬼?幕後黑手到底是誰?是朝比奈學姐的敵對未來人、天蓋領域,還是說橘京子才是操線的大魔頭?
我開始覺得誰也不能相信。雖想討點時間稍事思考,但藤原不讓我如願。
「你的腦袋真是鈍得可以。你說你希望長門有希恢復正常,而我說的就是我辦得到。我能夠命令九曜停止癱瘓你那寶貴的洋娃娃,並且實行。」
一切回正題就切的這麼深啊,那我就正式代表SOS團和你拾槓吧。首先是古泉應該也想知道的事:
「主導權為什麼會在你手上?他們不是無法溝通的未知生命體嗎?」
藤原用一句「且讓我說那是禁止事項吧」帶過我的問題。
「開什麼玩笑?」
「想當作玩笑也行,我可是出於善意才那麼說的。」
聽你在放屁。
這時,九曜如水晶的唇顫了顫。
「————我會執行。」
有如標本開口般突然。
「——結束妨害,搜尋其它途徑……也是選擇之一。」
黑暗物質似的眼望向我的眉心。
「——無法直接對話。與終端間的間接聲音接觸為雜音,概念互傳過載,浪費熱量,沒在瞬間結束即等同永久延續。」
喂喂喂,哪個好心人來幫我翻譯一下。
「也就是說——」
佐佐木的指尖停在眼尾邊。
「長門同學生病是九曜小姐造成的,可是九曜小姐卻認為這種行為效率不高。只要藤原一聲令下,她就能立刻停止,條件就是要讓涼宮同學的神力轉移到在下身上,而橘小姐的意見和藤原相同吧?」
「是的。」橘京子縮起肩:「雖然我和藤原先生見解不太一樣,不過就我們評估損益——」
「你給我閉嘴。」
藤原冰冷的話凍住了橘京子半開的嘴。
「就是那樣。」藤原搶著說:「我們希望讓現狀變得對在場任何一方都有利,只是橘京子想把佐佐木——想把你拾上神轎就是了。」
「不是的,其實也不是那樣,我們只是——」
藤原完全無視橘京子的反駁。
「九曜的本體想剖析涼宮春日,但是只要她還在資訊統合思念體手上就沒辦法那麼做。儘管已經設下了兩三層防護網,我們還是有破除的辦法。既然關鍵在於那股神秘力量,只要把那種力量移到第三者身上即可。」
誰辦得到啊?
「九曜就辦得到。」
藤原不假思索地回答,接著可悲地說:
「喂喂喂,你該不會是忘光了吧?我們要對涼宮春日那種人怎樣都行。之前她的力量不就被第三者利用過了嗎,難道你不記得涼宮春日的力量被奪走,造成世界的改變?明明你才是最不該忘記這段迷你過去的人啊。」
長門——
我想起的是從一年五班消失的春日、從整棟校舍中蒸發的古泉和九班、被鶴屋學姐扳轉的手腕、被朝比奈學姐的粉拳砸中臉頰的痛楚。最後,是在完全變樣的社團教室里獨守的長門有希那張戴著眼鏡的蒼白臉蛋,以及牽動我衣袖的指尖。
在去年鈴聲多響亮的季節里,我碰上了前所未有的大麻煩,也因此發現了許多我不願再次痛失的事物,更明白有些東西是我一次也不想錯失的。
這群混帳東西。
我依序交互怒瞪藤原和九曜。
沒錯——那是長門造成的。像我這樣的凡夫俗子,當然無法斷言那些大同小異的信息生命能否做些什麼。無論是資訊統合思念體還是天蓋領域,都必定擁有遠勝人類的高度智慧或特技。我的直覺告訴我,雖然和長門不太一樣,但是九曜不會說謊。
「你想拿長門當人質嗎?」
我的聲音正高唱純天然120%如假包換的怒曲。
「你是說想救長門就要交出春日的力量嗎?」
豈能讓你稱心如意。競想用這種爛理由威脅我,死性不改,別以為拿長門當擋箭牌我就會乖乖擺尾吐舌照單全收。呃,我當然還是想讓長門的健康狀況綠燈比總統出巡路線上的還多,不過這是兩回事。
而佐佐木也不愧為我的好友——
「真是的。
」
她無奈地將頭搖了兩下。
「在下也不想要那種力量啊,希望你們多少能聽幾句在下這個當事人的意見。」
真是令人舉雙手歡迎的掩護炮火,可是氣得腦充血的我心裡卻不禁亮起了疑惑。喔不,說疑惑有點過頭,只是單純的小問號罷了。
我對著佐佐木略感紛擾的側臉說:
「那可是能改變整個世界的超強能力耶,你真的一點也不心動嗎?」
佐佐木璀璨的星眼正對著我,淺笑的唇跟著說道:
「阿虛,改變世界並沒有什麼意義。要是並不容易使用,很可能一個不小心連自己都變了,在下還察覺不到自己的變化。你知道嗎,在下正處在這世界之中,是構成這世界的一項要素,若要改變整個世界,就會連在下都不得不改變。像這時候,雖然在下靠自己的意志改變了世界,但新世界裡的在下也無法察覺改變世界的就是自己。整段記憶都會消失不見,因為自己跟世界同時改變了。這就是種dilemma(兩難),雖有特殊能力,但不會知道自己用過那種能力的dilemma。」
好像有點難懂。
「人在碰上疑惑時會有兩種反應——排斥或設法理解,而兩者沒有對或錯。每個人都不需要扭曲各自建立的價值觀來理解什麼,但價值觀也不可能一輩子不變。人只要自問為何無法理解,再端出一個自己同意的答案就夠了。若能擁有自己的世界,就不需要任何怪異的理由或解釋。」
佐佐木轉向對側三人。
「在下無法理解你們的想法,也無意說明理由。因為在下心中早有答案,沒必要多說什麼。所謂言多必失,到時候只會讓自己難堪。」
「我才不管你怎麼想。」藤原煩悶地說:「你只要安靜點頭就好了。」
「到頭來啊。」但佐佐木不願住嘴:「人還是做不出超越自己能力的東西。即便能裝個樣子,也不過是個假象。」
她有股三段火箭點燃二號引擎的氣勢,讓我的負擔小數點前進了一位。
「既然佐佐木都這麼說了,我當然也不會乖乖接受那種不平等條約。」
「早兩天再來吧」這句話還沒出口,就因我想起藤原兩天前真的出現過而吞了回去。逞這種口舌對未來人實在不管用。
佐佐木朝我的肩輕輕一拍。
「如果要用那種力量,也頂多用在上一個用販賣機的人忘了拿零錢一類的小事上吧。在下對這個世界沒有什麼值得抗議的不滿,或者能直接說早就不在意了。這個世界就是由人類崛起以來所累積的無理矛盾填充而成的,在下不覺得渺小的個人動點腦筋就能改變什麼。縱然在下有那種能力,也不能保證,更沒有自信能創造出更完美的世界,連2Byte都沒有。這不是謙虛,在下也不認為還有誰能辦得到,人類的精神還沒有發達到那種地步。地球就像是一艘載著我們的巨大宇宙飛船。要是這艘船有自己的意識,那麼把它身上老是搞分裂的莫名其妙靈長類全都扔進太空里,說不定還更為省事。既然人類已經生為人類,那麼怎麼滾怎麼翻也成不了神,畢競神是人類觀念的產物。有史以來,神就未曾在這星球哪個角落出現過,打從一開始就沒有,在下一點也不想成為這種只存於無形概念的偶像。神從未死去,也從未出生,所以沒人能找到神的葬身之處。也許神的本質能以零的概念來解釋吧。」
當佐佐木的超長演講結束的同時——
「——哈——哈哈——哈哈哈————啊哈……」
九曜分秒不差地無預警爆出笑聲,音調若高似低,既歡且憫,聽得我以為自己耳朵出毛病了。
「——太可笑了……哈哈——」
你是什麼意思啊?衝著我來就算了,嘲笑佐佐木只會讓我一肚子氣。
「我就發發慈悲替你解釋吧。」
藤原接在連聲發笑的九曜後頭語帶嘲諷地說:
「為什麼你會以為選擇權在你身上?我們會這樣聽你表示意見,並不是希望得到你的教誨,你可別搞錯啦,過去人。」
剛在我心中萌芽的小小閒適,就在這一刻被打散了。
「別說九曜,我自己也想笑。你是不是太高估自己啦?你認為自己有決定任何事的餘地嗎?你有權決定世界的走向嗎?哈!你自以為是什麼東西?操控無聊遊戲的玩家?咯咯,你本身就是個笑話,讓人笑得愈大聲就越是突顯出你的悲哀。給我聽好,你決定不了任何事,只是個傀儡。我承認你動起來的確與眾不同,動作靈活且容易操控。但也只有這樣而已,你還是個傀儡,你的行動與你的個人意識完全無關。」
當我理解他的意思,一股寒意順著脊樑直衝而上。
九曜仍笑個不停。
我再次體會到,春日消失時的長門有多像個人。
這些人——
完全不把我們當人看。
不只九曜,相信朝倉和喜綠學姐也是。
正因如此,他們一個個才會願意聽我說話。我說什麼都無所謂,只要一個念頭就能搓得一乾二淨——他們就是認為自己這麼高等。九曜笑得像個剛得到新玩具的幼兒那樣露骨,展現出只因為看見就踩死腳邊螞蟻的孩子般純真的奪目光彩……
我可靠的摯友——佐佐木眉間的陰影逐漸加深。
「既然話都說成這樣了,你以為在下還會乖乖點頭配合嗎?這些話根本只有反效果而已。在下和阿虛的交情比你們還要長太多了。」
「我想我說過不只一次了,我根本不在乎你怎麼想。」
藤原再次訕笑。
「啊……」
橘京子的身形縮得更小了。
「天啊,全都毀了。」
橘京子「呼~」地吁了一聲,不過臉色尚未氣餒這點也許值得讚賞。最後,她擺出傳教士的面容對我布教。
「這樣吧,請你想想看。我知道你很重視涼宮同學和SOS團,那你願不願意換個角度想呢?只要涼宮同學擁有異能,長門同學身上也會產生異變,然後把你卷進怪事裡頭喔。」
你想說什麼?
「就算涼宮春日失去力量變成普通人,SOS團也不會因此解散吧,現況也不會因此改變。古泉同學還是『機關』的代表,長門同學還是外星人,朝比奈同學也還是未來人,就這麼多。他們不必再顧忌涼宮同學的行為,所有人都能像過去一樣,跟團長一起開開心心玩在一塊兒。」
那就真的成了連同好會都稱不上的團體了。
「是的,那就是我想說的,你不覺得那樣也不錯嗎?如果還想體驗至今遭遇的超自然事件,那還有我們在啊。九曜小姐是外星人,藤原先生是未來人,雖然我不想說自己是超能力者,不過倒也還算就是了。你只要當作是和佐佐木同學一起做點單純的校外活動就夠了,一定不會無聊的。」
愕然失聲指的就是我現在的情況。她正在邀我組成第二個SOS團,要將春日率領的我們的SOS團空殼化,並推舉此處的佐佐木為新SOS團盟主……而我也該這麼做……
「而且啊——」橘京子追過了我的思緒:「我也想讓古泉同學卸下他肩上的重擔呢。」
「啊?」
你幹麼擔心古泉的五十肩啊?
「他一定會很感謝我的,因為——」
橘京子理所當然地說著,像個眼神充滿夢想的少女。
「你不知道嗎?『機關』就是由古泉同學一手打造並營運的組織喔,領導者一直都是他,他也是裡面最能幹的人。他雖不了解我的想法,可是我卻有點尊敬他呢。」
「————」
這番話重重撲上我的腦髓,但我仍像塊石頭不動聲色。不知怎地,霎時間我啥也不想說。這傢伙的話到底有幾分能信,還是她只是以為自己說的都是事實?到現在我聽古泉解釋了那麼多也不知孰真孰假,對橘京子也是如此,現在要我選邊站也未免太可笑了。但是橘京子應該沒必要爆這種假料——不,也許有。如果想打亂我的思考,那麼這一招的確很直接,只是她臉上確實滿滿都是由衷的讚嘆之情。
…………
算了,我得讓思考緊急煞車。現在不必去想古泉的組織裡頭有何部署……
藤原那小子又咯咯怪笑起來。
「我就先透露一點有用的情報吧,當作是送你的特別優惠。那可是只有在這裡、這段時間才聽得到的呢。你一定很想問我要說什麼吧,我現在就告訴你。簡單來說,我要對你一直無視到現在的東西,也就是TPDD(時間平面破壞裝置)做一點小說明。」
沒人問就自個兒烙出一堆鬼設定的人,個性一定不怎麼可取,藤原保證就是那種怪咖的典型不會錯。
「我和朝比奈實玖瑠的時光旅行其實是有些問題的。基於設計原理,時光機的移動必須穿透時
間平面,也就是要在時間上打洞才能回到過去。別擔心,一個小洞是不會有什麼影響的,修起來也容易。基本上,跳躍的時距越長,受損的時間平面就越多;此外,在同一時間帶中來回次數越多,洞穴的數目自然也會增加。到這裡還聽得懂吧?」
真想在耳道里灌蠟。要對我開講倒還好,讓佐佐木聽這些稀奇古怪的機密情報就不必了,被麻煩事五馬分屍萬劫不復的人,光我一個就嫌多。
「重點就是使用TPDD也伴隨著破壞既存時間的風險。因為被鑿開的洞就必須填起,要是放著屋頂漏水不管,屋樑脊遲早會跟著腐壞,進而引起一連串的發酵影響未來。原本時間派駐員要做的主要就是整修TPDD造成的時間歪曲,但朝比奈實玖瑠是個例外。她負責的其實是一項特別任務,只是她本人沒發覺而已。哼,整件事都是最高機密,所以她一點也不知情,還真是辛苦她了。」
藤原似乎背誦完預定要說的話,總算是收了聲。
「例如——」
前言撤回,他又開始講古了。
「我剛說的其實是你本來不該知道的事情,那又會怎麼樣?答案就是你的個人史將從此改變。哼,想不想變得更有趣啊?」
我拒絕,要是再有趣下去我大概會直接笑死。
「一旦你聽了那些話,你就必然會受到我的影響,而這就是我對你們這群古人的優勢。」
藤原的口氣終於正經起來。
「你就慢慢考慮吧。至於你的原始腦漿究競找出了怎樣的答案,我會用你的行動來判斷。如果你能讓既定事項脫軌,那我也有我的樂子可找。」
才以為這下真的說完了,追擊立刻殺到。
「我會靜靜等待的,希望你能牢記我今天的話,忘了也無妨。不管你想做什麼,我都有辦法完成自己的任務。要選擇和涼宮春日一起邁向毀滅之路,或者讓她成為死火山,都隨你高興。」
真想問他是不是知道我回答的時辰,這對未來人而言想必是當然的事。藤原和朝比奈學姐不同,他應是個無論如何都會照著劇本走的傢伙。難道沒機會治一治他嗎?朝比奈學姐的倩影閃過我的眼底,女侍版跟教師版的她就像行人號誌燈般一明一滅。
「為什麼要給我時間考慮?」
這在我的提問里算是很直接了吧。
「因為是既定事項。這樣說你接受嗎?不能也無所謂。好了,我的優惠時間到此結束。」
藤原靈活地鬆開長長的二郎腿站起身來。
「被時間束縛雖然愚蠢至極,但流向若是既定的,也只能默默接受。然而,就算是沒搭上進化班車的古代深海魚,也有逆流而行的可能。」
補充個兩句後,藤原旋即離席而去。
我望著那一毛錢也沒留下的高挑背影踏出店門,鼻腔里還留有他抖落的瘴氣。這時橘京子理所當然地拾起帳單說:
「我也該失陪了。你應該需要時間考慮吧,只是你真的不必想太多……」
不知是否受藤原的毒霧感染,橘京子細瘦的身影中帶有些許疲憊。和那種人打交道會心力交瘁倒也難怪,我不禁同情她起來。
「你就和佐佐木同學談談好了。佐佐木同學,我們再聯絡吧,不管這件事,單純以朋友的身分。」
「能這樣最好。」
佐佐木仰望橘京子,提起一側嘴角。
「希望我們之間永遠只有友誼。」
橘京子沒有回答,只是不安地看了端坐如擺設的九曜一眼並嘆了口氣,到收銀台結了帳就擺擺手離開咖啡廳。即便如此,凝固的九曜還是沒有溶解的跡象。
精神萎靡成一團的我將冷水一口飲盡,才發現佐佐木點的兩杯熱咖啡到最後都沒上桌。
說了這麼多,事情還是沒什麼進展。
當我將服務生(幸好不是喜綠學姐)終於送上的熱咖啡倒進大量的砂糖奶精(卻仍覺得苦味一絲末減)並吸完最後一滴,便看著比鄉下屋舍陰暗閣樓中的陳舊市松人偶(註:頭髮會增長的日本娃娃,常見於恐怖故事中)更穩坐詭異排行榜高位的九曜,腦筋開始打轉。
為什麼這傢伙動也不動,絲毫沒有離開的意思啊?藤原和橘京子都走了還繼續面對我們發呆,難道是某種外星肢體語言,想告訴我們她還有話要說嗎?
我可沒本事解讀異質外星人的無言訴求啊。
在我觀察九曜時,佐佐木放下空杯,在唇邊烘出微笑。
「阿虛,我們也走吧。在下不是想附和藤原先生,不過我們的確需要檢討未來的時間。雖然是一場無趣又混亂的會面,但在下不認為結果毫無意義。從藤原的語氣看來,他似乎是有些猶豫。」
那樣好是好,但是該檢討些什麼也是問題啊。
「也對。我們好像沒有選擇權,也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讓他們死心。不過呢,我們應該還是能做些什麼才對。」
陷入這種事態真教人一點兒也放鬆不起來。要把春日的神位讓給佐佐木?這是說要在跋扈又無自覺的神跟懂自製有理智的神之間作選擇嗎?雖然真要我回答,我會說佐佐木較適合當神啦。
然而,可是——
我實在沒那個意願。
我就用這句話闡明己意吧。我不希望佐佐木擁有什麼超凡的變態能力,普通朋友還是維持普通就好。既然春日原來就是那樣,那就隨她去吧。古代神話中,諸神捅的老是些比人類還任性無理的天大婁子,就這點看來我們的神還能溝通就很不錯了,神社也不會沒事就換尊神來拜。呃,等等,我在想什麼啊?幫春日辯護的有古泉一個就夠了吧,看來我比想像中的還混亂得多。
這也難怪。復活的朝倉、旁觀的喜綠學姐、不知怎地和九曜搭上線的未來人耀武揚威——從昨天被連續轟炸到現在,除非我是佛祖再世,否則心情不可能靜如止水,看來距離開悟成佛還有一大段路要走。
「對了阿虛,除了在下之外,你應該還有其它人能談心吧?老實說,在下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如果有人能直接提供結論,在下隨時歡迎。」
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古泉那張學力頗高的臉,除此無他,被窩裡的長門則是予以不計。雖然最可靠的是朝比奈(大),但此時她仍末現身說法。該不會這件事並不在她的既定事項里吧?那麼很可能會發生像七夕事件那樣不該重演的事,到時候就只能舉手投降了。
「九曜小姐,你也要一起走嗎,還是想吃完聖代再走?橘小姐已經付過帳了,可以慢慢吃喔。」
暗影般的敵方外星人爪牙不動分毫,半睜的眼僵在半空中,沒有回話。
「你還醒著嗎,九曜小姐?」
佐佐木在她臉前揮了揮手。
「——我沒睡著。」
她以遭強力睡魔侵襲的音量答道。那彷佛置身事外的聲音使我不禁毛躁起來,開口問:
「你有一直聽到最後嗎?」
「——理解完畢,執行已經結束。」
什麼意思啊,如果是卸了對長門的負載,那可真是幫了我大忙。
我在佐佐木的催促下離開桌前。雖然獨留詭異的非人類多少令人放心不下,但事實證明我多慮了。九曜冷不妨地站起,不知怎地尾隨我們而來,還以為她很快就會消失無蹤,想不到她卻在我背後不近不遠處站起崗來。
我和佐佐木一起離開咖啡廳時,她也沒改變心意,讓我對背後有些不安,況且天色也逐漸變暗了。
「你還想說什麼嗎?」
佐佐木回過頭,替我說出憋在心裡的話。然而沒上過禮儀課的外星妹一言不答,無神的雙眼也不知望向何方。我看她打娘胎就和人類波長完全對不上。摸不透性格倒還好,恐怕連那種東西存不存在都是問號。昨天九曜接下朝倉攻擊時臉上還有微笑,但現在的她卻難以和當時畫上等號,該不會是有多重人格吧?
光注意後頭是我的失策。
「啊,阿虛!」
當耳熟的聲音從前方擊中鼓膜時,我差點被平坦的柏油路絆倒。
我跟著佐佐木停下腳步,九曜也照做了。
「真難得會在這裡遇見你呢。」
也只有我的國中同學國木田,才會以一副制服加書包,除放學返家外什麼也不是的姿態在此現身。
但國木田看的並不是我,而是我旁邊的老同窗。
「好久不見了,佐佐木同學。」
「是嗎?」
佐佐木引喉輕笑,看著國木田說:
「在下在春假時似乎在全國模擬考會場上看過你,應該不會是長得像的誰吧?」
國木田微笑以對。我想這可能是我第一次見他這麼笑。
「我就知道,你果然發現了。那你應該也知道我在看你吧?」
「沒錯,在下對
他人視線很敏感的。」佐佐木打官腔地說:「在下平常不太受人注意,要是偶有目光投射過來,就會刺激到在下臉頰的痛覺神經呢。」
「你還是老樣子。」
國木田放心地點點頭。這時一隻手從旁伸出,一把抓住他的肩膀,一張想讓人大喊「怎麼偏偏遇見你」的賊臉插了進來。
「我說阿虛啊,還真是不能小看你耶,應該說對你刮目相看了才對。喔~這就是傳說中的阿虛以前這個的那個女生嗎?」
……谷口,雖然我根本不想知道你為何會和國木田在站前閒晃,不過有件事我想拜託你——請你立刻回家。可以的話,請用背上裝了三個火箭推進器的速度滾回去。Lift on!一要是能就這麼飛到衛星軌道上,我還能請天文台為你算一下軌道咧。
「幹麼這樣啊,阿虛?都好不容易碰到了,就多聊幾句嘛。」
谷口擠出不知收斂的淫笑,粗野的視線在我和佐佐木身上交互抽打。
「你這個人怎麼這樣啊?身邊已經有那麼多正妹了還不夠嗎~?啊啊啊?」
越是明白他想說什麼,我就越鄙視我自己。當我想來個蹲踞起跑加速逃逸時,谷口才正經一點:
「向我介紹一下嘛,阿虛。我可是你的好哥兒們耶,有什麼都儘管說。」
「她姓佐佐木,和我們念同一個國中。」
雖也不是看不下去,但國木田還是接了我的棒。
「佐佐木同學,這位是谷口,是我和阿虛從高一到現在的同班同學。」
真是模範級的簡潔介紹。
「請多指教。」佐佐木輕柔地一鞠躬:「你們的感情好像很好,阿虛應該沒讓人操什麼心吧。」
谷口以左耳送走這率直的初感想,咧開一口白牙打算追擊。
「可是啊,你的審美力真不是蓋的,眼光實在不錯。我看我想破頭也想不到,像你這種人究競會對人生有何不滿。你怎麼會讓我這麼火大啊,阿虛……虛……虛!?」
你現在又是怎樣?幹麼學南洋熱帶野烏怪叫啊,還是最近流行這樣嗆人?
頗不耐煩的我想用自傲的眼力射死谷口,只是——啊?說也奇怪,谷口看的並不是我,也不是佐佐木。
「……哇喔!?」
谷口向後飛身一跳,以舉手投降做到一半般的不自然動作,瞠目結舌,見鬼似的石化。還來不及猜想讓谷口高人一等的蠢臉蠢得更徹底的是何方神聖,就發現我那親愛的同班同學視線直接穿過我和佐佐木,打在周防九曜的困貓臉上。
就連我有時都會忘了她的存在,谷口為啥看得見啊?
「————」
更讓我驚訝的是,九曜競然對谷口有所反應。身穿女校制服的女孩緩緩抬起左手攤開手心,從袖口露出的嫩白手腕,掛著一隻我從未發覺的時髦手錶。我萬萬想不到她身上會有這樣可愛的飾品,而且還是指針表。
「——謝謝你。我不打算……還你。」
啊?
「沒差啦,又不是什麼貴重的東西,不喜歡的話要扔要當都隨你高興。不對,請你一定要那麼做,拜託拜託。」
谷口和九曜在對話耶。明明季節還沒到,但谷口仍別過在這瞬間爆汗的臉,手腳無意義地東摸西摸。儘管他的舉動可疑到巡邏中的警官都會立刻上前盤查,不過這一幕的確是個難解的奇蹟。
「聽說那是谷口送的聖誕節禮物。」
國木田的解說沒消去我的驚愕,反使其倍增。手錶?九曜道謝?聖誕節?什麼跟什麼啊,我在作夢嗎?
國木田將快嚇掉下巴的我扔進問號之海後,毫不猶豫地將目標移向佐佐木。
「我可以問你一下嗎,你怎麼現在又跟阿虛——」
什麼「現在又」,很有弦外之音耶……不不不,此時此刻該奇怪的應該是谷口跟九曜,不是我和佐佐木吧?
可是,佐佐木仍將與國木田的對話看得較重些。
「發生了很多事。在下沒有長話短說的意思,可以的話就找個時間問阿虛吧。」
「不用了,我不是真的那麼想知道。話說回來,能在這裡同時碰見佐佐木同學跟周防同學,世界還真小啊。」
「你也認識她嗎?真想不到耶,國木田同學,相信在下的訝異比你的大多了。你是在哪裡認識九曜小姐的?」
我也想知道。
「九曜……是指周防同學嗎?我是在寒假因為這位……咦?人呢?」
谷口嗎?他早就像個啄木鳥戰法因川中島奇襲而失敗的武田軍支隊斥候逃之夭夭了,腳程之快實在令人折服。
「是因為剛剛還在這裡的谷口跟我介紹的,還說是他的女朋友。是這樣對吧,周防同學?」
「——是。」
九曜吐氣般的回答。
「——我的記憶認同你的正確性。」
「你和他交往了一個多月就分手了?」
「——無疑是。」
唔,這是怎麼回事。
去年聖誕節前谷口說他交到的女朋友就是九曜嗎?那麼在情人節前分手的也是她囉?先等一下。
震驚不已的我問道:
「這麼說,你是在長……不對,那傢伙引起那件事前就已經到地……不對,到這裡來了嗎!?」
「——對。我在這件事當中並未發現任何問題。」
我現在感覺到的到底是不滿還是疑惑啊?
「……為什麼你會和谷口交往啊?」
回答相當乾脆。
「——因為我誤會了。」
「什麼?」
「谷口也是跟我這樣說的。他說那是她分手的理由呢。」
國木田也簡潔地問:
「阿虛是什麼時候認識周防同學的?以前就認識了嗎?」
沒有,最近的事。
佐佐木側目看了口拙的我一眼,嗤嗤笑著說:
「九曜小姐是在下最近認識的。因為一點因緣際會,讓阿虛也認識她了。」
「而且她還是谷口的前女友,實在是太巧了。換算成百分比會有幾趴呢……?」
佐佐木對歪頭思忖的國木田說:
「是說機率嗎?如果每個瞬間都可能發生共時性現象,就能用或然性一詞來解釋一切難以置信的巧合,只是像這種時候——」
佐佐木戲謔地微笑,稍稍側首。
「該說是全知全能的天神的安排吧。」
「真不像是佐佐木同學會說的話呢。」
我同意。神不是上哪兒旅遊了嗎?
國木田意外地聳聳肩。
「阿虛,佐佐木同學只是繞個圈子,說我們碰面是一堆巧合造成的而已,不用想那麼多啦。」
怎能教我不想啊?一個兩個還能用巧合帶過,三個四個就會令人忍不住猜想自己是不是被誰牽著走。雖明知對這種事認真只是白費力氣,不過這大概是幾經大風大浪的我才會有的煩惱吧。
不知國木田是怎麼看待在沉默漩渦里轉個不停的我,總之他繼續說:
「我是在放學後來站前的書局領我訂的書,剛好谷口有空就陪我一起來了,之後是說要不要坐下來喝杯茶啦……」
國木田回頭尋找逃兵谷口的蹤跡,接著搖搖頭。
「既然人都跑了,也只好看著辦囉。」
這齣戲該叫做膽小鬼谷口華麗的陣前脫逃嗎。
「再繼續打擾你們也不太好意思,我先回去了。」
國木田一轉身,佐佐木就接著說:
「國木田同學,不管在哪裡,只要看到在下就儘管打招呼吧,聊聊共有回憶重溫往日時光可是人生一大樂事呢。」
「這句話就很有佐佐木同學的風格了。」
即使聰明人交換著互讀下三步棋的對話,但平凡如我仍無力跟上。
「嗯,那就再見囉。」
國木田似乎已滿足於與佐佐木之間的一連串交談,對九曜的存在不再涉問,也像是完全沒多想,就這麼告了別。
我望著國木田漸行漸遠的身影,卻不打算對谷國雙人組多操心。九曜好像在谷口身上造成了摸不得的心靈創傷,國木田又是個機伶人,應該不會向春日打小報告吧。
「九曜。」
我和摔下巢的雛鳥般僵直的拖把頭相視而立。
「你在去年十二月就已經來到地球了吧?然後還接近谷口。」
想問的堆積如山,不過還是從這裡理清起的好。
「你相中谷口是為了接觸春日或我嗎?」
「是誤會——」
她的答話聲像把張嘴的長柄刷。
「誤會什麼?」
「——誤會成你
。」
「你……」
結果九曜是把谷口誤認成我才跟他拍拖的嗎?喂喂喂喂喂,為什麼偏偏是他啊,害我越來越不相信自己怎麼辦?
「似乎是有某處信息混亂,遭受他人干擾的可能性……」
九曜一字一字地說:
「並不算低……」
至少長門那時不會有餘力去對付你吧。
「長門搞亂世界的時候,你有沒有怎麼樣?」
「我沒有變化。」
九曜下巴一抬,略添血色的唇一格一格地說著令人舌頭打結的話。
「你們所處的宇宙是個暫時的幻象,而我們也因其感到未曾有過的驚訝。重疊的世界,過去存在卻同時存在的世界。排他行動。局地竄改。有趣。」
什麼鬼?而且你的語調怎麼又變啦?看起來就像人格真的切換了,讓我想起昨天的微笑。
「——沒有明天的今天——沒有今天的昨天——沒有昨天的明天——在那裡。」
有聽沒有懂。
挑起一眉的佐佐木聽完,喃喃地說:
「比起lunatic(瘋狂的)更像是fanatic(狂熱的)呢。真希望不用站在這邊,能在咖啡廳里慢慢聊,還可以做點筆記。」
佐佐木瞄向九曜的手腕,揶揄地說:
「不過,你既然還戴著對方送的表,就表示對剛才那個有趣的人,多少還有點留戀囉?」
九曜的視線如滴墨般在手錶(應該是便宜貨吧)上暈開。
「——是我……說想要的。」
……今天的我已經吃驚到撐了。
「——時間並不是單向的不可逆現象。為了在這個行星上進行生體活動,就必須固定虛客觀上的時間流。」
你是在說手錶嗎?那不過是發條齒輪組成的工藝品吧。決定時間的不是鐘錶,上面刻的只是讓人類在連綿的生活中方便計算的數值罷了。
「——時間大多是隨機產生,並非連續。」
我都快哭出來了,這個外星人到底在說些什麼啊。
只是那似乎刺激了佐佐木天生的好奇心。
「九曜小姐,那你會怎麼解釋過去或未來呢?該不會阿卡西紀錄(註:Akashic records,阿卡西源自梵文,意指「天空覆蓋之下」。代表一種不可知形態信息的集合體,存於虛空之中)真的存在吧?」
「——時間是有限的。」
「那又是什麼意思?用無窮遞降法(註:數學中證明方程式無解的一種方式)來說,一秒和兩秒之間有多少時間呢?」
「沒有。可是,認為有也沒有危險性。」
佐佐木彷佛是上了鉤似的:
「嗯——那這樣說呢,假如平行世界存在,卻也不是無限存在,就如同艾弗雷特(註:Hugh Everett Ⅲ,於1957年提出多世界理論,認為宇宙會因觀測而分裂成不同結果的宇宙)說的?」
「——無法觀測的東西並不存在。」
「真的嗎?」
佐佐木的表情就像個發現新現象的小科學家。
「——已在紀錄之中——疑慮……完全沒有。」
「這樣啊。」
佐佐木一臉瞭然地手指頂著下巴,真是欠吐槽。
「什麼這樣啊?快把你細嚼慢咽弄懂的消化給我聽,要嚼得像哪個白痴都聽得懂那麼細喔。」
「這個嘛……嗯,阿虛,在下辦不到。在下明白的,只是九曜的創造者和其創造的所有物體都和我們人類有著根本性的不同,思考方式也完全不一樣而已。也就是說在下理解到自己完全無法理解他們。」
那就是怎麼樣都沒差囉?
「也不盡然。在下發現我們的語言並不適合和他們溝通,這是一大進步。就現狀而言,她的話幾乎都是無意義的雜音,但若能開發出性能優異的翻譯機又會如何呢?憑人類的睿智,也許那總有一天是辦得到的。事實上,人類已經推翻了無數個被人視為不可能的悲觀思想,並一一實現呢。」
總有一天——更遙遠的未來。如果是在藤原的時代,如果是在船只能借著浮力以外的力量飄動的未來——
「喂,九曜——」
我的話並沒傳進接收對象耳里,在空中悲慘地消散。
周防九曜那黑得詭異的身影已憑空消失,宛如墜入了某個隱形地洞一樣。
這種事長門、朝倉和喜綠學姐應該都辦得到,所以我沒多想,不過佐佐木競也不驚不訝,對著九曜消失的空間沉穩地微笑。
用看著飛機雲的眼神說了聲「真不愧是外星人」——
喂,你只想說這樣啊?
「那就再加一句吧。」
佐佐木的眼骨祿一轉。
「在下對她日後的行為很感興趣呢。」
老同窗的姣好臉蛋上滿是從容,這從未見過的表情也使我沒來由地寬了心。
「阿虛,其實你不需要過度高估九曜。就像我們不了解她一樣,她也不一定對我們有正確認識。即使我們是被重力枷鎖束縛的可悲原始生命體,也仍有把她拉到地球表面的價值。而且,人類的精神和肉體的進化是否真的走到終點也很難說。在下的話……嗯,在下對盲眼鐘錶匠(註:Richard Dawkins之著作,探討生物進化是否為一連串偶然所致,抑或是有個設計師在背後操刀)的期待可不小哦。」
雖聽不太懂,不過我想那是種鼓勵。
「下次再見。」
熙攘的站前廣場中,佐佐木映照街燈光輝的眼對著我說:
「在下自己也會想想看,也許結論早就出現,只是被遺漏了而已。雖然在下不希望你太過期待,不過連做都不做是免不了受人非議的,恐懼比危險本身更可怕。後會有期,阿虛。」
我看著她瀟灑地將手輕輕一擺,一種感覺油然而生。
比起陷入現在這種思考停滯狀態,被憂鬱大王春日的信手隨想強行拖拉到極樂淨土的彼端還比較輕鬆,就像光線來回銀河中心團一趟那樣。
無庸置疑地,春日一定回得來,她的歸巢本能可說是她的優點之一呢。
當然,那不是春日專屬的能力。如今SOS團上至副團長下至雜工都已定下了自己的歸屬,像是失去月球的地球大陸板塊那樣穩,而那就是長門靜待、春日強占、朝比奈學姐和古泉被強拉進門的SOS團第一總部。
我的大腦皮質正啪滋啪滋地放出神經脈衝,加深我對大家齊聚一堂埋首於沒營養的殺時間遊戲的渴望。
就是這樣,佐佐木。看來,我還是屬於這裡,沒辦法和你們搞七捻三。新SOS團?少作夢了,那種東西豈是你們想一想就盜版得了的?現在可不只是團里有我們這些成員,而是有我們的才算是SOS團,這群誰也少不得的固定班底將征服世上每個角落!那原來只是春日一人的期望吧,然而在成為我、朝比奈學姐、長門和古泉的共同心愿應該也沒花多少時間。我們就像是圍繞在擁有小型黑洞般引力的團長身邊的吸積盤(註:一種由彌散物質圍繞恆星、黑洞等中心體造成的現象,常見於繞旋恆星的盤狀結構),不會被吸入或拋開,只是存在,直到牽引我們不放的神秘引力消失為止——對吧?
之後,我心不在焉地回到家門,真是佩服自己沒忘了要把車騎走。現在的我,倦怠到吸收過多信息的腦漿正噗滋作響都聽得一清二楚,必須動員所有精神力來維持意識清醒,上次這樣是何年何月啊?
因此,我勉強了結幾乎動不了筷的晚餐後,便失去了陪老妹和三味線打鬧的最後一格體力,一副死人樣燈也不關撲床就睡。我此刻的精神狀態就像是一條坑坑巴巴的破抹布。
還記得腦袋在斷訊前,還閃過一絲這樣睡的話起床會要人命的念頭,還有我沒作夢。再說,除了會讓人喊聲爽的夢,其它的都會在睜眼的剎那忘得乾淨溜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