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卷 第一譜(1/2)
☖折了的心
「師姐」
雨嘩啦啦地下個不停。
我站在廉價公寓的廚房裡,與年紀比我小的師姐面對面。不知為何,我正處於不得不握住菜刀刀柄的狀況。
師姐則是徒手握著刀刃。
然後——她將刀尖從自己的心臟移向了自己的喉嚨。
「師……姐」
我就這樣握著菜刀沒有抵抗,單單是重複了一遍這句話。
這個渾身濕透、像人偶一樣毫無生氣的少女,將菜刀的刀尖移到了自己晶瑩剔透、潔白單薄的肌膚上……
「…………我」
她的喉嚨微微動了一下。
雖然大部分聲音都淹沒在了雨聲里——但她確實這麼說過。
『殺了我』
這是離空銀子這個存在最為遙遠的話語。
我聽她說「殺了你哦」「去死吧」「給我頓死」這些話都聽了幾億次了。而且幾乎全都是對我說的。
而她反過來懇求我,要我殺了她,這還是第一次。
無論什麼時候都寄宿著堅韌意志的灰色瞳孔,現在卻像是黑色的無底洞一樣。
像冰一樣絕不會動搖的自信,則是輕易地融化成了泡影……
所以我——
「你以為這種粗劣的刀能讓你死嗎?」
儘可能地挑釁她。
「……」
在我眼前的人偶一瞬間找回了感情。
確認到師姐的眼睛裡燃起了微弱的燈火之後,我滔滔不絕地說著。
「你以為菜刀這種東西能確確實實地讓你死嗎?雖然你說你的手不聽話,擅自下出了臭棋,所以要砍掉它,但師姐你也知道這是沒有道理的吧?輸掉的原因完全是自己太弱了。」
我挑釁著師姐,內心的冷汗如瀑布一樣流著。
師姐徒手抓著刀刃,她的手指稍稍動一下就會被割到。那樣的話肯定會讓她手指的感覺變化,也會對將棋產生影響。
——快想……!
我用低劣的挑釁來爭取來的時間,並絞盡腦汁思考對策。
三段聯賽還在繼續。絕對不能讓師姐的將棋變弱。
——到底怎麼做才能讓師姐放開刀刃……!
我在拼命地思考著,然而腦海的某個部分卻覺得自己的想法很可笑——
在這種生死關頭我居然還在以將棋為優先。
但我只能這樣。對於我們來說,人生里只有將棋。將棋輸了就如同活著的意義被否定了一樣,人生里沒能成為職業棋士的話與死了無異。
所以我————
用鼻子冷笑了一聲,繼續說道。
「說到底,你打算怎麼砍掉右手?你以為像漫畫那樣按上去「嘩」地一下就能砍掉嗎?你的左手肯定用不慣菜刀啊。這連我家的小學生愛都知道哦?」
「做、做得到的!做給你看!!」
失魂落魄得像人偶一樣的師姐的臉頰,因為憤怒和羞恥而染紅了。
她的眼裡浮出悔恨的淚珠,為了把我手裡的菜刀搶過去,雙手伸向了我的右手。
她雙手放開了之前握著的刀刃。
——就是現在!!
我瞄準了師姐放開刀刃的這個瞬間,把菜刀扔到地上,然後反過來抓住了師姐的雙手阻止了她的動作。
我想要壓制住她,而師姐則是在抵抗。
「「啊……!?」」
扭打在一起的我們一同倒在了地上。變成了我推倒她一樣的姿勢。
躺在我下面的師姐依然打算向菜刀伸手。這個笨蛋!!我更用力地抓著她的手。
「放開我!」
「那是不可能的吧!請你老實一點!!」
「那就………………殺了我啊……」
在我身下的師姐不再掙扎,因為之前亂來的舉動,她的肌膚有些發紅。臉頰上滾落著水滴。
「你啊,還是太天真了。」
我將落在地上的菜刀踢到桌下,對她說。
「就是因為這樣你才會錯過詰而輸掉啊。再說了,因為第一次三段聯賽的連敗,所以就想要砍掉右手,想要去死,你的精神是有多脆弱啊?連我這個中學生棋士都沒能辦到一次就突破三段聯賽呢!明明比我還沒才能卻以為自己很了不起,這種想法還是適可而止吧」
「……!!」
咯吱吱!師姐不甘心地咬牙,同時把臉別了過去。
我則是抱住她一樣把臉湊到了她的耳旁,輕聲說道:
「要不要把我進入獎勵會的時候最開始從前輩那裡聽來的話告訴你?」
「…………」
「師姐受到前輩他們的溺愛所以應該沒有聽過,但我可是受到了好多的驚嚇,也知道很多類似鬼故事的事情,實際上也有好幾次在現場碰到過那種事。」
「……別自以為是地說這些!我才沒有……被溺愛……!」
「你知道為什麼關西的將棋會館比東京的將棋會館窗戶少嗎?」
「…………不知道。那種事情,怎樣都好——」
「因為曾經有個像現在師姐一樣的獎勵會員在三段聯賽里連敗,過於絕望直接從窗戶跳出去了。」
「……!」
「所以,關西將棋會館建立的時候儘可能的減少了窗戶的數量。就是為了防止再出現輸掉將棋而跳窗的人。」
「死了……嗎?」
「比死了還要慘。跳下去之後沒有死,而且由於腳骨折了,那個人甚至都沒能昏過去,只能清晰地感受著痛苦……而且那個人最後也還是沒能放棄三段聯賽,在劇痛中依然下棋,但完全下不出正常的將棋,所以全敗了。可以說是厄運連連吧?」
「那、那個人……現在怎麼樣了?」
「那個人還活著。但沒能成為職業棋士。師姐你也應該知道那個人。」
「誒……?」
沒錯,身體不會那麼輕易地壞掉。就算是骨折了,只要時間一長,就會慢慢地好起來。
但,心就不一樣了。
誰也不知道折過一次的心,能不能回到原樣。
「…………已經受夠了…………我再也不行了…………讓我去死吧…………」
倒在地上的師姐哭著說道。她現在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了。
讓她陷入深深的絕望的理由並不單單只是連敗。
還有其他的理由。
「……下一場,絕對贏不了…………一切已經都已經無法挽回……我肯定會連敗四局,然後就這樣一直輸下去……比起留下這種痛苦的回憶…………讓我去死不是更好嗎…………」
「……師……姐…………」
我想起了師姐的三段聯賽對戰表。
我一開始看到的時候,就擔心著師姐在聯賽途中會不會受到打擊。
在這以後只有殘酷的戰鬥。
為了升段而打敗的第一個對手、雖然贏了但比自己更有才能的對手、以及自己從小就仰慕的對手。
做好萬全準備也未必能保證勝利的戰鬥,即使是身體和心靈都傷痕累累,也不得不繼續。沒有停滯不前的時間。但……似乎也不適合前進。
「那——」
我完全不知道怎麼辦才好,但是,為了拯救重要的同門前輩姐姐,我還是說出了口。
「那我就帶你去吧。去一定能夠死的地方!」
☗801
「是八樓吧?」
「…………」
師姐輕輕地點了點頭。
我們從聯盟走十五分鐘左右的路,來到了沿河的單間公寓。雖然新建的公寓很氣派,但欠缺生活感,就像現在的師姐一樣。
雨還在下,我如同抱著師姐一般,與她同撐一把傘,一路走到這裡。
我使用留在我這裡的備用鑰匙,穿過了自動門,坐電梯到八樓。
師姐的房間是——『801號室』。
名牌的下面沒有名字。不過確實是這裡。
「我開門咯?」
「……」
我沒等她回應就打開了門鎖。
我是第二次來到這裡。第一次的時候是兩人在這裡進行將棋的研究,在那之後因為時間不合適所以沒有什麼機會來。
我打開了燈光,房間裡面……還是一如既往的空虛。
只有椅子和桌子。這真的是一間只為研究將棋而存在的房間。
「……嗯?」
牆壁上倒是貼著我之前沒有見過的東西。
「海報?還是日曆?」
不管哪個都是之前沒有的
。
仔細看那是一張布,上面密密麻麻地寫著鼓勵的話語。
『向著史上首位女性職業棋士進發!獻給空銀子』
『一定能成為職業棋士!』『祈禱・四段升段』『班級的榮耀』『一直都是您的粉絲』『絕對☆突破三段聯賽!』『不要輸啊!』『全勝!』『成為傳說吧!』『女生們大家都支持空小姐』『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
看到這個後我下定了決心。
「走吧師姐。不能再待在這裡了。」
「…………要去哪裡?」
依舊是渾身都濕透的師姐一屁股坐在地上,她抬起頭來問我。她是那麼的夢幻、嬌小、可愛,到如果不是現在情況特殊,我可能會忍不住襲擊她。
我用著從自己家裡帶過來的毛巾擦著她銀色的頭髮,儘可能輕鬆地說著。
「我不是說過嗎?絕對能讓你死的地方,日本第一的自殺名地。那裡最適合死了」
「……所以說,在哪裡啊?」
「到之前你先期待吧」
「…………」
「好了。時間也不早了,請先去洗澡吧」
「哈……?」
師姐傻眼地看著我,我說道。
「你不想留在大阪吧?今天應該沒辦法到,我們就儘量的趕路,然後隨便找個酒店住下來。所以請先整裝之後再出發。」
「……不用了,就這個樣子就好。反正是去死的。」
「我說啊,師姐。你這樣真的是打算去尋死嗎?」
我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要是被抓去輔導可是沒辦法去死了哦?」
「…………」
師姐沉默了,似乎很不甘心,她將毛巾扔在地上,站了起來。
然後她突然就開始當場脫起了衣服。等等等等等一下!!
「別,別在這裡脫衣服!」
「……哼」
師姐像是炫耀勝利似的哼了一下,留下了那脫掉的衣服和甜美的香味,最後消失在浴室里。
嗚哇……還真的在這裡全脫完了啊……。
……濕透的內衣和內褲有股莫名的色氣啊……。
「雖說是姐弟,這種事也叫人頭疼啊……真希望師姐能更慎重一點,畢竟現在跟當初我們一起洗澡的時候可不一樣了啊……」
我用她扔掉的毛巾裹住了她換下來的衣服,暫且放在房間的角落。
「好了……趁現在給桂香姐打電話」
我讓師姐去洗澡,絕對不是想看她的裸體或者是想聞她濕透了的衣服,絕對不是。
『答應我,八一君』
不久前,我在師父的家裡收到了桂香姐這樣的拜託。
『如果銀子向你求救的話,一定要把她的事情放在比誰都重要的位置上。只看著那個孩子』
我還是第一次看見那樣懇切的桂香姐。
所以我答應了她。那個時候來臨了的話,我一定會這樣。
「話說回來,不愧是桂香姐,很懂師姐啊」
看著在三段聯賽中不斷取勝的師姐,桂香姐反倒是察覺到了某種危機。
「……也得聯絡一下師姐的雙親。但我不知道聯絡方法,師姐這時候也不想和父母取得聯繫吧……」
全國矚目的《浪速的白雪姬》要是失蹤了的話可是會成為大醜聞。
而且,我也得找人幫忙照顧愛。
正好,JS研在清瀧家開著睡衣派對。就這樣讓她待在師父家吧。
不知何時才能結束的旅途……但也還是有著時間限制的。
「兩周後也還有三段聯賽,而且我也還有正式比賽……」
而且還是帝位戰的挑戰者決定戰。
再怎麼說也不能不戰而敗。如果能和聯盟談一下的話,應該能延後日程,但不能說明理由的話也就無法延後了。
我又不好意思就這樣把麻煩事都丟給桂香姐。
但是……我現在又能拜託誰?
「果然只能拜託桂香姐了。只有桂香姐是絕對能信任的。」
當我下定決意拿出手機的時候。
我還沒操作,手機就震起來了。
「……!?不認識的號碼……怎麼會在這個時間打過來?」
由於緊張,我險些沒有拿穩手機。
我可以無視這通電話。要想完美的隱藏現在師姐的情況,就應該無視這通電話。
但指尖在告訴我『快接』。不接就會出大事。
最後,我還是很有棋士風範地相信自己的指運,按下了通話按鈕。
「…………餵?」
我接通了電話,另一邊的人是——
☖醜聞
『請問是九頭龍八一先生的電話嗎?』
聽筒里傳來的聲音是我所熟知的聲音。
差不多一年前我也接到過一通像這樣突然打過來的電話。
但號碼和之前記錄的不一樣。
不過這確實——是將棋聯盟會長月光聖市九段的聲音。
「會長?這個時間打過來請問有什麼——」
『空銀子女士在你那裡嗎?』
他當頭一棒,讓我的大腦一片空白。
會長再一次問道。
『空女士在你那裡嗎?三段聯賽結束後我們就無法找到她在哪裡。她的手機現在也還存放在聯盟的儲物櫃裡。』
「…………」
師姐連手機都沒帶走這個事實更是讓我動搖了。說不定她真的是打算尋死……。
將棋聯盟最近正式禁止了在正式比賽中帶入電子器械。
在發出這個規章之前,關西將棋會館在對局前會讓棋士自主地把手機放在棋士室的儲物櫃裡,現在則是變成了讓職員管理。所以,師姐的手機在當天的三段聯賽結束後才會依然留在那裡。
——怎麼辦?我該說嗎?我可以說嗎……?
把師姐現在的樣子泄露給任何人都伴隨著風險。
雖然我不是在懷疑會長……但,師姐被逼到這種地步的事情讓競爭對手知道了,就會給她的對手多出一個進攻她脆弱心靈的選項。
並且還沒有辦法去責備對手這麼做。
因為三段聯賽就是一個這樣的地方。
——要是再這麼輸下去……師姐真的會壞掉的。
在我猶豫不決的時候,會長用迫切的語氣繼續說道。
『在今天的比賽里,空女士連敗了。很有可能受到了相當大的打擊。而且我這邊也收到了她對局後連傘都不撐就在大雨中里離開了聯盟的消息。如果無法確認安全的話就只能找警察——』
「她在。現在正獨自沐浴中,並沒有聽到這通電話。」
判斷到無法藏下去之後我老老實實地都說了出來。
『太好了。那麼,請你冷靜下來聽我講話。』
會長放心地吐了一口氣之後,提出了一個驚訝的提案。
『這幾天請你就這樣和空女士一起躲避風頭。』
「………………哈?」
『你們會在一起也就是說原本就打算外出吧?』
「是…………的」
我不由得點頭。
「不不,但……為什麼啊?到底是——」
『明天,名人有可能被授予國民榮譽獎』
「……!」
『今天是東京舉行的名人戰最終局的第一天,在封手階段是名人保持著明顯的領先。明天他要是贏了的話,就會達成頭銜共計一百期以及職業史上最多勝利次數共計1434勝這兩大前所未有的記錄。這兩個功績已經足以獲得這個獎項了,而且以後也不會再有更好的時機了。』
名人的國民榮譽獎至今受到過好幾次關注。
最近的一次是上次龍王戰,當時名人可能達成永世七冠&累計頭銜一百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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