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卷 第三譜(2/2)
——剛、剛才的將棋里……隱藏著這麼多的變化嗎!?
我也是知道定跡會隨著時間而演變。
但像八一和步夢這樣,對職業棋士所做出來的定跡……甚至連將棋之神的名人寫下的定跡都有所質疑。
不。這兩人不僅僅是是在質疑————
——這兩人……是在創造定跡!?
兩人在我面前所展開的變化實在是太深入與寬廣……我幾乎無法理解他們的對話。
——他們到底預讀得有多深?
——為什麼能預讀得如此之快?
我忍住了自己想要叫出來的衝動,默默地聽著他們二人超高速亂舞的符號感想戰……
我想拼命否認這一點。
那兩個人,能看見我所看不見的東西。
出現在我眼前的外星人,是與我來自不同的星球,用其他的感知器官去理解將棋的傢伙。不管擺出多少證據,我都不願去相信這一點。
不願去相信將棋星人的存在。
☖獎勵會
「聽我說聽我說桂香姐!我被誇獎了!」
和師父一起回來的八一剛進家門就嚷嚷著,纏在桂香姐身邊。
八一從獎勵會回來後這麼有精神,這是很罕見的。
他講述了事情經過後——
「誒!?聖市哥看漏的詰,讓八一君發現了?」
「桂香,進了研修會,就要稱呼他為月光老師」
「啊……對不起,師父……」
月光老師對師父而言相當於同歲數的師兄,從很久以前開始,月光老師就和他們很親近。
因為他偶爾也會來這個家玩,那個時候桂香姐一直圍在他身邊照顧著他,所以不知不覺就叫得很隨便了吧。
「圍棋里就有『當局者迷,旁觀者清』這種說法吧?將棋也是如此,比起承受壓力的對局者,在棋盤旁觀察的記錄者更容易看清棋路。因此不要有『自己比職業棋士還強』的錯覺啊」
師父用大大的手掌使勁捏住八一的頭,然後說道——
「不過,八一發現的詰,確實是不那麼容易看出來的啊!」
說完,師父輕輕摸了摸弟子的頭。
「今天的對局,是名人和業餘名人的紀念對局呢。他們下的是『角落局』」
「嗯!叫什麼來著?yè……chà……shén先生?和月光老師的對局。yèchàshén先生覺得自己輸了於是就投降了,但其實他有一個23手的即詰,可以將死月光老師的玉。yèchàshén先生十分震驚,說我『厲害』『實力非同小可』!」
夜岔神?有這個姓嗎?
[譯者注]「夜叉神」的正確讀法是やしゃじん(yashajin),八一讀成了よるまたかみ(yorumatakami)
「他說,他希望我成為職業棋士後收他的女兒為徒!」
「哎喲哎喲。聽到了嗎小銀子」
桂香姐看向我這邊,開玩笑般地說道。火大。但是我不能打桂香姐,因此我踢了一下師弟的後背。
「為、為什么小銀子要踢我呀——!?」
「你煩人。頓死去吧」
踹你。後背的腳感真好。
桂香姐可能是覺得八一可憐吧,她溫柔地誇獎道:
「不過這真是太好了呢,八一君。發現了連月光老師都沒能算到的詰,應該找回點自信了吧?」
「嗚……但是例會上完全贏不了……」
八一的眉頭突然皺成了八字,像是一副要哭的樣子——
「棋士室里,雖然大家還是跟我下練習將棋,不過大家都對我指指點點,『比進入獎勵會之前還弱了』『再過不久就要退會了啊』之類的……」
獲得了小學生名人頭銜、得意揚揚地進入獎勵會6級的八一。
他本人覺得很快就能晉級。我也認為升到初段是輕而易舉的,所以才會為此感到很焦急。
不過——
「例會的將棋,和平時在棋士室下的十秒將棋完全不同啊……持棋時間很長,大家也殺氣騰騰的……鏡洲先生在例會當天也很可怕,讓人不敢上前搭話……」
非但沒能晉級、而且要與降級的恐怖作鬥爭的八一,一直停滯在6級。這導致例會一來臨,他就失去了活力,下將棋時總感覺他在提心弔膽。
——大家都在欺負八一!不可饒恕!!
我踢著師弟的後背,感到義憤填膺。
可這是我誤會了。
當時的關西將棋界有一種習慣——不直接誇獎有發展前途的孩子。與其說是不直接誇獎,不如說是當面貶低。故意嚴加錘鍊,一旦出了什麼事又會全力保護。
反過來——
『這孩子不怎麼有希望啊』
要是大家對這名獎勵會員的看法是這樣的話,那麼大家就會用心誇獎。
等我長得更大一點了的時候,我才理解了這些事情。
那天晚上。
笨蛋睡著了之後,我一個人出了兒童房間,前往師父那裡,為了請求某件事。
「……八一君,看上去很痛苦呢」
我剛下到一樓,就聽見了聲音。
在和室跟師父學習將棋的桂香姐好像很擔心地說道。
「會不會確實入會太早了?小學三年級就進入獎勵會……至少推遲一年吧」
「早一點好。無論是一年、一個月、一周、一天也好,這個世界上,早即為正義。你不是最清楚這一點的嗎」
「這、這…………倒也沒錯……」
「就算不去擔心他,八一也會馬上變強的。沒有才能的人會一點點變強,但有才能的人會在某個時刻,像突破了障礙一樣一下子變強。雖然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發生,但一定會的」
師父斬釘截鐵地說道。
「更需要擔心的,是成為職業棋士之後啊」
「成為職業棋士……之後?這不是才剛進入獎勵會——」
「我也有教不了的東西啊,所以我才希望月光老師能當八一的師父。等八一進入獎勵會的那一刻」
「父、父親!?你不是說『夢想實現了』,當時還很高興的嗎!不是要當成自己的兒子撫養嗎!?」
「……我啊,只顧自己方便,把八一留在身邊,利用了那孩子的敬仰之心,把他束縛在這個家裡。今天的事情讓我再次確信了,實力更強的、實績更多的棋手,才是這個孩子本應該拜為師父的人啊」
「那、那聖……月光老師怎麼說?」
「拒絕了。……但是八一的才能不遜色於歷代中學生棋士。要是他成不了職業棋士,我就引咎辭退」
「「誒…………」」
桂香姐和我一同屏住了呼吸。
我覺得八一「可憐」。
比我還笨、還弱的存在。我不得不去守護他。
但是……。
「師父,桂香姐」
兩人看到我突然出現,臉上的表情很驚訝。我對他們明確地宣言道:
「我也要進入獎勵會」
☗盂蘭盆節
升上小學二年級的我,在小學生名人戰中取得了優勝。贏得很輕鬆。
「我贏了哦?這樣就可以了吧?」
「姆…………姆唔唔……」
在回去的新幹線上,師父抱著自己的頭。明明自己的弟子連續兩年都獲得了優勝,但他一點也不開心。
新幹線的電子公告牌上滾動著『史上最年少二年級生獲得小學生名人戰優勝的壯舉。大阪的空銀子。第二位女性獲勝者』這樣的新聞。
看到那個之後,師父大大地嘆了口氣。於是我又說了一次。
「我可是贏了哦?
」
「哈——…………為什麼贏了啊。明明我還以為贏不了所以才放心了的……」
他的表情還挺認真的。這個糟老頭子在想什麼啊。
我說我想進入獎勵會的時候,師父馬上回答道。
「不行!絕對不可以!!」
我被他這意料之外的強硬語氣拒絕給嚇到了。本以為他會覺得高興……。
生氣的我質問師父。
「為什麼?八一可以,我就不行了?」
「你才小學一年級。太早了」
「但剛剛師父對桂香姐不是說過『早一年也好』嗎?」
「雖、雖是那麼說……」
我不斷地質問師父。因為我說的都是正論,所以轉眼之間就占據了優勢。好了,快答應吧糟老頭子。但這個糟老頭子說什麼也不肯接受。理由也含糊不清。
於是,師父就提出了條件,
「……我知道了。如果你和八一一樣,在小學生名人戰上取得優勝,我就允許你去參加獎勵會測試」
「真的嗎?太好了!」
「還有一點!」
師父少見地以嚴厲的表情說道。
「明石君的許可也是絕對必要的。如果身體出狀況了,就得停下。這就是條件」
「我知道了」
我同意了。明石醫生是不會妨礙我的。
「小學生名人戰?好啊!參加吧」
我們去醫院進行徹底檢查,果然明石醫生是我的夥伴。
「啊,明石君……真的沒問題嗎?」
「沒問題啊?現在也沒發現什麼像問題的問題。倒不如說小銀子鬧彆扭或者是感覺到壓力才更像是問題哦?」
「但是……」
「姑且,如果心率超過了一百七就得停下來了。嘛,以小銀子現在的棋力來說應該不會出現這種情況」
於是我就這樣解放了。
大阪預賽輕鬆通過。
以往都是將出場權讓給其他孩子取參加西日本大賽,所以我還是第一次參加這個大賽。我不斷地取勝,會場裡蔓延著騷動。
「那個銀色頭髮的女孩子太強了吧!」
「空銀子?之前可沒聽說過啊……」
「小學二年級能下成那樣,這也太怪物了吧……」
「話說……為什麼清瀧九段一直陪著她啊?」
年紀小,又是女孩子,還是第一次登場。之前沒人關注的我輕鬆的獲得了西日本大賽的優勝。
西日本決賽的時候實在是疲勞到了極點,大腦基本上轉不過來了,只好反射性地下將棋……在棋士室與獎勵會員下十秒將棋時培養出的直覺,讓我的手指不由自主地移向對局的關鍵之處,等我回過神來對手已經認輸了。
反倒是在涉谷舉行的小學生名人戰半決賽與決賽更加輕鬆。
只需要下兩局,而且最強的對手神鍋步夢和月夜見坂燎,一個已經是獎勵會員,一個已經成為了女流棋士,都沒有出場資格。供御飯萬智則是在西日本大賽的時候就被我擊潰了。
電視上播放的半決賽和決賽都會由電視台收錄。
記錄員是獎勵會員,大盤解說由職業棋士負責,女流棋士則是負責提問。
那一年的記錄員是篠窪太志獎勵會二段,大盤解說是山刀伐盡七段,以及擔當提問者的『睡美人』花立薊初代女王。
花立小姐把話筒遞給了獲得優勝的我,
「現在空小姐還沒進入研修會,接下來要以女流棋士為目標嗎?」
「我要進入獎勵會。然後,成為職業棋士」
「好厲害!要多加油哦」
『睡美人』笑著鼓勵我。
她皮笑肉不笑,雙眼像是在說『哪有那麼容易』。
轉眼間夏天就到了。
每年獎勵會測試都是在盂蘭盆節的時候舉行的。這一年也不例外。
「小銀子,這是便當!防曬霜也得塗好哦。雖然很近,但也不要嫌麻煩,撐把陽傘出門吧?」
桂香姐早起幫我做的便當里都是我最喜歡的澆滿醬汁的料理,便當盒也是鼓鼓的,但我幾乎沒有什麼食慾。
並不是因為緊張。而是太熱了。
今年夏天遠比往年熱,比起測試來說,這更能奪走我的體力。
「成為小學生名人能免除第一次測試……現在的小銀子沒辦法完成三天的測試吧」
「而且現在聯盟的對局室,空調也罷工了吧?簡直是地獄!」
「咦,還沒有修好嗎?八一君你有聽說什麼嗎?」
「由於今年的酷暑,導致與空調相關的工作量猛增,峰先生說最快也要等到九月」
我不想說話消耗體力,所以默默地聽著那兩人的對話。
第一次測試是考生之間下棋對局,贏四次就可以通過。相反,輸三次就不合格。第一次測試要舉行兩天。
而第二次測試則是——
「參加獎勵會的例會,與級位者對局。4級到6級中的任何人都可以」
八一以一副前輩的樣子對我說。
「最多下三局,只要贏一局就會被判定為合格,剩下的就不用再下。我當時連敗兩局挺危險的,還好第三局總算是贏了」
「……只要第一局贏了就好。輕而易舉」
「不要想得太簡單比較好哦,小銀子」
「為什麼?」
「因為第二次測試的勝負對於獎勵會員來說是與例會中的勝負一樣的。這會影響升級與降級……要是輸給業餘的會被其他獎勵會員看扁,所以大家都拼了命地下。想要在獎勵會裡生存,那就只能殺了對手」
「什麼啊?下個將棋還你死我活的?太誇張了」
「真的是那樣啊!聽我說啊?以前退會的獎勵會員里有些人超煩人的!只要拿到金銀就馬上打入自陣,一味地防守,完全不進攻」
「哈?莫名其妙」
「嗯。但是啊?還有些更加莫名其妙的傳聞——」
「?」
「那個人啊,一直糾纏到最後,都變成了只要再打入頭金就輸了的局面,然後他就不動了。等到持棋時間結束之前一直都盯著看……結果最後超時輸掉了」
「他是太悔恨所以不肯認輸嗎?」
「基本上都會這麼想吧?但實際上卻不是這樣的哦!」
「……」
因為過於火大我都想踢他了,但我還是忍耐住等他回答。
「感想戰里大家問他『明明都已經詰了,為什麼還要等到時間結束?你是不是太悔恨所以不肯認輸嗎?』……你猜他怎麼回答的?」
「不知道。他說了什麼?」
「他說『說不定對手會心臟病發作死掉』」
「…………」
「以那個人的說法『金銀六枚是優勢,七枚就是勝勢』。關西獎勵會把那個稱為『芥末理論』。對於獎勵會員來說是常識!」
「芥末?為什麼會是芥末?」
「誰知道?大概是一點也不甜的意思吧?」
我對著敷衍的八一的小腿踢了一腳,然後像往常一樣手牽手往關西將棋會館出發。
我們在街上走著,八一抽動鼻子嗅了嗅。
「小銀子。總有一種燒荒的味道」
「燒荒?」
「就是作物收穫之後,把剩下的葉子之類的燒掉。街道上有種燒植物的味道……」
「是盂蘭盆節吧。在燒迎魂火」
我們一進聯盟,就撞上了意想不到的人。
「明石醫生?」
「喲。我聽說小銀子要接受獎勵會的測試,過來加油了」
我和八一都驚了……但周圍的大人好像更驚訝。
小賣店的阿姨,警衛員,還有Twelve的老闆。大家的表情都像是見了鬼一樣。
「誒!?明石君!?」
「明石君是……那個明石君!?退出獎勵會的那個!?」
「我聽說他成為醫生了,是真的啊!?」
騷動甚至傳到了上面幾層,轉眼間聯盟員工與職業棋士把明石醫生圍得個水泄不通。獎勵會測試那天好多高齡的棋士來到聯盟,因為他們自己的弟子也要來測試。
「醫生……以前是獎勵會員嗎?」
「是啊,小銀子。而且還是一瞬間就成為三段了哦?」
「一瞬間?」
我不是很明白。
「小銀子」
「怎麼了?醫生」
「作為前輩給你個建議。要注意香落」
我接到這個謎之建議,沒能好好理解到底是什麼意思就走向了對局室。
因為測試的時間快到了。
「嗯。各位考生,早上好」
聯盟的幹事久留野經四段對考生說明了第二次測試。
我在棋士室遇到過他好幾次,也和他下過將棋,是個和善的人。如果不是振飛車黨就更好了。
「持棋時間為六十分鐘。結束後一分鐘內得下一手。業餘大賽里幾乎沒有這種長時間的對局,所以你們可能不太習慣,不過還請各位努力好好地發揮自己的實力」
然後他發表了各自的對手。
我最開始的對手是一個4級的中學二年級學生。當然是男孩子,他看起來非常的有幹勁。
「請多指教!」
「……指教」
我七歲。對手十四歲。但我完全不覺得自己會輸。
我覺得以獎勵會4級為對手就算是下平手我也能贏,完全沒有考慮過香落這種鑽空子的小手段。
——從正面用正攻法擊潰他!!
對面大概也沒想到七歲的女孩子會用這樣的戰法吧。
對面的初二生在我的攻勢下盤面受損。
「拿下了」
看到短手數的勝利後,我這麼說道。
平時我絕對不會說出來。但我那天身體不太好,急著取勝。
然而我沒料到這一句話成為了致命的失誤。
「……我來教你吧,考生」
「?」
「獎勵會的終盤可是有兩次的」
初二生這麼說著,將金銀打進了自陣,開始負隅頑抗。
明明馬上就能贏的將棋……逐漸地變得奇怪。
「咕……!」
我越是進攻,對手的玉逃得越是遠。
『要注意香落』
我也逐漸領會到這句話的意思。
香落的上手一方,因為左邊沒有香車了,所以為了保護左邊會走振飛車。就算是居飛車黨,在香落的上手局裡也會走振飛車。
居飛車是將步兵作為突擊隊長筆直往前沖的縱向將棋。步交換就是開戰的信號。所以終盤的時候也會使用步來進攻。
但振飛車是橫向將棋,留在自陣的步比較多。所以為了不二步犯規,不會使用步進攻。而是使用金或銀進攻,可是金銀被對方拿到只會讓防禦更加的堅固。就像現在這樣。
我再次打心底里想到。
「…………振飛車什麼的都給我消失!!」
再進一步說,比起與6級下平手,與4級下香落更難。說到底,香落就是以一枚香車換取先手,有的棋士甚至認為先手方更有利。這種事我當時還是不知道的。
從一開始就是下平手而變強的我,面對駒落局在各種意義上都是經驗不足。
這也就是說……無非是我太小看獎勵會了。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初二的棋士很纏人。死死地纏了過來。
他簡直就像是在將棋盤上耕作一樣,無數次將棋子打入自陣。
明明毫無勝利的機會,卻僅僅因為『不想輸』而一直下。就像是殭屍一樣。
——這種將棋……哪本書上都沒有寫過!
與職業的將棋、業餘的將棋完全不一樣。
沒完沒了地封殺掉對手可能的招法,這個史上最惡劣的遊戲一直持續著。
——這根本不是將棋!
這不過是醜陋的找茬。我從出生起第一次憎恨眼前的將棋。
禍不單行,更壞的情況發生了。
「久留野老師!空調……」
「嗯……又停了嗎。下場對局開始打開窗戶吧」
到處都已經進入了讀秒的終盤戰。熱烈的對局一口氣讓對局室變成了蒸籠。
「呼……呼……呼………………好熱……」
汗如泉涌,呼吸紊亂。
——喘不過氣…………視野、模糊了……。
即便如此,只要這一局。
只要這一局贏了就能進入獎勵會。就能和步夢和八一在同一個地方戰鬥。
「這樣的話,就算是我……就算是我!」
即便體力早已超出極限,我依然拼命地預讀。
好熱。
全身熱得像是燃起來了一樣。心臟砰砰砰地跳個不停,像是要裂開了一樣。即便如此我依然拼命地預讀————
「看、到、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拿大駒換小駒,開啟收官之戰。對手期待著我這邊出現失誤一直沒有放棄,不過他的圍玉瞬間就變得破爛不堪。贏了。這次我真的贏了!
最後我拿著駒台的金。只要打在對手的玉頭上就詰了。初二生像是死心了一樣低著頭……即便如此他還是沒有認輸,緊咬著嘴唇。
——但只要打進去了就沒問題了。
我抬起身子,向棋盤伸手。
然後——
「……!?」
那個瞬間,我的身體異變突起。
與至今感受到的呼吸困難明顯不一樣,胸口劇痛。面對著幾乎無法忍耐的痛苦,我停止了動作。
『說不定對手會心臟病發作死掉』
我腦海里浮現出這句話。
恐懼遊走在我的全身。好可怕。握著的棋子也落了下去,我按住胸口。好痛苦。痛苦得我無法出聲。
「…………八、一…………胸口…………」
我對著在同一間屋子裡對局的師弟求助。
「胸口好痛……」
之後的記憶就是斷斷續續的了。
倒在將棋盤上的我。崩得一團糟的盤面。不管自己的對局沖向我身邊的八一。早上起就沒見到的清瀧師父叫著我的名字衝進對局室。看著這邊在說著什麼的明石醫生的臉。好痛苦。救護車的警報。「心率兩百」。哭泣的雙親。氧氣面罩。醫院的景色。非常的痛苦。穿著白衣的大人們在看著我。
還有……好多令人懷戀的臉。
是和我一樣在醫院裡從明石醫生那裡學會將棋,與我一起下將棋的孩子們。
——為什麼會在這裡?
我也不知道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漸漸地混亂起來。
好奇怪。
這種事情絕對很奇怪。
因為……都好多年沒見了,但是大家還是那個時候的樣子,完全沒有成長。
——這樣啊。今天是盂蘭盆節。
這個時候,我才終於明白了。
和我一樣,一直待在醫院裡,比我將棋還強的「可憐」的孩子們。不知什麼時候就不見了的孩子們。
我一直以為他們是出院了。
我以為他們與我一樣,已經變得不再「可憐」了。
但並不是這樣。
那些孩子們…………大概、已經…………。
☖我想成為大人
[譯者注]方括號中的人名是譯者加上去的
[夏爾]「哇!雙層床,好~高好高呀!」
小朋友們也不怎麼睡得著。
最後商量的結果是,小夏爾和小澪睡上鋪,小愛和小綾乃睡下鋪。
……小澪到夏天就要離開日本了,小夏爾早晚也要離開日本——睡在下鋪的兩人沒有把這個考慮說出口,而是找了個藉口,像「高處很可怕」啦「想睡在師父睡過的地方」啦,表現出一副自己想睡在下鋪的樣子。真是善良體貼的孩子啊。
[澪]「我想看相冊!桂香姐,沒有相冊嗎?」
因此,我也不忍心阻止提出任性要求的小澪。
[桂香]「有的,這裡有一大堆的相冊哦!」
[綾乃]「好棒!這些都是珍貴的照片!」
[夏爾]「哇~!小小的師父,好可愛♡」
[澪]「空老師也好小!而且桂香姐好年輕!!」
[桂香]「我、我現在也才二十幾歲哦?正值青春年華哦?」
正當我想著要不要把得意忘形的小澪從上鋪拽下來時……小愛不停地歪著頭,在找著什麼東西。
[愛]「……咦?奇怪……」
[綾乃]「怎麼了,小愛?」
[愛]「感覺少了一本。師父從四年級下半學期到差不多剛升上五年級這段時間的照片不見了……」
真是敏銳。
[桂香]「哎?怪了。說不定是父親拿到自己房間去了……要不就是被借走了……」
[夏爾]「借走?誰會借走呢?」
[桂香]「將棋聯盟啊,前來採訪的電視台啊,報社啊,有很多地方來借呢,小夏爾」
我一邊留意著不要表現出內心的動搖,一
邊解釋道。
[桂香]「八一君和小銀子在獲得頭銜後出名了,所以經常有人請求借照片來撰寫報導。我們家師父一邊說著『那兩個人將來一定會用到這些照片』一邊整理相冊,這已經成為他每天的習慣了呢」
[綾乃]「原、原來如此!我記下了!!」
立志成為作家的小綾乃乾脆利落地調整了一下眼鏡,換成了正座的姿勢。她可能是突然發現了眼前的相冊就像寶貝堆成的山一樣吧。
被小愛發現的、那本缺失的相冊。
它就放在我的房間裡。
等孩子們睡熟後,我回到房間,時隔許久再次翻開這本相冊。
照片上拍攝的是——住院中的小銀子,和往返於醫院的我們。
小銀子在獎勵會考試中暈倒的翌日。
「啊…………!!怎、怎麼會…………」
進入病房的我說不出話。
架子上還掛著輸血的袋子,小銀子……意識尚存,但帶著氧氣面罩無法出聲,肩膀上下起伏,艱難地呼吸著。
她空洞的目光,捕捉不到我的身影。
然而,唯有右手的指尖不時微微顫動。
——這孩子仍然……奮戰在獎勵會考試里……。
這幅痛苦的模樣讓我不忍長時間駐足。
接著我被叫到另一個房間……只有我和小銀子的主治大夫明石醫生兩人面對面交談。
「小桂香,之前一直瞞著你,真的很抱歉」
明石圭獎勵會二段,是父親曾經的研究會同伴。
在我讀小學的那幾年裡,他常來向父親請教將棋技藝。那時我見過好幾次明石先生正同父親在家裡下將棋的身影。
他是正統的居飛車黨,和父親一樣擅長矢倉。
不對。在他升到二段的時候已經碾壓父親了。
然而就是這位明石先生,卻在某個時間點突然消失了。後來,聽說他在升上三段的第二天,自元申請退出了獎勵會。
『比起把人推下去,我更想把人救回來』
他只留下了這句話。
再後來,他成了兒科醫生……直到小銀子成為內弟子後,我才知道他在離開獎勵會後還在同父親保持聯繫。
「那麼幼小的小桂香,今年也二十歲了……已經長成優秀的大人了」
「嗯,已經是大人了」
我冷靜地說道。
「所以請告訴我小銀子的病況吧」
被人當成小孩子排除在外,不把內情告訴我,這讓我很氣憤。
最關鍵的是……在那孩子受苦時,我對自己的無能為力而懊悔。
或許他原本就是要向我說明這一切才把我叫來的吧。明石先生搬出堆積成山的資料,對我仔仔細細地解釋。
「小銀子的身體生來就很虛弱,其中情況最嚴重的是……心臟」
病名聽起來過於複雜,我搞不太懂。
各式各樣的原因、症狀,對我這個沒怎麼認真學習過的高中畢業生來說,就算聽了也完全不明白。
最後,明石先生這樣說道。
「五年存活率為50%」
要理解這些沒聽慣的詞彙,果然需要時間。
而要接受這個現實,則需要更多時間。
「五年內……平均每兩個患病的人中就會有一個人死去…………是這樣嗎……?」
——那麼十年之後又會怎樣?
突然浮現的疑問嚇得我不敢開口。
「小銀子的病,還有很多地方不明確。不如說是在排除了各種能夠確診的病症之後,給這種不符合已知症狀的疾病起個合適的名字罷了……只是一種排除性診斷而已。因為被人問及病名的時候,總不能說『我們也不知道』……」
病因和臨床表現都無法確定。
只能像打地鼠一樣,抑制不時出現的症狀。
「所以要完全治癒只有做心臟移植。然而……適合兒童的心臟很少。心臟只有一個,而大人的心臟又太大了」
雖然醫生沒有說透,但我已經理解了這話背後的含義。
如果小銀子想接受心臟移植……只能等與她相同年紀、不再需要心臟的孩子出現。
某人的死亡,才能換來某人的生命。
太過殘酷的道理,就如同將棋一般。
然而小銀子的戰場不是遊戲。
而是現實。
「移植需要龐大的費用,而且以往兒童心臟移植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那麼……只能默默看著嗎!?」
「不。接下來的話很重要」
然後,明石先生講了一件令人難以置信的事實。
「小銀子的疾病在某些情況下會隨著成長自然而然地痊癒。確實很不可思議,但有時候心臟會隨著成長而逐漸正常起來!」
「自然而然地……痊癒?真的嗎……?」
「嗯嗯。所以說一定要活下去,這是最重要的。在這方面非藥物療法比藥物療法更有效。尤其是童年的生活指導特別重要……總之就是要讓好動的孩子老實呆在家裡。這一點非常非常關鍵」
我逐漸明白了明石先生教小銀子下將棋的理由。
「父母對孩子難免會有溺愛,很難從一而終地指導。最好是像運動教練那樣……在這基礎上形成類似於親子的關係。是不是覺得很熟悉?」
「師徒關係……」
「對!像父母一樣投入親情、又比父母更加嚴格的關係。我認為,將棋中的師徒關係是實施生活指導的理想環境」
就像支離破碎的拼圖拼在了一起那樣,我心目中空銀子的形象被重構了。
自己周圍的世界像是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一般。
「但是……其他人不也可以嗎?為什麼要託付給父親?在這以前他從來沒收過徒弟啊?」
「但他把女兒培養得很出色」
「呃……!」
「擁有育兒經驗,這是絕對不可或缺的條件。我可是親眼見證了小桂香在單親家庭中的茁壯成長」
「但、但是!這麼說……生石老師呢?你們是摯友吧?託付給他不是更容易嗎?為什麼要交給父親……」
明石先生沒有直接回答。
「我和清瀧老師開展研究會的時候,有件事無論如何都不能理解。他為什麼要在必敗的將棋中死纏爛打呢?」
「……?」
「那可是研究會啊?我想要的是序盤的研究,他卻在作戰失敗之際依然不肯認輸。出於尊重長輩的心態,我陪他下到最後……但那時的我心裡其實看不起清瀧老師那種不肯輕易死心的勁頭。然而……」
明石先生繼續說道。
「在給天生患病的孩子們看病時,我才明白,在絕望的狀況中死纏爛打的寶貴、不服輸的重要」
「不服輸的……重要……」
「哪怕在研究會中,他也會全力以赴。因為他知道,若非如此正式上場時就沒法發揮更強的韌性。不如說對他而言,這世上沒有一局將棋應當放棄,就像沒有哪個生命應當凋零一樣」
如同鼓舞自己一般,明石圭醫生用力說道。
「序盤不順也沒關係,重要的是中盤和終盤。將棋和人生都是這樣」
啊啊……原來如此。
所以——
「所以我才把那孩子託付給清瀧老師。只有清瀧老師……不是將棋之神、不是月光老師、也不是『運子的巨匠』,而是清瀧鋼介這位棋士,才能夠給予那孩子所需之物。如今那孩子需要的不是藥物也不是可移植的心臟」
而是——
「無論如何嚴酷的現實,都能勇敢面對、決不放棄的毅力」
而是——
「無論如何強大的敵人,都能無所畏懼、一往無前的勇氣」
而是——
「即使備受辛勞、困苦和痛楚,卻依然砥礪前行的……這種絕對要變強的、樸實無華的堅定信念」
對這一切的一切,明石醫生做出了這樣的表述。
「那孩子需要的是——決不屈服的心」
翌年,升上小學三年級的小銀子再次參加獎勵會考試。
然後她以壓倒性的強大實力合格通過。
「小銀子!!恭喜你,考試合格————!!」
合格通知下發的那天。
我盡情喧鬧了一番,再也不會當著這孩子的面露出悲傷的表情了。因為小銀子已經遭受了數不盡的苦難。
「可憐」這種話,就算我不去說,也有太多人說過太多次了。
所以我要給這孩子帶來笑容和朝氣。
小銀子無條件
地欽慕著這樣的我。
為什麼會這麼親近我呢,我完全不懂。
銀將的旁邊是桂馬和香車。雖然我們的相遇只是偶然……但就像棋子一樣,今後我們也會在一起。
這是我的贖罪。我想消除最初相逢時刻薄對待那孩子的罪過。雖然我並不知道這能否視作補償。
「今天做了好多小銀子喜歡的灑滿醬汁的料理!而且是很難搞到的著名醬汁哦!」
「哇,我還想再加點」
「好啊好啊。隨你喜歡地往裡加醬汁吧」
溺愛之。溺愛就對了。
「去買賀禮吧!有什麼喜歡的儘管說吧?」
「那個……」
小銀子用扭扭捏捏但又聽得很清楚的聲音要求道。
「我想要桂香姐用過的,那個黑色的發圈……」
「那個嗎?」
那是我在讀高中時用過的東西。
我覺得很幼稚,所以畢業後就摘掉了。
「那個倒是還在,而且尺寸可調所以小銀子也能用,但是……」
只要那個就好嗎?
難道說……是在顧慮還沒成為女流棋士而手頭拮据的我嗎?
「那個已經很舊了哦?給你重新買個同樣款式的吧?」
「不要!桂香姐用過的那個就好!!」
我第一次聽到小銀子說話這麼大聲。她這樣說完,我便牽著她的手來到我房間,拿出禮物。
兩人站在鏡子前,我為她帶上發圈。
「哈哈。哎嘿嘿……」
小銀子的臉上浮現出與她年齡相稱的笑容,她摸著頭上的發圈,說道:
「吶吶桂香姐」
「怎麼了小銀子」
「我也能……成為像桂香姐這樣漂亮的大人嗎?」
在這瞬間,我完全理解了這孩子欽慕我的理由。
「當然啦~☆」
笑啊!絕對不能哭!!
笑啊!!你都二十歲了啊!!快笑啊!!
我勉強抬起嘴角,咬緊舌頭忍住淚水。口中嘗到血的味道。
——五年存活率為50%。
腦海中響起警告般的聲音,我一邊拼命否定著,一邊笑著抱住小銀子。
無論如何都要避免讓她看到我的淚水。
「可以的。絕對可以的」
那是我們一起生活的時間馬上就要進入第五個年頭的時候。
自那之後小銀子的心臟再也沒有惡化過。
從不滿一歲時發病算起,已經過了十五年。
她身為獎勵會員的同時擁有兩個女流頭銜,這種嚴峻狀況也應付過來了。那孩子的病已經治好了。
「沒事了……沒事了。已經絕對沒事了。明石先生也說過『痊癒了』……」
我把合上的相冊抵在額頭,不停地念叨著『沒事了』『痊癒了』。就像祈禱詞一樣。
在聽說病名後,我自己也努力閱讀過醫學書籍。
的確,小銀子的病症有可能自然而然地痊癒,而且也有觀點指出,現在說不定是把幾種疾病混同了。
「…………然而」
就算病情痊癒,也並不意味著事情圓滿結束。
在疾病治療方面,明石先生的治療計劃可謂完美。
但是醫生不是神。
明石先生也有一處失算。
如果小銀子成為了職業棋士……如果她追趕上了八一君,能讓八一君回頭看看她了,或許到那個時候,我就必須告訴他們——
告訴他們,對於他們兩人而言更為殘酷的現實。
「我……做錯了嗎?但是除此之外還有什麼好辦法嗎?把小銀子扔進地獄般的三段聯賽,讓她一個人一直呆在裡面就好了嗎?這種事……」
我怎麼可能做得出來。
對我來說,那孩子早就超越了師徒關係的限制,成為真正的家人了。
「……桂香姐?還沒睡嗎?」
背後傳來意料之外的聲音,我慌忙擦了擦眼睛。為了不讓人看到自己的表情,我沒有回頭。
「嗯嗯。有個稍微讓我在意的局面……小愛去上廁所嗎?一個人去沒問題吧?」
「已經去完回來了。小綾乃說自己一個人很害怕,所以我就陪她一起了」
「很溫柔呢。但是不早點睡可不行哦?」
我好不容易收拾好了表情,回頭看著小愛說道。
小愛雖然點了點頭,卻站在那兒一動不動,似乎沒有回去睡覺的打算。
「吶,桂香姐」
「什麼事,小愛?」
「師父其實…………」
低著頭的小愛剛把話說到一半,
「不!沒事了!」
她抬起頭來沖我一笑,接著擺了擺小手。
「晚安,桂香姐」
「……晚安,小愛」
小愛關上門,回兒童房間去了。
得到所有人喜愛的,堅強、專心、聰慧、坦率而又健康的女孩子。雖說現在就很可愛了,但將來一定會成長為傾倒眾生的美人吧。
而且將棋的才能也和小銀子差不多,甚至更高。
正如其名字所展示的一般,她就像將棋之神的愛意所塑造出的存在,就好像小銀子在得到健康的身體之後脫胎換骨、重獲新生的模樣……。
「………………誒?」
我的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
細思極恐。
小銀子被收為內弟子的時候,並沒有人告知我其中的理由。
仔細想想,在如今的時代收內弟子本身就不是一件尋常事。
棋士在走出不尋常的棋步時,必定有深入預判。
被隱瞞的理由。
「最初……說要八一君收留小愛做內弟子的人,是誰?」
就像從明石先生那裡聽到一些情況的時候一樣,世界開始再次呈現出別樣的面孔。
☗終點站
第二天早上。雨已經停了。
「早上好。師姐」
「……早上好」
我掙開眼睛,發現師姐已經起來眺望庭園了。
「你睡得……看起來不是很好啊……」
她滿眼通紅。難道在那之後她一直都醒著的嗎?
師姐也沒吃早飯,應該只是喝了點水……我實在是餓得受不了所以喝了點粥。
我們向旅店的人道謝,讓他們幫忙叫來計程車,我告訴了司機目的地。
我們到的地方是————洶湧的波濤拍打著的高高的懸崖。
師姐面朝日本海,站在懸崖上面,看著腳下的岩石驚訝了。
「好嚇人的岩石……像鋸子一樣尖……」
「請小心一點。跌到了可是會劃破皮膚的」
由岩漿冷卻成的岩石,尖銳得如同剃刀。即便是穿著鞋子踩在上面腳底也會感覺到痛。這樣的岩石一直綿延不絕。
大地的盡頭。
是個會讓人產生這樣想法的地方。
昨天的大雨仿佛是假的一樣,今天是萬里無雲的青空,再加上碧藍的大海,暗褐色的岩石,這裡是個有著絕望性美麗的————死亡場所。
為了防止師姐摔倒,我握著她纖細的手腕,慢慢地往大地盡頭的盡頭走去。
到了懸崖邊上之後,師姐用著帶點怯意的聲音問我。
「這裡……是什麼地方?」
「東尋坊。你有聽說過嗎?」
「沒聽過……但這裡,總感覺很眼熟……?」
沒錯。
大多數的日本人就算沒來過這裡也會對這裡有印象。
「懸疑劇里,經常出現最後把犯人逼到懸崖上的劇情吧?就是在這裡哦」
「原來在福井啊……」
「是啊。就在我的出身縣」
知道這件事的時候我也嚇了一跳。
「小時候我和家裡人來過一次。海水浴的時候順便過去了一趟。那是在我成為內弟子之前,大概四五歲的時候吧……我還是第一次去電視裡見到的地方,所以還記得這個」
我還記得因為懸崖太高了嚇得我腿軟。而且我還因為害怕做了好幾次夢。
我眺望著眼前寬廣的海洋說道。
「不過這可不是假的。這裡真的是自殺聖地」
「……」
師姐倒吸了一口氣。
周圍的電話亭、告示牌上,到處都設置了勸自殺的人回頭的和標語。
反過來想這個才恐怖。
「許許多多的人受到了各式各樣的痛苦,在日本里
到處輾轉,在他們生命中最後的最後,到達的就是這個懸崖。被逼得走投無路的人們……從這裡跳了下去。跟他們一樣的話也能解脫哦?」
如果懸崖邊上的師姐再往前走一步的話,一切都結束了。
我站在她的旁邊問她。
「怎麼辦?要跳下去嗎?」
「………………」
師姐蹲在那裡,凝視著懸崖的最下面。就像是在窺視著自己的死亡一樣。
我也把頭伸了過去。
浪花打在礁石上,碎成了泡沫。
懸崖高得讓人頭暈,看一眼就像是要掉下去一樣。
而我們之間流淌著一段長久的沉默。
——如果師姐真的跳下去怎麼辦?
我認為這不可能,但也完全無法肯定。
三段聯賽不是能以正常的心態去挑戰的地方。說不定師姐真的心灰意冷了。只要一瞬間想到『想解脫』的話,師姐就會像泡沫一樣消失在海里吧。就像故事裡海的女兒一樣。
真到那個時候,我也————
「………………我不會尋死的。因為我一點也不『可憐』」
「呃?」
她好像說了什麼,但聲音淹沒在海浪擊打岩石的聲音里。
不久後師姐站了起來,看著大海說道。
「八一」
「怎麼了?」
「我餓了」
「……好」
這是這場旅途中,師姐第一次展示出活下去的執著。
我們倆去了附近的土特產店吃了刺身套餐。師姐還點了烤海螺,吃得一乾二淨。
「喲!哈!嗯……嘿」
伴隨著可愛的聲音,師姐像個小孩子一樣在岩石上蹦來蹦去。
「太危險了,不要往懸崖邊上靠近哦?要是失去平衡掉到海里可是比頓死還丟人啊」
「才不會落下去呢」
師姐穿過身對我吐舌頭。
「明明是我師弟還裝腔作勢地教訓我。笨蛋」
「好好好」
我則是吃著名特產烏賊薄餅(帶有灰色的糖球)跟在師姐的後面。
『自殺聖地』這種不光彩的別名是很早以前的事了。
如今的東尋坊里觀光客絡繹不絕,在Instagram上的出景率是福井景點的第一名。
雖然電視劇里只會放出懸崖和大海,實際上這裡還有許多土特產商店,東尋坊塔以及遊覽船,是個超開心地地方!還上過『BURATAMORI』。
[譯者注] BURATAMORI是一檔綜藝節目
藍天,再加上更藍的大海。
海浪拍打在岩石上的聲音也是那麼的舒心。
我像是不輸給這個聲音似的開口。
「接下來打算怎麼辦呢?」
「……是啊,怎麼辦呢」
師姐看著大海呆呆地嘟囔。
銀色的頭髮隨著海風搖晃,仿佛象徵著她內心的飄忽不定。
雖然稍微有了點精神, 但一想到三段聯賽的事情,心情應該還沒有回覆吧。
不過最優的一手……無需考慮。
——就是馬上回去研究將棋。
在這些時間裡,她的競爭對手也在不斷地變強。
就像有的棋士經歷了頭銜戰一口氣變強了一樣,三段聯賽中也有很多在戰鬥中覺醒的棋士。
我也是這樣,年輕的獎勵會員短時間內衝出獎勵會的故事還是挺多的。
與之相反,如果錯失了那股勢頭……幾乎會拖到年齡限制。
用考試來打比方應該更容易懂。
比起長時間學習的復讀生,應屆生反而更容易考上。
而應屆生最能成長的地方,就是最後的衝刺階段。用三段聯賽來說就是後半戰的時候。
——對於初次參戰的師姐來說,現在正是最重要的的時期。但是……。
我想和她一起去一個地方。
我從來沒想過師姐會死。
但是……在這種可能性誕生之後,沉睡在我內心的某個感情就抑制不住了。
所以我才會邀請師姐來這次旅行。
我有想要傳達給她的想法。
我有想讓她看的東西。
與她一起生活了十二年……比有血脈相連的家人度過了更加濃厚長久的時間。
與她下將棋的盤數比任何人都多,與她說的話也要比任何人都多。
即便如此,我也還是有沒向師姐表明的東西。
最重要的的事。我還沒……
「師姐!」
我對著走在我前面的背影用著不會輸給浪聲與風聲的聲音說道。
「怎麼了?八一」
師姐轉身回來以不可思議的表情看著我。
過於潔白、虛幻、空靈…………。
——啊啊…………果然,我對她……。
內心裡的感情快要溢出來了,我好不容易擠出話語。
「呃…………那個啊」
我儘可能地裝作若無其事地樣子,但實際上都緊張得吞了好幾次唾沫,最後說了出來。
「方便的話,再住一晚吧?」
「可以是可以啦……又要回那個旅店嗎?」
「不,是去其他地方。嘛雖然同樣都是在福井縣內不過是靠近內陸的部分所以離這裡有點遠要坐相當長一段時間的電車才能過去不過到了那裡去打聽有沒有好玩的地方也只會被人回答什麼都沒有真的只能看看星星如果天氣不好的話可能就是白走一趟了即便如此只要師姐不介意的話——」
「太長了。煩人。我不是說了要去嗎?」
師姐煩躁地打斷了我的話,問我,
「然後呢?到底去哪裡?」
「我的老家」
師姐失去平衡差點從懸崖上摔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