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卷 涼宮春日的驚愕 下 第七章(2/2)
「好像是一本書名很像衛星還是希臘神話角色的書吧。」
春日隨口應了一句。乾冰入喉般的冰冷緊張通過我的喉頭,只是既然長門沒有反應,我也只好盡力維持撲克臉。
幸好春日真的不將那當一回事,對長門文庫只提了那麼多,便喀滋喀滋地操縱滑鼠關閉瀏覽器,動手關機,宣告今天的社團活動即將結束。
「能在新學年剛開始就得到可靠的新人,應該是個好兆頭吧。SOS團可不能在教育新世代上打馬虎眼,一定要讓她看到全校皆垮我獨存的氣勢,一切將從我們手中開始。不對不對,是一定會從我們手中開始!」
我站著喝了口茶。
「你怎麼說就怎麼辦吧。」
隨口回答之餘,我想起了泰水的臉孔。雖然她沒泄漏我專用的朝比奈學姐資料夾,值得讓我致上十二萬分感謝,但我仍放心不下。側眼一窺,長門還是老樣子埋首精裝書中,正在為古泉奉茶的朝比奈學姐則與前述相同。話雖如此,被春日選上的唯一新人決不是什么正常人,儘管還看不出來,但背後一定有秘密。
無論是洗澡時的電話還是前幾天那股異樣的矛盾感,每件事都模糊得不得了。好吧,就當那是佐佐木那伙人的懸案依然毫無進展才有的感覺,那泰水又為何會讓我心中鬨動不已呢,而且還稱得上是樂觀的騷動。
泰水並非是敵是友那麼簡單,她給我的印象跟長門、朝比奈學姐、九曜或橘京子她們都不同。真要說來——
我對哼著歌準備回家的春日側臉瞄了一眼。
我從渡橋泰水身上感到的不是外星人、超能力者或未來人的氛圍。沒錯,反而和春日或佐佐木有點相近。
但是,我還是一點頭緒也沒有。
於是,我抱著將竹輪麩(註:用麵粉、鹽、
水混合打揉後再用竹輪模型壓制而成的食品,等同素竹輪)誤認為竹輪塞進口中的難解感受,也就是某種難掩的鼓譟回到家裡,一打開自個兒房門卻差點沒嚇死。
「阿虛~歡迎回家~」
老妹笑得像只可愛貓咪迎上前來,三味線擺著一張臭臉橫躺在床上,不過這全是預料中事,平常得完全不教人吃驚。
我的嘴之所以幾乎帶著喀啪般的狀聲詞赫然打開,是因為還有個人頂著剛見過的臉跪坐在老妹面前,而那人還迅雷不及掩耳地筆挺站起,像條剛升空的鉛筆火箭(註:日本二戰後首度出現的實驗性迷你火箭,因形似鉛筆而得名)。
「學長,歡迎回來!打擾了!」
那人響亮地高聲一喊並深深一鞠躬,的確很有禮貌。
「這……」
我完全不能理解現在是什麼情況……
渡橋泰水就在我房裡,要將她當作是自己的幻覺實在太難了,根本不可能。
因急事跑回家的她為什麼會在這裡?
等等,先冷靜分析一下。到現在我已被數度捲入各種意外鳥事,就算不情願也該被迫習慣了。和春日消失、不斷時空跳轉相比,新社員在我房間等我回家還算是日常小事。現在的情況,就像是最後才解釋犯案動機的本格派推理小說情節吧。很好,我很冷靜,就從身邊的人開始盤問。
泰水在胸前十指相扣,亮晶晶的目光向我射來。
「其實我昨天就想來了,結果還是比預定晚了一點,果然不能猶豫呢。」
有聽沒有懂。預定?猶豫?什麼意思啊?算了,等等再想,我先抓起無憂無慮地傻笑著的老妹後頸。
「是你讓她進來的嗎?」
「因為~」
老妹螞蟻上身似地扭著身子。
「她說是你的朋友嘛~」
太過老實是個非檢討不可的問題。認識的倒還好,一定得教會她絕不能輕易相信陌生人。要怎麼說呢,就是,用我身為哥哥的威嚴去教訓她。
還沒擬完訓辭,泰水的援聲已早一步送到。
「我在玄關一見到她,就立刻認出她是學長的妹妹了呢。呵呵,真是個好孩子!我也好想要這樣的妹妹喔,想抱著她睡。還有那隻貓!真的是一隻好棒的花貓喔!好像很聰明,真讓人印象深刻。」
她連珠炮地說完,卻突然有點泄氣。
「可是我們家已經不能養寵物了,好可惜喔……不過!我很喜歡像這樣陪人家的寵物玩喔!」
鏗鏘有力的語氣帶給我些許物理性的壓迫感,讓我稍微彎腰後仰以對。
「你……你那時提早走所說的急事該不會……」
「是的,我很想來學長家參觀一次呢,呵呵。」
泰水極其自然地回答,表情和語氣中毫無可疑之處。她每行一次禮,那特徵般的髮夾也跟著搖搖晃晃。
「姐姐姐姐~」
老妹拉了拉泰水的袖子。
「我們繼續聊嘛,人家想要那個髮夾。已經沒有賣了吧,給我好不好?」
「抱歉,這不能給你。」
泰水蹲得和老妹一般高,讓四顆圓亮的大眼珠串在一起。
「這是我從小就留到現在的寶貝,所以現在不能給你。可是,也許那再過不久就會來到你身邊喔。我們就像是世界之海上的小船,所以總有一天會再回到這裡吧,就算只有髮夾也是。」
我突然覺得,那固定鳥窩頭、類似微笑標誌的髮夾,也許只是一個單純的隨身身分證,不過光注意這些小事也沒用。當我開始思考該觀察什麼時,泰水在我房裡繞了一圈,往床下一窺,拉拉貓耳說:
「這隻貓真棒,挖到寶了呢。」
——之類的話,然後猛然撲向老妹一把抱住,最後在我面前挺直不動,說出口的話闡明了她的意念:
「我要回去了。」
只能答聲「是喔」的我還真有點窩囊,腦子裡應該還內建了更多更得體的詞彙吧。明明有話想說卻說不出口,感覺很不好受。
泰水從正面略低處投出將我射穿的視線,忽地露出緬懷起人生的表情。
「我一直幻想著來到新學校後,一定會發現一個有趣的社團,再碰巧遇上漩渦般的偶發事件,之後順勢而為地加入社團。有些事就算不出聲也會自動找上門,人生不就是這樣嗎?我想,那些講述精彩故事的人,也一定都有那種感覺呢。社團里有逗趣的學長姐,然後跟其中一個人成為好朋友,我好想成為那種故事的主角喔……」
這番話好像在哪聽過,或是自己啥時想過。但在我記憶大倒帶之前,泰水的頭向前一頓,又如彈簧機關似的挺起小小的身軀。
「沒什麼啦,其實我只是很想親自來學長房間看一下而已。很抱歉打擾你,不過我真的很滿足,以後不會再來了。」
泰水對我綻開的笑容的確能讓朝比奈學姐溶成一灘漿糊,像是個將全部信賴託付於飼主的小動物寶寶,被純潔柔和的磷光包覆著。被這種目光射中也能安然離去的寵物店客人,我想一個也沒有。
「下次再見吧,學長,請不要討厭我喔!」
說完,泰水朝老妹和三味線額頭輕輕一摸,像春天第一道東南季風飛快衝了出去,連喊聲等等都來不及。一轉眼,一年級新團員的身影已從我家消失無蹤。
老妹硬抱起呵欠中的三味線並問道:
「那個人是誰啊?」
我現在才是最想知道的人。
「啊……」
之後我才發現有件事忘了問。毫無疑問,那晚在我入浴時來電的就是泰水。
問題是為什麼要打給我,而且還短得幾乎只報了名字。難道她當時就確信自己會通過春日一切考驗嗎?感覺像個預知能力者,可是從古泉臉上又看不出一點端倪。如果說她只是個碰巧升上北高,又碰巧混進SOS團的普通學生,這一切也未免碰巧得太過火了。
——這世上沒有巧合,一切都是必然的結果。人們只是將無法了解的必然稱為巧合罷了……
這是哪位仁兄說過的,還是跟長門隨意借來的小說里看到的呢?
撥著記憶之霧的我沒來由地從老妹手中拎起三味線,和老是不甘願的它鼻尖對著鼻尖。
「你對泰水有何看法啊?」
雖明知這只是自言自語,但我還是想找個對象吐吐悶氣。
「她叫做泰水姐姐嗎?是春日喵跟鶴喵的朋友嗎?」
見到眼睛瞪得比花貓還圓的老妹出聲插嘴,我也將滿臉不耐的三味線放回地上。在追貓人老妹跟著識趣地告辭的三味線消失後,我終於能靜靜獨處。
怎麼想也想不通。我現在的心情,就像被明示不准用log記號以四個四(註:利用四個四和各種運算符號計算出某個整數的數學遊戲,log會造成該式有固定解)方式不斷解出質數的數學助教。
她是自稱渡橋泰水的北高一年級新生,受春日認證的SOS團新團員一號。
然而,她究競是什麼人?
β—10
星期四。
要想的事越多,就越難決定該從何想起。
就算屈指數數我能做的事,能彎的也只有右手食指一根。最後我還是得普普通通地上學,普普通通地在聽課時放空,就這麼多。
春日的心境競也與我相仿,打從上課鐘響就心不在焉,大概是把魂都留在長門家了吧。
「喂,阿虛。」
第一節下課鐘一響,春日就拿自動筆往我背後戳來。
「是不是把有希拖去看醫生比較好啊?」
她像是被飼養多年視如己出的小型犬拒絕散步似的,表情一整個沉重。
「只是換季的小感冒吧,你這樣反而保護過頭囉。」
我說得心都有點痛,畢競我知道那不是打個抗生素或營養點滴就會好的病。
「可是啊,我還是覺得有點怪怪的。」
春日喀茲喀茲按著自動筆尾,那是無意識的舉動吧。我也呆望著不斷伸長的筆蕊說道:
「古泉不是也說了嗎?要是有個萬一再把她扛過去就好了,況且——」
我吸了口氣,為下句話爭取一點時間。
「當事人不是都說自己沒事了?到現在她掛的保證有落空過嗎?」
「那個……的確是那樣啦。」
但春日臉上的疑慮仍像雲掩金星的昏暗早晨那樣陰鬱。
「我心裡還是靜不下來。不只是因為有希……嗯……我不太會說,就是一種有什麼天大的怪事要發生了的感覺。」
你是想說神秘宇宙病菌蔓延全球之類的,讓世界像古早科幻片那樣陷入恐慌嗎?我小時候在電視上還看過滿多那種電影的。
「沒
那麼誇張啦,那種老掉牙的世界觀早就不流行了。什麼火星人入侵還是生化武器外泄造成人類滅絕危機之類的,都只是對當前人生不滿的末日觀自殺志願者的軟弱面製造出來的。因為那些人根本沒有勇氣自殺,才會想讓人類乾脆一次死光光,依賴心太重了啦。」
說完這番SF巨匠聽了都會不禁苦笑的話,春日鼻子高高一翹又說:
「真是失策。明知道你只會打譚插科還找你談,我一定是老年痴呆了。好吧,阿虛,快忘了我的話。喔不,我命令你立刻忘記。我的想法是屬於我自己的,會想和別人共享都只是一時神經錯亂,這點我必須承認。」
這樣啊。沒差,我很清楚自己沒本事扯出什麼有創意的淡,現在春日對我念什麼都不痛不癢。一個明知自己是個大草包的人,就算被人笑是傻瓜也只會失笑以對罷了,我現在就是這樣。
這番話後一直到下午課堂告結,春日都像個坐禪高僧般神遊雲外,此處的肉體只是個毫無反應的空殼,而放學鍾就是能讓她立即幽體合一的現成鬧鈴。
她十萬火急地將書包掛上肩頭說:
「我要和實玖瑠一起去有希家了。啊,你一樣不用來,待在社團教室里就好。」
可是沒有長門和朝比奈學姐的社團教室,對我一點意義都沒有耶。
春日的眼向上抬了幾分。
「新.團.員!」
春日的嘴就像只鬧彆扭的水鳥。
「說不定會有人來呀,那方面的事就交給你處理了。古泉倒還好,你去探有希的病根本幫不上忙……」
春日欲言又止,最後還是決定一吐為快。
「搞不好還會讓她更惡化,就像瘟疫一樣。女孩子生病時有男人在家進出實在不妥,所以你和古泉就不用來了。乖乖看家吧,那也是SOS團的例行工作之一喔。」
都被團長耳提面命當條看門狗了,我還有選擇的餘地嗎?
整理一下。我首先必須面對的就是九曜,她和她家老大就是長門病倒的元兇。不剷除病根,事態根本不會好轉。
再來是藤原。雖然那個自稱未來人的傢伙嘴裡淨是些刺耳的煙霧彈,卻和九曜有某種掛勾或是同盟關係,這點千真萬確。目前看來,橘京子只是被那兩方利用的棋子。她和我或古泉都沒面談過多少次,也無力和外星人跟未來人作對,從朝比奈學姐綁架事件的簡單結尾法就能略知一二。很抱歉,我真的不認為她能與古泉為敵,頂多是炮灰而已。只不過,她應該是扮演著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角色。雖說絕不能輕敵,但我仍覺得橘京子沒什麼看頭。
「……果然還是得看佐佐木嗎……」
「你說什麼?」
我以為音量已經夠低了,卻依舊逃不過春日的順風耳。
我判斷她的悶臉是出自對長門的擔心,於是我自然地兩手一攤。
「我今天就照大人您的吩咐,乖乖在社團教室里待命。要是有新生想入團,我一定會想辦法唬弄兩下,儘管放心吧。搞不好你不在還更容易招到人咧。」
春日哼了一聲。
「那就拜託你囉,有事馬上聯繫我,我如果想到也會打過來看看情況的。掰!」
將想到就去傲視為座右銘的春日火速衝出教室,像條被強力吸塵器吞噬的貓毛。
她是真的很擔心長門吧,我當然也是。
不過同樣是擔心,處理手段和目的卻各不相同。我有我的想法,她有她的作風。我們一起為長門煩憂,沒有誰對誰錯,也沒有正確答案。
然而,我和春日都在尋找著一個解答。若要說誰較接近問題核心,那就是我。
我也想在外頭奔波,但春日已替我扛下這頃工作,我又該做些什麼好呢?
只有等下去了吧。時機一定會成熟,而且就在不遠的將來。九曜的襲擊、朝倉的復活、喜綠學姐的插手……
一定全都是伏筆。不甚理解何謂時間的外星人三人組會同時現身絕非偶然,必定是某種預兆,是只有我才會懂的艱澀謎題。
近期內一定會有人行動,就算沒有我也會展開行動,再讓他們因我而動。
相信佐佐木的想法一定和我一樣。在我心中,這份預感已從一絲曖昧的念頭升華成實際感受。
也許長門真的束手無策。
但我還有春日,也有佐佐木。
儘管身分未定且本質不明,那兩位現代人也都是所有關係人口中的神級人物。只要雙妹合璧,無論是外星人終端、惡質未來人還是三流超能力者都只有看戲的份。儘管一切的一切都可能是某個勢力精心策劃的陷阱,但可能性再高都會被春日視若無睹地一笑泯滅,再低也會在佐佐木的深思熟慮下現出原形。
我開始害怕這有如甲烷冰(註:methane hydrate,由水分子包覆甲烷形成固體結晶的可燃冰)融解般不斷湧出胸口的想法。要是春日和佐佐木連手,說不定真能支配整個宇宙。不過這種事永遠都不會發生吧。別說春日沒那個意願,佐佐木也會一笑置之對我說教,我幾乎能看見她們的表情。
「嘿咻。」
前往社團教室之前,我提起只裝了最低消的書包往肩上一扛,也看到了回家社萬年社員谷口和我一樣急欲踏上歸途的身影。
儘管現在沒人能消解我的煩惱,但從天而降的單純疑惑仍扒開了我的嘴。
「喂,谷口。」
「啊啊~?」
谷口不耐煩地回頭,滿臉寫著「讓我靜一靜」。我雖想那麼做,不過他可是重要的樣本。即使本人毫不知情,但他仍是和某外星生命的人形有機生命體相處最久的地球人。
「我想問你一點關於九曜的事。」
才剛出口,一切表情便從谷口臉上立刻消散,全身籠罩在連殭屍都還活潑一點的倦怠氣場之中。
「……我說阿虛啊,你還是早點忘了吧,我再也不要想起她了。我那天一定是中邪了,現在想起來真想一頭撞死。話雖如此,我好像還真的沒多少記憶,一定是我的記憶力忍受不了自己的愚蠢了。所以,請你千萬別在我面前提起那個名字,如果我明天一早就想從教室窗戶跳下去,那就是你的錯。」
谷口滿臉都是被果汁機攪得糊爛的悲壯感和徒勞感。儘管我深表同情,但我仍得打破沙鍋問到底。有時為了情報,讓自己化為魔鬼也是無可厚非,更別說對象就是谷口。這個人再萎靡也只是暫時的,沒兩天又會變回那個傻呼呼的損友。就算不用翻閱阿卡西紀錄,我也知道那是明明白白的事實。
「你和九曜在聖誕節以後是怎麼過的?應該有約會吧?」
「還好啦。」
谷口的眼彷佛在歷史間遊走,對不了焦。
「是她先主動和我說話,我們才交往起來的。是聖誕節前兩天吧,她還是那樣不太講話也沒表情。雖對她個性怎樣沒概念,不過你也知道,她真的還滿正的。」
現在想想,好像的確是那樣。我只顧著對她的怪異氣息起反應,對她的容貌末所著眼。
「後來啊——」谷口繼續說:「在歲末年初那一陣於,我們去了很多地方,當然都是健全高中情侶會去的啦。有時我邀她,有時換她選地方這樣。」
外星生命體的人造人會想去哪裡啊?長門大概很喜歡碰巧和我一起踏進的圖書館,不知道他種外星人會對什麼有興趣。
對我的老問題渾然不知的谷口說:
「全都很老套啦,就是看電影吃吃飯之類的。周防……呃,她比較不一樣,競然會想去快餐店,真搞不懂。不過我錢包也沒多深,所以沒意見,只是覺得她興趣很怪就是了。」
聖誕節到情人節大概有兩個月,你們都聊些什麼?九曜應該不會先找話題吧?
「也不盡然。」
谷口的答案教人意外。
「她木訥歸木訥,有時還是會打開話匣子說個不停,而且還是她主動的。」
九曜自己先開口?
「是啊。雖然我幾乎都忘光了,不過還記得她說想要養貓,還強調貓是比人類優秀的動物。那時她比較了貓和人類優劣之類的將近兩個小時,聽得我都快睡著了。她好像還喜歡一些比較深奧的話題,例如問我對於人類進化的看法等等,而且是以一億年為單位喔,我哪答得出來。你會怎麼辦啊?」
我依然無法想像九曜滔滔不絕的樣子。是天蓋領域的聯繫裝置真的那麼隨性,還是性格會看場合轉換啊?
「可是你還是跟她交往下去了不是嗎?」
「就是啊。這還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被女生搭訕,而且……呃……她真的很漂亮……」
結果還是看臉啊。俊男美女果然很吃香,就算腦子散發點毒電波都還有得談。正當我為了外觀競是年輕人戀愛重點而開始絕望時——
「然而,這段緣分就在轉眼間灰飛煙滅了。」
在舞台上誇張展現悲傷的羅密歐谷口仰天一嘆:
「那天我跑去赴約,結果在那裡等我的她第一句就是『我誤會了』,我連問什麼意思的時間也沒有,一轉身就找不到人了。之後我的聯絡被她完全無視,她的來電也完美掛零,害我難過了一段時間,真是蠢死了。沒錯,就是被甩了,至少這點我很清楚。」
而且是情人節前夕啊。今年二月,我和古泉還在山上拚老命地挖,又和來自近未來的朝比奈實千瑠等人胡搞瞎搞,還在那場冬季插曲中首次邂逅了藤原和橘京子。而谷口和九曜,競然就在我們想不到的地方編織著一段無謂的小插曲。
可是,從谷口話中能聽出周防九曜似乎真的缺了不少根筋。
幸虧九曜將谷口錯認成我。假如她在春日計劃聖誕派對前就和我接觸,只會替因為春日消失和長門錯亂而忙昏頭的我多添一項大麻煩而已。時間移動到四年前的七夕解決那些事情,可說是已經將我這輩子的勞動欲消化見底。能替我在那期間和九曜周旋,還真得好好拜謝谷口一番。
「你問完啦?」
谷口見我陷入沉思,便扛起背包準備隨時撤退。
「是啊。」
我一臉爽朗地回答。
「谷口。」
「怎樣,你的臉怎麼這麼惡爛啊?」
「雖然你自己可能不清楚,不過你真的很屌,我敢打包票。」
「啊?」
大概是擔心我的精神狀態吧,谷口彆扭地說:
「被你稱讚我才不會高興咧。你到底是被涼宮踹到精神錯亂了還是終於怎樣了嗎?
谷口旋即轉回剛別開的臉,露出最佳損友的笑容。
「彼此彼此啦。阿虛,你也不是什麼三腳貓,競然能在那個瘋子社團里待上一年。你就好好守護涼宮一直到畢業吧,你是她唯一的指望。」
他似乎是發覺自己說了些不像自己的話,一個箭步衝出教室,彷佛不想讓他靦腆的表情走光。
日子再這麼順利過下去,我就會和谷口在畢業典禮上同唱驪歌。希望屆時,我們都已決定好未來想走的路。
我並不特別想和他上同一所大學。要是這段高中孽緣一直牽扯到最高學府里,一定會成為認識新朋友的主要障礙。雖不知對往後人生是否有益,我還是認為人就該在新環境裡建立新的人際關係,一直跟同一群人廝混好像沒什麼益處。
春日又是怎麼想的呢?
等同於神、引領我等的團長涼宮春日,究競會怎麼想呢?
和谷口和樂地哈拉完,我順著往日習性步向社團教室。
明知去了也只有古泉在這點讓我提不起勁,但聖旨仍不得不從。要是真有新生想入團,事情可就不得了了。我個人是完全不想攬什麼招收新團員的麻煩事啦,不過要是被春日知道我眼睜睜放獵物溜走,麻煩說不定會一舉躍升成暴力,到時掛彩的也只有我的項上人頭。
我曾聽說中彩券頭獎比搭上失事班機的機率還小,既然這所高中不是公營賭場或機場,會有人報名SOS團的機率一定更低。
如此咬定的我打開了社團教室門,卻在見到裡頭人影時不禁大吃一驚。
「咦?」
發出疑問聲的並不是我的嘴,那是來自一個比我先出聲,且比我更早進社團教室的人。
站在窗邊的嬌小女子忽地轉過頭來。那張臉素昧平生,穿著不合身的松垮制服,略卷的頭髮上別了一個類似微笑標誌的髮夾,室內鞋顏色透露出她是今年新生。況且,我怎麼看都認為她鐵定比我小,而這個印象還深深敲進了我的腦門。此一確信感比我邂逅朝比奈學姐時更為鮮明,但我還是不懂為何會有這樣的第一印象。
「啊?」
我的反應就是這麼憨。見到陌生女子出現在成員總是固定的空間裡,做出只有一個字的反應也下為過吧。
原以為接下來的會是一段淤塞的沉默,但少女的反應相當地快。
「啊、學長?」
不管你笑得再陽光還是無法去除我的問號,我可不記得自己認識了哪個學妹。
然而,那女孩卻將身段收直深深一鞠躬,並快速抬頭俏皮地吐出舌尖微笑說:
「好像是我不小心弄錯了。」
什麼?弄錯什麼?社團活動的體驗報名處嗎?如果你要找文藝社就完全找對囉,只是長門目前不在。
「不,不是那樣。這裡是SOS團吧?那就沒錯了。」
在我反應之前,女孩已機關槍似地開口:
「我之前就很想來一趟,可是不小心錯過了。啊、我和這裡的學長是第一次見吧!呵呵,那也沒關係,這點小錯誤不算什麼。學長,你今天在這裡碰見我的事要記要忘都可以,兩邊都一樣。哎呀我真是的,實在是太迷糊了!應該會給學長添麻煩吧。請原諒我一時胡塗,你很快就會知道是怎麼回事了!這絕對不是什麼難懂的事!不過,就算有什麼奇怪的阻撓讓事情變得複雜,務必不要慌也不要衝動喔!請你一定要記住這點,記住了嗎,我們約好了喔。約好囉!對不對?」
呃,就算問我對不對,我還是做不出呆立以外的反應。
若說那是古泉變性再穿上女裝的樣子,那也差太遠了。她不像春日,不像朝比奈學姐,更不像長門。現在這情況,就是文藝社教室里有個以上皆非的北高一年級女學生,還像個黑太子愛德華(註:Edward the Black Prince,1330~1376,英法百年戰爭第一階段最著名指揮宮,其稱號可能來自他的黑色戰甲)麾下的征法長弓兵,一箭又一箭地單方面強調那只有她自己聽得懂的鬼話,逼得我只有防守的份。不過這種凌人的調調兒,似乎和哪個人有點像——
想到這裡,少女已掠動松垮的制服袖,蹦蹦跳跳地走向我忘了關的門口。
——喂,先等一下。
雖想這麼說,但對方已先行一步:
「那就失陪囉,學長。」
她回過頭來,行了個海軍式的舉手禮。
「下次再見吧,掰掰!」
她對我溫柔一笑,一轉身就離開社團教室。奇怪的是,我好像沒聽見她的腳步聲,簡直像一踏上走廊就如晨霧般消失得無影無蹤。
「…………」
我楞了幾分幾秒啦?
好不容易回魂後,我才發現窗邊多了個昨天沒有的陶製窄口小花瓶,裡頭有朵簡單而優雅的花。
這朵美麗的不知名小花一定就是那位神秘少女帶來的,朝比奈學姐這兩天應該沒有插花的雅致。我雖想知道花的品種,但那位少女更教人掛心。
她說話的語氣似乎和我很熟,而且從她暢所欲言地說完後,旋即一陣風般就地撤退的樣子看來,她應該知道SOS團三美今天不會出現。
也就是說,她是專程來找我的嗎?不會只為了擺朵花就偷闖進來吧。
不不不,先等等,難道她是真的想入團?看起來她的確是新生……
那麼她還真是個不怕生的可愛女生,早知道就先讓她留到古泉來再說。
「可是……」
看她走得那麼匆忙,說不定根本不想和古泉碰面。
所以她真的是來找我的囉?
——下次再見吧,掰掰!
這又是怎樣?我還會在哪裡遇到她嗎?
「莫名其妙。」
夾在天蓋領域vs長門,佐佐木同盟vsSOS團中間已經夠煩了,現在的我實在不想料理多餘的神秘人物。
受不了,如果能分身處理雜事就好了,我還有非我不可的難題要解咧。就算緊要開頭能請有「機關」做後盾的古泉助陣,但是和外星人跟未來人交手的擔子已經夠重了。同理,當然不能扯進鶴屋學姐。九曜是個糟到極點的對手,能和她打對台的只有喜綠學姐或朝倉。但是她們派系和長門的資訊統合思念體不同,根本沒得信任。說不定就算我們敗得一塌糊塗,她們還是打算隔岸觀火,甚至說些「我就說嘛」之類的風涼話。像這種事誰都會不爽,對吧?
我將書包朝長桌隨手一扔,拉了張椅子就坐。
古泉準備的棋具在桌上整齊陳列,外觀類似將棋。
天已在對規則一竅不通的我望著棋面時紅了半邊,全校廣播器也播放起驅趕學生離校的絲路之歌。
今天幫SOS團顧店的只有我一個啊?古泉意外缺席對我而言雖不是什麼好兆頭,但學生的本分就該以學業為重,尤其要擺在這種沒營養的社團活動之前。現在古泉也可能得認真決定未來去向了,他也許會因職責需要而追隨春日,問題就在於春日想上的是哪所大學。
喔不,在那之前,會比我們早一年畢業的
朝比奈學姐又該怎麼辦呢?遞補那萬人迷學姐的茶水專員學妹也會是未來人嗎?
「真糟糕。以前想明年的事都覺得不太實際,現在卻完全不同。」
我孤寂地背起書包,離開了無人的社團教室。
只有我一人的社團教室,跟鄉下的醫院廢墟一角沒兩樣。
我想上高中以來我還是第一次這麼感傷,一點也不像自己。這對普通的高中男生來說也許很普通,但是我已習慣性地將自己視為SOS團的一員,就像夏天的惱人蟬聲那樣自然。
「可惡。」
我順口嘖了一聲,有種精神受人操弄的感覺。
是夜,佐佐木主動來電。
『藤原先生約我們明天在站前再見一次面。』
終於啊。
佐佐木的語氣和過去有些不同,帶了點決心。既然我都聽得出來,那她肯定早就料到會有這一刻。
現在正是一決死戰的好時機,說不定還嫌晚了點。我一直都很清楚,在咖啡廳拖拖拉拉胡扯些什麼也不會好轉,不管對象是外星人還是未來人都一樣。回想起來還真的白費了不少時間,現在總算能做個了結。
『對了,阿虛。』
佐佐木以打從心底為我操心的音調說:
『藤原先生這次是來真的吧,好像想讓事情在閉幕鈴響前直接結束,只是他話還是說得跟之前一樣不清不楚就是了。不過在下可沒那麼好敷衍,在下對觀察人心方面還有點自信呢。』
的確是。我想我這輩子還沒見過哪個男女老幼耍得了佐佐木,頂多是總是高速坦露自己的鶴屋學姐吧,她可是個手比心快的人。
『可是,在下還是不知道他到底想利用還是撇開在下,所以在下現在是個不定的觀測要素。能確定的,就是阿虛你。你和你的判斷將會是一切的關鍵。』
佐佐木獨特的咯咯笑聲突然鑽出聽筒。
『不必太緊張。在下敢說不管世界變成怎樣,我們都不會改變,會變的只有未來而已。就算那對藤原先生或朝比奈學姐都是天大的事,然而對我們幾個現代人卻無關緊要。』
我看不出朝比奈(大)有何目的,但還是不想讓我的朝比奈學姐傷心落淚。
『對未來看開一點啦,阿虛。』
她的語氣就像只在電線上聊著明日晴雨的麻雀。
『在他們眼中,我們都是過去人;在我們眼中,他們也只是現在延續後產生的未來人。然後最重要的,就是無論如何,這個世界都還是現在,那就是我們對未來人所占的優勢。一定要牢記喔,阿虛。你一定辦得到的,再怎麼說——』
佐佐木隱隱竊笑。
『你都是涼宮同學和在下選中的唯一普通人啊。』
我現在的意識和選民意識完全構不著邊。就算你說得胸有成竹,我的頭還是一樣漲。選或被選又怎樣啊,真想大喊幾聲發泄一下。我了解長門、古泉和朝比奈學姐為何看中我,也做好了該有的心理準備。我在去年聖誕節下的決心,到現在仍像剛做好的豆腐一樣安穩地沉在我心深處。可是啊,就算是因為春日的無意識還是啥把我擺在這個不情願也得認份的位置,怎麼連你也說自己選上了我啊?
你又不像春日那樣沒神經,應該很清楚自己等同於神。如果你很明白自己的所作所為,就快點解釋——
為什麼要選上我?
『呵、咯咯。阿虛,雖然在下以前就對你的遲鈍有點不放心,結果你真的到現在還在說這種話啊。』
聽起來不是嘲諷,而是訝異。
『打個比方好了。假如你——該怎麼說呢,買了彩券好了。』
我是沒買過啦。
『彩券的獎號是經過嚴正抽選後再公布的,手上彩券號碼和頭獎相同的機率雖可能根據某些條件變動,但仍低於好幾萬分之一。』
也就是花錢買個夢,實際上根本不能期待囉。
『就機率而言的確是這樣。畢競能靠賭博賺錢的只有賭場老闆,賭客幾乎都只有賠本的份。但是總有人會中獎的,因為彩券號碼跟開獎數字一致的機率並不是零。你知道嗎,像現在涼宮同學和在下就是彩券商,而你就是手握一張彩券的普通人。』
佐佐木暫時說到這兒,深長的吸氣聲隱約從電話那頭傳來。
『可是令人意外的是,涼宮同學和在下隨機決定的獎號競然只有末兩碼不同而已,而你手上的彩券也是。然而,你還不知道自己的末兩碼會是什麼,或者說被蓋起來了,想看也看不見。』
這算哪門子的彩券啊?
『事實上,那兩個數字到現在還在變動。但是別擔心,那很快就會確定了,然後你才會知道它們是什麼,只是我們在確定之前還需要花點時間觀察。假如你一直把彩券壓在抽屜底下不拿出來,等到領獎期限一過,它就只是張毫無意義的廢紙,到時候連選的問題都沒了,一切就當沒發生過。』
我的神經應該沒那麼大條吧,那可是一夜致富的機會耶。
『在下也這麼覺得。所以說呢,不管是涼宮同學的還是在下的,你一定要趕快讓數字定下來。而且,能決定的就只有你,不是藤原先生或九曜小姐,他們也辦不到。不管是這世上的誰、哪個未來人還是在太空飄蕩的生命體都不可能,這就是他們執著於你的原因,因為一切都由你來決定。』
「…………」
『嗯,咯呼呼。這個沉默還真是那個,你真的很老實耶。』
知道的話就和我現在的立場交換一下吧。
『在下也不想處於那種立場。在下很……好險好險,怎麼說呢,對了,在下很信任你。阿虛,你所選的路應該沒有錯,你自己應該老早就明白這點了吧?』
佐佐木閒聊般的簡潔論調就像是定心丸。佐佐木不是在給我忠告,也不是誘導。這位自稱中學摯友,被國木田評為怪人的老同學,只是忠實確切地將自己的想法化為言語而已。
「知道了啦,佐佐木。」
我握緊話筒說。
「就包在我身上吧,明天見。」
霎時沉默後,佐佐木呵呵竊笑道:
『嗯,在下也很期待明天。在下對你的信任可是比剛經過下水典禮的潛水艇的極限潛航深度還深喔,你愛潛多深就潛多深吧,一點點也沒關係。再見啦,摯友。』
她在語畢的同時掛斷電話,幾乎不讓我感到一點延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