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卷 第五譜(1/2)
☖ 守望著的人們
『這裡是將棋會館前!現在,看上去像是獎勵會員的人們正在陸續進入建築物中!』
早上的新聞節目正在轉播將棋會館的情況。
雖然不是我們見慣了的關西會館而是關東會館,但看到所有有線頻道都在播放那座茶色的五層大樓……心情就變得很不可思議。
我向在電視機前坐立不安的師父搭話。
「爸,你要喝冰的麥茶還是熱的綠茶?」
「噢……抱歉桂香,拜託你了。」
「我在問你想喝哪種?」
「噢……那就拜託你了。」
不行,心思完全在電視上。
「小愛,麻煩準備綠茶。」
「好的!」
在廚房洗東西的小愛元氣十足地回應了我。一邊擦著和室里那張三人用來吃早飯的桌子,我也不小心沉迷起了電視。
對不起,小愛!但至少讓我看到銀子醬出現為止……!
『現在進入會館的是目前最接近職業門檻的鏡洲飛馬三段!唯一的二敗,本日的第一局將會和以小學生職業棋士為目標的椚創多君對局!如果獲勝,在那一刻鏡洲飛馬四段就會誕生!』
飛馬君戴著耳機,明確表達了自己不想和任何人說話的意思,無視記者陣快步進入了會館。真是準備周到。
攝像機很快發現了別的獵物。
『在聯盟職員的陪同下前來的是……創多君!是椚創多君!』
看起來很有教養的小男孩。
對著擠向十一歲小學生的攝像機,聯盟的工作人員慌忙阻止了他們,而創多君則一臉不安地跑進了會館。
『現在由於順位的差距,位列第四的創多君如果想要升上職業,除了自己要獲勝之外,還需要上位人士的敗北!到底,史上第一個小學生職業棋士到底會不會誕生呢?!』
陸續抵達聯盟的對局者,還有追著他們的攝像機。
「簡直就像『將棋界最長的一天』啊。」
A級順位戰最終局的那天,在將棋界被叫做『最長的一天』。因為這是頂尖棋士們賭上自己所有的技術和毅力進行的對局,因此往往會持續到深夜。
並且他人的勝敗會影響到自己的降級,所以必須直到深夜為止看完所有的對局。
「既然是人生中最重要的對局,要是能在更安靜的環境下進行就好了呢。」
「……」
爸爸盯著畫面一言不發。
拿著攝像機和麥克風、對將棋毫無興趣的媒體,像發現珍稀動物一般追著年輕人們到處跑。
——能正確分辨出獎勵會員這一點讓我有些想笑。
但能笑的時候也就到此為止了。
『啊!現在有一輛計程車正在接近會館!坐在裡面的難道是《浪速的白雪姬》嗎?!那頭銀髮!不必多言!空銀子三段抵達!!』
「「!!」」
我和爸爸將臉貼在電視上,凝視著攝像機所捕捉到的銀子醬的身影。
「……銀……子……」
爸爸呻吟著。
而我……在看到那痛苦的身姿後,屏住了呼吸。
——好憔悴……上一次看到如此痛苦的銀子醬,到底是多少年前了……?
七年前,第一次參加獎勵會考試的日子。
現在的她和當時因為心臟病發作倒下的她重合在一起……我的胸口痛了起來。
計程車門一開,攝像機就蜂擁而至。
但是——在現身的銀子醬面前,這世間的一切都靜止了。
『……』
就像張開了結界那般,沒有任何人能靠近。
比起任何一位獎勵會員,她都要走得更慢、更堂堂正正。
壓倒性的透明感。
再加上研磨到極致的鬥志,全身釋放著銀色的光輝。
『……好美……』
以漂亮而聞名的女記者如此低語著,說不出任何話來。
真正美麗的東西會將那些輕薄的話語全數封殺。
那姿態簡直就像……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東西……
——沒關係的!已經治好了!明石醫生不是這麼說了嘛!
我忍著眼淚說給自己聽。
為了將馬上要迎來一生一世大勝負的那個孩子的臉刻進腦中,我咬緊嘴唇,目送她的身影直到完全消失不見。
『那,那麼此刻,我想聽聽通過闊別四十二年的三段編入考試,再次回到獎勵會的辛香將司先生的看法。』
『好的!我今天第一局的對手就是空銀子小姐,簡單來說,如果我贏了,那麼空小姐就不可能成為職業棋士了。』
看到掛著一臉輕薄笑容出現在攝像機前的辛香先生,我不禁懷疑起了自己的眼睛。
這,這個人……神經是什麼構造……?
『日本全國的大家,還請祈禱我的敗北吧!一想到大家那失望的表情,我就會湧出幹勁!』
『可,可以嗎?!在電視上說出這種話……』
『我當個惡人就夠了。而且橫豎都是要被討厭的話,還不如乾脆地成為職業要更加顯眼(笑)。』
掛著小丑一般的笑容,辛香將司如此說著。銀子醬要和這種人……這種看不起將棋的人戰鬥嗎?能保持冷靜嗎……?
「桂香姐,新茶葉都放在哪啦?」
我被從廚房傳來的小愛的聲音救了一命,慌忙整理好聲線回復了她。
「廚房下面的架子上沒有嗎?把它放到茶葉筒里去——」
小愛是個機靈的孩子。而且……看著八一的時間是最多的。
因此銀子醬在電視上出現的時候,她就不會來和室吧。
我瞥了爸爸一眼。
「……」
爸爸還是一言不發地盯著電視。
『對局預定是在早上九點開始,但實際上可能會推遲一些!非常遺憾的是,攝像機不允許進入對局室。但在將棋會館二樓的道場裡,會有職業棋士逐一解說備受矚目的對局,請務必繼續收看!』
「……你以為是因為誰才會推遲啊……」
雖然不由得挖苦了一句,但我還是稍稍鬆了口氣。如果記者陣要湧進對局室里去的話,我現在就會馬上動身去東京阻止他們。
三段聯賽最終日的對局室是將棋界最高的聖域。
考慮到賭上之物的重要性,這也是理所當然的。職業棋士的將棋賭上的是名譽和獎金,而獎勵會員賭上的則是生命。
另一方面,帝位戰的轉播自然也有相當數量的記者在場,他們擠在對局室里掏出了攝像機。
「八一……應該很吃驚吧……」
話說的可能有點難聽,但那裡本來不應該這麼熱鬧的。作為證據,第一天的記者也很少。而第二天關注度突然急劇升高的原因——
「於鬼頭老師的頭髮……那是盤外戰術嗎?」
「……以前的他不可能會去考慮盤外戰術……」
爸爸也不太明白。
一頭長髮變得光溜溜的帝位的腦袋在網絡新聞上播放,引起了世間的大騷動。
再加上三段聯賽,昨天傍晚之時全日本到處都在談論將棋的話題。而兩個弟子分別身處兩個漩渦的中心,爸爸內心的痛苦是難以想像的。
——而且八一在第一天的階段就已經……
實際上我沒能忍住誘惑,用軟體檢討了一下封棋時的局面。
「……軟體給出的最好的一步棋是7六步。但是,即使那麼下……」
形勢是先手+200點,基本上勢均力敵。
但真正可怕的是……先手的評價值從第一手開始,一次都沒有下跌。
於鬼頭老師下出來的全是最好的一步。
而且這下法中並沒有軟體的影子,而是人類也能理解的自然積累。
八一也持續以近乎最好的一步回敬。雖說如此……
『兩位對局者,確認過封印了嗎?那麼現在開封。』
見證人山刀伐老師用剪刀剪開信封口,取出了其中的封棋用紙。
然後讀出了八一的下一手。
『封棋是——7六步。』
無數攝像機的閃光燈閃起。在那光輝中,八一將手伸向棋盤。
「7六步……」
看著那有力的手勢,我的心反而很痛。
八一選擇了反擊。
在現有局面下,那個判斷本身是最好的——軟體也如此判明。
但是……那也就意味著沒有一步超越軟體的預想……
「先手的玉很遠……」
爸爸
呻吟著。
沒錯。比較一下先手和後手的玉型,哪一方在實戰中更有利這點根本用不著軟體來告訴我。
我向爸爸詢問。
「既然下了7六步,也就是說八一打算對攻?但是下一手也只能下4七步吧……就算在4筋構築起進攻的據點,對手也已經在八一的玉旁邊擁有成步了啊?」(將棋盤橫列為段,豎列為筋)
軟體主張即使如此依然能戰鬥。
同時作為第二好的一步,用香車排除掉於鬼頭老師成步的1三香、專心於防守也被軟體主張是可行方案。
最好的一步與第二好的一步之間的評價值,只相差了一點點。
以八一的棋風而言,我還以為他會選擇防守、化解。
「如果對攻的話,於鬼頭老師可以下2二成步,也可以下5五桂和6四步。而且八一君的持棋時間壓倒性地少……在實戰中的不利已經很明顯了吧?」
於鬼頭老師和八一的持棋時間已經相差了近一倍。
要在玉不安定的狀態下保持住平衡,無論如何都需要深入預讀的時間。不然的話,就會被流彈打中當場頓死。
局面上還是勢均力敵。但我認為實際上名為持棋時間的鎧甲被不斷剝落的八一,現在正處於壓倒性的不利。
——難道說八一也注意到了這點?所以才選擇對攻?
比起就這樣慢性死亡,他判斷不如在還有時間剩餘的階段挑起決戰比較好?
「八一很強。但是……他那強大中,絕妙的大局觀占了相當的比重。在局面混沌不清的時候非常厲害,但一旦進入形勢逐漸明朗的終盤,就會輕而易舉地出局。」
師父用沉重的語氣描述著弟子的弱點。
「於鬼頭君原本就是一位局部戰異常強勁的棋士。我也曾在A級與他比賽過,然而從來沒有見過其它棋士擁有他那么正確的終盤力。簡直就像機器一樣正確……正因如此,在被軟體超越之時才會受到最大的衝擊吧……」
「爸……」
於鬼頭老師自殺未遂這件事被官方隱瞞了起來,知道詳細情況的人在聯盟相關人士中也極為有限。
但是爸爸他知曉一切。
要說為何,因為在於鬼頭老師自殺未遂的三天後,就有和爸爸的A級順位戰。
那一戰變成了爸爸的不戰而勝——因此才成為了爸爸的心理陰影。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
我還記得爸爸在和聯盟通完電話之後那茫然自失的樣子。之後,爸爸在那期順位戰中完全無法取勝,就那麼掉下了A級。
於鬼頭老師被當做休場處理,那一期還是留在了A級。
老師向聯盟提交的不是休場申請而是『遺書』,即使如此他還是被留在了A級。這是因為過於輕率地將他送往與軟體的戰場一事,是全體職業棋士對他的虧欠……
之後,於鬼頭老師是以怎樣的心情回歸,以怎樣的心情沉迷於軟體之中——我不知道,恐怕也沒有任何人能夠想像。
唯一能夠明白的就是……
——八一若是想贏,就必須下出超越軟體的一手。
但是封棋的一手是軟體給出的最好的一手。
那也就說明八一尚還在軟體的掌中——在於鬼頭老師的掌中。
「如果是互相比拼計算速度,沒有人敵得過計算器。」
計算器。爸爸如此形容於鬼頭老師。
確實,現在的於鬼頭老師看上去就像一部冷徹的計算器。
「說到計算速度,小愛她——」
我想起了正在廚房裡泡茶的,八一弟子所擁有的才能。
小愛的終盤力,根據局面而定甚至凌駕於職業棋士之上。有時甚至會被認為那是超越人類領域的東西。
我在小愛學習將棋尚不滿一年的階段和她對局過。雖然在序盤和中盤取得了勝勢,但進入終盤就被全部推翻了。
——而最近也,看到過那樣可怕的終盤……
女流名跡戰的,賭上能否進入聯賽的一盤。
完全無視原獎勵會員的岳滅鬼翼老師所下出的『必至』,解除了那個必至,宛如噩夢般的棋路……
——回想起那個瞬間……我至今仍能感受到寒氣……
而對發掘了小愛,培養了她的八一……我則感受到更勝一籌的恐怖。那不是指導、培養這種溫和的形容。
那是實驗。
「……小愛看到這個局面,會如何評價呢?」
嘩啦!
「「?!」」
聽到餐具碎裂的聲音,我和爸爸同時回頭——
「……樣……」
端茶過來的小愛,拿著空盤子呆呆地站著。
在她腳下,注入熱氣騰騰綠茶的茶碗翻倒著冒著熱氣。糟了!是打翻了嗎?!
「沒,沒事吧小愛?!沒被燙傷吧?!我馬上擦乾淨——」
我拿著抹布飛奔過去。而小愛完全沒有注意到我,呆呆地凝視著屏幕上的帝位戰盤面。
「……樣……這……樣……這……樣……」
「誒?」
保持著站立的姿勢,小愛的身體開始前後輕輕晃動。
那時,我看到了難以置信的東西。
「?!小……小……愛……?」
從十歲少女的背上——長出了純白的翅膀。
☗ 辛香將司
勝負的世界很殘酷,三段聯賽則是地獄。
「……還是沒變啊,這地方。」
闊別十餘年再次踏進三段聯賽最終日特別對局室的男人,看著整整齊齊的棋盤和獎勵會員們嘟噥了一句。
改變了的是……以前的對局鍾是模擬鍾,不支持讀秒功能,所以都是用秒表來讀秒。而現在,電子鐘可以隨便讀秒了。
這個房間至今仍會出現在夢中。
在夢中,有一個男人下著將棋。在他身旁,有一位緊握秒表的獎勵會員,緊張地讀著秒。
局面是,男人幾乎必勝的形勢。
那是獎勵會在籍時,僅有一次的『自力』升段的機會。比起決定退會的那局將棋,男人反而更常夢到這一局。這局幾乎已經贏下的將棋,不知為何男人輸掉了。
結束之後才注意到。
在自己將要投子認負的局面之前……有著五手詰的勝路。
從夢中醒來之時,男人總是會哭泣。今天早上好像也是如此。
「但是,今天的對局不是在這裡。」
辛香將司離開特別對局室,朝著洗手間後面的某個小房間前進。
辛香的對局會有天花板上的攝像機進行轉播,因此被分配了合適的房間。
『銀沙之間』。
在那裡,有一位銀髮的少女正等著他。辛香掛上小丑般的笑容,向她打了個招呼。
「好久不見啦,銀子醬。」
坐在上座的辛香將手伸向駒箱,空銀子則瞪視著他。
「今天用這個棋子可以嗎?」
「噢喲。」
——哎呀哎呀……相當老練啊。
俏皮話被封住,辛香帶著奇妙的表情擺起了棋子。這種時候向對方搭話,反而有可能消除對方的緊張。
能夠『自力』升段的三段聯賽最終日這一狀況,會勝過一切盤外戰術。
而辛香有過這樣的經驗,銀子則沒有。
——還有比這更大的優勢嗎?
以辛香的先手開始的對局,變成了振飛車和居飛車的對抗。
「呼,發祥於軟體的早圍嗎?看來好好學習過了呢。」
「……」
只能被認為是損壞的船圍——雖說辛香這麼想,但這個圍很優秀。可是無論怎麼考慮,辛香都不會認同這種把金像坐墊一樣鋪在玉後面的圍法『優秀』。
——完全理解不了!也不想去理解!
然而就算他不認同,也不得不承認形勢正在惡化。
而比圍法更優秀的則是銀子的棋法。
——很強……和那天那個弱小的空銀子二段簡直判若兩人。
十來歲的年輕人經常會發生這種情況,因此必須要警戒。突然打破牆壁,轉眼間就把旁人拋下。再加上,她好像還分析了自己的弱點。
——我知道她是個有才能的孩子,從很久以前就已經知道了。
正因如此,辛香警戒著銀子。
為了不讓她發揮力量,用盤外戰術去攻擊她那尚未成熟的內心。攻擊對手的弱點並不卑鄙,這就是勝負的世界。
「……還是沒變啊,這地方。」
沉下腰,考慮著挽回局面的對策,辛香吸了一
口三段聯賽最終日的空氣。
勝負的世界很殘酷,三段聯賽則是地獄。
在獎勵會時代,辛香也是這麼想的。即使是現在,將棋界的人也都在這麼說著。
但真正的地獄在對局室之外的世界中。
——退會之後才知道……沒有任何一份工作是輕鬆的。
即使是獎勵會員,也可以靠記錄員和指導的工作獲得收入。下著將棋,可以得到幾千元、偶爾幾萬元的收入。
但是走上社會之後才會明白,賺一萬日元是多麼辛苦的事情。每當把電視上看見的職業棋士那漂亮的手和自己這千瘡百孔的手作比較,辛香就會流淚。
在有人懂將棋的職場工作很辛苦。即使不願意也會回憶起獎勵會時代,做起那個夢。
但無論多辛苦,那也只能排第二。
最辛苦的工作則是——有人會死的職場。
那是辛香剛從獎勵會退會不久的時候,找到的一份清潔員工作。
辛香被分配到的設施里,將棋十分流行。看過履曆書的上司對自己另眼相待這點,對他來說只有困擾可言。
無論上司怎麼邀請,辛香都沒有觸碰棋子,一直背對著下將棋的人們。
讓辛香再次將目光投向棋盤的是……孩子們。
——孩子的話,無論是獎勵會的事情還是我的事情都不知道……
對於長期呆在設施里的孩子們來說,從外面世界來的辛香是排遣無聊的絕佳對象。被纏到實在沒辦法之後,辛香下了一局。在那之後,馬上別的孩子也開始挑戰他。
在清掃的休息時光,辛香一直充當著孩子們的對手……一開始只是沒辦法,但漸漸也開始期待起他們的成長。
然而這般幸福的時光並沒有持續多久。
之所以生活在那個設施里——是因為他們都身懷疑難雜症。
如果是自己的事情還能夠忍耐,殺死自己這件事很快就習慣了。
但是那麼親近自己,纏著自己學將棋的孩子們,第二天醒來就那麼輕易地死去了……要如何忍耐這種不合情理的事情?
掛上小丑般的笑容,辛香和孩子們下著將棋。然後帶著那種笑容,送別了他們。
辛香從同事那裡聽說了,那些極少數的出院的孩子,也只不過是想在生命的最後時刻帶回家裡照顧而已。
明明沒有任何罪過,明明竭盡全力想活下去,卻束手無策地失去了生命。
——這才是真正的地獄。
再也無法忍耐下去,辛香辭去了那份工作。
在輾轉於各行各業,逃避著將棋的某一天。
他在電視新聞上看到了。
辛香曾經教過下棋的其中一個孩子已經長大了。而且,還在繼續下著將棋。
——還活著!而且……成長的這麼出色……!!
這件事改變了辛香。
從獎勵會退會的自己,已經是個死人了。
那就,再活一次吧。再復活一次吧。
重新開始下棋的辛香參加了業餘比賽。雖說是原獎勵會三段,但也並非憑此就能所向無敵的天真世界。忍受著輸給業餘棋士的屈辱,磨練著棋藝。
即使是總算在業餘大賽上取得優勝的翌日,早上也得去工作。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
那樣的日子讓辛香變強了。
在業餘大賽上取得優勝,作為特邀選手參加職業棋戰,開始進行為了復歸三段聯賽的活動。即使聽上去幾乎不可能,但和那抱病的孩子所引發的奇蹟相比完全不值一提。
然後,辛香終於回到了這裡。
這樣才抓住的,第二次的『自力』升段機會。
不可能輕易捨棄。
「哈……好強!銀子醬真的變強了!」
臉上浮現出笑容,辛香誇張地嘆著氣。
「如果用出軟體的戰法,我就束手無策了。其實我也很努力地想要去吸收軟體戰法哦?但違和感無論如何都無法拭去……吶?」
對於『自力』升段近在眼前的獎勵會員來說,在什麼情況下會犯錯?
——銀子醬,是意識到能贏的瞬間哦。
實際上的局面並沒有拉開太大差距。只要封印住銀子那精巧的棋法就行了——這點自信辛香還是有的。
因此敢於示弱,早早地轉為防守態勢,讓銀子的局勢判斷變得些許遲鈍——是盤外戰術。
——這是姑息、遷就的下法。但越是以高處為目標的人,反而越是看不到腳邊的小石子。
只要一步棋就夠了。
即使只是手指碰上棋子的那短短一瞬,心也會動搖,會墜入深淵——辛香比任何人都明白這一點。
「哎呀,麻煩了啊。這只能……在銀子醬心臟停跳之前都死死纏住了吧?」
銀子從正面注視著辛香,開口說道。
「你的言語已經不會再起作用了。」
「哦?」
「因為……我已經明白在那之中沒有惡意了。」
「惡意?那當然沒有啦,因為我一直都是堂堂正正地——」
銀子打斷了邊笑邊說的辛香。
「這個,是你吧?」
以天花板的攝像機看不到的角度,銀子遞過了一張照片。照片上有一位青年,他正和年幼的銀子下著棋。
「你在那裡啊,在那間醫院裡。還和我下過將棋……和我之外的孩子們也下過。」
「……」
銀子溫柔地看著失去話語的辛香,靜靜地說著。
「我忘得一乾二淨了……是媽媽在電視上看到你,想起來之後告訴我的。還把這張照片從相冊里拿了出來。」
那個瞬間,銀子對辛香的厭惡與恐懼消失了。因為在那張小丑面具下,其實是一位溫柔的青年。
「轉播的事情也是,是為了在我萬一出事的時候能立刻做出應對吧?為了讓擔心著我的師父、明石醫生、還有父母他們安心一些。」
「不,那是……」
「謝謝你,如此擔心著我。」
擔心?不,我沒有擔心。
我只是想擾亂對手的內心……為了獲勝不擇手段……辛香很想這麼說出口,但不知為何,他的舌頭動不了。
「但是沒關係的,我已經變強了哦?將棋也好心臟也好,和當初的我相比都強出太多了。」
得說點什麼,不說點什麼的話……
但是辛香的舌頭就像被凍住了一般動彈不得。
「你留在關西獎勵會的東西讓我變強了。在我和創多對局快要崩潰的時候,是那句『持有六枚金銀是優勢,七枚則是勝勢』支撐著我,那個『芥末理論』。」
「芥末……?」(「辛香將司」的縮寫和芥末的發音一樣……)
「只有名字搞錯了啊,某個笨蛋。」
說到『笨蛋』之時,銀子的臉變得有些紅。
然後。
「我變強了,已經不再是那個『可憐』的我了,所以——」
銀子瞪著辛香,用全身的鬥志吼了出來。
「所以!別再說些有的沒的,認真戰鬥吧!辛香!!」
「哈!」
凝固的舌頭終於得以解放。
「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啊,讓你見識一下吧!!見識一下真正纏人的將棋!!」
在自家陣地中打入金使其更加厚實,辛香展現出了頑抗到底的姿態。
看不到勝算——這點我明白。
但是要下。只要持棋時間還沒有耗盡,就要下。為了讓她見識一下身為創始人的、真正的辛香理論。
銀子也讓我看了——她現在所擁有的力量,還有她已經變強了的事實。
「好好看著吧,我要華麗地詰掉你。」
《厘子巨匠》直傳的華麗技巧地讓辛香的玉變得一絲不掛。就像小時候那樣,但又遠比那更正確。銀子推進著詰路。
然後下到最後的一手詰之時,辛香漏出了嘆息。
「……已經,無法阻止了啊。」
「……嗯……」
在激戰中臉頰變得通紅的銀子,將手放在了胸前。
「我不會停下的,因為有人正等著我升上四段,成為職業。光是想著那個人的事情……我就會像這樣心跳不已。」
「哈!啊啊,輸了輸了。這我怎麼贏得過!」
將持駒灑在棋盤上,表達了自己投子認負的意思。
「戀愛中的少女是無敵的啊!」
辛香將司如此說著,面帶笑容向後倒在了榻榻米上。
☖ 約定
三段聯賽第17回戰。
對鏡洲
而言,這一戰可謂是人生的分水嶺。因為如果贏下這一局,他就會確定成為職業棋士。
「早上好,鏡洲先生。」
「早上好,創多。」
對創多來說,這一戰同樣有著很大的意義。
對順位最低的創多來說,為了升段,和上位者同樣勝場是不行的,必須要戰勝鏡洲把他拉下來。
雖然是賭上人生的大勝負,但在棋盤前對坐的兩人,甚至還露出鬆了一口氣的模樣。
「今天繫著領帶啊?」
「嗯,因為可能會有記者招待會……不合適嗎?」
「哪裡,這是我至今為止見過最漂亮的領帶。」
兩人一邊聊著,一邊擺著棋子。
在關東客場,關西的兩人在棋盤兩側相對而坐。
這本來是不可能出現的畫面。
然而因為命運的惡作劇,又或是某人的意思……總之最年長的三段和史上最年少的三段,他們的對局是在無數記者聚集的關東最終日進行的。
——對我來說算很幸運。
鏡洲的眼中已經只能看到面前的這一局了。如果無論如何都要在意的話,就等升上四段後再去考慮吧。
「開始吧,是我先手。」
「是,請多指教。」
就像一直以來在關西將棋會館的棋士室里那樣,兩人開始對局。
鏡洲的第一手是開角道。
創多則移動了飛車前的步。
一直以來都是如此,他們已經這樣下過數不清的將棋。
「……」
閉上眼睛觸碰著領帶,鏡洲毅然決然地展示了戰型。
而看到那個的創多嘟噥了起來。
「矢倉……」
很意外。
在練習將棋的時候,創多已經完全攻略了鏡洲的矢倉。
說到底在軟體登場之後,先手矢倉已經被廢棄了。一直以來將其當成得意戰法的棋士,現在則在角交換和相掛上找到了活路。
然而鏡洲把人生的一切都賭在了這落後於時代、卻又是自己最熟悉的戰法上。
「……真是不可思議啊,將棋。」
「誒?」
「出現頻率那麼高的矢倉突然就銷聲匿跡了……移動飛車前的步這種下法,在我開始修行的時候還是『一步也別動,不暴露內心意圖的那方會更有利』這樣。」
一邊說著,鏡洲動起了飛車前的步。
「像這樣迅速把步走到第五段的下法,應該是在很古老的時代流行過。現在勉勉強強下著矢倉的大家都是這樣的型。」
「……那種事情我不清楚。」
創多也不使用持棋時間,飛快地下著棋。在定跡上花費時間是毫無意義的行為。
另一方面,鏡洲不顧自己下出的先手矢倉,一步一步探尋著棋路,花費著時間。
有個詞叫劃林。
將在雜草叢生的深山中撥開草叢和灌木前進的姿態比作划船的詞語。
鏡洲現在的姿態正是如此。
大幅前傾,前後搖晃著身體。
將額頭上流著的大滴汗水用手背拭去,宛如征伐未知的大陸一般用沉重的腳步移動著棋子。
「咕……!哈!哈……!!……嗯哈!!」
連調整紊亂呼吸的餘裕都沒有,鏡洲以幾乎要把額頭貼在棋盤上的姿勢一個勁地讀著。
持棋時間從中盤開始就已經拉開了很大的差距。
「就說不要下矢倉了……」
不知為何,持棋時間更多的創多反而對就像熱水般不斷減少的鏡洲的剩餘時間更加焦慮。
在創多眼裡,現在的鏡洲看起來就像是在大勝負的壓力下崩潰了一樣。
鏡洲在長考後下出的一手,是只要有一定程度的棋力馬上就會指出『這裡這麼下』的理所當然的一手。
「啊!呼……咕!哈……」
——明明只是在下這麼平凡的棋,卻痛苦到這種地步?
這一手創多當然也預想到了,他很快就回了一手。
但是鏡洲使用時間的方法實在讓人覺得不舒服……他決定稍微慎重地確認一下局面,沉下了腰。
就在這時。
「失禮了。」
鏡洲離開了座位。
『是去洗手間嗎?』創多如此想著,倒也沒有在意……而看到對方在房間角落裡的行為後,他不禁目瞪口呆。
鏡洲在做伸展體操。
「呼!呼!呼!」
一次、兩次、三次……就像是要向全身輸送氧氣,鏡洲頗有氣勢地彎曲著膝蓋,用深呼吸調整著紊亂的氣息。
即使在那期間,他的視線依然敏銳地盯著盤面。
這絕非是被壓力所逼迫的男人能做出的舉動。鏡洲只是一心埋首於將棋,毫不在意周圍的看法。當然,自己的戰法會被年輕人或者軟體如何評價也毫不在意。
看到那樣的鏡洲,創多為了思考下一手棋將目光移回了棋盤上。
然後愣住了。
「?!……是,是我……稍占劣勢?!」
到剛剛為止,包含持棋時間在內應該是自己的全盤優勢。
但是,重新審視局面之後……找不到有效的進攻。
「怎麼會……為什麼?!明明是在下最新的定跡啊?難道就像銀子小姐說的那樣,我的大局觀很天真……?!」
遠離棋盤的鏡洲聽不到這句話。
創多開始著急了。
銀子、辛香然後是鏡洲……難道說自己在面對棋風古舊之人的時候,有著某種致命的弱點……?
『你的大局觀扭曲了』
銀子所說的那句話,開始在創多腦內響起了警報。
內心被僅僅數滴的、名為敗北的漆黑所沾染。而那份漆黑越變越大,逐漸啃食著心靈。
「不對!這不可能!畢竟後手只要阻斷對方的進攻就能取勝!」
甩了甩頭拭去邪念,創多選擇了牽制敵陣動向的一手,是認為雙方都沒有下出有效進攻的一手。
鏡洲馬上中斷了伸展體操,回到了座位上。
「在賭上人生的對局中做體操?也太從容了吧?」
「也許吧。」
創多向著又開始劃林的鏡洲搭話。
「即便如此,今天的鏡洲先生也真的很奇怪。我只能認為是不想贏了,說到底為什麼要下矢倉?」
「……」
鏡洲沉默地在棋盤前劃著名身體——
終於,簡短地開了口。
「因為是約定。」
「約定?……和誰?約了什麼?」
鏡洲就像在懺悔著,結結巴巴地回答起了創多的問題。
「一定要升段——我也不可能定下這種約定。畢竟我一直在打破它……」
辜負了師父的期望。
傷害了戀人。
一直讓父母擔心著。
鏡洲一直不斷重複著無法挽回的錯誤。
所以我不能保證會贏,不能保證會成為職業。
「但是——和自己約定一定要下自己的將棋這點事,就算是我也能做到。」
靜靜地做出回答之後,鏡洲毅然決然地將飛車突入了敵陣。
「……?!」
天才小學生那有如少女般的大眼睛,又睜得更大了。
「在這個時點動用飛車?!認真的嗎?!」
創多不禁看向了鏡洲的臉,但是視線沒能對上。鏡洲的視線,僅僅注視著棋盤上創多的玉。
無視了『放過最初的機會』這一獎勵會理論的強力突擊!
一直在錯失機會的男人,用這一手和過去的自己訣別了。
「這就是我!我會以我的方式成為職業!」
鏡洲怒吼著,握住了領帶。
就像泄洪一樣,鏡洲的棋子勢如破竹地侵蝕起創多的陣地。
將之前的慢節奏一口氣加快,沒有回頭路可走的男人那背水一戰的執念取得了成功。
在這之前花費的所有時間,都是為了讀取這一攻勢能否成立。
在看似鐵壁的後手陣型中,以那僅有一瞬、僅僅幾毫米的空隙為目標,傾注全部的力量!
——被吞沒了……!!
無論是盤面還是氣勢,創多都被鏡洲所壓制。
在與銀子對局時第一次知曉的感情,再一次奪走了少年的冷靜。
『恐懼』。
本能地感到恐懼的創多也開始對攻,但應對卻始終要慢上一步——即使明白如此,也不得不下。
為了逃避恐懼。
——這個展開……簡直就像和銀子小姐那盤一樣……?!
先是遵從著電腦給予的定跡,然後是被恐懼驅使著下棋。
——我自己考慮的棋路……在哪裡?
就像是讀到了他內心的想法,鏡洲再次開口。
「我會下我的將棋——我就是為此才坐在這裡。」
接著,鏡洲從駒台上用力地抓起了飛車。
「你呢?創多。」
就像是把手指指在對手胸前一般,把飛車打進了敵陣的最深處。
「我……我……我……」
輪到自己持棋的創多不由得把手放在了駒台上一言不發,只是一個勁地垂著頭。
在他右手中握著的棋子,發出咔嚓咔嚓的聲響。
☗ 椚創多
『因為這孩子是天才』
在尚還不能說話的時候,我就被這樣評價了。
雙親都是非常沉穩的人。即使獨生子帶著特別的才能出生,也沒有得意忘形。
他們儘可能地將我當成普通的孩子來養育,我覺得這想法很不錯。
但那是個大失敗。
學業、技能、遊戲……對於擁有答案的東西,我明顯能比其他人(不僅是同齡,包括年長的人也是)要更快地找到最佳解。
把那種存在普通地扔進社會裡會如何?
「嗚哇哇!我再也不想和你玩了!」
「您家的兒子……有點作弊吧?」
任何事情都是百戰百勝。
而且還是壓倒性的勝利。這樣對被碾壓的人而言就毫無樂趣,小孩子就更不用說了。
於是我這樣想。
『偶爾輸一輸吧』
我還想著是個好主意,但這只是讓事態進一步惡化。知道我是故意放水的對方,不如說反而被傷得更深了。
無論什麼事情,我都能找到最佳解。
但只有人類的心……我不明白它的正解。
所以我尚還記得的最早的生日禮物,我向父母索要了這樣的東西。
「想要世界上最正確的骰子。」
父母到處尋找,終於找來了我能滿意的東西。
鈦制,精度是99.99999999%。為了抵抗空氣阻力帶來的影響,那些骰子點雕得像鏤空一樣薄。
那是神用來投擲的骰子。
我一直在手裡轉著那個。
當我考慮不明白的時候,我就通過投骰子得出答案。
雖然我自己也考慮了很多,但在另一方面,世間也開始尋找與我妥協的辦法。
『因為這孩子是天才』
只要這樣接受,對手即使輸給我也不會哭泣。
「這樣啊,我必須得是天才才行。」
如果展現出壓倒性的力量就不會傷害到對方,那我就自稱天才好了。就算被人覺得是個討厭的傢伙,也比傷害到他人要來得好。
但是又發生了很讓人困擾的事情。
誰都不肯和我對戰。
不僅如此。
即使是為了尋找對手參加大賽,一旦和我碰上,對手會從一開始就放棄,根本成不了勝負。
內心已然屈服的人類,自然發揮不出一絲一毫的實力。
我的興趣自然會轉向人類之外的東西。
如果是沒有感情的機器,至少在和我戰鬥的時候性能也不會下降。
正好在那時候,世間正大肆報導著人類和機器的對戰。
「媽媽,那是在幹什麼?」
「這叫將棋,職業老師正在和機器戰鬥。」
新聞報導了人類的敗北。
看到閃耀著銀色光輝的機械臂和身穿和服的職業棋士在棋盤上對戰的光景,我立刻開始學習起了將棋。
一開始,是用最簡單的app。
接著,在高性能的電腦上安裝當時最強的將棋軟體。
變強到一定程度之後也嘗試過網絡將棋。在終盤逆轉高段位對手取勝之後,聊天的時候被這樣說了。
『軟體嗎?去死。』
軟體……也就是說,他懷疑我是用軟體來下網絡將棋的。向運營部門通報之後,我的帳號被封停了。
看來即使看不到臉,我的才能依然會折斷對方的心。
這樣的話,就只能和強者下真人將棋了。
因為老家奈良沒有那麼多將棋道場,因此父母在去大阪買東西的時候,順便帶我去了關西將棋會館的道場。
在受理獎勵會員指導對局的櫃檯上,那個人孤零零地坐著。
黑色立領的學生服。
還有不太合適、有點太成熟的時尚眼鏡。
橙色的名牌上刻著我不知道該怎麼讀的拗口名字。
我向那個人挑戰……然後人生中第一次,輸到一敗塗地。
「你是不是不怎麼和人下棋?」
對局剛一結束,那個人馬上就看穿了我的情況。
「為什麼會知道?!」
「唔,因為軟體有種獨特的習慣啊。」
我非常興奮,一口氣把自己利用軟體學習將棋、在網絡上對局被懷疑是軟體的事情告訴了他。
聽了我的說明後,那個人哈哈大笑了起來。
「這樣啊,『軟體世代』也開始誕生了呢。不過,我真的覺得你很有才能,要不要認真地試試將棋?」
「我經常被人說是天才。」
「我想也是。」
「但是……我覺得大哥哥你比我還要天才!」
「是嗎?我以前可是很弱的啊。是因為身邊有著年紀更小卻更有才能的人在,所以我才被鍛鍊出來了吧?」
「還有比你更天才的人嗎?!」
「這種人很多吧,比如職業棋士就不知道比我強多少。」
「那個!」
「嗯?」
「你的名字……該怎麼念啊?」
「ba yi,jiu tou long ba yi。」
一回到奈良,我馬上查詢了離家最近、由退休職業棋士開設的道場地址,申請當他的弟子。
和我下了一盤之後,師父如同字面意義上翻倒了。
「太,太強了……這孩子是天才啊!」
「嗯,我經常被人這麼說。」
話說師父明明是個職業卻未免弱過頭了。我也是當上弟子之後才知道,師父因為卡在五段升不上去,結果三十多歲就被迫引退,恐怕是史上最弱的職業棋士吧。
因為經營不景氣還有身體上的老毛病,師父原本打算關掉道場開個醬菜店,在得到我這個弟子後卻突然精神了起來。
「在創多成為名人之前我都會努力下去!沒什麼,這一天不會多遠的。」
獎勵會考試全勝合格。
師父對這樣的我的指導方法很明確。
「我沒有任何可以教你的,去聯盟找強者學習吧。軟體什麼的想用就用。只要是創多想用,那就是該用的時候吧。」
連電腦都沒碰過的師父,不知何時換了智慧型手機,下載了將棋軟體和移動棋譜看起了最新的將棋。
「等創多升上職業的時候,如果理解不了職業的將棋可就沒意思啦。」
說實話,以師父的才能和年齡到底能理解多少軟體將棋呢——我對此抱有疑問。不過我覺得如果他能打起精神,這倒也是件好事。
「雖然一直在下將棋,但現在最能感受到學習將棋的樂趣。謝謝你啊,創多。」
這是非常不可思議的體驗。
我的才能第一次,讓某人打起了精神。
進入獎勵會的我,立刻就找到八一先生下棋。
但是他很快就升上了職業,拿到了頭銜,甚至還收了弟子。因為太忙了,也分不出什麼時間給我。於是我想著趕快成為職業,然後在公式戰上和他下棋。
雖然也和被八一先生稱為『比我年紀小卻更有才能』的銀子小姐下過,但老實說我覺得她完全沒什麼大不了的。
「哼,真的沒什麼大不了的嘛!」
我還記得當時自己有點生氣。也許,我是在嫉妒能待在八一先生最近處的銀子小姐也說不定。
然後還有一個人。
「喲創多!來下棋吧。」
獎勵會裡最年長的奇怪大叔。
這位第一個在棋士室里和我搭話的大叔,不知道為什麼一直纏著我。
「……怎麼又是你?我可不喜歡和沒才能的人下棋。」
「別這麼說嘛,把你的才能分我一點唄。」
「要是能分出去就不會這麼辛苦了。」
「噢?真敢說啊,你難道覺得小學生能比延長時限的獎勵會員還要辛苦嗎?」
「哈……十秒將棋可以嗎?」
在擊潰對方的時候……我發現了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
這個大叔無論輸給我多少次,心態都沒有發生變化。
無論是獎勵會員還是職業棋士,在輸給還是小學生的我時心碎的大有人在。
其中還有直接退役的人。
儘管如此,這個人還是不斷地挑戰著我。
而且……臉上還帶著愉快的笑容。
「……你真是個奇怪的人。」
「嗯?嘛,對你這樣的天才而言,像我這種明明沒有才能還要死抓著將棋不放的人可能是很奇怪吧。」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遇見八一先生之後,我得知了『憧憬』與『目標』的感情。
對這個人則有所不同。
「不是?那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好了,這樣就必至了吧?」
「唔哦?!你果然是天才啊……」
「嗯,我是天才。」
沒錯,我是天才。
所以,有很多東西我無法得到。
而這個大叔,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
☖ 天才
噼————!!電子音把創多拉回了現實。
「哈……?!」
棋盤上,自玉已經被王手了。
在移動到第三段的玉身後,鏡洲打下了飛車。
——不用持駒來阻斷王手的話……會死!
創多放在駒台上的手抓住了步,將它打在了玉和飛車之間。
這是本能的行動。
就好像生物在臨死之前會不由自主抵抗的防衛本能。
「就是這樣!下啊創多!」
鏡洲將打入的飛車移動了一格,升級成了龍王。
創多剩下的時間只有兩分鐘,與之相對鏡洲還剩十一分鐘。
但是鏡洲沒有給創多思考的餘地不斷地下著。
「攻過來啊!你不會就這麼結束吧?!」
鏡洲煽動對方來詰自己。創多焦急地從駒台上抓起飛車,以鏡洲的玉為目標打了下去。看上去就好像是總之先打個王手將就一下——
鏡洲的手突然停下來了。
考慮了一會之後,他看向創多的臉,微微一笑。
「如果用金去防守就會頓死……果然是個不能大意的小鬼啊!」
「……」
創多埋頭讀著棋。圓睜的雙眼僅僅注視著盤面,沒有聽到鏡洲的聲音。
看著那個姿態,雖然有些矛盾,但鏡洲很高興。
「接招!這是回禮!」
鏡洲充滿氣勢地打下了合駒的桂。
看上去是單純的防守,其實是進攻的一手。
「鏡洲先生打了桂?太不謹慎了吧……?」
「是啊,後手有5六桂的詰吧?」
已經結束對局正在觀戰的獎勵會員們竊竊私語著,但他們誤會了。
如果創多被詰所吸引,那個瞬間飛車對後手玉的保護效果就會消失,反而是創多會被詰——這是讀到令人毛骨悚然程度的一手。
已經是雙方的每一手都與死亡相連的極限攻防了。
但是在最後的最後,鏡洲的剩餘時間起到了作用。心情很從容,下出的棋也不會亂。就算是椚創多,在盤面有所差距、並且自己不犯錯的情況下也很難逆轉。
——贏了!!
鏡洲如此確信。
興奮和緊張游遍了全身,背後一口氣噴出了汗水。
——成為職業了!這樣我就是職業棋士了!!
如此確信的,下一個瞬間。
篤……
創多將銀,就那麼斜拉到了龍王旁邊。
「?!……這是……?」
出乎意料的一手讓鏡洲陷入了巨大的動搖。
6二銀,簡直是活祭品。
自己伸出脖子待斬……還是吃了就會死的毒饅頭?
——沒時間了!讀不完……
在比賽中讀完全部棋路是不可能的。
這種時候就只能選擇是否相信自己的判斷了。而鏡洲經常會下與自己的第一直覺不同的棋步。
——……因為我就是這麼不斷贏下去的。
多虧如此也延長了很多次獎勵會的時限,被拯救了性命。
但是每當取得這種勝利,鏡洲都會覺得自己變弱了。
——而結果就是如此……
馬上三十歲了,來到了無法再延長下去的地步。回想起來,自己老是半途而廢。
既然如此……在這贏了就能升上職業的一局裡,該選擇的道路就只有一條!
『相信自己』。
鏡洲貫徹了自我,取下了那枚送上門來的銀。因為覺得這樣就能贏了,因為這是和自己的約定。
那個瞬間——
「嘶……」
創多的頭無力地垂下,一直不停動著的右手也停住了。
——啊啊……是嗎。
看到他這個樣子,鏡洲心中的疑惑變為了確信。
周圍的人們對鏡洲的勝利確信不疑。
「那個小學生,為什麼不投啊?」
「那肯定不能投吧。輸掉這局的話自己的升段形勢堪稱絕望,然後還是親手送鏡洲先生升段。」
「但是,已經逆轉不了……」
「難道是期待沒有持棋時間的鏡洲先生犯錯嗎?那就趕快接著下啊。」
無論怎麼看都是先手的壓倒性勝利。
無論是看盤面,還是看對局雙方的姿態。鏡洲堂堂正正地挺著胸,而創多則低著頭一動不動。
「……」
即使沐浴在周圍人們那毫不留情的聲音中,創多依舊沒有動彈。他的眼睛已經沒有在看棋盤,短短一分鐘的持棋時間也即將過去。
鏡洲向著沉默的少年搭話。
「下啊,創多。」
那是與氣氛不符的溫柔音色。
「能詰吧?下啊。」
「「「誒?!」」」
過於意外的話語讓獎勵會員們啞口無言。
一直低著頭的創多抬起了頭。
「但,但是……那樣的話,鏡洲先生……鏡洲先生就……!」
「少看不起我!」
噫!——對著如此抖了一下的小學生,即將三十歲的男人用嚴厲的聲音訓誡著他。
「難道你覺得被人讓出勝利、成為職業這樣我會高興嗎?難道你在想即使讓我獲勝,自己在下一期也必定能成為職業嗎?」
言辭越來越激烈,已經到了斥責的程度。
「職業的世界才沒有那麼天真!要是能通過愚弄將棋這種方式爬上去,那我早就成為職業了!下啊!!」
「……」
創多用顫抖著的手指,怯生生地對鏡洲的玉下出了王手。
並不是因為沒有自信。
而是正相反……因此才猶豫著,猶豫著這一手6八龍。
在看到那一手的瞬間,周圍的人終於理解了。
「「「啊!!!」」」
一手頓死。
鏡洲取走銀的瞬間——就確定了他會在十九手後死亡。
超越了人類,宛如神明在操縱命運。
「「……天……才……!!」」
天才復活。
少年知曉了恐懼,跨越了恐懼。
創多那有些脫節的齒輪,再一次咬合在了一起——而且比之前咬合得更為緊密。
「這,這……開玩笑般的精準……」
「……要怎麼贏啊……贏過這種……」
剛剛還在對創多指手畫腳的獎勵會員們現在一臉絕望。
將先手的玉用恐怖的即詰討伐之後,天才並沒有表現出自豪或是喜悅,只是低著頭緊緊抓著膝蓋。
鏡洲用剩餘時間看了看盤面。
「……嗯,詰的很漂亮。」
終於能夠接受了——他點了點頭,低下頭接受了敗北的事實。無比沉重的敗北。
「我輸了,你果然是天才啊。」
「……」
創多沒有回禮。
作為替代——絞出了這樣的話語。
「為什麼……」
從口中問出的,並不是現在的將棋。
那是兩人初次見面時,創多就一直抱有的疑問。
「為什麼要叫住我?為什麼
要和我下那麼多將棋?為什麼……」
一直一直疑惑著。
「為什麼要對我……這麼溫柔……」
與他人保持著距離的天才。
最先向這樣的創多搭話的是鏡洲。
「這理由我自己也在想啊。看到坐在棋士室角落的天才小學生,我當時在想『沒必要特地去打招呼,就算放著不管也不過是成長的慢一些而已』。」
鏡洲坦白了自己當時的心情。
「但意識到的時候,我就已經搭了話,還一起下了棋。八一也好,銀子醬也好,坂梨君也好都是如此。我老是在讓自己的對手變強。」
「所以說……為什麼——」
「因為那就是我。」
鏡洲用豁然開朗的表情回答道。
那是將迷茫,將在最後的最後犯錯的悔恨全數切斷的表情。
「我說了吧?我會以我的方式成為職業棋士。所以這樣就行了。」
「……對不起……對不起……」
創多一邊抽泣一邊重複著。
明明是天才,卻完全搞不懂自己為什麼哭得這麼厲害……
「喂喂餵別道歉啊,我還有『自力』升段的機會呢。」
「說的……也是……」
鏡洲向身旁的關西三段詢問。
「辛香先生和銀子醬的對局?」
「……是空贏了。」
「這樣啊,那就是生死戰了。」
鏡洲、銀子、創多至此都是十四勝三敗。三敗只有三個人。
按順位來看,鏡洲還是第一。但如果有比自己順位高的人如今十三勝四敗的話,在最終戰敗北就可能無法升段。
但是——
「如果我贏了銀子醬,創多也取勝的話,我和你就是第一第二了呢。」
十五勝三敗就毫無疑問能升段。
鏡洲和創多都保留著『自力』升段的權利。只要贏了就行,很簡單的事情。
「最年長和最年少一起升段會成為話題吧?一起成為職業吧!」
「……」
用手背擦了擦眼淚和鼻涕,創多終於露出了笑容。
「……一般來說,我和銀子小姐一起升段話題性會更高吧。」
「真是個狂妄的小鬼。」
鏡洲伸出手來,揉了揉創多的頭髮。
「比起那個,創多。結束之後會有記者招待會,把眼淚鼻涕什麼的擦乾淨。有紙巾嗎?還有,成為職業以後你這性格可得收斂點啊?就算不那麼狂,職業棋士也會拼盡全力和你戰鬥的。」
「……注意到了啊……果然鏡洲先生很溫柔……」
「還有,喜歡在手裡咔嚓咔嚓轉棋子玩的習慣也改改。對局的時候也不要說太多話。那種陰陽怪氣的語調也要改,然後——」
「夠啦!真煩!」
創多甩掉了鏡洲按在他頭上的那隻手。
「絕對要兩個人一起升上職業啊?!鏡洲先生也要一起成為職業啊?!約好了哦?!」
「啊啊,約好了。」
鏡洲笑了笑,詼諧地伸出了小拇指。
最年少與最年長的摯友,在棋盤的上空拉了勾。
☗ 流著同樣的血
第一局和第二局之間的休息時間,我是在五樓的女流棋士室里度過的。
「女流棋士啊……」
在三段聯賽的第一天,從月夜見坂燎那裡得到了類似使用許可一樣的東西。但是,自己到底是不是與這房間相符的存在呢?我一直抱有疑問。
「如果成為職業棋士,就不再是女流棋士了啊……」
應該專心考慮下一局的事情才行,但我現在腦子不太靈光。或許也是因為,不想去考慮和那個人進行賭上人生的戰鬥這件事。我是有利的先手方,作戰方案也已經定下來了,這樣的話想想別的事情可能也不錯……
我悶悶地胡思亂想之時——
「啊。」
突然靈光一閃。
我從口袋裡拿出傳單加以確認。
「這樣啊,這個問題的立意也是移動合駒與逆王手。」
思維被別的事情占據的時候,卻突然解開了那個小鬼出的詰將棋。明明昨天晚上還解不開。可能是因為我現在的頭腦就是清醒到了這種地步吧。
「話說回來,居然在實戰中讀到這種詰路。那個小鬼……到底讀得有多深啊?」
應該不是現實中的局面。
是從實戰的某個局面開始,那個小鬼在腦內棋盤裡持續下著雙方的最好一步,然後讀出的詰路吧。別說女流棋戰了,就算職業頭銜戰里也不可能會出現如此複雜的長手數詰。
但是,解開後覺得很清爽。
「哼哼……我也算摸到將棋星人的尾巴了吧?」
即使解開長手數的詰將棋不會變強,但會讓心情變好。
時間也差不多了。我走出女流棋士室,準備前往第二局的——
「那,那個!空老師,能占用您一點時間嗎?!」
房間前有一個女孩子。
和我完全相反,是有著健康小麥色皮膚的女子高中生。是在等我出來嗎?
「你是……」
「初段的登龍花蓮!那個,我曾經記錄過好幾次老師的女流頭銜戰——」
「啊啊,我當然記得。」
「唔?!誒?!糟……誒誒誒為什麼記得……?!」
「……」
「啊,對……對不起!在推上得到回覆的時候基本都會這樣……」
……推?
「我……我的目標是在獎勵會和空老師進行對局。但因為這做不到,所以想著至少在女流頭銜戰向您挑戰……結果卻輸給了小學生……」
是在說八一弟子的那個黑色小鬼吧。
即使是獎勵會有段者,輸給那個也是沒辦法的事情。我也在先手的情況下被逼到了千日手。
我剛想如此安慰她,結果卻被搶了話。
「輸的時候很失落,但是現在不一樣了。」
登龍小姐一臉暢快。
「在那之前我一直看不起女流棋士,因為獎勵會明顯更嚴酷。關東獎勵會也是這種氣氛……意氣風發地出戰,結果灰溜溜地輸掉——我真的覺得無地自容。男性獎勵會員也說我是『獎勵會之恥』什麼的……」
「……」
「但是輸掉之後,注意到的事情反而更多。我想我肯定只是在害怕失敗,所以對能頂住這種壓力持續戰勝女流棋士的空老師更尊敬了。所以,我以後也會一直參加女流棋戰。」
自顧自地推進話題,自顧自地道歉——和我走在同樣道路上的她如此說著。
「女性參加獎勵會,儘是些辛苦的事情……例會的時候沒有地方住,也沒有可以商談的對象。別人一開口就是『還能成為女流棋士真好啊』……別開玩笑了!我是想成為職業才進獎勵會的!」
登龍小姐一邊跺著腳叫喊,一邊鄭重地低下了頭。
「我能夠挑戰女流棋戰,能夠獲得各種各樣的經驗,是多虧了一直走在我前面的空老師。我無論如何都想向您道謝……對不起,在您的關鍵比賽前吵吵嚷嚷。」
「沒事……」
「期待您的奮戰!女性獎勵會員的氣魄——」
在中途改變了單詞,登龍花蓮初段為我獻上了聲援。
「請讓我看看女人的氣魄!!」
「……謝謝。登龍小姐也是,希望能下出好的將棋。」
我不知道作為女流棋士,自己是否做出了正確的舉動,也不知道獲取女流頭銜到底是抄了近路還是繞了遠路。
但如果自己的足跡能夠成為某人的路標,即使是繞了遠路,我覺得那也不錯。
正因為我一直追逐著那傢伙的足跡,所以才能明白它的重要性。
三段聯賽第18回戰——也就是最終局。
我們的對局不是在特別對局室,而是在銀沙之間進行。
因為人太多……雖然表面上是這樣,但兩位對局者都不認為那是真正的理由。
身處上座的是我的對手——鏡洲飛馬三段。
彼此都是十四勝三敗。
——贏了就毫無疑問能升段。輸了恐怕就……竟然會變成這種生死戰……
由於承受不住重壓,我在對局前將雙手撐在榻榻米上垂著頭。
明明是坐著,卻頭暈目眩。
心跳過於強烈,很想吐。
鏡洲先生那張溫柔的臉,現在……不敢從正面去看……!
「失禮了。」
鏡洲先生整理了一下坐墊,用正
坐的姿勢向駒箱伸出了手,將王將擺到了自己的陣地上。
不愧是鏡洲先生。
我的手指顫抖到甚至都無法好好把棋子放進格子裡去,鏡洲先生卻完全沒有顫抖。我聽說他在和創多的比賽里頓死了,但他好像已經完全忘記了那件事。
前後裁斷。
這是《厘子巨匠》生石充九段喜歡書寫的意境——斬斷過去與未來,僅僅集中在眼前的一局。
——我……做不到。賭上的東西實在太重……
在對局前就可以看出實力上的差距——就在我這麼想著的時候。
鏡洲先生說出了難以置信的話。
「是我先手。」
「誒?!」
我不由得叫了出來。先手應該是我,應該……誒?
確認了一下,的確是我先手。
「啊哈哈……抱歉抱歉,我犯傻了。」
雖然鏡洲先生露出了不好意思的苦笑,但他的臉上完全沒有血色,聲音也顫抖到幾乎聽不清楚。
「嘛,看來是掩飾不住了。說實話我現在很害怕……和變強了的銀子醬,在這種狀況下碰上。」
「……我也是,緊張到想要逃跑。」
如果鏡洲先生就那麼下出一手,我就會因為對手的犯規升上四段。
趕緊忘掉那個可能性吧,不然我的手指就要動不了了。
「「呼……」」
兩人都通過深呼吸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
一想到對手也會緊張……總覺得就能戰鬥了。
聲音中的顫抖停止了,鏡洲飛馬三段如此宣告——就像一直以來,在棋士室里下十秒將棋的時候。
「那麼,開始吧。」
「請多指教!」
我深深地低下了頭。雖然不知道能不能集中精神,但還是想珍重地去下。去下出一盤彼此都能接受的將棋。
無論是贏,還是輸。
都會變成在獎勵會裡和這個人下的,最初也是最後的一盤。
「……!!」
帶著渾身的氣勢,我開了角道。鏡洲先生閉上眼睛振作精神,移動了飛車前的步。在這之後,我們一口氣推進著局面。
變成了很古老的型。
賭上過去與未來的一局。
是與這樣的將棋相稱的戰型。
「相矢倉……而且,還是師父所擅長的……!」
「啊啊,因為我們流著同樣的血。」
這幾年來,鏡洲先生經常下的應該是振飛車才對。是在參加師父主辦的『清瀧道場』之後,抓住了什麼東西吧。
在這次三段聯賽中,戰法幾乎固定以矢倉為主軸。
職業的世界中正流行著角交換,八一甚至說出『矢倉已經結束了』這種話。在這種情況下,繼續採用矢倉是一件需要勇氣的事情。
但是那個決斷得到了『好』的結果。
角交換的最新定跡即使是職業棋士也很難掌握,獎勵會員自然更不必說。
不被流行所迷惑,貫徹自我的勇氣。
那就是鏡洲先生擁有的東西,那勇氣讓鏡洲先生變強了。
——那,我呢?
我的強大之處是什麼?我覺得自己變強了,但是自己的將棋究竟是以什麼為基點……我一直不明白。
八一建議我下振飛車,但我沒有選擇那條道路。
——我沒有那樣的才能。
八一為第二個弟子,為那個黑色小鬼挑選的嚴絲合縫的戒指,對我來說並非如此。無論是尺寸還是設計都不適合。
結果,我還是一直下著熟悉的居飛車。並不是有什麼特別的戰略,而是因為只有這個辦法。
不可思議的是,這和鏡洲先生的將棋很像。
走在同樣道路上的兩人,下著幾乎同樣的將棋。
同樣進入了關西獎勵會。
向同樣的人學習著。
除了八一和師父,和我下棋最多的就是鏡洲先生。在我進入獎勵會之前,就一直在棋士室里下著練習將棋。
但是,離別之時一定會到來。
「那麼……這就是岔路口了。」
第四十手。在先後手完全同型的情況下,鏡洲先生嘟噥著。
動手的是先手的我。
首先是角交換。
然後——從右側開戰!
「香?!」
以2六銀的棒銀作為進攻的主軸,我早早推進了香車。
但即使看到這一手鏡洲先生也沒有動搖。
「……這不是知道很有趣的定跡嗎?不過,難道你覺得我會不知道嗎?」
「我沒有那麼想。」
「嗯?」
「鏡洲先生不知道的是這之後。」
作為接受香車交換的代價,鏡洲先生把角行升級成了馬——正如定跡的冷靜應對。
既然如此,我就失去冷靜吧。
抓住剛剛放進駒台里的香車,我把它直接拍在了棋盤上。
鏡洲先生睜大了眼睛。
「在飛車前……再打下香車?!」
用看起來蠢到不行的方式,我發起了進攻。
讓軟體來讀的話很快就會被打上『疑問手』的印記,但是!!
——在鏡洲先生玉所在的2筋上架起的炮台,應該能給予他超越評價值的壓力!!
我瞄準的不是鏡洲先生的玉。
而是支撐著他的勇氣,讓他那堅固的決意就此動搖!
「唔……」
鏡洲先生第一次陷入了長考,一邊摸著領帶一邊俯瞰著自己的陣地。
考慮了三十多分鐘之後——選擇了無視我的進攻。
『放馬過來』
看到那似乎能聽見聲音的5五步,我以一直線襲擊了過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把銀當做突擊隊長,準備好的香車炮台也開始運轉,持續進攻三十手以上!
把奪來的棋子全數投入進攻。進攻!進攻!進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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