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六十七章 就像養鳥一樣(2/2)
我看著幾位老祖宗,他們都在滿意而淡然地笑著,氣氛看上去好像挺好,那看來是真對這裡的商品沒什麼興趣,於是一揮手:「好吧,去神殿區看看,不過你們可能會對神明的形象有點……」
通過城市內設立的公共傳送點,一行人很快就到了神殿區,先祖們看著眼前那已經看不出是樹幹的龐然峭壁目瞪口呆。
「這就是世界之樹,外面表世界的控制中樞,帝國首府位於里世界,表世界的雜務是委託給一名神族管理的,所以這個神殿就有點類似物業部吧,」我等老祖宗們回過神之後,指著眼前的巨樹解釋道,「哦,那邊的就是神,還有她的小夥伴們……」
叮噹領著一大群發綠光的小不點從樹幹里冒了出來,於是我趕緊給老祖宗們介紹這些小豆丁。感應到「飼主」就在附近,叮噹也立刻朝這邊飛過來,然後旁若無人地抱著我的臉先用力蹭兩下,接著輕車熟路地鑽到上衣口袋裡翻找糖果,跟著叮噹一起過來的小豆丁們則注意到旁邊呆立著的先祖們。帶著細細小小的驚呼聲繞著後者上下紛飛,嘰嘰喳喳嚷嚷個不停:「凡人哦!是跟著皇帝陛下一起過來的凡人看!你們好啊!」「你們是來參拜神殿的嗎?你們是皇帝陛下的朋友嗎?」「說不定是叮噹的朋友呢!」「叮噹沒跟人家打招呼所以應該不是,柯琳可聰明啦!」
一群小不點就這樣歡快地繞著先祖們紛飛著,她們大概是能隱隱約約感覺到後者身上有來自生命女神的同源力量,因此對這些初次見面的凡人顯得格外親近,但這些過度熱情的小傢伙好像有點嚇到了先祖們:他們之前可絕對沒見過這種生物。
「這……這是什麼啊!」露終於反應過來了,但四周紛飛的小不點讓她不敢隨便活動。只好僵硬地站在那驚呼起來,我特無奈地把正在自己兜里找糖的叮噹掏出來,後者已經找到一塊奶糖,正忙著用牙咬開外面的糖紙,我指著這群小不點又指指正在使勁撕扯奶糖包裝的叮噹:「剛才就說過了,這就是神。嗯,體積比較小的那種,叫做生命女神。」
老祖宗們:「?」
「另外,復活你們的時候也用到了她們的力量,這麼多生命女神,就是為了復活試驗才被召集過來的。」雖然很快她們就變成徹底來遊玩的了——最後這句話我沒好意思說出來。
安瑟斯對自己的復活有所了解,但細節方面這還是第一次聽說。其他先祖更是剛甦醒沒幾天,知道的相當有限,我看著周圍那些歡快的小豆丁,決定趁此機會把復活試驗中發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訴大家,讓他們對神明有個好印象也是好的。
一番交流之後,先祖們對這些小小的生命女神終於有了真切的了解,小不點們也第一次知道原來自己前兩天掉下來的渣子被人收集起來就是用於復活這些「大個子凡人朋友」了,雙方之間的關係一下子被拉進許多。於是沒過一會我這個中間人就被晾在一旁,先祖和小豆丁們熱熱鬧鬧地湊在了一起。
這些巴掌大小的豆丁女神本來就蠢萌蠢萌的,她們能有如此高的親和力實在不出自己想像。
只有叮噹沒和自己的小姐妹們一起湊熱鬧,這小不點多少還算有點良心,她更喜歡跟我在一塊蹭蹭:這大概就是日常飼養到位的結果了。安瑟斯也沒有跟著湊熱鬧,雖然他對那些小不點也很好奇,但多少是個老艦長。不論年齡還是資歷,他都要穩重得多,於是我和叮噹以及安瑟斯就在神殿廣場邊上找個地方歇息,順便閒聊一下。
當然。冰蒂斯現在作為一個綁定裝備,也是跟我在一塊的,只不過這個女流氓對我們的話題毫無興趣,她就在我體內卡著裝死。
神殿廣場上所有東西都是「純天然造物」,廣場周邊的路燈是發出螢光的高大花枝,房屋是精靈神甫們培育起來的天然樹屋,長椅則是世界之樹的根須冒出地面形成的天然「長凳」,我們坐在一張這樣的「長凳」上,在瀰漫了整個神殿區的奇妙清香中愜意地深呼吸,叮噹一臉幸福地趴在我肩膀上,抱著奶糖舔來舔去,安瑟斯則看向他那些正在和其他生命女神聊天的部下們:「已經多久沒有過這樣平靜的日子了……」
我知道他想起了當年流亡的事情,那時候在飛船上提心弔膽,每天都能聽到大規模傷亡的報告,隨時擔心著滅頂之災來到自己的方舟,那種日子與眼前這樣平淡安寧的日常怎可同日而語。但我發現安瑟斯這麼感嘆的時候臉上並沒太多高興的神色,於是有些不解:「你對現在這情況不滿意?」
「不,很滿意,」安瑟斯低聲說道,「只是想起了那些沒能看到這一天的人……」
「復活失敗的人麼……這也是沒辦法的。」
「不,不僅僅是他們,」安瑟斯搖搖頭,「其他方舟上的人,留在故鄉世界沒能逃出來的人,所有死在流亡路上的人……現在只剩下我們幾個了。」
「那什麼……這麼說可能有點莽撞,」我糾結了一路,終於忍不住了,「你們好像有點失去目標的頹廢感吶。」
「本來就是這樣,何須『好像』?」安瑟斯苦笑著攤開手,「我們能有什麼目標?我們這些人能有什麼可做的?昨天我被困在盥洗室里整整一個小時,我們有人連自己的衣櫃都打不開,你說我們還能幹什麼!?我們是一群原始人,從石頭裡被你們復活出來,我們創造出來的孩子們現在已經是神了,知道麼,是神了——而我們是一群喝水都有可能嗆死的原始生物。你們根本不需要什麼先祖,你們只需要問幾個問題,然後把我們像鳥一樣關在籠子裡好好餵養就行!我們能做什麼?你們要一群原始人去做什麼?你們養了多少眷族,養了多少僕從,我們去做你們的眷族行嗎?起碼給我們點事做!」
安瑟斯說著說著就激動起來,聲調也忍不住抬高,但很快他再次強行鎮定下來,重重嘆氣:「抱歉,我激動了……這兩天遇上些不順心的……我知道這不是你們的問題,是我們。」
我終於開始明白這半天來那種彆扭的感覺從何而來了,先祖們在我的帶領下參觀著這個城市,看上去他們都面帶笑容,然而他們從頭至尾都只是看著,縈繞著一種難以解釋的違和感,這股違和感來自於「隔絕」。
他們無法融入這一切。
或者更精確地說:他們無法融入帝國的高層,珊多拉則不允許他們接觸帝國的下層。
軍事區就是一個戒備森嚴的皇城,一個把先祖們關起來的籠子,皇城之外是他們勉強能接受的世界,但他們很清楚,即使皇城之外的世界也不是他們的。
安瑟斯情急之下說的一句話點破了一切:我們去做你們的眷族行嗎?
如果是眷族,是和那些僕從軍一樣的「普通人」,他們大概會更舒服一點,在帝國的眾多附庸中,更加弱小的種族都有位置,然而先祖們偏偏連一個這樣的位置都不能有。
他們是先祖,是帝國遠古時代的祖輩,希靈使徒們不允許自己的創造者去接觸甚至融入「下層物種」,他們要把自己的先祖擺放在皇城的塔尖上,哪怕後者並不喜歡那個位置。
就像養鳥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