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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卷 第五譜(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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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段聯賽第11輪

「早安」

我一出現在對局地點御黑書院,全場瞬間安靜了下來。

——簡直就像看到了膿包一樣……

我兩周之前的失態到底在獎勵會員間是如何傳播的,通過這個反應可以窺見一斑。

但是這種氣氛很快就消散無形。

三段聯賽總共有18輪比賽。

現在已經下完了10輪,進入了最終階段。

勝負結果也開始一邊倒。

領先的第一集團感到了壓力。

緊追不捨的第二集團感到了焦躁。

而黑星先到的落後集團,只能在絕望中進行垃圾時間的比賽。

——今天如果我繼續輸棋的話……我也會變成那樣。

聯賽剛開始時滿懷希望的面龐現在已經無處可尋。

明明是在主場,關西的三段們卻像第一次來似的坐立不安。

而客場作戰的關東三段們縮在角落裡,有的閉目養神,有的全神貫注地解著詰將棋,還有的只是呆呆地望著天花板。

我還是回來了。

回到了這個地獄裡。

有權利在這個地獄裡保留人的尊嚴的人,只有形成第一集團的兩個人。

「……」

堅守一敗的鏡洲飛馬三段朝我這邊瞟了一眼,仿佛在關心我。不過之後他立刻重新投入了自己的對局中。

而另一個人。

就是我今天的對手————————以不敗戰績獨占鰲頭的,史上最年少的三段。

「好久不見,銀子姐」

椚創多微笑著走近了我。

他沒有感覺到一絲壓力。

面前就是自己的對手,舉止卻像對局已經結束一樣。

「上次的例會我是在東京下的,聽到這邊的結果時我吃了一驚!銀子姐遭遇連敗了吧?不過請你不要氣餒哦!四盤輸棋還是勉強在升段區的」

——我還只輸了三盤啊。

這個小學生的語氣天真得讓人不想反駁,同時讓人不寒而慄。

實際上,我害怕再次和他對局,儘管他是我的手下敗將。

不願去想像自己在三段聯賽中連輸四盤這種最糟糕的情況。

「失禮了」

天才絕望,像電腦一樣用棋譜進行思考的超越人智的怪物,坐在了我的對面。

我問他:

「創多。你之前說過,下次遇到我的時候你一定能贏對吧?」

「是的。怎麼了?」

創多微笑著首肯道。

他肯定不是在挑釁我,只是把事實說出口而已。

計算敵我的實力差,預測交手時的勝負,然後表達出來。

完全不會想像自己的話會讓對方怎麼想,會對世間造成什麼影響,又會怎樣作用在他自己身上。

——我只想確認這一點。

我滿足了,把手伸向了駒箱。本以為手會有些顫抖,實際上卻穩得令我自己都吃驚。

——太好了……幸虧當時沒砍下去。

對自己堅強的同伴,我悄悄地表示了歉意和感激。

今天和我並肩作戰的,就是這隻右手。

沒法去依靠其他的什麼。

也不會依靠其他的什麼。

從盤上散落的棋駒中抓住王將,我一邊確認著闊別兩周的、棋駒的感觸,一邊擺好二十枚棋駒。

遵從師父的教誨。

仔細地。

強有力地。

用將棋之神會眷顧的方式。

「開始吧,今天是我的先手」

☖我的指尖記得

我們的對局在異樣的氣氛中拉開了序幕。

不僅僅是三段聯賽獨有的緊張感。

「……?」

初手下完後,我感覺到了周圍的視線,抬頭發現兩側的對局者們不時往這邊瞟一眼。

不是,我的初手之後。

是創多的初手之後。

「「…………」」

身為三段的高手,在決定人生的聯賽中,都無法專心下自己的棋。

這就是在三段聯賽中以全勝戰績獨占鰲頭的小學生,造成的轟動。

壓倒性的才能像巨大的重力將人吸引——然後碾碎。

「嘿……2六步嗎」

看到我初手走了飛車前的步兵,創多很高興地跟著我走起了他飛車前的步兵。兩方的步兵不斷推到最前線。

戰型的發展在意料之中,原因是——

【譯者註:戰型是雙方選擇戰法後發展成的形狀,如相掛、橫步取、居振對抗等。戰型可以理解為布局分類,戰法可以理解為布局變化。以居振對抗為例說明戰型和戰法的區別:居振對抗戰型中,可能出現振飛方的『角交換四間飛車』戰法、居飛方的『居飛車穴熊』戰法,等等。】

「這是八一哥擅長的戰法啊」

創多笑開了花,他看著我說道,

「來比一比……誰更能理解八一哥吧?」

——即使拿著後手,也是一副自己下這個戰型完全不可能輸的表情啊。可惡的天才……

戰型是——『相掛』

我聽說那個小屁孩雛鶴愛和八一下的第一盤棋走的也是相掛的時候,雖然有些不爽,但是偏偏感覺八一看到她在這個戰型下的走法後決定收她為徒才令人信服。

相掛,就是單純的角力。

如果把相掛做料理對決的話……大概就是比做玉子燒吧。

一道很早很早之前就存在,小孩子也能製作的料理,然而無比考驗廚師的手法和想像力。換種說法,比的就是才能。

雖然如此,還是有最基本的定跡,就像菜譜一樣。交換飛車前的步兵好比打破蛋殼,爭奪盤面整體的支配權的漫長中盤戰鬥好比緩緩加熱的過程——本應如此。

「「「「誒?????」」」」

但是看見創多的棋之後,兩側的四個人同時發出了驚訝的聲音。

「………………哈?」

我……看了棋盤好幾秒,才終於認識到他走了個什麼棋。

創多無視了定跡,把好不容易交換的飛車前的步兵打了回去!

——8七步!?這麼直接地抓角行也……

他脫離定跡的方式太性急,甚至顯得有些不專業,簡直像把剝了殼的生雞蛋直接丟上桌一樣。

要是初學者下出這種強攻,我們一定會呵斥他『滾去學定跡』。

——如果這麼下後手有利,將棋的整個歷史都會被否定!

「怎麼樣銀子姐?這樣的棋八一哥會很喜歡吧?」

他用著找到了有趣的玩具般的口吻,

「本想等成為職業棋士之後找八一哥試試的……實在是忍不住了!」

這個小學生過於簡單地、笑嘻嘻地,將千百年來多少棋士的積累全盤否定。

天才在棋盤上表態後,讓人不假思索地想要相信。

——但是我不同意。將棋一定應該是更加複雜的東西。

八一一定會這麼回答。所以我應該選擇的方法——就是正相反的持久戰!

——試著在儘可能少剝殼的情況下,把料理做出來!

「嘿!你在想些有趣的事情嘛」

我先把角行保護好,然後在飛車和桂馬的配合下,擺好爭奪盤面整體控制權的架勢。創多把臉貼近棋盤,眼睛咕嚕咕嚕地來回看,開始了大長考。

使用時間的方法也是離經叛道。

在序盤中創多就快把持棋時間用光了。在這『終盤會有兩次』的獎勵會裡,給終盤留下足夠的時間可是不可動搖的規則……

「好吧!還是進攻吧!」

他把持棋時間全部用光,然後決定無視我的構想。

我們視若珍寶的持棋時間,他棄如草芥。

所有行動只為向我的國王進軍,他的棋否定了所有現存的理論,就像將盤根錯節的線一刀兩斷。看到這種棋風,我深深感受到了才能的差距。這種對自己的終盤能力保持絕對自信的下法,正式王者的棋風。

這種外星人有不同於人類的感覺器官,難看到我們看不到的事物,身為人類如何才能取勝?

「……這次例會之前,我一直在分析同一局棋」

靠著撒餌一般犧牲步兵,我勉勉強強地在創多的攻勢下維持著局面,低聲說道,

「就是我戰勝你,升上三段的那盤棋」

「不管怎麼分析偶然獲勝的將棋,也不會找到打到我的辦法哦?」

「是的,我承認那

是偶然」

正因為承認了這一點,我認為再也贏不了創多,從而陷入了絕望,

「但是你不覺得奇怪嗎?我們的實力差距這麼明顯,最後勝出的卻不是你……我一直沒能搞明白,為什麼我能戰勝你」

「…………?」

「我想明白了。正因為你能看見我看不見的東西……正因為你生而強大,才有的不足!」

「「先手居然開始反擊了!?」」

左右的獎勵會員發出了驚嘆,我反攻的時間點實在太出人意料。

我一直擺著一副持久戰的架勢,令人意外是自然。

——不過,這樣就好!要反擊只能是這個時間點!

解答那個問題的提示,就在創多說的每一句話中。

傲慢,總是十分樂觀。

而且他輕視我,輕視著在和天才(bayi)的對比中顯得過於平庸的我,所以序盤就發起了不講道理的攻勢,所以早早地用完了持棋時間,所以總是對局面過分樂觀。

我也明白他會這麼想的理由。小小年紀就成了獎勵會三段。周圍人捧他,說他是天才,會成為史上第一位小學生職業棋士,他就把尾巴翹到了天上。於是天不怕地不怕,對誰都不夠尊重,更不要說相信什麼將棋之神了。

沒錯——和過去的我一模一樣。

「你就是遇到八一之前的我……」

棄掉桂馬,棄掉角行,我剝開後手圍玉中的金將銀將。

將天才的假面,一枚一枚剝落。

「那個真正成長為一個人之前的我,那個只能待在病床上的、還是個『可憐的孩子』的我。那就是你的真正面目」

「可憐?你是在說我嗎?」

創多的語氣里透露出意外而遺憾的意思。他不知恐懼為何物,玉將左晃右晃,以一紙之隔躲過了我的進攻。

周圍剛因為我意外的反擊燃起的一點希望,在這時極速冷卻下來。

「……不行啊。先手的進攻完全被算清楚了……後手進攻的時候會頂不住的……」

「就算手裡有再多的金銀,也頂不住這麼多靈活的棋駒啊……」

攻勢被迫中斷,我的駒台上僅剩金將銀將步兵各一枚。加上盤面上的,我手上一共有六枚金銀。相對地,後手拿到了我的角行和桂馬。

創多立刻捲土重來,攻勢如天使的跳躍一般輕快。

宣告死亡的天使悄然飄落——在我的步兵面前著陸。

白送一個桂馬給我??

「怎麼樣?現在你還有底氣說我可憐嗎?」

劍指玉頭,最強的一手。

同時在一條斜線上,創多的角行正對著我的玉將。

恐懼將我包圍,仿佛兩名狙擊手瞄準了我的頭。

我不由得用右手緊緊抓住膝蓋,拼命擠出聲音:

「確實挺嚇人的……不管我怎麼改變姿勢,膝蓋都止不住地顫抖……但是!」

「但是?但是什麼?」

「這就是你欠缺的重要的東西——『恐懼』」

「恐懼?在這個非勝即負的世界裡,不需要這種不純的感情吧?」

「大錯特錯」

我搖搖頭,鬆開了握住膝蓋的右手。

然後它伸向了駒台,顫抖的手指拿起了一枚棋駒,

「不知道『恐懼』是什麼,就會在錯誤的方向上走得太遠。儘管你有異於常人的終盤力,讓你不管下什麼棋看起來都有那麼點道理……但是由於恐懼沒有根植在你心裡——你的大局觀是扭曲的!」

然後打入了棋盤中。

全力防守——4七金!

「……用金將防守?能行麼?5七桂成之後不是血崩嗎?」

「走這麼單純的棋?……對手可是那個椚啊?」

獎勵會員們紛紛發出了質疑的聲音。

但是只有一個人,看到這手棋之後說不出話來。

「嗯?哎……唉?不會吧!」

只有椚創多,看到這手棋之後感到難以置信。

自以為已經勝定的局面中,對方一步看起來十分死板的棋,竟讓防禦固若金湯!

「看不起我沒關係,我也知道自己幾斤幾兩」

「……」

「但是啊小朋友,連將棋都看不起,是不是有點過分了呢?」

「……!」

創多緊緊咬住嘴唇。

相比於對面那個必將載入史冊的天才,我只是廣大無名棋士中的一個。

但正是眾多無名棋士積累下來的定跡,戰勝了天才獨自發明出的戰法。

另外。

我還得告訴他一個理論,那個讓小時候的我吃盡苦頭,現在卻拯救了我的那個理論。

「『保有六枚金銀的一方優勢』。這是關西獎勵會的常識。給我記住了」

「不!那種沒頭沒腦的理論才不是——」

無論他再怎麼想反駁這個超越了善惡的理論,都必須在一分鐘的時間內做出決定。

「…咕!」

創多又打入了一枚桂馬加強戰力,但是在金將的鐵壁面前顯得威脅不足。

「他沒有走5七桂成之後的一套緊逼?為什麼啊……明明兩三下就能攻進去了……」

「但是,椚覺得這樣更好的話……不應該是這樣更好嗎?」

其他三段們也開始迷茫了。

到底什麼棋是正確的,什麼啟示錯誤的呢。

無視了那些莫衷一是的獎勵會員,我繼續說道:

「在這局棋里比一比誰更理解八一,是你說的吧?」

「……」

「八一超越了我,那是因為我只是看著書照著走,而八一卻是自己從零開始一點點摸索出所有變化。雖然我們下棋的盤數相同,但是考慮過的局面,預讀的步數,有著天壤之別……」

創多肯定也是一樣。

在他們與生俱來的才能之上,將棋星人積累的不是『知識』而是『力量』。

「但是!」

決定勝負,就在這一手。

我把剩下的時間盡數傾注,想要找到制勝的棋步。

「和九頭龍八一下棋最多的是我啊!就算才能不夠高!就算預讀的步數不夠多!就算不是將棋星人!我的指尖,還記得!!」

和八一相遇的我,對上了沒和八一相遇的我。

莫非不曾相遇,才是更好的選擇?

若不曾和他相遇,是不是會變得更強呢?

——不!絕對不!

正因為遇見他,正因為喜歡他,我才變得強大。

埋藏在心中的這份純粹的感情結晶,給予我生命的力量。

我的這份感情,不會讓任何人否定,自己也不例外。

畢竟笨拙如我,只能通過戰鬥確認自己的感情啊——

「我才不會輸給你這種貨色!因為…因為我必須要追上八一啊!!」

我本以為獲得頭銜,就能追上他。

我曾相信不斷贏棋,就能解決所有的問題。

但是重複取得別人創造的榮譽,偶爾用別人的研究贏了棋,我卻沒有得到自己追求的強大。

是我做錯了嗎?我一直為這件事煩惱,為這件事後悔,害怕自己的前路不通……從而再也沒法前進一步。

『誰都沒有走過的道路上,不存在正解與錯誤。』

神推了我一把。

我還做了很多會惹將棋之神生氣的事情。對師傅頂嘴,做違反格言的事情,還一直堅持說神明是不存在的……

這些神明全部都看在眼裡。

然後他教給了我。

唯一一個,能夠得到將棋之神寵愛的方法。

『命運會向勇者微笑』

那就讓我鼓足勇氣應戰吧。

即使對面坐的是怪物天才,也要微笑著與之對抗。

雖然我沒有與生俱來的才能,但是——————

至少現在,我還有勇氣。

「開始吧。真正的勝負從現在開始」

來吧,讓我們下將棋吧。

走在沒有正解也沒有錯誤的道路上吧。

我的指尖記得,這種時候應該怎麼辦。

☗石與石

清脆的門鈴突然響起,一名男子進入店內。而店內也只有一個人,坐在吧檯上的他睜開了眼睛。

「居然是你…………看來,不像是偶然啊」

距離關西將棋會館三分鐘路程的咖啡館。

兩人再次見面的地方。

「我從清瀧先生那裡聽說了。真是好久不見啊……上次見你是

多少年前了?」

「大概二十年前吧。充君還是沒怎麼變呀」

「是你太胖了。不問你我都沒認出來」

「我,我又沒辦法……生活總是不規律……」

明石低頭為他開始當醫生之後有的啤酒肚辯解道。

『運子的巨匠』點了一杯冰的黑咖啡,坐在了他旁邊,

「所以呢?難道每次例會的時候你都呆在這裡嗎?」

「等三段聯賽開始之後我才過來的,之前在清瀧先生的道場下棋。休息日下下棋不是挺正常的嗎?」

「唉呀……從前的好對手現在居然是小女孩的跟蹤狂。真是越老越不正經」

生石不住地搖頭。

冰咖啡端上了吧檯。

杯墊是拿蹄鐵做的,很少見,杯墊上是充分冰鎮的錫制杯子。生石喝了一口杯子裡滿滿的黑色液體,繼續說道,

「不過這不是過度保護嗎?確實三段聯賽很殘酷,擔心小銀子的病情也情有可原……可她的病不是完全治癒了嗎?」

「過度保護的是清瀧老師。之前知道小銀子在三段聯賽上遭遇連敗的時候,你猜那人最先做的事情是什麼?」

「我怎麼知道。他做了什麼?」

「他想找個理由把八一君叫到自己家裡!你想啊,他得是想像到了傷心的小銀子自暴自棄…這樣的事情吧」

「什麼?那個臭老頭,反對兩個小孩交往嗎?」

「那可是他一直捧在手心當親女兒一樣養大的啊……你看桂香不就知道了嗎?他絕對不會讓男人靠近她的」

「我也不是不明白有女兒的父親的心情,不過八一也是他帶大的,不就沒什麼問題了嗎?啊……說來那小子確實需要請算一下曖昧關係」

「我也是這麼想的。小銀子好像和八一君一起回了他老家一趟,不是挺好的嗎?」

「嚯,知道得挺清楚嘛,不愧是跟蹤狂。難道你跟過去了?」

「我是從小桂香那裡聽說的!」

「她遠征關東的時候都悄悄地跟在後面的傢伙,可沒資格反駁我啊?就算她從小就一直是你的患者,你有必要做到這個份上嗎?」

「不不不,過去一趟就像度假一樣,很開心哦?我沒下三段聯賽就退會了,所以身為獎勵會員都沒去過東京的將棋會館呢」

「要是知道了傳說中的明石圭要去,關東那群傢伙肯定嚇壞了。畢竟大家都怕你回去打三段聯賽啊」

「要我說,辛香君和小銀子居然同在三段聯賽里倒是更讓我吃驚」

「嘿,太對了」

兩個人相視一笑。

明石圭、生石充、辛香將司三個人是同一學年的。

三個人在獎勵會也是同期,由於棋風不同,總有激戰。

三人中最早表現出才能的明石,卻成了最先離開將棋的一個。

「……我說」

生石看著舊日的對手,問出了心懷二十年的疑問,

「我一直把明石圭當做自己的目標。入段時明明你比我早那麼多,卻為什麼在剛升上三段之後就立刻消失了?你為什麼拋棄了將棋?」

「因為有你在啊」

明石秒答,

「確實我糾結了一番。不過還是不想過把別人推下深淵的生活,想過幫助別人的生活……不過產生這種糾結的原因,還是因為發現了比自己才能更高的人。因為成為職業棋士對自己已經失去了意義,我才選擇了別的生活方式」

「……即使你比我領先了那麼多,還是那麼覺得嗎?」

「直接對戰中我從沒贏過你。我們是互相克制吧?我能贏辛香君,卻總輸給充君。充君能贏我,卻總輸給辛香君」

「你胡說。我沒輸給過辛香那混蛋。我只是覺得陪他纏鬥到底太麻煩,不想和他玩了。他那已經不是在下棋了」

「這就是輸給他了啊」

明石懷念地笑了笑,

「在你的運子面前,所有人都會因為感受到才能的差距而絕望啊。想必名人也會嫉妒你的」

「……」

「我就是感受的距離最近、次數最多的那一個。所以在三段聯賽開始之前就自己放棄了。辛香君對自己的才能感到絕望,卻還是堅持打三段聯賽,終於因為年齡限制退出了。說到底,才能就是這麼回事」

明石盯著已經見底的杯子,幽幽地說道。

「要有不會屈服的心。沒有這個,什麼都不會發生」

這,就是明石想要給銀子的東西。

同時也是他自己一直一直想要擁有的東西。

「雖然我一直跑在前面,卻總擔心被別人追上、被別人超越、最終被別人甩在身後,在這種心情中一直保持領先是很難得。一心追趕的人…一直只盯著前方的人,是體會不到這種辛酸的啊…」

「……」

反駁的話已經到了嘴邊,生石卻又咽了回去。確實,自己一直在追逐著誰的背影。獎勵會時代是明石,成為職業以後是名人,而現在……

生石陷入了沉默,而明石繼續說道,

「小銀子也和我一樣,一直接觸具有超凡才能的人」

「八一……」

「對。我去清瀧先生家裡的時候也和他下過,他……他是烈性藥,弄錯了用法用量就會死人的那種。他的才能和別人簡直不在一個次元上……」

明石的話語中透露出些許恐懼。

即便理解了清瀧的意圖,明石還是詛咒命運,因為它讓九頭龍八一成了清瀧的內弟子。

「但是。她持續接觸著那種人,居然在十五歲就成了三段…而且她身體又不好,雜事又那麼多,外面的期待和壓力還那麼大,能繼續下強度這麼高的聯賽,不管怎麼想都不尋常。小銀子,她的才能一定非常強大!」

「明石……」

「那孩子能跳得更高,跑得更快。就算被別人超過,甚至看不到超過去那人的背影,她還是能夠繼續追趕,甚至重新超過那人。我想以一個醫生的身份,看著那個孩子。這樣的話————」

之後的話明石也沒有說出口。

『這樣的話在將棋的世界裡沒能追上的才能,在自己當醫生的時候,有種追上了的感覺』這種話在本人面前說出來,有點太過分了。

『運子的巨匠』眯起眼睛看著舊日的對手說道:

「你對那孩子的才能評價很高啊?」

「那不是當然的嗎?」

明石挺起胸膛,豎起大拇指指著自己,

「空銀子……『浪速的白雪姬』的將棋啟蒙老師,也是最早發現她才能的人,可是本大爺我」

然後他問向過去的摯友,

「你也是一樣吧?我可聽說『運子的巨匠』成為職業棋士之後,只和她一個人開過研究會哦?」

「哼…」

生石想起了高興的事情突然想笑,自己咬牙忍住了,說出了他選擇銀子的理由,

「第一次見面就敢和我吵架的女人,除了我老婆以外就只有那孩子了」

曾經被並稱為關西獎勵會的『雙石』的兩人,並肩笑了起來。仿佛二十年的時間並不存在。

他們關心著同一個少女,正是這個少女讓兩人重新聚首。

不再注視空杯子,明石圭抬起頭來,喃喃道:

「飛吧,小銀子。你已經可以憑自己的力量,去任何想去的地方了」

☖他所居住的地方

好熱。

我能感覺到,身體有著從未有過的熱度。

——這就是……三段聯賽終盤、對局室里的空氣……!

我想起了第一次接受獎勵會測試的事。

那時候是因為空調壞了才會那樣,但現在是持續戰鬥的人們所散發出來的熱氣就變成了這樣。

——原來將棋是這麼的熱啊……

汗水流過臉頰,落在緊緊握住裙子的右手上。

焦躁。

創多早就在下一分鐘將棋了。

我的持棋時間也差不多見底了。

局面上……雖然只是我這邊單方面被進攻,但還是勉強保持住了均衡的局面。如果撐過去的話,反倒是能……!!

——不要被對手的才能騙了!只看你眼前的將棋!!

我用拳頭敲打著自己快要屈服似的膝蓋,怒斥著自己的內心。

在才能方面,我一直都對自己抱有自卑感。

因此,與比自己年輕的有才能的對手戰鬥的時候,我會失去冷靜。

——……研修會的指導,與那個小鬼愛一開始下的時候也是這樣……。

雖說是飛車與香車落的指導對局,但面對剛開始下

將棋三個月的孩子,我竟然使出了本該封印的盤外戰術。

也就是說我在逃避。

逃避與比自己更有才能的對手正面交鋒。

逃避擺在自己眼前的、自己沒有才能的事實。

不敢正視自己的弱小是不可能變強的。

「我已經不會逃了。不管是敗北、還是自己的弱小」

為了說給自己聽到,我出聲宣言。

敗北很沉重。

要是輸給創多而四連敗的話……第一名就會變成十一連勝無敗。包含這一點在內,升段的機會離我更遠了。遠得讓人絕望。

敗北很沉重。

這裡輸了的話就是四連敗。對於三連敗就要自殺的我來說,這比死還可怕。

敗北很沉重。

「但是!並不是背負不起的東西!!」

在我堅定覺悟的那個瞬間。

「誒?」

我的心臟「咚」地重重地跳了一下——————我不由得發出了聲音。

眼前將棋盤上的局面,突然就變了。

「???」

我懷疑是疲勞過度讓眼睛變得奇怪了,我用右手揉了揉眼睛。

我眼前的棋盤依舊沒有消失。

就算閉上眼睛,將棋盤也不會從我眼前消失。

與腦內將棋盤不一樣。

實在是過於清晰的將棋盤,就在我的眼前。

而且盤上的局面…………還是我腦海中讀出來的局面。

——看見…………?

這是超越了『看見了』的感覺。

——……我能感受到棋子的心跳……。

過去我對桂香姐這麼說過。

『我們需要先看見棋駒的位置,再預讀它們會往哪走。但是年輕的男性職業棋士或者獎勵會高段者,不用預讀就能知道。棋駒可以移動到的位置已經成為了他們知覺的一部分』

啊啊……原來是這樣啊。

這就是那種知覺啊。

『其實不是在預讀。而是在看棋駒自己移動』

不是我發現了。

是我能夠看到了。

我這樣描述那些擁有與地球人不同的感知器官的存在:

『那群傢伙是將棋星人』

——我也…………我也能掌握棋駒的動向了!!

這是不可思議的體驗。

感覺就像是自己的身體直接與將棋盤連在一起了,就算我不去特地去想也能明白每個棋子在哪裡、會怎麼走,感覺自己終於真正意義上主宰了棋盤。

看到的瞬間就能明白。

不是在腦中移動棋子……而是看著棋駒自己移動。

「……!?」

睜開眼的我又慌慌張張閉上了眼睛。現實中的棋盤和腦內中的棋盤混成亂七八糟的一團,會變得莫名其妙。

就像是看見了好多文字重疊在一起一樣……就是那種個感覺。

「…………是嗎。這樣的話會把棋子放在對手的駒台上也是沒辦法的事啊……」

我想起那衝擊性的犯規而露出了苦笑。

祭神雷沒能控制住這份力量。大概她那個時候還沒有習慣吧。

「所以那也是她自己的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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