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卷 第二譜(1/2)
☗師徒
「九頭龍八一君,就是你嗎」
那個棋士說著,把一隻手放在我的頭頂。那手又大又厚,指尖卻驚人地細膩。
「這麼想和我下棋,來我家下個夠怎麼樣?」
在我身後聽著的父親不知為什麼一下子愣住了。
自己喜歡的職業棋士這樣邀請自己,六歲的我樂不可支,非常有氣勢地做了回答,卻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這句話的意義。
「是!我想繼續跟老師下棋!」
就這樣,我成了那個棋士——清瀧鋼介八段的內弟子。
事情的開始要從福井縣舉辦的將棋比賽說起。
在成人也能參賽的A組中,剛滿六歲的少年九頭龍八一獲得了冠軍。
「厲、厲害!」
「幼兒園小朋友拿冠軍還是有史以來第一次吧!?」
「天才少年啊……」
「有了這孩子,福井出一個職業棋士也不只是夢了!」
當時的我認真的開始將棋生涯才一年左右。只因為我是狀態好的時候可以不斷連勝的類型,而且碰巧當天狀態上佳,所以才拿到了冠軍。
而那場比賽的裁判長就是清瀧鋼介八段。
「清瀧老師!請您一定要指導這孩子一局!」
當地的大人們順理成章地請求職業棋士下指導棋。 清瀧八段也很有興趣,很快答應了這個請求:
「好啊!那下『二枚落』怎麼樣?」
然而此時的少年九頭龍完全不清楚職業棋士是怎樣的存在,對著這個打開扇子坐在棋盤前的大叔說道:
「駒落太無聊了不想下,還是下平手吧!」
[譯者注]二枚落,是指將棋的一種讓子開局,讓子方除去飛車與角行,通常來說雙方棋力相差6~7段。
[譯者注]駒落是指讓子的開局,平手是指不讓子的開局。
在我身旁的父親臉色鐵青,
「八一你怎麼回事,這對老師很失禮的!」
「老爸你閉嘴!B級第一都沒拿到,你憑什麼說我!」
「你……」
當時的我尾巴都翹到天上去了,完全想像不到自己會輸。
「哈哈哈!這小子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不過——」
啪!
我被棋子仿佛要碎掉的聲音嚇了一跳。
好像被一桶冷水澆在頭上,一瞬間清醒過來。
「可不能和父親這麼說話喲?」
清瀧八段把棋子擺到初始位置,優雅的手法和方才激烈的落子聲截然相反。他拿起自己這邊的一枚角行放到駒箱裡,說道:
「先下讓角局,贏了我再下平手」
「……知道了」
第一次聽到職業棋士的落子聲,我感受到了『不一樣的東西』,於是聽話地點了點頭。
[譯者注] 讓角局,通常來說雙方棋力相差3段。
能夠和參加過A級聯賽的職業棋士下讓角局的棋士,應該有業餘大賽全國冠軍的實力,也就是至少要業餘六段。
當時的我最多也就勉強二段水平。只下了二十手棋我就理解了,那些我面對其他大人時戰無不勝的攻擊方法,對我眼前的這個人毫無作用。畢竟造詣上差得太遠。
儘管如此,讓我堅持著進行棋局的是——
「……嗯,原來如此」
清瀧老師故意露出一些破綻讓我繼續進攻,無疑是在鼓勵我不要放棄。
「啊哈,這個是……嗯嗯,不錯不錯」
雖然我覺得對局完全是一邊倒,真正結束時盤面上雙方的勝負卻只差一手,在旁人看來似乎我也已經將職業棋士逼上了絕路。
「雖然輸了,但是還在上幼兒園的小朋友就能和職業下到只差一手哇」
「呀,太厲害了太厲害了」
周圍的大人對我讚不絕口,報紙上也刊登著『讓職業棋士咋舌的才能!九頭龍八一君』
但是真正明白棋盤上發生了什麼的人,只有我和清瀧老師。
清瀧老師拿出了自己的將棋記錄本,撕下一頁交給了我,上面是剛才那盤棋的棋譜,字跡工整。
「從今往後要像這樣把下過的棋記下來。只有看自己從前下過的棋,才能讓自己變強」
「是……是!」
我不住地點頭,把撕下來的棋譜抱在胸前,好像抱著無價之寶。
清瀧老師在這局棋里不但引導我發揮出了自己的實力,而且同時向我展示了職業棋士的強大和將棋的深邃。
這才是真正的指導棋。
——職業棋士好強!將棋好有趣!
從此之後我開始一路追尋清瀧老師。
老師到哪裡當裁判長,我就求著家長帶我去那裡參賽。
不是為了去參加比賽,只是為了和清瀧老師下棋。
恰逢暑假,清瀧先生出席了很多活動和比賽,我就帶著自己記的棋譜,一站一站地追過去。
旁人都感覺非常不可思議。
「清瀧?是那個只上了一期A級聯賽就掉下來的那個清瀧?」
「連頭銜挑戰者都沒當過吧?」
「那個只下又土又沒勁的矢倉,還只會防守的清瀧?」
當時清瀧老師的……不,直接叫師父吧。世間對師父的評價比他的真實實力要低得多。
比師父年紀小的『名人』(雖然當時剛剛丟掉頭銜,不過為了避免混淆還是用『名人』稱呼了)他們那個世代的棋士基本都是各自保證自己的頭銜不會旁落,再加上後面一個世代的棋士帶著全新的戰法漸漸興起,所以除了月光會長(雖然當時還不是會長,以下不提)以外,比名人年紀大的棋士基本都已經被看做『沒有希望』的棋士。
[譯者注]圓括號中的內容均為原作者所注。
所以組織方的工作人員大都很驚訝。
「小朋友,真的要預約清瀧老師嗎?你還可以選擇月光老師,或者其他年輕而且強力的老師哦?」
「我就要清瀧老師!」
「但是老師還有裁判的工作,不知道還能不能騰出空來下指導棋……」
「那……沒辦法的話我就去賽場裡下棋吧。能和清瀧老師下指導棋的時候請告訴我!」
消息立刻傳開了,有一個孩子特意從山溝溝裡面跑來比賽現場,卻不是來參加比賽的。
而且在這不想參加的比賽中還拿了冠軍,性質更加惡劣。
最驚訝的是被我追著的師父。
「又是你啊……今天想怎麼下?」
「請和我下『二枚落』!」【譯者註:二枚落是指讓子方去除飛車與角行】
和師父下棋,即便是『二枚落』也很難取勝。
師父也沒有對遠道而來的我客氣什麼。
花了好幾個小時來到會場,又為了和師父下一盤棋在會場一角等了好幾個小時,最後卻不到三十分鐘就敗下陣來。
那個時候我一言不發地把棋子擺回初始位置,靜靜等著師父對我說話。
「……再下一局?」
「好的!!」
只一句話就讓我高興地快要跳起來……我就這樣漸漸在將棋的世界中不能自拔。
即使在暑假結束,進入第二學期之後,父母也安排了時間帶著我繼續參加比賽。
下了好幾次這種指導棋之後,我接受了清瀧老師的邀請,也就是本節開頭發生的那段故事。
……直到自己也開始收弟子之後回頭看看,師父在看著我的時候,同時也在看著我的父母吧。其實在這種事情上,更重要的是父母的決心。
看看父母在呵護自己的孩子的同時,是否……做好了放手的心理準備。
幸運的是我是家裡的第二個孩子。
長兄有下棋的愛好,但是沒有去當職業棋士的想法,而且我還有一個更小的弟弟。
做為父母的他們可能覺得,有一個孩子去做自己喜歡的事情也沒關係吧。
儘管如此,母親還是掉了好多眼淚。我則是一直笑嘻嘻的。能去清瀧老師家下棋,心裡高興的不得了……
「如果想讓他真正走上職業道路的話,繼續住在郊區有很多不便的地方。考慮到小學的升學問題,最好現在就搬到大阪住」
師父這麼向我的父母說明,好像還說了下面的話。
「如果你們允許他寄宿在我家的話,我保證在八一君在大阪期間,指導費生活費全都由我承擔。因為我把他視如己出,沒有問自己孩子要錢的道理」
父母趕忙說「不敢這麼麻煩清瀧老師」,師父的回答是:
「我雖然有一個女兒,但實際
上是想要個兒子的。想教他下棋,有可能的話讓他也打進職業,坐在我對面。但是內人已經不在了,這已經成了無法實現的願望……」
但是這時候我出現了。
不管走到哪裡都跟著自己,想要和自己下將棋的男孩。
雖然沒有血緣關係……但是身為棋士可以通過別的方式成為父子。
「多虧八一君喜歡上了將棋,讓我的願望重新有了實現的希望,這真是我人生中至高無上的幸福……無論如何都請讓我實現這個夢想,這個教自己的兒子下棋的夢想」
我當內弟子的十年間,師父沒問我父母要過一分錢。
從父母那裡聽說這件事的時候,我已經成了職業棋士。
瞬間,我的淚水奪眶而出。
☖將棋的妖怪
「從今天起這孩子也要和我們一起住了。」
「哈?」
在玄關迎接我和師父的大姐姐聽到師父的話後張大嘴巴呆住了。
她是一個不得了的美人。
要、要和這麼美麗的大姐姐一起住嗎?我都高興過頭反倒有些緊張了……。
「他是從福井來的九頭龍八一。我收他為內弟子了」
師父把手放在扭扭捏捏的我的頭上說道。『內弟子』這個詞語更是讓我高興不已。
大姐姐露出了溫柔的笑容,彎著腰說:
「你好啊,八一君。我是清瀧桂香。是這個大叔的女兒。」
「初、初次見面!我是九頭龍八一!還請多多關照!!」
我漲紅了臉,從桂香姐那裡別開了視線。
因、因為……!
因為……衣服的縫隙里,能看到胸口的乳溝……乳溝!!
「能夠好好地打招呼真是了不起啊!…………跟那孩子完全不一樣。」
「誒?」
「話說回來,父親?我有些話要對你說,能來一下客廳嗎?」
桂香姐面露笑容卻用著恐怖的聲音對著師父說道。她的語氣不容置疑。
「嗯?哦,好……之後再說吧。對了,我從八一的老家那裡拿到了米——」
「就現在。立刻」
「哦…………好!」
師父他明顯地害怕了,但在剛收的弟子面前又不好露出丟臉的樣子,所以他很有氣勢地答應了。不過是以一副快要哭出來的臉答應的。
「八一。你去二樓,等我叫你再下來。」
「是!」
我遵從師父的話,噔噔噔地踩上了樓梯。明明剛才我還興奮不已,結果離開了師父之後就突然變得有些不安。
二樓有兩個房間。
這兩個房間的門都是開著的,所以我是先進入靠近自己這邊的房間看看。裡面有床、書桌、書架和衣櫃。
「……有股剛才那個大姐姐的氣味」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帶有女人香味的空氣。
不經意間發現了地毯上亂放著什麼東西。
「?這是什麼?」
是不小心落下的嗎?那麼撿起來還回去的話應該會受到表揚吧!
我這麼想到,然後拿了起來——————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誒!?這個……誒!!!!?」
是內衣啊!好大!?
——大阪的街道和大廈都很大,但內衣更大……!
在我感動得發抖的同時,也想到了可怕的事。
客觀來講,現在自己的樣子怎麼看都是潛入到別人房間尋找內衣的色小鬼。六歲的我還是能明白這種事的。
不當個好孩子的話會被趕出去的!更別說那個大姐姐好像也不太歡迎我……。
「我還是不要說自己進過這個房間了吧……」
撕爛我的嘴我也不會說出內衣的事情。內衣這件事……就只留在自己的心裡。我帶著這樣的決意,踏入了另一個房間。
另一個房間則是與桂香姐的房間不一樣,簡直沒有一丁點的生活感。
「……這是空著的房間嗎?」
我踏入空曠的房間後————————她,就出現在那裡。
「誒……?」
大約四歲的小女孩站著看我。
在這昏暗的的房間裡,她潔白的肌膚看起來也依舊是晶瑩剔透,銀色的頭髮充滿光澤。她視如珍寶地用手抱著某個東西。
「!?……!?」
我揉了揉眼睛。無法相信眼前存在的事物。雖然也有我之前沒注意到她的原因——
但她實在是太過於潔白、虛幻、空靈……。
「啊…………誒?………………是人……?」
面對如此純粹的存在,我無法將她認為是和自己一樣的人類。因為……太漂亮了……。
所以,我才會這麼問。
「那個,難道說是…………妖怪、嗎……?」
現在的我應該會說出『妖精』或者『精靈』這樣的妙語,但對於六歲的我來說,『妖怪』就已經是極限了。
「……」
純白的女孩子無言地一直盯著我看。
「那個……我叫九頭龍八一。從今天起,我就在這個家裡當內弟子了!啊,內弟子你知道嗎?也就是說……我要住在這裡學習將棋!」
由於太緊張,我說明得很快。話音剛落——
女孩子一屁股坐在地上,攤開了手裡拿的東西。
「……摺疊將棋盤?」
看到那個的瞬間,之前的那些恐懼一掃而空。
「也就是說你也會下將棋嗎!?那我也要下!」
我正座在地板上,擺好了磁鐵棋子。[譯者註:正座,相當於中國古代的正坐/跪坐。]
先後手用猜拳決定。妖怪好像不擅長猜拳,我拿到了先手。
「那麼……請多多指教!」
我低下了頭。白色的女孩子也低頭看著棋盤。
「那…………麼!要上了!!」
我要下的戰型是師父所擅長的『矢倉』。
矢倉被稱為將棋的純文學,是這個世界上最美麗的陣型。我早就決定好在這個家一開始就要下矢倉。
女孩子看到這個後————馬上就走出了下一步。就像鏡子一樣。
「相矢倉?」
我把目光從棋盤移到了對方的臉上看著她。女孩子也目光朝上往我這裡看。
這是我和妖怪心意相通的那一瞬間。
——真有趣!!
我興高采烈地推進著陣型。但那種心情很快就消失了。
「呃!?好、好堅固……!!」
先攻的我的棋子通通都被彈回來了。
與我現學現賣的矢倉不同,那個女孩子的矢倉是真傢伙。
「…………」
然後,伴隨著安靜的棋聲,她展開了反擊。
那時候的我還沒學圍法。她的棋子像機械一樣精準地靠近,我的防禦一瞬間就破爛不堪了。
「…………我輸了……」
好強。太強了。
我低頭看著投棋認輸的局面,確信了一件事。
這么小的女孩子不可能下出這種滴水不漏的將棋。明明剛才下了那麼激烈的一場大戰,卻露出了一副從容的表情,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一般……。
「你果然是將棋的妖怪吧!?」
我對著女孩子這麼說。
「原來職業棋士的家裡住著會下將棋的妖怪啊……!」
厲害!職業好厲害!我大吵大鬧。我居然和妖怪下將棋了!
我腦里想著的是《棋魂》。
那是一本以前的漫畫,講述的是住在圍棋棋盤裡棋士的幽靈讓不懂圍棋的少年光不斷變強的故事。
我都把哥哥借給我的漫畫讀得滾瓜爛熟了。
我也會和光一樣,與職業棋士家裡的妖怪下將棋不斷地變強……我的腦海已經構建出這樣的故事了。
「嗯」
「嗯?」
「手」
將棋盤的對面,小小的妖怪把手伸向了我這裡。
「……?」
我小心翼翼地去觸碰她伸出來的小手。
「!…………好熱……」
熱得我嚇了一大跳。那個孩子認真下將棋就會發熱的體質那個時候就已經有了。
為了確認彼此的存在,我們十指相和。好熱。
「那就是說…………不是妖怪……嗎?」
「yín zǐ」
銀?
「怎麼可能會有妖怪。笨蛋bā yī」
這個
美極了的女孩子,嘴巴也是壞極了。
當我打算說回去的時候,下面傳來了桂香姐的聲音。
「八一君!已經可以下來了哦」
我進入一樓的和室後,發現師父與桂香姐並排坐著。
「抱歉啊?這個糟老頭子之前什麼都沒說,所以嚇到了我,從今天起就請多關照咯!」
我也重新向桂香姐打了個招呼。
「我是十六歲的高中一年級學生。正好比八一君大了十歲呢。這個家的家務都是由我做的,我偶爾也會去道場幫忙。但是我的將棋一點也不強,所以我也幫不上什麼忙,陪人下棋的任務全都交給了這個糟老頭子……還有,你旁邊的那個孩子」
說著,桂香姐把理所當然地坐在我旁邊的女孩子的事告訴了我。
空銀子。
這就是那個女孩子的名字。
「kōng……yín zǐ……」
我在嘴裡念著……就像是咒語一樣刻在我的心頭。
銀色的頭髮,空色的眼睛。她的眼眸如同晴空般蔚藍,卻又略微染上了一抹憂鬱的愁雲。
不知為何,我的心頭突然一痛。像是被什麼勒住了一樣。
「居然把銀子當做是妖怪了!這可真的是傑作啊!她確實是個脫離塵世的孩子,你能跟得上她的腳步嗎?」
師父笑眯眯的,他的額頭紅得只能讓人認為是長時間貼在榻榻米上才造成的。我正確地理解了這個家的排位。
——不能違抗桂香姐……。
除此之外還有一個人——
這個家裡還有一個我絕對不能違抗的存在。
「雖然只比你早了兩周,銀子可是更早成為我弟子的。也就是說八一是師弟,銀子是師姐」
師父說完之後,我們面面相覷。
「shī……jiě?」
「……dì di?」
在將棋之家的那個不是妖怪。
這就是我與遠比妖怪還可怕的『師姐』的相遇。
[譯者注]各處拼音對應的原文均為假名:
yín zǐ(銀子): ぎんこ
bā yī(八一): やいち
kōng……yín zǐ……(空……銀子……): そら……ぎんこ……
shī……jiě?(師……姐?): あね……でし?
……dì di?(……弟弟?): ……おとうと?
☗內弟子
「今天帶你們去將棋聯盟」
在我成為內弟子幾天之後,師父對我們這麼說道。
「中午就去一樓的餐廳,讓你們吃自己喜歡的東西。」
「真的嗎,師父!?」
師父笑著對萬分欣喜的我點了點頭。
「真的。如果成為了職業棋士,那就可以隨意地在外面吃了。」
厲害,職業好厲害,我大吵大鬧。雖然師姐沒有表現得特別高興,但她率先走到了玄關那裡無言地催促著我們。
從師父家所在的野田到關西將棋會館所在的福島僅僅只需乘坐環狀線一站就到了。
以現在來看,這是一段走過去都遊刃有餘的距離,但對於四歲和六歲的孩子來說,乘坐電車一站的距離都是大冒險。不,乘坐電車本身就是大冒險。
所以,我剛成為弟子的時候,將棋聯盟並不是一個能夠頻繁去的地方。
「你們倆,絕對不能放開手哦?」
我全力服從師父的第一個命令,從疾馳在高架上的環狀線俯視大阪的街道。
我們在JR福島站下了電車,穿過了鐵橋的下面來到了商店街。
然後穿過浪速街的人行橫道——
「就是這裡。這個紅磚的大樓。」
我到現在都還清晰地記得,我牽著師父和師姐兩個人的手,站在茶紅色大樓前的這個瞬間。
那個時候我確實說過:
「嗚哇……牆壁上寫著文字!上面寫著什麼啊?」
「將棋會館」
「誒!?銀子醬你會讀嗎?」
「輕鬆」
(哼哼)(ˉ ー ˉ)雖然師姐面無表情,但卻有種得意的感覺。
「這裡就是……關西將棋會館……」
我既興奮又緊張,心臟都快跳出來了。與師姐牽在一起的手……很燙。
這裡對於我們來說是特別的場所,是給了我們最大的喜悅與痛苦的地方,
是比家裡、學校都要待得更久的地方,是讓我們學會了生存之道的地方。
這也是一個,我們剩下的人生很有可能都要在這裡進行戰鬥的地方。
第一次去Twelve讓我很是緊張。
[譯者注] 其實關西將棋會館下面開著的是Eleve
「真、真的要在……這麼棒的餐廳里吃飯……?」
我最開始擔心的是錢的問題。
我不僅作為內弟子被師父照顧,還要師父請客在外吃飯,這樣真的好嗎?但我的錢包里只有五枚一百元的硬幣……。
師父看穿了我的不安,用溫柔的聲音告訴我:
「在將棋界裡啊,可是有著前輩請後輩吃飯的傳統哦?所以,等八一你成為了職業之後,也要像這樣請你的弟子和後輩吃飯。」
「是……是!非常感謝,師父!!」
我在心裡發誓一定會這麼做。……只不過,那個日子來得比我想像得還要早。
我們挑了一張桌子坐下後,打開了菜單,師父說:
「銀子也一樣。不用顧慮什麼,隨便點。」
「……(我要這個)」
師姐立刻就選擇了燉牛舌。在菜單里是最貴的那個。那個衝擊太大讓我都忘記了我點的什麼。現在想起來,那個時候應該是點的最便宜的工作餐。因為……我挺擔心師父的錢包……。
「咕……!居、居然點了連我都沒嘗過的燉牛舌……」
「好吃」
師姐津津有味地吃著燉牛舌,無視了叨念著怨言的師父,對著店長豎起了大拇指。店長也對她豎起了大拇指。
「銀子。我把我的炸肉排給你,你給我點牛舌好不好?」
「不給」
師姐的態度很頑固,就像是不假思索地拒絕角交換一樣。她一個人吃完了燉牛舌,為了賣弄這件事她還舔了舔盤子。
——為什麼銀子醬會如此的叛逆呢?
同時我也很在意師父的態度。
因為連六歲的我都能明白,師父對師姐的體貼完全就是超出必要了。光是中意她將棋的才能是無法說明這一點的。
「唔……用食物引誘也不會親近人嗎。真是個麻煩的孩子……」
我記得師父在結帳的時候一邊打開錢包一邊嘟囔著。正如野貓被餵食也不會親近人一樣,我那時想著,師姐大概也像野貓一樣不會親近別人吧。
不過,我和師父很快就明白了,這個想法是錯誤的。
吃完飯後,我們三人乘坐電梯到了三樓,師父把我們介紹給了事務局的員工。
「是您的內弟子嗎!真是懷念的聲音啊。」
之後,我和師姐見到了日後非常照顧我們的『校長』峰先生,他彎下腰來,看著我們的眼睛鼓勵道:
「銀子醬和八一君能與清瀧老師這樣出色的師父一起住是很幸運的呀。你們絕對會變強的!」
雖然他有些驚訝,但還是很歡迎我們。與後來我把愛帶過去的時候被說成是蘿莉控不同,是因為師父有一個親生女兒吧。除此之外沒有其他理由了。
「好了。機會難得,我們也去棋士室露個臉吧。」
棋士室與事務局只隔了一面牆。
然而就是這麼一面牆……讓整個世界都變了樣。
「大家有空嗎?」
師父把我們帶進了棋士室,然後對著房間裡下著將棋或者是擺著棋譜的獎勵會員們打招呼。
「介紹一下我的弟子。大弟子空銀子以及二弟子九頭龍八一。他們倆都是我培養的內弟子。好好地錘鍊他們吧。」
「錘鍊……他們不都還是小孩子嗎?」
「下面的道場就已經夠了吧?」
當時的棋士室雖然剛重新裝修過,但依然留著以前關西將棋會館粗魯的氛圍。
「而且還是內弟子。清瀧老師也真是好這口啊」
「因為沒怎麼贏讓對局變少了,所以才有閒工夫的吧?」
也有一邊下著將棋一邊露骨地說著這些話的老獎勵會員。
好可怕……不過,我受到的衝擊更大。
明明職業棋士
在我們鄉下那裡被當做神一樣,這裡卻有著一股嘲笑的氣氛。
在我考慮『為什麼?』之前,我就注意到了那個理由。
這都是因為出現在這裡的另一個棋士。
「清瀧先生收了內弟子?那應該很有錘鍊的價值。」
「喔喔……生石君。很少見你對局之外來這裡啊?」
「因為女兒突然說想去將棋聯盟的道場啊。現在她還在下面下棋……話說回來,清瀧先生,我聽說那傢伙出現在了你們家的道場——」
我在電視和雜誌上經常見到這個穿黑色西服的人物。
——運……『運子的巨匠』!!
對我來說,這衝擊比碰見藝人還要大。我的頭腦一片空白。
生石充八段。
振飛車黨的年輕黨首、關西新任的王牌,他的登場讓棋士室的氛圍突變。
這變化實在是過於明顯。
「生石先生!能拜託您和我下練習將棋嗎!?」
「請您對這個局面評論一下!」
與師父互換升上了A級的『運子的巨匠』,那個時候才剛進入三十歲。
因為他使用備受矚目的愉快中飛車新戰法而且比任何人用得都華麗,所以在關西獎勵會員中振飛車黨激增。
那之後的幾年是職業棋士里振飛車最有氣勢的時期。
除了愉快中飛車以外還陸續的登場了獨創性的新戰法,那一年是後手勝率比先手勝率高的唯一的一年。
橫步取8五飛。
還有,一手損換角。
由於將棋產生了革命性的進化,居飛車黨,特別是將正統的矢倉作為主力戰法的師父這樣的棋士就跟不上時代了。
唯一的例外就是真正的全能手——名人,只有那個人能正面地對抗年輕人趨之若鶩的得意戰法,並從中不斷地領悟到什麼。
但能辦到這種事的人只有神……。
在這個時間點,師父對生石先生應該是十連敗了。
生石先生完全就是意氣風發。
那時的我雖然還是個孩子……師父進入棋士室的時候與生石先生進來的時候,我切身感受到了獎勵會員們的反應完全不同。
而我自己也完全被『運子的巨匠』所釋放的壓倒性的氣勢所吞沒……有那麼一瞬間,我覺得他比師父更帥氣……。
但,空銀子就不一樣。
師姐慢慢地走到比自己高了一倍的『運子的巨匠』面前,用沒有一丁點敬意的聲音說道。
「你,就是生石嗎?」
直呼其名。
棋士室里的人都愣住了,之前還滔滔不絕的棋聲也消失了……師姐更是說道。
「不許你欺負我們家師父!!振飛車什麼的都給我消失!!」
「銀、銀子!你……你在說什麼啊!?」
師父嚇得臉色蒼白。
巨匠露出了苦笑。而我甚至沒能理解發生了什麼,單單只是看著師姐用像小食蟻獸一樣的動作去威嚇生石先生。
「呼……真為師父著想啊。不愧是內弟子。」
生石先生彎下腿,膝蓋著地,正面看著師姐的眼睛:
「你是叫……銀子醬是吧?你討厭振飛車嗎?」
「最討厭了」
「為什麼?」
「因為沒有男人味」
「這可真是、有夠嚴厲的啊」
對於當時還是業餘的我和師姐來說,振飛車就是拒絕角交換,死守舊東西的戰法。是只會瞄準反擊,被動的戰法。完全就是龜縮古烈一樣的東西。
[譯者注] 龜縮古烈是街霸2中古烈的一種戰術,以賴皮著稱
然而在職業的世界裡,卻是完全相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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