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第三譜(2/2)
「哈?」
「直接,躺床上」
「是……是這樣子嗎?」
然後我就像法老的木乃伊一樣筆直著身體,橫躺了下來。
「但,為什麼要我睡床上呢?」
「因為我想要個枕頭」
「枕頭?」
「……抱枕」
「哦,哦……」
師姐對著筆直躺在床上的我伸出纖細的手臂,剛剛好能環抱住我,接著,她在我的耳邊低聲道,
「作為抱枕,你一動也不能動」
「好,好的……」
她那就如呼氣一般的低語在撓著我的耳朵的同時,師姐繼續叮囑道,
「你要是敢動一根手指我就報警」
「我還是比較想睡地板……」
「不行」
任性妄為的水手服小姐緊緊抱住絲紋不能動的抱枕先生,還把頭往他的懷裡不停地蹭著,一股超好聞的女孩子體香鑽到我的鼻孔來了。
拷問啊……
這是拷問啊……!!
「…………接著剛剛的話題」
「噫?」
「就是……秀埋老師說過的,那種事情真的…………和將棋實力沒關係嗎?」
「……是的。我認為兩者之間,是沒有關係的」
即使硬要說有關係的話,那也只是在「膽量氣魄」這方面能扯上一些。所以我認為即便做了那種事,也不能提升將棋的實力。
「八一你也沒做過那種事嗎?」
「呃………………嘛,沒有啦……」
「明明已經十七歲了也沒有做過?」
「真囉嗦。因為沒有對象啦。」
「那些小學生不是麼」
「怎麼可能啊!你把我當成什麼人了!?」
「……」
喂,銀子小姐,怎麼突然沉默了。
「況且至今為止…………我也沒找到戀愛的對象。」
我一邊往自己本來就隱隱作痛的心靈傷口上撒鹽,一邊思考著這到底是何種疼痛。
這,難道就是那種名為失戀的痛楚嗎……?
「……我偶爾也想過這些事情。就算我交到了女朋友,我還是會把將棋放在最重要的位置上。從小到大,我從來沒有覺得什麼事情能比將棋更重要,也沒有什麼東西能取代將棋在我心中的位置。師姐你也是這樣的吧?」
「……」
「這並不是什麼誇張言辭,我是真的把將棋當作了戀人,所以我想像不出這個戀人是人類的話會怎麼樣,雖然在輸棋的時候,的確想要人來安慰一下我……但如
今我果然還是只想一心一意去考慮將棋的事情。」
「…………」
「這種話,說出去可能都沒人會相信吧……但如果是師姐你,如果是與我相處的時間比誰都要長的師姐你的話,應該能明白這番話,所以—」
「那為什麼我就是贏不了棋啊!!」
師姐突然大聲喊道,並用指頭緊緊扣著我的皮膚。
這是發自靈魂的吶喊。
就像把一直壓抑在心底的苦悶一口氣吐出來一般的,悲痛的吶喊。
「為什麼我就不能做到像八一你一樣去贏棋呢,明明我們都是一直在一起的,明明都是在做著同一件事,但為什麼我就成不了像你一樣的棋士呢。」
為什麼!?為什麼!?
看著不斷向我發問的師姐,就像是回到小時候那樣。
師姐的指頭緊緊地抓著我的後背,為了不讓人看見自身哭泣的樣子而將頭深深地埋進我的胸口……銀子醬更加歇斯底里地繼續吶喊道,
「吶,為什麼啊!?八一,是你的話會明白吧!?這到底是為什麼啊!?」
「那是因為……」
——缺少的是,才能。
用這個理由去斷言的話會很容易理解。如果師姐有著和我等格的才能的話,一定可以變得和我一樣強;而既然師姐沒有變得和我一樣強,就只能說明她沒有和我等格的才能。
然而,事實一定不是這樣的。
師姐如今才剛剛十五歲,還只是初中三年級學生,她就已經達到了距離獎勵會三段還有一步之遙的級別了,如果能邁過這一步,師姐即是與男性獎勵會員相比,其出道速度也是相當之快了。
所以也就是說,師姐是有才能的,有成為職業棋士的才能。
那麼,她到底缺了什麼?
對此,我已經有了一些頭緒。
「我認為…………這應該是師姐缺乏體力的原因」
「……體力?」
「沒錯」
對我的話感到十分意外,師姐一時間竟忘記了抽泣一般,對我的言辭做出回應道,
「但是……獎勵會的用時比女流頭銜戰的還要短哦?的確,相比之下女流棋士的實力一般低於獎勵會員,但是我經歷的正式賽事要比其他獎勵會員的多—」
「獎勵會在一天裡是要下兩局的吧?我所講的體力是指這回事」
「……」
「等你升到了三段聯賽,最遠甚至是要去到東京的。雖然僅此而已的話,以師姐的體力還是綽綽有餘,但即使師姐在女流頭銜戰習慣了東奔西跑,但至今為止師姐的頭銜戰都是直落三局衛冕成功的,所以在一年間的頭銜戰里也就下了六局棋而已……」
師姐如今所持有的女流頭銜是「女王」和「女流王座」。
兩個頭銜戰都是五局三勝制,師姐先贏三局就能衛冕成功。
女流王座的頭銜戰在秋季、女王的頭銜戰則在春季舉行。因此兩者在時間上是錯開的,所以師姐的日程也不是那麼緊張。
但是到了三段聯賽則大有不同。
「三段聯賽在半年間就有十八場對局,以往年的晉級線來看,基本上都要勝十三場以上,如果按照一勝一負的節奏來的話是不可能會晉級,因此取得連勝絕對是必要的」
也就是說,在一天裡必須要贏下兩局才行。
更進一步來說,「不能連敗」這點也很重要。
雖然輸棋是無可避免,但一旦達到六負那時就得出局,所以即使只是輸了一局也都要立即調整好自己的心態。
雖然至今為止獎勵會的緊迫度也差不多如此—
「但要在三段聯賽里廝殺,就好比在自己的脖子上套了一條索命繩,輸了一局繩子就收緊一圈,所有人都不得不以死到臨頭的狀態去對戰下一局棋。最絕的是,這條繩子以後也決不會鬆弛下來……直到你成為職業棋士為止」
「嘶……」
我感到撲在我懷裡的師姐倒吸了一口氣。
三段聯賽就像是死刑犯間的死亡遊戲,最後能活下來的只有兩個人。
這就是三段聯賽。
當人類被逼到極限狀態時,會因為恐懼而難以維持正常的思維,所以能在最後一刻都保持著清醒的人就是勝利者。
職業棋士就是從獎勵會裡明白到,將棋比拼的不僅僅是技術,更為重要的是堅毅的心靈。
在那種環境的獎勵會裡,為了讓對自身體力方面有所不安的師姐可以獲勝,到底要怎麼做呢?
在此,為了讓能師姐安心一下,我向她敘述了我的想法。
「……我認為用振飛車棋路不失為一種方法」
「振……飛車……?」
「是的,總而言之就是,如果用居飛車棋路的話,要研究的東西就太多了,在相居飛車戰中很容易因為棋路的選擇過多而難以制定最有效的策略,導致到在序盤就要開始考慮如何把對手套進自己擅長的領域中而展開心理拉鋸戰。」
「……」
「而且在對陣振飛車的棋路時也不得不為此研究對策。假如在事前研究和序盤的心理戰上就耗盡了體力,等到在終盤的勝負點時,想粘棋也會陷入不利……而在三段聯賽中這是十分致命的。師姐你應該也明白吧?」
【粘棋:在算不清楚能不能詰死對面的時候,把持子投入己方陣地加強防守,意在保證自己不會死,等待對手犯錯】
「……」
『獎勵會的對局有兩次終盤』
雖然話是這樣說,但獎勵會裡也很講求粘棋。
話說回來,在將棋界的那種『死纏爛打』的棋風就是發源自獎勵會的。
「另一方面,如果用振飛車棋路的話,就可以自由地去選擇戰術,但遇上同為用振飛車棋路的對手,也就是相振飛車戰的時候,這時師姐只要和對手硬碰硬就好。說到正面對抗的話,以師姐在關西的實戰經驗,對付這種情況應該是得心應手的」
更切實地說,因為師姐在女流戰的對局中所遇到的對手大多都是用振飛車棋路,所以在對上振飛車時,師姐的經驗比起其他的獎勵會員更為豐富。
但是師姐還是心存不安地說道,
「雖說如此……但軟體對單純的振飛車棋路的評價很低吧……而且年輕的職業棋士也逐漸轉型為居飛車黨了」
「正因為如此」
從這裡開始就是重點了。所以我也加重了語氣。
「確實在職業界裡居飛車黨的棋士在增加,但能在三段聯賽晉級的人中,屬振飛車黨的卻也占了相當部分,大多數人都有像師姐你這樣的想法:「想繼續變強的話就要去走居飛車棋路」,但正因為是這種先入為主的觀念,大家都小看振飛車了」
就是這個。
我之所以會同意加入生石先生的研究會,首要目的確實是為了提升自己的實力。
但其次我還有一個目的,就是想給師姐創造學習生石先生的振飛車棋路的機會。
「在某種戰術上能稱得上是專家的那些棋士們,是不會輕易改變自己的戰術方針的,這在持久的聯賽戰里比較有心理上的優勢,與其煩惱怎麼去選定戰術策略,不如在一種戰術上精益求精,這樣效果絕對會更好」
「……但這不就讓對手更容易制定克制的戰術了嗎?」
「居飛車黨的棋士在研究相居飛車局面就已經是煞費苦心了,對振飛車棋路的研究肯定會先放一邊的,換做是師姐也會這麼做吧?」
「但是,這種做法在職業界裡不是不管用的麼—」
「現在請你只要一心考慮如何從三段聯賽中脫穎而出就行了」
「……!」
我看了樓中樓的評論。
再說一遍,大家不要拿自己的價值觀去看八一,否則無法理解他的行為。
雖然他們孤男寡女共處一室抱在一起,雖然八一稍微強硬一點銀子肯定會從了他。
但是八一沒法邁出這一步。
原因前面我也說了,八一是地地道道的將棋星人。
你們在背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時候,
八一背的是2六步8四步7六步8五步。
他可以輕易看出生石充的意圖,卻絕無可能明白銀子行動和心理的矛盾。
他真的以為,銀子是討厭他的。
他真的以為,他和銀子間最多只能有同門手足之情。
他真的以為,只要自己動一根手指,銀子就會報警。
而且他自己也說了,不希望銀子勉強自己和不喜歡的人做這種事情。即使銀子自己主動,出於為銀子考慮的想法,他也一定會拒絕。
所以請大家千萬搞清楚,八一的誤
解是這篇小說情感線矛盾發展的前提。
什麼時候他一拍腦殼想明白了,什麼時候這小說就該完結了。
不過,銀子這邊應該已經注意到了自己的感情。
我記得四卷還是五卷接受記者採訪的時候說,
她喜歡八一,想和八一一起逛街,一起看電影,一起做各種各樣的事情。
但是最想做的,還是和八一下棋。
因為銀子知道,離八一最近的地方,就是他棋盤的對面的位置。
八一的神速進步讓她害怕自己再也沒法和八一同台競技。
所以她才那麼苦惱,那麼期望自己能變得更強。
啊——戀愛中的少女真是太美了
師姐又倒吸了一口氣,我趁勢繼續說道,
「成為職業棋士之後的事情,在三段聯賽中只是多餘的牽掛。不把所有精力集中到眼前的比賽里,是絕對沒法從三段聯賽中晉級的,師姐你應該也懂這個道理」
「……」
「更何況,很多實力頂尖的職業棋士也是在身成職業棋士後再跳槽到居飛車黨的,職業棋士的事就等到自己成為職業棋士之後再做考慮吧,好嗎?」
師姐一時間被我的話震到了,但之後她又緩過神來說道,
「…………讓我考慮考慮」
「我會給師姐你搭一把手的,生石先生應該也會給予協助。雖然不可能要你一下子就適應過來,但在備戰三段聯賽時也請考慮一下這種思路吧」
「……」
師姐對此沒有回應,反而斷斷續續地說道,
「但…………增強體力,也很有必要……」
「說的也是呢」
「八一你認為要怎麼做比較有效?」
「唔。游泳怎麼樣?」
「……去室內泳池的話就可以不用被太陽曬到的吧」
「嗯,而且戴上泳帽的的話也能把頭髮收起,再加上護目鏡的話還可以把容貌也遮擋一二。因為是師姐也算是公眾人物了,素顏露面很容易引起別人的注意,所以如果是到公共體育館做有氧體操來鍛鍊的話,很可能會引起騷動呢……」
而且師姐的身材也不是那麼凹凸有致的那種,所以對於游泳肯定能很快上手的。
如果這句話說出來絕對會被師姐殺了的。
「師姐一個人去覺得不安的話,我也可以陪你,正好我也想活動一下身體。」
在泳池暢遊一番後讓身體疲勞下的話,應該多少也能對改善自身的睡眠質量有點作用吧。
我也正是出於有這樣的考慮,所以才提議游泳的,但師姐好像曲解了我的意思。
「色狼」
「不,我不是這種意思—」
「變態。H」
抱著我說我是「變態」和「H」什麼的,你讓我怎麼理解好呢?
「……八一,你最近失眠了?」
「嗯?你怎麼會知道?」
「眼袋有黑眼圈」
「啊……原來連黑眼圈都熬出來了嗎」
「和你不怎麼搭呢」
囉嗦。
「頭銜戰和名人進行對局時……準確地說是在那次頭銜戰的第四局開始的,在我腦海里的將棋盤就一直揮之不去,如今弄得自己是醒著還是睡著都分不清了。」
「…………讓人羨慕」
「嗯?」
「……在我腦海中,無論是棋盤還是棋子都蒙著一層黑幕,我只能模模糊糊看得見而已……所以你能看得那麼清楚真讓我羨慕」
「但,你看啊,看得清楚也有看得清楚的苦惱喔?」
「八一,笨蛋」
「就算你這麼說,如果能把它們從腦海中抹掉的話我也想這麼做呢。」
「笨蛋。奢侈」
「奢侈?」
「…………所以說你這個將棋星人真的是……」
將棋星人?在說些什麼啊這個人?
「難道你說的是在腦海中呈現將棋盤的話題嗎?愛的話可以在腦海中呈現出十一面棋盤哦」
「…………」
「而且愛說過她自己能同時演繹其中的六面什麼的,這也是她解詰將棋能這麼厲害的原因。有一次愛下六面盲棋,作為對手的生石先生和我每人負責三面,下到後來,她居然連我們的二步違例都完美地指了出來——」
(咬)
「嗚啊啊啊啊—!!為,為什麼要咬我啊師姐,疼疼疼疼疼疼疼不要咬手指啊我的實力會變弱的!!」
我迅速將手抽開,並對這種蠻行表示嚴正抗議。
「喂,師姐,攻擊手指是犯規的吧!小時候不是定了規矩不能攻擊手指和腦部的嗎?我的將棋實力要是倒退了怎麼辦啊?!」
「我才不管你。笨蛋。倒退就倒退」
「真是的……啊—啊—,咬的連牙印都有了……」
「……八一什麼的,在將棋上就給我變弱吧……」
可惡—。為什麼要生那麼大的氣啊?在剛剛的對話里我有說過什麼讓她惱火的話嗎?
在我還在糾結這個問題時,師姐突然語出驚人道,
「……我決定不繼續上學了」
「初中的話是不能自行退學的吧……」
「那我就不去上高中了,就在將棋聯盟附近租一間公寓獨立生活。」
「這……還是不要這樣一個人擅自就決定下來,應該和令尊令堂商量一下比較好—」
「明明八一自己也是這樣擅自決定的」
「嗚……」
被師姐這麼一反駁,我頓時無言以對。
不過我還是溫柔地撫摸著她的頭,像安慰頑固而愛撒嬌的孩子那樣,
「但至少請和師傅和桂香姐商量商量吧,如果能住在師傅家的話我也比較省心……」
「…………」
師姐沒有回話,只是把頭往我懷裡蹭著。
這……是在表達同意還是抗議……?
「師姐?明白我說的話嗎?」
我沉默一會兒,等著她回答。
「………………呼…………呼…………」
已經睡過去了嗎,這傢伙……。
「啊哈~…………我的意思還沒傳達給師姐她就睡著了……」
偷偷瞄著枕在我的腕臂上一臉滿足地睡著的師姐的臉蛋,我對今晚所發生的事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師姐這副睡顏還真像嬰兒一樣毫無戒備呢。
「……說起來小銀以前開始就是這個樣子啊。總是給我**煩,最後她自己倒自顧自地睡著了」
雖然個子長高了、相貌也變得更漂亮,但躺在我懷裡的師姐,心裡還是個四歲小孩啊。
帶著這種想法,我也合上了雙眼。
或許是太累了,今天的我以難以置信的速度迅速投入了夢鄉。
朝歸
「………………待過了一宿了啊……」
在櫻之宮迎來的朝陽,出乎意料地耀眼。
為了避開人多的時段,我在清晨的時候就選擇了獨自離開賓館,疾步走向車站。
一種偷情晨歸的背德感油然而生。
還有從昨天開始就在心頭隱隱發作的刺痛感。
然後這些雜七雜八的感情混攪在一起,讓我不由得有些頭大。
「和一個初中女生在愛情賓館過了一晚……而且還一起睡著了……」
雖然師姐伴隨著可愛的呼氣聲比我先入睡了,但今早卻起得比我晚。
一直以來都是難以入眠的我,昨晚出奇地不用服藥就能安然入睡。
雖然現在心頭還是躁動不安,但多虧於此我的頭腦完全清醒了過來。
「………是因為昨晚想起了小時候的事嗎?……」
孩提時代的我無所謂地位名譽和金錢,也不必為人際交往和感情之事而煩憂。
那些日子裡,單純地享受著將棋的樂趣,就是我的全部。
或許就是師姐的存在才讓我想起了,對自己來說最幸福的那段時光。
會不會這麼想的不只有我一個,而是我們相互都有這麼想過……。
「嘛,無論怎麼說,一起睡覺這種事,這回應該是最後一次了」
畢竟師姐已經明言講到討厭我了。
把我帶到賓館裡,然後……要和我做那種事,她無非也就是想提高自身的將棋實力罷了。
「說到底,我們之間的關係也僅限於將棋而已,嗎……」
如果拋開將棋這一層關係,我和師姐就不會產生任何交集了。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性格上恰如其反,喜歡的事
物不同,老家也不一樣,看完一部電影後各自發表的感想也往往不在一個頻道上,甚至會演變成吵架,雖然到頭來我都是吵不過師姐。
如此來看,我們之間除了將棋真的是沒有任何共通點呢。
既然如此,我們除了在將棋上有情感交匯之外,應該不會就此之外的事而衍生情愫的……
——……至少在師姐心中是不可能有的。
所以說,昨晚是我自個兒會錯意,然後興奮起來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好羞恥啊!」
我一邊往車站的方向走去,一邊迎著清晨的寒涼冷卻因羞恥而發熱的面部。
我是特意和師姐錯開時間離開賓館的。
師姐和我都是在社會上備受矚目的人物,如果被人看到兩人一起從那種賓館走出來的話肯定會變成大新聞,這方面還是要多加注意為妙。
『現在我到候車廳了』
『離下一趟車進站還有五分鐘,我等會就坐這趟車回去』
『請等我上了車之後再從賓館裡出來吧』
『出來的人時候要留意周圍,不要被人認出了』
在櫻之宮的候車廳里,我給師姐連續發去了這四條信息,並且很快就收到對方已讀的提示。
然後師姐就只是簡單地回了『了解』兩個字過來。
……虧我還帶著小期待盯著屏幕等了一會,以為會收到師姐溫馨體貼的回覆,結果到最後只有這條回復而已。
「那麼接下來……在電車進站之前先找她串一下口供吧」
這次,我按下了手機的通話鍵。
忙音響了幾次之後,電話接通了。
「啊,餵你好,是飛鳥醬嗎?昨天急急忙忙就走了,真的非常抱歉。」
『沒關係…………我、我這邊才是,招待不周了……』
「不,飛鳥醬和生石先生沒有錯,倒不如說是我們這邊的問題」
『這、這樣……啊……』
「然後,這麼早的時間打電話來……其實是有點事想拜託一下你」
『?』
飛鳥好像有點茫然,沉默著等待我說出下文。
我覺得說這種事的時候應該還是要拋開面子,一口氣說出來會比較好。
「實際上昨晚我和師姐在櫻之宮的賓館過了一晚但我想讓飛鳥醬幫我掩飾說我們因為通宵鑽研將棋而在你家留宿直到第二天的早晨我們才道別回家可以嗎?」
縱使我就是說話人,但說出來之後自己也覺得敘述了一件不得了的事。
但我也是不得已而為之啊……
飛鳥醬那邊沒有回應,我趁勢繼續說道,
「拜託你幫忙掩飾這種事真的很抱歉。還有,如果可以的話也請和生石先生串個口供,那就真的幫大忙了」
至此為止的話我都是一口氣說出來的,然後我等著對方的回應。
「…………」
等待。
「…………」
……等待。
「…………」
即使等了一會兒還是沒有應答。
「飛鳥醬?能聽到嗎?飛鳥—」
『噫呀~~~~~~~~!!』
「唔喔!?」
『兩、兩個人獨處了一夜,這……呼哇~~~~~~~!咿~~~~~~~~!』
「怎、怎麼了,飛鳥醬!?」
平時比較沉默寡言的飛鳥醬突然發出了這樣的迷之尖叫!?
而且這個迷之尖叫實在是太過響亮了,連同在候車廳等早班車的上班族也被嚇了一跳看了過來。
『對、對、對不起……!……但是,這種事…………咿呀~~~~~~~~!!』
「那就這樣,我先掛了!!」
我慌慌忙忙地按下了通話結束鍵 。
因為飛鳥醬那如響徹天際的尖叫,周圍的目光都聚集了過來,一旦這個時間在櫻之宮被將棋迷看見認出我的就大事不好了。
這時剛好電車進站了,我急忙就跳進了車廂。
在行駛的電車裡,我大口大口的喘著氣,心想真是被嚇一跳了……
「飛鳥醬平時看上去都不是怎麼愛說話的人,所以可能就沒習慣注意到手機的通話音量了吧」
因為飛鳥醬的大尖叫,我一邊撫摸著還在撲通直跳的心臟一邊喃喃自語道。
也許是因為她父親禁止談戀愛的緣故……所以飛鳥醬對這方面的事完全沒有抵抗力呢……但她明明卻對男性的裸體毫無所動啊……
「嗚……看來我會被她誤解了」
雖說如此,但即使我說出了實情恐怕別人也不會信吧。
『自從昨天匆忙告別之後我和師姐就一起到了櫻之宮的愛情賓館開房留宿了一夜在此期間我在圓圓的大床上被身穿料薄尺短的師姐抱著但那也只是一起睡覺而已我絕對沒有做色色的那些事倒不如我連一根手指也沒有碰她哦而到了今早我們之間的氛圍也變得好像有些疏遠似的甚至連出賓館的時間也錯開了所以真的沒發生什麼特別的事只是單純地一起睡了一覺而已』
「嗯!別人肯定是不會信這些話的」
這些解釋別人聽了也只會認為我想糊弄他們而已,肯定會被人反問『你丫到底在說什麼』。
「……果然一開始就要隱瞞我和師姐到過賓館這個事實啊」
幸好的是需要封口的只有兩個人,而且這兩個人對他人的私事都是興致乏乏的樣子,應該不會去傳閒話的。
好在這一方面上是放心了。
「……不過飛鳥醬又是那種反應……如果被愛因此窺出事情真相的話……!」
光是想像就覺得可怕……。
我還在因恐懼而顫抖著,車廂里就無情地響起即將到達福島站的廣播。
和母親的對話
「……我回來了……」
回的明明是自己的家,我為何會如此沒有底氣呢………
「……我回來了哦……愛醬……在家嗎……」
既然是自己的家,堂堂正正的回來不就好了。
不過……這份奇妙的內疚感……
原因我自己還是有數的哦?說是因為要開研究會所以在外面過夜……卻和女孩子一起去了那種地方……
這種心情,簡直像偷偷和情人出去旅行歸來的丈夫一樣……這份忐忑讓我如坐針氈,只能靠想著悔不該當初等等挽救自己的罪惡感。
如果愛從師匠家裡先我一步回來,見面之前必須要調整好自己的心態才行。
從愛情旅館出來時,師姐的留下的痕跡應該已經消失了,口供也對的非常完美。
不過對我知根知底的愛很容易就看出我在撒謊,這種情況下實在是最麻煩的對手。
——不過只要不被她讀出心聲來的話……好,臨兵斗者陣列在前!
「鞋子已經在了……已經回來了吧」
但是沒人回答我。
「……還在房間睡著呢?」
真是天助我也。
我儘量不讓腳步發出聲音,在廁所的鏡子再檢查一遍自己身上有沒有留下什麼奇怪的痕跡。
嗯……差不多可以去弟子所在的客廳那邊前進了——
「嗯……嗯……我知道了媽媽……」
和室中傳來了愛的聲音。啊……不過在和誰說話來的……。
我儘量消除自己的氣息,從愛醬看不到的地方悄悄靠近過去。
「嗯……?那個是……愛的媽媽?」
看來是愛醬在用ipad和老家skype來著。
「很稀奇哪……」
一起生活將近一年了,我還是第一次看見她和母親這樣通話。
我是覺得她經常和老家聯絡一下比較好,但是愛一直用的是簡訊或者電話的方式。
或許是覺得一旦和母親見面的話會讓自己修行的決心變模糊吧。
但是現在確實的在和媽媽視頻來的。
——是因為回了老家一次確實想家了嗎……
忽視了弟子的感情,讓我對自己很失望。
在我受到罪惡感苛責的同時,母女間的對話也在繼續進行著。
『愛,你確實比其他人領先一步,不過這也讓你成為了眾矢之的。綜合來說這是不利的狀況……雖然先人一步,不過千萬不能掉以輕心,你的立場還是相當嚴峻的』
「嗯……。果然是這樣……」
『一定要慎重,愛。敵人都是非常強大的對手,就算是有著一起生活的優勢條件,也絕對不能大意』
一起生活的優勢?
啊啊……說的是和我一塊生活指
可以經常被指導的事情吧?
愛醬的媽媽肯定是想說這件事。
和其他的女流棋士比起來有著得天獨厚的生活環境,但是要獲得女流頭銜的話這樣肯定還是遠遠不夠的。
『浪速的白雪姬自不用說,連那個胸很大的姐姐,比你經歷的時間更長也是事實。必須要謙虛的接受這個事實,並且為了超越他們而努力』
師姐和桂香姐,無論哪個也確實都比愛醬學將棋的時間要長的多哪。
為了贏過他們,不比對手更努力肯定是不行的。愛醬媽媽的話可謂是箴言。
『當然,也不能老是看著比自己年長的人,同齡的女孩子也不能疏忽哦』
「我知道了……。我也覺得這邊是最需要注意的地方……」
愛點了下頭,用嚴肅的聲音做出了回答,而且聲音還非常的悲壯。
同齡的女孩子——
天衣的話不用說……估計在愛的意識里決意要當女流棋士的澪醬也是其中一個吧……。
她曾經在研修會中戰勝了澪醬,但是自己的內心也受了很大的傷害。在比賽中不得不將朋友斬於馬下是很痛苦的。
——然而對敵人溫柔就是對自己殘忍。
即使自己現在還在進步,但是只要對現在的實力有了哪怕一絲滿足,差距就開始擴大了。
為了將棋,犧牲友情的覺悟是必要的。
——愛醬已經有了把朋友當成棋盤上的敵人,這份覺悟了嗎……!
對於內心溫柔的愛醬來說,我想這應該是件很難的事情。
但是愛醬之後的發言卻是嚇了我一大跳。
「愛的朋友呢,有一個叫做夏爾醬的非常可愛的女孩子。師傅非常的在意她,那個孩子應該是最大的對手了……」
夏爾醬?
「真不愧是……愛哪……」
我自言自語著,背上因為驚恐而冷汗直流。
對那么小的孩子都有深刻的警戒心,即使是作為師傅的我也完全沒有想到。
還以為成為了女流棋手之後想著愛醬會稍微放鬆一點,沒想到是這麼不得了的傢伙。
——果然這個孩子是天生的勝負師。
當我為愛深不見底的才能興奮不已的時候,她的母親又說話了。
『而且還有那個帶著眼鏡的女性。她也是要注意的人物』
「眼鏡?」
『不是有個穿著西裝的記者嗎,就是那個女性』
供御飯老師嗎?
『從那位女性身上,能感覺出和其他人沒有的特殊……不對,應該說像是執念一樣的東西存在。那種類型其實是最危險的』
嗯……不愧是從事服務行業的母上大人,眼光非常的銳利。
供御飯女流擁有著『山城櫻花』的頭銜,在整個女流棋界中也是屈指可數的強者,而且也有著《虐殺的萬智》這種恐怖異名的危險女人。
棋風堅牢且慘虐,是除了師姐之外的女流頭銜保持者中,和愛相性最差的對手了。
當她對上女流帝位『厘子的雷霆』祭神雷這種類型時一萬盤裡有一盤能贏,不過對上萬智的話一億盤裡也不見得能贏一盤。
而且她也是關西所屬,之後的女流棋戰里肯定會經常碰到。
是愛醬和天衣不得不超越的人物。
「不過母上大人的眼力還真是令人生畏啊……明明不懂將棋,卻能很明白的看出要點在哪……」
『傳說中的老闆娘』真的不是擺門面的,作為接待業的首位看人的眼力,就是這麼鍛鍊出來的吧。真心長見識了……
『愛,男女之間的關係中最重要的東西,你知道是什麼嗎?』
「誒……互相之間的……。感覺嗎?」
『並不是』
嗯?
剛才……她說了『男女之間』之類的話吧?這……不是應該在說將棋的話題嗎?
「媽媽快告訴我!最重要的事情到底是什麼?」
被女兒催促著,傳說中的老闆娘一字一句的告訴她。
『是形式』
「形式?」
『對,形式是比什麼都重要的東西』
什麼情況……。?到底是在說啥?
『感情和心都是極其具有流動性的東西……不論怎麼樣都是會改變的。就像融化了的巧克力一樣,光是甜是不夠的。要讓他好好地有個形狀,才能讓它擁有第一次的意義。明白了嗎?』
「好像是……。明白了……的樣子……」
『首先是把形整理好,形是基本的精髓所在,將棋也是這樣吧?』
「嗯!回憶定跡和陣型也是最基本的東西。」
『對,所有東西都以形式開始,也以形式結束。就是因為有了形式,才能往裡注入感情。但是,愛。你現在還是太小了。年齡的增長對於形式的取得是必要的。』
「大概還需要多長時間呢?」
『具體來說需要六年左右』
「還要六年……!」
『肯定還是不能等到十六歲的生日的……六年時間太長了。就算是現在這個瞬間你的周圍也有很多雌狼正在盯著獵物。這樣想的話就算是早一秒也好,也要和她們決出勝負……』
「那、那到底要怎麼辦好呢???」
愛急切地詢問著,好像要把頭到屏幕里。母上大人嘴邊流出一聲低語。
『……既成事實……』
「誒?」
誒???
剛才,好像聽到了什麼超恐怖的東西的樣子啊……
『作為一個母親,現在只能說到這裡了。後面的事情,自己去誰那裡問一下或者去調查一下好了』
「?我知道了」
感覺還是不明不白的愛就這麼回答了。
『那麼,這次就先這樣吧。至今為止為了不讓自己想家一直控制著聯絡次數,不過今後的話就開始做定期報告吧。我這個做母親的會給你給你適當的建議的。』
「嗯!謝謝媽媽!」
愛醬揮了揮手,然後通話就結束了。
愛醬媽媽的身姿消失之後畫面暗了下來,她從屏幕的倒影中一下子看到了我。
「啊!師傅,歡迎回來!」
愛醬帶著純粹的笑容往這邊看了過來。
「您在這裡站了很久吧?」
「嗯?啊沒有,我剛回來」
我立馬就撒了謊。
總覺得……聽到了一些不能聽到的東西……
「愛是什麼時候回來的?」
「回來沒一會,剛才還和媽媽skype來著」
「誒。那真是太好了」
「媽媽剛才說,看到臉就放心了」
「嗯,話說回來愛」
「怎麼了?」
「剛才都和母親說了什麼啊?」
「將棋的事情啊」
「說的也是」
「師傅在住宿的地方都做什麼了呀」
「將棋的研究會啊」
「也是哦」
互相都接受了對方的說法以後,我們開始了早飯的準備。
就這樣,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我們回到了我們平時應該有的日常。
……應該說產生了這樣的錯覺。
銀子的早晨
「……晃眼」
走出大門就遇上了明晃晃的太陽,我不禁眯起了眼。
於是拉低帽檐,快速離開。
陽光直射下的旅館街散發著寧靜安詳的氣息,和昨晚比起來簡直像是別的地方。我走在河邊的道路上,千言萬語說出口都變成了同一句話。
「笨蛋八一……」
已經好幾年沒和八一一起睡覺了。
一開始心還是撲通撲通的跳,之後想起了好多以前的事情,就沉沉地睡去了。大概是哭累了吧,啊啊……真丟人……。
「…………大笨蛋……」
直到現在我發現自己的行動有多糊塗,感到強烈的羞恥與憤怒。
並且同時……對那個笨蛋的愚蠢程度感到超級生氣。笨蛋。
去下振飛車的那個笨蛋提案,老實說感覺是不可能的事情。這種只是裝模作樣的戰法是不可能在獎勵會中贏別人的。
而且我謹慎小心的棋風,和必須大刀闊斧地厘子的振飛車棋風大相逕庭……
「……有才能的話就是另一回事了」
就像八一捧在手心精心培育的兩個小學生,雛鶴愛與夜叉神天衣。她們是如同理所當然一般同時會下居飛車和振飛車的天才。
一個人的腦內擁有著十一面棋盤,而另一個人十
歲就開創了嶄新的序盤戰法。
總是看著那些天賦異稟的孩子……肯定,八一也對我提出了這樣的建議吧……。
而且他本人也擁有著出類拔萃的天賦,所以才會說讓我做我絕對做不到的事情吧。
但是不行就是不行,畢竟我不是將棋星人啊。
如果現在的獎勵會中還有人能做到的話,那就是——
「嘖……」
一陣大風襲來,異樣的寒氣直逼全身,凍得我在原地瑟瑟發抖。
——恐怕就是下次對局遇到的……那個孩子。
即使到現在,我依然會被不安和恐怖壓得喘不過氣。
但是。
「脖子上的繩子絕對不會鬆弛下來……除非成為職業棋士」
今早的我一定能繼續前進。耳邊依然迴響著那句話。
向著一月溫暖的陽光,我再次邁開了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