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卷 第三譜(1/2)
☗ 長老席
「早上好銀子醬!來得真早啊。」
八月十五日。三段聯賽15、16回戰的早晨。
因為輪到我準備棋具,所以我來到了關西將棋會館的對局室。而比我來得更早的人,正搖搖晃晃地搬運著一疊將棋盤。
看到那位白髮之人,我吃了一驚。不是獎勵會員,而是身為職員的——
「峰先生?早,早上好……您在幹什麼呢!」
「今天四樓有獎勵會的一次考試,所以例會只有三段聯賽而已吧?明明是賭上人生的對局卻還要去做棋具的準備,未免太可憐了。所以說,我正在代為準備啊啊呀?!」
「危,危險!」
比起思考,身體先行動了起來。我從因為失去平衡而落下的將棋盤中護住了峰先生。
「對不起銀子醬!手……手沒事吧?!」
「……請放心,我還沒有那麼脆弱。」
我有著無論發生什麼都要先行保護右手的習慣。比起那個——
「這怎麼行啊老師!請考慮一下自己的年齡!」
「哈哈哈,好懷念啊……從銀子醬的嘴裡聽到老師這個稱呼已經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呢?」
「……真是的,有在好好反省嗎?」
過去在道場擔任對局記錄員的峰先生,總是會溫柔地提醒很快就會吵架打鬧起來的我和八一要多加注意……而比起這溫柔的訓誡,表揚我們的話語要多出數百倍。
還在二樓的道場下棋的時候,想被《校長老師》表揚也是變強的原動力之一。雖說也想過回到那樣的時光,但如今已經不再煩惱了。
我們兩人做完準備之後,峰先生一邊眺望房間的角落一邊嘟噥著。
「銀子醬,『長老席』還在嗎?」
「長老席……是嗎?」
「嗯,在御上段之間的掛軸前……就是最裡面那個角落。是最為古老的,同時也是只有被大家認可『強大』的三段才可以坐下的地方。」
「的確,那裡是鏡洲先生的指定席位來著……」
「是嗎,還在啊,真是懷念。」
因為他做獎勵會相關準備的手法太過熟練,我不由得靈光一閃。
「難道說峰先生……是獎勵會員?」
「嗯,雖說所屬部門是關東。」
以前,當我內心受挫之時,八一告訴過我這樣的事情。
是一個真心想死的獎勵會員的故事。雖然八一說過那是我非常熟悉的人——
「難道說……是從將棋會館跳下,摔斷了腿的那位獎勵會員……」
「連這種事都告訴你了啊,真是難為情。」
「為什麼沒有告訴我呢?」
「為什麼……啊。」
峰先生有些寂寞地垂下了頭。
「銀子醬,從獎勵會退會的人在聯盟就職,作為職員生活下去……是一件十分痛苦的事情。」
「……對不起,我沒有考慮到峰先生的心情……」
「不,不是你想的那樣。」
「誒?」
「是因為要近距離看著那些退出的孩子們,然後把他們送出去啊。」
「啊……」
「自己的事情怎樣都無所謂。一開始可能會出現各種情況,比如被成為職業棋士的獎勵會後輩看不起之類的。但那種事情總會習慣的,真正痛苦的是……」
啊啊……是這樣……
這個人幾十年來一直,把退出的獎勵會員與自己重疊在一起。
也能和擁有職業級才能的人們、和升上四段的人們坦率地分享喜悅吧。
但只有對我和峰先生這樣對自己沒有才能這件事抱持著自卑感退出獎勵會的人,他才會抱有共感。
「進入獎勵會的時候明明是那麼喜歡將棋的孩子,在退出的時候卻痛苦到連棋子都不想再看到。好不容易變強了,卻怨恨著那份強大。」
就像七年前的今天,就像當時的我那樣,今年也會有愛著將棋的孩子敲響獎勵會的大門吧。
然而,他們之中的九成都已經退出了。
五年、十年、十五年……詛咒著自己花費的時間和努力。
「看著那樣的姿態,實在是太痛苦了……所以那些從獎勵會退出成為聯盟職員的夥伴們都辭職了。」
——峰先生……把我和自己重疊在了一起……
所以才不敢告訴我。
為了不讓我真實地去想像自己退出獎勵會的未來。並且也就是說,在一直看著獎勵會員的峰先生眼裡,我的才能不過是偏向退出那一側的東西而已。那是非常溫柔,同時又非常殘酷的目光。
——如果不能成為職業棋士的話,我會怎麼做呢?
如果永遠不能打開和八一交換過的封棋……我一定會希望消失在大家的視野里吧。
然後再也不會下棋……再也不想看到將棋界裡發生的事情。
八一會和我之外的誰,做類似那天夜裡的事情……我的腦中突然浮現出這樣的光景。那個對象比我年輕、比我乖巧、滿溢著將棋的才能,那個……
——不要!只有這個絕對……!
如果能像人魚公主那樣變成泡沫消失就太幸福了,但是現實不可能如此。必須接受挫折,為了生存走上將棋之外的道路。
那一定是……生不如死的活地獄。
「話雖如此,也有像小將那樣回來的孩子啊。那可真是讓人吃驚!」
「小將?是指辛香……將司先生嗎?」
「嗯,他是個夠格坐在長老席的強者。土裡土氣、宛如頑強的關西將棋化身的男人,也給其它的獎勵會員帶去了巨大的影響。」
雖然敵人也很多呢——峰先生懷念地笑著。
「退出之後,似乎輾轉於各行各業的樣子……明明有一段時間聯繫不到人,卻突然拿下了業餘頭銜,終於讓聯盟為他準備了編入考試。真是個頑強的男人啊,真的是。」
「嗯……和他下棋的時候也能感覺到。」
「銀子醬,你還沒有和他對上吧?」
「嗯,是在最終日的第一局。」
「希望兩個人都能成為職業啊!鏡洲君也好創多君也好,關東的獎勵會員也好,要是大家都能成為職業就好了……果然很痛苦啊,送別的時候。」
「峰先生……」
「但是,那也已經快要結束了。因為今年就要退休了。」
「是這樣啊……謝謝您。一直以來都……」
「其實啊,我早就想辭職了。但是——」
然後,峰先生說出了自己堅持做聯盟職員到退休的另一個理由。
「因為有著明明比誰都要痛苦,卻一直真摯地對待著將棋的銀子醬在,我才堅持到了現在。謝謝你。」
「……!峰……老師……」
「所以咱倆彼此都要……我不喜歡『加油』這個詞,彼此都要堅持到最後一刻啊。」
明明好不容易幫我做好了準備,卻又在之後的三段聯賽里給我帶來了額外的勞苦。
在對局之後忍住眼淚不讓其掉落的經歷,我早已數不清了。
但是……在對局之前就要忍住眼淚什麼的,還是我的初體驗。
☖ 祭典之前
喳喳!嗚呼呼呼!
與窗簾縫隙中射進的陽光一起,我聽到了宛如鳥鳴般的幼女們的聲音。
「……嗯?已經早上了啊……」
到了我這種等級,早上叫醒我的已經不是麻雀而是女子小學生了。是是是在下蘿莉王有何貴幹?
「嗯~~~!因為是暑假嘛,大家每天都聚在一起,看上去挺開心的。」
我伸了個大大的懶腰,聽到了桌上手機震動的聲音。
「誰啊?……啊?步夢?」
驚訝於手機上顯示的名字,我按下了通話按鈕。立刻,好友兼對手那有如演戲一般的聲音在室內響起。
『庫庫庫……沒想到這個時間就已經起床了。以暗之眷屬而言起的還真早啊!這才是我那永遠的對手!!』
「被天天早起的豆腐店老闆誇獎真是惶恐,我掛了哦。」
因為好像沒什麼大不了的事情,所以我想早點結束通話,和步夢道別……就在這時,我聽到了就像溫柔地叫醒我的小鳥啼叫那樣的、讓人心情愉快的幼女的聲音。
『呼!愚蠢的dragon king喲,這可是能和本宮直接聯絡的超級難得的機會是也哦?』
「這個聲音是……是也蘿莉?!這不是是也蘿莉嗎?!」
我迅速操作畫面,切換到了視頻通話。打扮的和步夢相仿的幼女與哥哥一
起,將一隻手擋在臉前做出了自認非常帥氣的動作。很愉快的樣子。
這位是步夢的妹妹神鍋馬莉愛醬(小學五年級)。
和愛同年級。雖然頭上像是戴著獸耳,但那其實是紮成丸子型的頭髮。是一位個性非常突出的幼女。
在浪速王將戰中敗給了澪醬。為了洗刷這份不甘,入了釋迦堂門下挑戰今年的獎勵會考試……啊,原來如此。
說起來從今天開始就是獎勵會考試了。獲得了小學生名人的馬莉愛醬則是從明天的二次考試開始——
「也就是說,因為獎勵會考試就在明天了,總覺得心神不定靜不下心來,想和愛、澪醬她們下棋聊天,想被她們鼓勵沒錯吧?」
『才,才不是呢!』
「那我掛了哦?」
『不要戲弄人啊!』
獸耳幼女噙著眼淚在畫面上打起了貓拳。好可愛。
步夢將妹妹從畫面上拉開,如此說道。
『不要這麼嚴厲嘛dragon king喲。就算有著一定能合格的棋力,在獎勵會考試開始前也是冷靜不下來的。』
當然,我也不是認真地想要掛電話。因為很有趣,所以只是想玩玩她而已。
『話說回來,關於帝位戰的事情。你知道在開幕局我會作為副見證人參加的事情嗎?』
「聽說了聽說了,真虧你會接受啊?」
因為是這傢伙,我本以為他會說出『去參加你這傢伙的頭銜戰,只有身為對局者才有可能啊哈哈哈哈!』這種話。
『對於自己不是對局者這點,我很不甘心。但在此之上,只有這一局我必須去往現場觀戰……我的靈魂在如此低語!』
「很在意於鬼頭先生和我會下出怎樣的將棋?」
『然也。』
「只和AI搞研究的棋士和十來歲的年輕人的初次頭銜戰……呀嘞呀嘞。」
『對策可沒那麼好想哦?』
「嗯……恐怕於鬼頭先生對軟體的使用在所有人之上吧,甚至有意識地排除掉了軟體之外的感覺。比普通棋士所想像的程度還要深。」
雖然還沒有和於鬼頭先生對局過,但是有能夠明白的事情。
從作為職業棋士第一次敗給軟體的那天開始……從打算結束自己生命的那天開始,於鬼頭曜就已經捨棄人類了。
「……我說步夢啊。」
『啥事?』
「你,有想過成為電腦嗎?」
步夢立刻就回答了我,非常單純明快。
『這個問題沒有意義。』
「是啊,這毫無意義。」
我說出了理所當然的事情。
「人類無法成為機器。」
大家誤解了這個理所當然的事實。
「人類還在和軟體戰鬥的時候,你覺得要如何才能取勝?」
『軟體的終盤實在正確過頭了。因此必須要在序盤就把它甩得遠遠的。』
「那麼,在人類完敗給軟體之後,要如何將軟體的長處活用到自己的將棋里去?」
『人類無法模仿軟體的終盤。既然如此,模仿序盤就好了。』
「也是啊,大概幾乎所有的棋士都是這麼想的。」
和名人的龍王戰結束之後,我的步調一時之間崩壞了。
這種不協調的感覺,是因為和名人這一史上最強棋士長時間地對局所引起的……雖說我這麼想,但這恐怕只是一個契機。
在同時期導入的將棋軟體。
習慣了用和名人同樣的節奏下棋的我,理所當然地認為以軟體為對手也能做到相同的事情。習慣了的話,軟體的序盤也可以自己下。
桂馬的單騎跳躍、在第一手下出沒見過的棋路、在軟體里見過的那種奇妙的圍也能下出來。實際上這樣也能獲勝。
「但那只是個錯覺。」
即使去模仿軟體的序盤,也不過是東施效顰。
「能夠發揮軟體優勢的,是活用和人類有著明顯差距的判斷力,也就是茫茫多的局面……序盤和中盤。」
遠超人類的計算力。
從那壓倒性的計算資源中所生出的新定跡,還有絕對不會遺忘的記憶力。
沒有人類能擁有那種東西。
即使於鬼頭先生再怎麼精通軟體,再怎麼導入那種感覺,也不可能物理性質地超越人類。人類無法成為機器。
所以——
「即使是於鬼頭二冠也下不出軟體那般的序盤。如果下出來了,那就一定會有破綻。」
這就是現階段的結論。
「只要不是頭上插著電極,我都不會吃驚。嘛,於鬼頭先生應該也理解這種事情,我想說不定會是個正統的戰型。不用那麼煩惱前夜祭上的戰型預想也行哦?」
在前夜祭上,兩位對局者退場之後,相關人士會預測第二天對局的戰型。
『別小看我啊dragon king,這種程度的事情我當然明白。』
然而步夢卻有些生氣。
『問題是用軟體的預讀來強化正統戰型的情況!無論怎麼下,評價值都不會下降,是永遠下著最好一步的,鐵壁的研究!和《厘子巨匠》的玉將戰實際上不就變成那樣了嗎!』
「讀到這裡了啊……不愧是我的對手。」
『別打哈哈了!無論下出多少好棋,最後的結局都會是千日手啊?!要怎麼辦?!』
步夢並不是想打探我的研究。
他只是單純地在關心自己的摯友。
正是因為明白這一點,所以我……說出了觸及研究核心的答案。
「想到的方法有兩個。」
而且恐怕於鬼頭先生已經在試其中的一個。
將用軟體來補強人類發展出的戰型這一方法再研磨到極致。如果人類無法變成電腦的話——
但是我選擇了另一個方法,更像人類的方法。
「其實我發現了很有意思的棋譜啊,最近一直在分析那玩意。」
『棋譜?難道說……是軟體對軟體的棋譜?的確那樣做的話,就能發現軟體的弱點——』
「不,那樣做只是在探尋個別軟體的習慣而已。說到底,人類也沒辦法那麼下。」
龍王戰結束後的這八個月間。接觸了軟體的我,被決定在順位戰上引退的藏王先生打的落花流水,不斷重複著從懸崖邊失足的失敗。
要怎麼做才能變得更強?
在擊敗了人類最強的名人之後……我一直以為那個答案存在於軟體之中。
但其實我早就已經得到了那個答案。
從去年春天,小小的天使降臨到我房間的那個瞬間開始——
「解析的並不是軟體也不是職業棋士的棋譜,給我提示的不是這倆之中的任何一個。」
『那到底是誰的?』
「……AI。」
『啊?你剛剛不是說——』
想要再行追問的步夢被馬莉愛搶走了手機。
『講這麼多難懂的話幹什麼!本宮想快點和雜草們愉快地聊天、下棋來消除對明天的不安是也!』
「是是是。別掛哦,現在就去JS們的房間。」
我出了自己的房間,追蹤著幼女的聲音來到了和室。
嗯?平時敞開的拉門現在被關上了。
一定是因為在意著正在睡覺的我吧。
從聲音的數量來看,裡面有三個人以上。沒有棋子的聲音,是在做祭典的準備嗎?
「早上好,大家都到齊了嗎?」
一邊說著,我拉開了拉門。
確實大家都來了……但是沒有穿衣服。(這裡是個雙關,きて既有來了也有穿衣服的意思)
JS研全員集合。都來了。
但是全員都沒穿衣服。完全沒有。
「「呀——!色狼——!」」
愛和綾乃醬紅著臉當場蹲下。
澪醬則試圖用在榻榻米上展開的五顏六色的布遮住大家。
而夏爾醬則開心地說著「西父♡」朝我抱了過來。當然,一絲不掛。
我以不輸給小學生的音量尖叫了起來。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全裸?!為什麼全裸啊?!」
啊!鋪在榻榻米上的這塊布是……浴衣?!也就是說大家正準備穿浴衣嗎?!
然而通過智慧型手機,自然是看不到榻榻米的。
『又,又是全裸?!而且從早上開始就和複數的幼女……真是可怕的蘿莉王!居然想搞大這麼多幼女的肚子……!這也是通往複數頭銜的布局嗎?!』
「那到底是怎樣的複數頭銜啊?!」
繼妹妹之後,哥哥也嚴重地誤解了我。
『咕……!dragon king,你這傢伙……終於要踏上偏離人類的道路了嗎!那惡魔般的棋風還不夠,連靈魂都要染上黑暗嗎!』
「不不不不對!這是在為今晚的祭典做準備!」
『派對?原來如此,在暑假將小學生召集到自己家裡,從早上開始就舉辦亂交派對……果然你這傢伙就連靈魂都已經被黑暗沾染了!!喂,是110嗎?』
「住手啊啊啊啊!不要報警啊啊啊!」
之後,多虧了還算冷靜的澪醬的應對,成功避免了在頭銜戰前對局者被逮捕入獄的事態。
馬莉愛醬能和大家說上話真是太好了呢!獎勵會考試絕對能合格的啦混蛋!
☗ 黃泉歸來
身體熱到好像燃燒起來了一樣。
「哈……哈……哈……!」
噼。噼。噼。噼————————————
進入一分將棋的對局鍾。它的電子音就像心電圖那樣,告知著我時間的流逝。
「嘎哈!!」
哐啷!!用拳頭狠命砸下時鐘的開關,持棋時間又復活了。
噼——……
噼————…………
噼——————………………
就像在按摩已經停跳的心臟那樣,我一次又一次地敲著開關。
已經不明白自己在做什麼了。就連移動了哪個棋子,我都已經記不太清了。
現在是……三段聯賽的第幾戰來著?
第二局?的?終盤?對手是誰?是我的優勢?還是說劣勢?
不明白。如果去考慮那種事情時間就會耗盡。總之先移動棋子,然後敲下開關。持續按摩著心臟。
視野在搖晃著。明明雙手都撐在榻榻米上,卻依然搖晃著。好熱,喉嚨好渴,胸口……胸口好痛……!
看見了師父的臉。師父正在柱子的陰影處用一臉想哭的表情注視著我。
既然如此……這是夢吧?那我可以停手了吧?拳頭都敲腫了。連呼吸都很痛苦。身體好熱。
心臟……好像要停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
即使如此我還是敲著對局鐘的開關。一定要敲下去,絕對不能停下來——我的本能在如此訴說。
以為會永遠持續下去的夢,突然迎來了終結。
「我輸了。」
啊……
隨著那個聲音,我像斷了線一樣趴在了棋盤前。對手投子認負了。這樣啊,這不是夢。沒有在途中停下移動棋子的手真是太好了,持續敲打著開關真是太好了。
心臟……沒有停跳真是太好了。
「空,空小姐?你沒事吧?」
聽上去很擔心的聲音。居然被輸掉的對手關心,作為棋士已經失格了呢……會被師父罵……
「……沒……事……」
「那就好……最終日也請繼續加油,要是能升段就好了呢。」
「……」
光是低下頭就已經竭盡全力了。實在很抱歉,我胸口很痛。
——連勝……今天也是連勝……做到了……維持住了……三敗……
喜悅和安心感逐漸蔓延開來。
然而那也僅僅維持了一瞬,我立刻就意識到了那條勒住我脖子的繩子。只是好不容易站穩了腳尖,還不能放鬆。
何止如此……根據今天其它對局的結果,這條繩子有可能會勒得更緊。
「……三敗……還是三敗……連勝……」
「空。」
有人把手搭在了我的肩膀上。
一臉擔心地向我搭話的,是身為獎勵會幹事的職業棋士。
「啊……對不起。在會議途中——」
「大家都已經回去了。今天只有三段對局,所以對局完了就解散。這不是早會的時候就說過了嗎?」
抬頭看向周圍,偌大的對局室里只剩我一個人蹲在原地。
到底過了多久?就連這點都不明白。
幹事一臉擔心地看著我的臉。
「沒事吧,空?」
「中……波關老師……」
「中二就行了,這裡沒別人。」
關西獎勵會幹事波關五段。在七年前的今天,在獎勵會考試時和他對了局。
那天發生的事情我現在仍然記憶猶新。非常熱,是盂蘭盆節的日子。
他是初中二年級,我是小學二年級。在那場對局裡,我被獎勵會員特有的頑強終盤戰所糾纏著,輸掉了必勝的將棋。不是認輸,而是超時。
再下一手就能贏了,我卻因為心臟病發作倒下了。
當然,考試沒有合格。
第二年,我通過了考試然後進入了獎勵會……自那之後,我一直把波關先生叫做『中二』敵視著他。如果是他升段的一局,我就會自願報名去阻止他。現在想起這些,我不免覺得非常羞恥。
因為他如此年輕就成為了幹事,恐怕也是因為對我有著責任感……
「中二……今天的結果……?」
「椚和辛香先生輸了第三局,鏡洲先生則是連勝。」
「創多和辛香先生?!……等一等,這樣的話……我……我——」
心臟又開始咚!咚!地激烈跳動起來。
不行……腦子完全轉不過來。
「兩敗的是鏡洲。三敗則是辛香、空和椚,也就是說你升到第三名了。而且最終日的對手還是第一和第二,幹得漂亮!」
向搭在我肩膀上的手中注入力氣,中二笑了起來。
……幹得漂亮?什麼意思?不說清楚我理解不了啊。
「可以『自力』了,空。」
「……!」
我不由得抓住了中二的手,力氣大到指甲幾乎扎進了肉里。暈暈乎乎的腦袋突然清晰了起來。
自力。
不被他人的升段結果——也就是『他力』所左右,自己贏了就一定能升段。
只靠自己的力量就能……成為,職業!
「話說回來,真虧你能拖著這樣的身體贏下來啊。雖說是既升不了段也退不了會的對手,充其量只是消化比賽,但無論哪個都是關東的強手誒?你真的突然變強了呢,是用了什麼魔法?」
「不……贏的很險……在對局中甚至看到了師父的幻影……」
「清瀧老師的話,現在人就在樓下。」
「誒?」
「今天有獎勵會一次試驗,他是作為考官前來的。你不知道嗎?」
「……師父……他……」
這麼說來,我倒下的那一天,明明閒著沒事的師父卻不知為何身在聯盟,第一個趕了過來。
將粗粗的眉毛擰成八字,一臉不安地看著我的師父。明明用這樣的表情守望著我,在我回家之後卻絕對不會提起這件事。最近一直在躲著我,就連家裡都不待了。那樣膽小卻又溫柔的……我的師父。
——一直都默默地守護著我……明明那麼反對我入會……
真有師父的風格——如此想著,我的眼淚掉在了榻榻米上。
「難受嗎?要我叫清瀧老師過來嗎?」
「不。」
放開抓著波關老師的手,我向膝蓋注入力氣,自己站了起來。
「沒問題,我自己能走。」
我已經不是當初那個孱弱的我了——我想證明這一點。
為了讓一直都擔心著我的師父……一直都擔心著我的大家安心。
出了電梯,在一樓大廳有人正等著我。
「呀!恭喜你連勝!」
是我的下一個對手……順位比我高一位,同樣是三敗。
「最終日的第一局,對雙方來說都是不能輸的戰鬥。算是宣戰布告,讓我們堂堂正正地下一盤吧。嘛,我只是為了說這個才等在這裡的。」
辛香將司三段滔滔不絕地說了起來,沒有給我回答的機會。
對我昂揚的神經和疲憊不堪的身體來說,那個聲音非常刺耳……話雖如此,我也絕不能逃走,絕對不能示弱。
「話說回來空小姐真的變強了啊!在編入考試的時候就覺得你是個非常強的女孩子,沒想到甚至贏過了那個天才小學生!我那天因為人在關東所以看不到棋譜,但似乎下了一盤非常厲害的將棋啊,真是可怕。」
「……辛香先生不也贏了創多嗎?」
「那是因為空小姐先行給了他一個下馬威,所以我才能簡單獲勝。那個孩子今天也輸了呢,考慮到順位差已經被空小姐超過,這一期已經很困難了吧?」
「雖然辛香
先生也輸掉了呢。」
「嗯,輸給第一的鏡洲君了。」
就好像最初就打算輸掉一般,辛香先生毫不吝嗇地誇讚起了鏡洲先生的實力。
「鏡洲君真強啊,氣勢上就不一樣啊!即使對年長的我也絕對不會讓出長老席!嘛,我的壽命還剩兩年,而他則是最後一次,因此才會產生這樣的差距吧?」
「……」
——這是,保險呢。
辛香先生的目標是以第二名升段。雖然贏下和我的直接對局是最快的辦法,但如果輸了,我就必須在最終局敗北才行。
我得輸給最終局的對手——鏡洲飛馬三段才行。
為此想要將鏡洲先生的強大刻進我的腦中。
——但是很遺憾大叔,這完全沒用啊。
鏡洲先生的強大,我比任何人都要清楚。十一年前第一次遇見的三段……是鏡洲先生讓我知道了獎勵會員的厲害。
可悲的小丑連這些都不知道,說著毫無意義的話語。
「銀子醬是十五歲吧?年齡限制是二十六歲,還有十一年,真是從容啊……啊,好像也沒那麼從容吧?」
辛香先生親昵地叫著我的名字,說出了一句難以置信的話。
「說不定心臟又會停跳呢。」
「?!」
像是被一把抓住了內臟般,我變得無法呼吸。
為什麼?
為什麼……會知道……?
「真的治好了嗎?我覺得明石君實在是樂觀過頭了,今天的對局中也是痛苦地按著胸口。乾脆去醫院檢查一下吧?啊啊,但是如果醫生說不能再下的話就是不戰而敗了呢。嘛,對我來說是件好事!」
「……是明石醫生告訴你的嗎……?」
「不不!他是個出色的醫生,當然會嚴格遵守保密義務啦。說到底我已經十年以上沒和他見面了。」
這個人說的話中淨是謊言,根本分不出哪一句是真的。
不僅僅是話語。
像小丑一樣貼在臉上的那個笑容,一定也是假的。
——這個人……是誰?
我想知道小丑面具下的真實面貌。
如果在對局中意識到這一點就是最糟的情況。可是……
即使知道越是去想越是會中計,也還是像這樣將我纏住,埋入了炸彈。可能會在最終日爆炸的炸彈。
「啊啊!對了對了!」
辛香先生發動了追擊,挖出了埋在我心臟中的啞彈。
「空小姐知道那些曾經在同一個病棟一起下棋的孩子們,後來怎麼樣了嗎?」
那些孩子應該已經出院了,我是這麼聽說的。
現在已經像我一樣痊癒,在某個地方過著幸福的生活——
「死了啊,大家都死了。」
說完這句話,小丑從我身邊走過,離開了聯盟。
明明熱到那種程度的身體,現在已經完全凍僵了。
一定是空調開太猛了吧?好奇怪,記得一樓的空調不是很好使來著。但是,只有可能是空調的原因吧。
因為……我的身體顫抖到甚至站立不住。
☖ 夏日祭
咔啦,哐啷,咔啦,哐啷。
穿著浴衣的JS們在商店街上大步前行,發出輕快的聲音。
「是將棋攤位的那些孩子們!加油啊!」
「我很期待哦!」
「到了晚上就過去玩——」
正在準備祭典的商店街的人們紛紛向我們打招呼,JS研的大家則揮手回應他們。
特別是愛,每走一步都會被叫住,完全是個名人。而她身為龍王的師父明明已經在這住了兩年,卻完全沒有被叫住過……
「愛醬好厲害啊!人氣又高,將棋又厲害,還幫我們穿上了浴衣!」
「不愧是溫泉旅館的女兒!」
對浴衣十分滿意的澪醬和綾乃醬一邊在長桌上鋪著的塑料棋盤上擺著棋子,一邊夸著愛。
「浴衣難穿的只有帶子而已……啊,師父。」
「嗯?」
「領子有點歪,過來一下。」
「哦,哦……」
我靠近之後,愛利落地幫我理好了浴衣的領子。
臉,臉好近……
「咻——咻!」
「簡直就像新婚夫婦一樣!」
即使被澪醬和綾乃醬戲弄著,愛也僅僅只是浮現出成熟的笑容,而不會再像以前一樣「真是的!」喊起來。
是成長了嗎?還是說……
「夏爾!夏爾也想和西父做心婚夫婦!」
即使正在堆動物將棋的棋子玩的夏爾如此說著跑了過來,愛也很冷靜。
「但是夏爾醬已經預定要成為師父的弟子了吧?新娘和弟子想當哪一個?」
「嗯?嗯……全都要!」
好厲害的回答啊。澪醬也瞪圓了眼睛。
「是兩取!」(用一枚棋子同時狙擊兩枚棋子)
「不行哦夏爾醬,即使下出兩取,能得到的棋子也只有一個。」
愛冷靜地批評著夏爾醬的奇招,在為我整理衣領的手中注入了力氣。
「對吧?師父?」
「嗯?!但,但是那啥,不是有『兩取是逃不掉的』這種格言嗎……」
「那是『反正最多只能拿一個,不要慌張』的意思哦,人渣師父。」
這,這傲慢的說話方式是!
「「天醬?!」」
「哈!這商店街是怎麼回事?雖說是第一次來,但未免寒酸過頭了。」
穿著黑色浴衣,罕見地紮起了翅膀一般的黑色長髮——在這位美少女的身邊,還有一位同樣穿著黑色浴衣的高挑女性。
我的二號弟子夜叉神天衣,還有她的保鏢池田晶。
愛非常高興地握著天衣的手。
「怎麼回事啊天醬?!我明明邀請了你那麼多次,卻老是被一句『沒興趣』打發走,還以為絕對不會來了呢——」
「別,別搞錯了啊?!是因為晶提出了奇怪的建議……我只是作為主人過來負起責任的!」
大家笑著迎接了這位面紅耳赤的天衣大小姐。
「在下將棋哦!請務必過來看看!」
到了傍晚客人也變多了,將棋攤位正式開張。
愛一邊向過路人分發印有將棋規則和自製詰將棋的手工傳單,一邊吆喝著。
「也有放進了美妙獎品的扭蛋機,就算不會下棋也能享受——」
「指導對局的受理在這邊!很便宜哦!」
「動物將棋,在這邊!」
綾乃醬在向不懂將棋的人宣傳,澪醬和夏爾醬在拉客,天衣則傲慢地坐在指導對局的攤位上。至於晶小姐,她正和本地的孩子們混在一起熱衷於釣彈彈球。那個人真是自由啊。
女流棋士的愛和天衣對局一次1500元。研修生的澪醬和綾乃醬是500元,和夏爾醬的動物將棋則是破格的1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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