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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卷 第四譜(1/2)

目錄

☗ 夜會

「等一下師父,領帶歪了。」

「嗯?!噢噢……抱歉。」

我一邊慌慌張張地調整著領帶的位置,一邊向小我八歲的少女道歉。

送給我這條領帶的少女——夜叉神天衣,正以身穿禮服的姿態釋放著怒氣。

被那樣的弟子所壓倒,我辯解了起來。

「第一次戴的領帶很難綁緊……越好的領帶越滑溜,長度也越難調整,而且今天穿的衣服還是——」

「算了,交給我吧。快點!把腰低下來面朝這邊。」

「……抱歉,難得你送我禮物。」

在夏日祭那天分別的時候。

天衣把這條昂貴的領帶當作禮物送給了我。

『這是為了祝賀你的生日和成為頭銜挑戰者。可別誤會啊?我只是不能忍受自己的師父寒酸地出現在公共場合。』

我委實沒想到會從天衣那裡收到禮物。而且還是看得見摸得著的禮物,因此我十分珍惜。

『謝謝!對局的時候要穿和服,我會在前夜祭和採訪的時候戴上!』

『無所謂,並不是為了那種目的才送你的。』

『啊?那……是為了什麼?』

『下次指導是在要穿正裝的地方進行,是讓你在那個時候使用的。』

『zheng zhuang?』

『給我穿能系領帶的西裝過來。』

……以上就是事情的經過。

穿上唯一一身西裝的我,在能看見海的陽台席位上給天衣上了兩個小時的將棋課,然後去同一建築的別處吃飯。

途中,天衣注意到了我衣服的凌亂。

最後,天衣先是解開了一次我的領帶,再用熟練的手法重新繫上。

「這西裝還挺不錯的嘛。我沒見你穿過,是在對局時穿的?」

「對局的時候可是要正坐的啊?褲子馬上就會破破爛爛,所以在對局的時候不會穿太貴的西裝。」

為了對局,我單買了不少便宜的西裝褲,這樣即使破了也能毫不心痛地賤賣。

「那這是什麼時候穿的?」

「在不下將棋的活動上穿,比如別人的就位儀式之類的。還有就是升上四段做宣傳的時候穿過。這件可是我成為職業棋士之時買下的西裝哦。」

「嘿……是充滿回憶的西裝呢。」

「嗯,是師姐幫我選的。」

「所以尺寸才不合啊。」

「咕?!天,天衣?!太緊了太緊了……!」

領帶突然被一把拽緊,而天衣卻無視了我的抗議。

「好了,系好了。」

雖然稍微感覺到了一點性命危機,但這領帶系得相當不錯。

「明明是小學生怎麼這麼擅長系領帶啊?好厲害!你什麼時候練習的?」

「晶的領帶也系的很爛。」

「原來如此。」

我看不到身為天衣保鏢的池田晶的身影。今天只是負責天衣的接送吧。

「九頭龍大人,夜叉神大人,還請讓我帶兩位去座位。」

店員似乎在估算著我們完事的時機,向我們搭話。

於是我就準備跟在店員身後——

「等一下師父,你打算一個人走嗎?」

天衣皺著眉頭叫住了我。

「好歹做下護花使者吧?別讓女孩子難堪啊。」

「噢,噢……抱歉,請。」

「這還差不多。」

我伸出手臂之後,天衣十分滿意地將自己的手臂纏了上來。

明明只有十歲,舉手投足卻遠比我威風。她那走路的樣子,就好像突然變成了大人……嗯?啊嘞?

「天衣,你是長高了嗎?」

「今天穿著高跟鞋啊,笨蛋師父。」

穿著簡約黑色禮服的天衣,就像在夜間飛舞的妖精一般可愛,閃閃發著光。

然後我們終於到達了令人懷念的場所。

『Sun·Angelic KOBE』

這是天衣當時進行女王戰第三局的地方,能夠將神戶街道一覽無餘的結婚會場。

當然,在當時成為對局室的這個展望廳今天既沒有榻榻米也沒有棋盤。取而代之的是花、桌子和餐具。這才是這地方原本的樣子吧。

被帶到可以一覽夜景的窗邊特等席的我和天衣,先是用無酒精飲料乾杯。

「生日快樂,師父。」

「謝謝。能收到這麼好的祝福我很高興。」

「不客氣。作為回禮,我能夠當上二冠的弟子嗎?」

「誒誒?!這,這我可不能保證……」

「呵呵……那就得以別的形式回禮呢。」

接著,五彩繽紛的套餐被端了上來。

關鍵的味道則是——

「好吃……雖然很好吃,但是因為緊張反而嘗不出味道……」

「穿著正裝在按序上菜的店裡吃飯這種事,打頭銜戰的時候已經很習慣了吧?」

「工作原因和私人原因的場合完全不一樣啊。前夜祭和慶功宴上也只有將棋相關人士,所以也不會丟人……」

雖然不多,但還有別的客人。

這裡……是結婚會場對吧?

「這裡是結婚會場吧?沒有婚禮的平時也會變成普通的餐廳來營業。」

「嗯,這很正常吧。」

讓主廚和西點師傅閒著未免太浪費了。

「會在紀念日的時候招待曾在這裡舉行婚禮的夫婦哦。然後我也收到了邀請函——」

「因為沒有結婚所以沒有對象,然後來邀請我?」

「辜負店家的厚意未免太失禮了,可以確認一下能不能用來開研究會……畢竟作為頭銜戰的對局者,得履行最低限度的義務。」

「嗯嗯,用心不錯。」

天衣已經是女流棋界的門面了。特別是在神戶,處在代表將棋界的立場,自然會被要求相應的行為舉止。

這麼說來……

對局者還有一人。沒錯,就是身為頭銜持有者的師姐。

既然天衣收到了邀請函,那師姐應該也收到了才對。

但是我沒有收到任何邀請。

當然,也有為了集中在三段聯賽上因此無視掉邀請函的可能性。不如說那個人就是這種類型。

但……如果是邀請了別人呢?

即使明白應該沒發生這種事,但一想到盛裝打扮的師姐在這裡和除我之外的某人一起吃飯,我就不由得妒火中燒。

不不不!沒有的事!只有銀子醬不可能做這種事……

但是……沒有聯絡果然還是會不安……

「讓我猜猜你腦子裡在想什麼吧。」

我正煩惱著師姐的事情時,天衣突然朝我搭話。

「空銀子應該也收到了邀請函才對。你沒被邀請嗎?」

對她這像是在嘲弄我的語氣,我不由得有些不爽。

「師姐說要集中在三段聯賽上,所以要控制聯絡次數。」

「哦?」

就像貓欺負老鼠那樣,天衣笑著看著我的臉……可惡,居然把師父的戀愛當成下酒菜……

沉默持續了一會,只有刀叉切肉的聲音輕輕迴響著。

天衣突然開了口。

「你在和空銀子交往嗎?」

「噗!!」

我差點因為肉卡在嗓子裡死掉。

「咳咳!哈……突,突然說什麼呢?!」

「好像猜中了啊。」

「沒有交往啦……還沒……」

「還沒?也就是說之後可能會交往咯?」

「可,可能性還是有的吧?無論發生什麼。」

「……」

天衣低下頭,默默地考慮著什麼。

「……是啊,無論發生什麼,可能性還是存在的。」

吃完主食的肉料理之後,天衣放下了刀叉。

「嘛,這就先不說了。我有事要找你商談。」

「如果我能回答的話。」

剛剛那種突然襲擊我可敬謝不敏。

收拾掉盤子後,甜點和飯後咖啡端了上來。

天衣說起了『商談』的內容。

「如果能早點出生的話……你有這麼想過嗎?」

我有些意外,這不太像會從夜叉神天衣嘴裡說出來的台詞。

「世代論嗎?對你來說還真是相當弱氣的話題呢。」

「那個名人達成了頭銜數一百期的成就。但換句話說,他摧毀了其它一百個人成為頭銜保持者的可能性。」

天衣無視了我的嘲弄繼續說著。

「有一百個人會變得幸福……而算上他們的家庭和相關人士,可能會有數千人能得到幸福——這些全被那個惡魔吃掉,然後變強了。那樣的男人居然拿到了國民榮譽獎,真是讓人忍不住發笑。這個國家的人還真是輕浮呢!」

天衣一邊毫不猶豫地說出侮辱棋神的話語,一邊吃著甜點。

呀嘞呀嘞……

這也沒辦法。我之所以順著她這喜歡反抗的個性放任她成長,是因為我認為這樣能讓她變強。說到底還是我自己的興趣。

我喝著咖啡讓心情平靜下來之後,回答了愛徒的問題。

「關於名人的全盛期在什麼時候,這一點一直有著爭論。以我個人來說,能在那個人還能下棋的時候成為棋士,不如說反倒是一種幸福。」

「即使出生在別的時代能更輕鬆地獲得頭銜?」

「那樣即使獲得了頭銜,下出來的將棋的完成度也肯定比和名人下要低。比起自己名留青史,我更想讓好的棋譜流傳下去。」

「然後作為敗北者被永遠記住。」

「這,這一點我倒是還不太清楚……我姑且也是贏過那個名人了……」

「不僅僅是名人。如果出生在軟體還比人類要弱的時代,不是就能更單純地面對棋盤嗎?也不用去懷疑自己身為職業棋士的存在價值。」

「我倒覺得沒什麼變化啊?因為我至今為止一直覺得有比自己強的人存在是理所當然的。」

「哼……那下一個問題。」

「請。」

「如果有一個別人很寶貝的東西,而那個東西全世界只有一個,你會去奪取它嗎?還是說放棄?」

「好抽象啊。」

「困難的問題基本都很抽象哦?」

說完問題後,天衣拿起了甜點。簡直就像在頭銜戰的對局中,下完一步然後把持棋機會轉交給我一樣……嗯?頭銜戰?

這樣啊……原來如此。

mynavi的預選也結束了,女王戰的本戰差不多要開始了。

身為上期挑戰者的天衣將會從本戰開始出戰,目標當然是連續挑戰。

雖說上一期是三連敗,但她成功把那個無敗的絕對女王在先手的情況下逼入了千日手,對現在的女流棋界而言可以說是第二人。

有點像是我和名人的關係。

與擁有壓倒性力量的第一人相對,優勢只有年輕的第二人該用怎樣的心態去挑戰呢?因為在之前的三場比賽中被抓到了心靈的破綻,我想這次一定會在精神面也做好萬全的準備吧。

所以才來試探我和師姐之間的關係……嘛,這再怎麼說也是我想多了吧。

「確實,奪走他人重要的東西會讓人很沮喪。我在最初的龍王戰時,在最後關頭也考慮過對方的事情。」

在前夜祭的時候看到對方的家庭成員,這件事就會在腦中閃過。

不,從小時候開始就是如此。

和輸了就會被父母嚴厲叱責的孩子戰鬥的時候。小學生名人戰的決賽。獎勵會的入會考試。

輸給誰,我都會流淚。

而其中最為重要的則是……三段聯賽。

也有像明石醫生那樣,比起掠奪更願意給予的人。

但我和天衣一定無法那樣生存,師姐也一樣。

因為我們除了將棋之外,既不想做任何事,也做不到任何事。

既然如此——

「在對局中不要考慮那個。如果是對自己來說很重要的東西,就不要在奪走它的時候心生猶豫,那不過是一種軟弱。」

「你會原諒那種行為嗎?」

「原諒?那是當然啊。如果世上只有這麼一個,如果你比誰都想要,那不就只能搶過來了嗎?這是理所當然的吧?」

敗北之後什麼都得不到。勝者只有一個,除此之外的人全都是敗者。第二名不過是輸的最晚的人,這就是勝負的世界。

——難道說……天衣是在給我打氣?

腦海中突然閃過這樣的想法。因為越是說,我的鬥志就越發湧現,想要獲得頭銜的心情也越發強烈。

「不需要客氣。在勝負的世界裡,顧慮反而是一種不純。只要一昧地去追求勝利就行了。」

「即使用奇襲的手段?」

「那就是天衣的特色吧?我很喜歡哦,這種很有勝負師味道的地方。」

「呵……」

黑色的辛德瑞拉露出了仿佛煩惱煙消雲散的微笑,把勺子抵在了我的嘴唇上。

「這句話,你可不要後悔哦?」

☖ 辛德瑞拉的奇襲

「海邊的風真舒服啊……」

神戶的夏夜。

雖說在大阪的正中央熱帶夜還依舊持續著,這裡有海風所以感覺倒也還好。

我們兩人並肩走下會場正面那長長的樓梯,沐浴著舒心的晚風……在風中,我聽到了天衣的聲音。

「吶,師父。」

「嗯?」

「如果啊,你如果和空銀子正式交往了……要和愛說嗎?」

「這非說不可吧。」

我看著夜空嘆了口氣。

「如何?你覺得她會有什麼反應?」

「這還用說,肯定會受到打擊啊。」

「是,是嗎?」

「當然是啊。」

天衣斬釘截鐵地如此斷言,接著又補充了一句。

「就算是小孩子也依舊會戀愛,這就是女孩子啊。」

「是嗎?」

「……當然是啊。」

愛對我抱有著特別的感情,就算再怎麼遲鈍我也已經明白了。

然而要稱呼它為戀愛未免有些幼稚吧?

話雖如此,如果她本人認為這是戀愛的話……會受到打擊也是理所當然的。

我想著這些事情的時候……一直盯著我的天衣突然開了口。

「師父。」

「嗯?」

「領帶歪了哦?」

一邊說著,天衣的手伸向了我的領帶。

「嗯?啊啊,抱歉。」

我像剛才一樣,對著天衣彎下了腰。

然而天衣的目標並不是領帶。她的手碰上了我的臉頰,用兩隻手夾住了它。

……啊嘞?

我發覺不對的時候,已經為時已晚了。

天衣迅速地將自己的嘴唇,與毫無防備的我的嘴唇重疊在了一起。

這只是一瞬間的事情——完美的奇襲。

「我喜歡你哦,八一。」

雙唇分離,天衣如此呢喃著。

然而,吐字非常清晰。

「……?!」

在我還來不及動搖之前,第二次的奇襲就斷然實行了。

持有著能將動搖的對手徹底擊倒的破壞力。

天衣……親了……我?

而且……還說喜歡我?!

是在捉弄我嗎?大型整人節目?

太過意外的展開讓我的思緒飄向了奇怪的方向,然而。

嘴唇上傳來的感觸沖走了這些想法。

「噢,噢……呃……」

在雙唇分離的時候,我幾乎就要投子認負了。

勉強堅持住了,嘗試著抵抗。

「你有好好在聽我說話嗎?!」

「頭銜防衛者是空銀子,挑戰者是我。是在說這件事吧?」

「不是那個……好像也差不多?」

差點接受了這個說法的我慌慌張張地加以否定了。

「不不不這不行!」

「你很在意年齡差嗎?」

「比起年齡差不如說是年齡本身!你才十歲吧!」

「你是從幾歲開始喜歡空銀子的?」

「……」

「對吧?戀愛和年齡是沒有關係的。」

不行。

天衣的準備很完美……現在想來,在吃飯前幫我整理領帶的時候『奇襲』就已經開始了。

不對!在那之前……在送我這條領帶當禮物的時候,就已經……

既,既然如此——

「什,什麼時候開始……對我……?」

「誰知道呢,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天衣妖艷地笑著。

既然如此,就必須由我來考慮了。

——什麼時候開始的?到底是何時?

第一次見面的瞬間?還是說『想成為家族』握住她的手的瞬間?

說著會只為我而下將棋的,去年的生日?

一起去雙

親的墓前參拜的時候,已經……?

那個瞬間,我愕然了。

自己的腦袋被天衣的事情塞滿了。

被年僅十歲的女孩子,完全玩弄於鼓掌之上。

不,不行不行!!如果再繼續這個話題,會更加變得只能思考天衣的事情……!

「我……對師姐……就是,也做了……相同的事情……」

「你以為這樣我就會放棄嗎?」

天衣抓住我的領帶一拉,在額頭幾乎要碰到一起的距離下,露出了一臉好戰的表情。

「很遺憾!不肯輕易死心還有不懂察言觀色這兩點是師父遺傳的。要恨的話,就去恨把我培養成這種女人的,自己的教育方針吧!」

說完之後,她突然放開了領帶。

「哇……?!」

失去平衡的我在台階上摔了個屁股墩。

「現在你喜歡空銀子也沒關係,這種程度的不利條件正好。」

傲然地俯視著我……俯視著世間的一切,夜叉神天衣如此宣言。

鞋跟的聲音像鐘聲一般高鳴著。她一步一步走下樓梯的樣子,看起來實在不像一位十歲的少女……非常美麗。

「我要奪走那個女人的一切。」

如此宣言的天衣面前,晶小姐駕駛的黑色高級車無聲滑入。

「首先是作為女流玉座的挑戰者,奪取第一個頭銜。然後是女王戰,洗刷之前的恥辱。」

長長的黑髮翻飛有如翅膀一般的美麗挑戰者,用散發著艷麗光芒的目光射穿了我。

「最後就是奪取你了。做好覺悟吧,八一。」

辛德瑞拉乘上了車,優雅地從城堡般的會場離去了。

留下的不是玻璃鞋……而是我嘴唇上那柔軟的感觸。

☗ 戀愛中的辛德瑞拉

乘上車的我,儘可能用穩定的聲音對駕駛席上的晶下令。

「適當地開個兩個小時。」

「是。」

晶沒有詢問理由,駛向了高速路的入口。

「我有點累了,想反省一下剛剛和師父下的將棋。我躺一會,到家了叫我一聲。」

雖說沒有被詢問,但我還是自己打了個招呼,脫掉鞋子後在后座上躺了下來。

回味著剛剛發生的事情。

當然不是在回味將棋。但是,在回味和八一的事情這點是真的。

「奇襲成功……但是,下一手還完全沒有頭緒……」

不能馬上回家。

要說為何,因為心跳如此劇烈。

要說為何,因為臉頰如此熾熱。

要說為何,因為雙目如此濕潤。

要說為何,因為嘴唇如此——

「……好熱……」

雖然全身都很熱……但只有那裡宛如被燒傷一般,現在依舊熱到有些麻木。

明明知道不可能,卻擔心著嘴唇上會不會留下什麼痕跡……那種東西,不能被爺爺發現……

「……八,一……」

就好像要牢牢記住說這兩個字時的嘴部動作一般,我用自己都聽不太清的聲音不斷重複著。

這是我第二次叫他的名字。

憑藉不斷練習不斷練習的方式,在正式演出的時候就能說的很流暢。我是從序盤開始就會苦思冥想一切可能的類型,今天的事情也全都是計算的結果。

於是奇襲成功了。

但是,有一件事情在計算之外。

「怎麼辦……我,太喜歡八一了……心跳停不下來……」

即使到了現在,心臟依然跳得好像要破胸而出。

喜歡。最喜歡了。從語言轉化到行動之後,變得更喜歡了。我已經喜歡八一到坐立不安的程度,用雙手按住嘴唇,在后座上滾來滾去。哈……喜歡……♡最喜歡了……♡♡♡

接著……我又注意到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駕駛席的晶正通過後視鏡看著這邊。

「……看到了?」

我慢慢起身,如此追問。晶保持著面向前方的姿勢如此回答。

「不,我什麼都沒看見。」

「你騙誰呢!那給我解釋一下為什麼流鼻血?!」

「那是因為大小姐實在太可愛了。」

晶立刻就回答了,保持著流鼻血的姿勢握著方向盤。

「把後視鏡拆掉!」

「大小姐,這個拆不掉的……」

「那就扭到另一邊去!絕對不許再看這邊了!」

我把后座上的包包扔走,像要尋找晶視線的死角一般躲到了駕駛席的後面。

在回家之前,有必要回收行車記錄儀呢。

為什麼要做到這種地步?那還用說嗎?!

《神戶的辛德瑞拉》躺在汽車后座上,雙手捂住嘴唇,兩腳撲騰撲騰的樣子……不能讓任何人看見嘛!

☖ 接力棒

『我有東西想交給你。抱歉啦鏡洲君,能不能挪出點時間過來一趟?』

從清瀧老師那裡收到聯絡,是在三段聯賽第16回戰結束之後一周的事情。

「來的正好,先陪我下一局吧。」

「還請容我學習。」

對三段聯賽開始後就遠離清瀧道場的我來說,和老師的對局已經是闊別幾個月的事情了。

然後說不定……會成為最後的對局。

所以用心下吧。

「……到底為止了啊。」

以清瀧老師的矢倉為對手,我從正面與其交戰,然後取勝。是一盤愉快的將棋。

「嗯。很強,很強啊。即使和職業棋士相比也毫不遜色。」

「多謝誇獎。」

「你去給老師掃墓了嗎?」

「嗯,在三段聯賽開始之前。」

我的師父已經不在人世了。

當我成為弟子的時候,師父已經超過了八十歲。對沒有實力也沒有門路就從宮崎飛奔而來的我來說,他是唯一一個願意收我做弟子的棋士。

沒有家人,也沒有留下耀眼的成績,只是個一心一意愛著將棋的人。

從早到晚都和我下著將棋,總是一臉幸福地這麼說著。

『將棋之神真溫柔啊。』

『這是為什麼?』

『對沒有家人的我,送來了教飛馬下棋的機會啊。』

期待著我成為職業棋士的老師,即使過了九十歲也一直努力地活著。在我升上三段之後的第八期聯賽中途去世了。

那是我唯一一期以負多勝少的戰績結束的三段聯賽。悲傷、後悔、下不了棋……

師父去世後,我不得不選擇一位新的師父。

因為對獎勵會員來說,師父也有身份保證人的作用。

『請容我拒絕。』

但是我固執地違背著那個命令,作為獎勵會員第一次發起反抗。

還留在獎勵會的師父的弟子,只剩我一個人了。

而且沒有師父的弟子成為職業棋士。

如果我換了師父,那師父的名字就會永遠從將棋界中消失。師父曾經活過的證據就無處可尋,這樣我成為職業棋士還有什麼意義——我固執地如此認為。

『那傢伙太自大了』

『將棋界不需要那種擾亂秩序之人』

如果身負壓倒性的才能,那很多事情就好說了。但我的實力也不夠,被獎勵會開除也不奇怪。

但是以某一日為界限,這些風言風語消失了。

『我會成為他的監護人,還請對他網開一面。』

知道清瀧老師當時如此說服周圍,是很久之後的事情了。

從那以後,我就會積極地向孤身一人的獎勵會員搭話。

身為獎勵會員,我沒有任何辦法向清瀧老師報恩。

老師一定也不會如此希望。

所以,我想把清瀧老師為我做的事情傳遞給下一代。

「話說回來老師,想要交給我的東西是?」

「啊啊,對了對了。」

清瀧老師稍微猶豫了一下。

「因為是挺舊的東西了,把這種東西交付給鏡洲君這種時尚的年輕人也只會造成困擾吧……」

咚——心臟像爆炸一般高鳴了起來。

難道說……

「還請收下吧,這是我升上四段時戴的領帶。」

老師將手裡的領帶遞給了我。

確實是很舊的設計。絕對不貴,但一看就知道一直珍惜地保存著。

這理應是任何東西都無法替代的寶物。

「這……這怎麼可以!這麼貴重的東西,比起我——」

「我也的確想過在八一升四段的時點把這個交給他,但是不行啊。」

「誒?這是為何……」

「因為他的制服是立領,用不上領帶。」

清瀧老師雖然笑著,表情卻很正經。

「……也得考慮到中學生職業棋士的情況呢。」

「是啊是啊。也搞不清楚那孩子到底是孝敬師父還是不孝了,明明我這麼細心地保管著。」

我們兩人都大笑了起來。好久沒這麼笑了,自從三段聯賽開始以來好像還是第一次吧。

笑完之後,我正襟危坐,用雙手接過了那條領帶。

「容我收下。」

「嗯。」

就像把接力棒遞給我一樣,清瀧老師把領帶放在了我的掌心中。

「鏡洲君。」

「是。」

「希望你能在和銀子的對局中拼盡全力,不必顧慮我。」

「我明白了,我會拼上性命去戰鬥。」

「我啊……」

清瀧老師摘下眼鏡,用一隻手掩住臉,說起了意外的話題。

「直到現在……我也對銀子的事情很後悔。」

「是指讓她進入獎勵會嗎?」

「不,是指教她下將棋。」

聽起來不像是開玩笑。

是真的在後悔。為什麼?明明那麼寶貝地培育著?

「有例會的時候,從前一天開始就坐立不安。無論過了多久都會想起那個夏天……銀子第一次參加獎勵會考試的那個夏天,也是這般異常炎熱的夏天……」

「老師……」

恐怕是指銀子在獎勵會考試中失敗的事情吧。當時我不在現場,但聽說是因病倒下了。

老師的話還沒有說完。

他如此補充道。

「……現在的話,還有別的擔憂之處……」

「別的?」

有什麼情況——我的直覺如此訴說著。

——難道說清瀧老師真正想傳達的,並不是這件事?

說我不在意,那肯定是騙人的。

但是……如果聽了,恐怕就很難用平常心去和銀子戰鬥了。我很害怕這一點。

「清瀧老師。」

「嗯?」

「一直以來……真的是受您照顧了。」

雙手撐在地上,我深深地低下了頭。

過了一會,清瀧老師吐了口氣,露出了微笑。

「多注意身體,我等著你的捷報。」

那溫柔的笑容和早已過世的師父重合在了一起。我不禁垂下了臉龐……一直一直低著頭。

若是抬起頭來,我在流淚的事情就會被發現,這樣清瀧老師就又會擔心我了。

☗ 青春的一切

辭別清瀧老師之後,我在走廊上被她叫住了。

「還有時間吧?過來一下。」

老師的獨生女桂香醬叫住了我,把我帶到了廚房。

那裡有剛剛做好的熱騰騰的料理。

「吃完再走吧,裡面沒下毒。」

「……那才更可怕呢。」

這個世界上沒有比恩情更可怕的東西了。

越是像我這樣對誰都溫柔以待的優柔寡斷之人,就越是會覺得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即使知道關乎到勝負,這只是一種天真也一樣。

而這次,我依舊很溫柔。

「正好肚子餓了,我就不客氣了。」

和清瀧桂香相識已經超過了十五年。從相遇以來,我們就是有著共鳴的同伴。

『在名字里有棋駒』對棋士而言是件有些羞恥的事情,而下不出成績就更是如此。

同樣經歷過挫折的桂香醬,是少數能理解我心情的同志。

「桂香醬的手藝還是這麼好,會成為一位好老婆的。」

「飛馬君的嘴還是這麼甜呢,你女朋友做的飯不是更好吃嗎?」

「分手了啊,分了挺久了。」

「這樣啊……抱歉。」

「沒事,是我不好。」

正如桂香醬所說,我有一位一直支持著我的女友。

對獎勵會員來說戀愛是禁止的……雖說有著這種主張,但我升三段的時候不如說有女朋友的人反而更多。

相反,現在的年輕人對戀愛沒什麼興趣。二十來歲的職業棋士全員都是未婚。

因為將棋是最重要的。

對於我,還有更早一代的棋士來說,將棋是實現自我價值的方法,是賺取金錢名譽的手段。

但是現在的年輕獎勵會員中,聚集著很多只是單純喜歡將棋的人。

那些傢伙不管如何學習都不會感覺痛苦,所以很強。

把戀愛、賺錢的時間精力全都灌注在將棋上,所以很強。

正巧碰上時代轉折點的我,從逐漸無法取勝的焦躁中,探尋著自己失敗的原因。

我對一直支持著我的她這麼說道。

「『都是因為你的錯我才輸掉了』,很人渣吧?」

我大概是想要被痛罵一頓吧。

我一定是,想要桂香醬痛罵我一頓。把已經分手的她和桂香醬重疊在一起,在大勝負之前稍許減輕罪惡感……

但是桂香醬沒有罵我。

她露出了有些悲傷的微笑。

「好羨慕啊。」

「誒?」

「因為那位女性……有著能與將棋做比較的價值吧?」

「……!」

意料之外的話語讓我手中的筷子不由掉落。

「我知道的,飛馬君將青春的一切全部都獻給了將棋。我真的覺得那很厲害,因為自己曾經逃走過一次……所以打從心底里尊敬著你,尊敬著對將棋一心一意的飛馬君。」

一直刺在我心中的,那些冰冷的棘刺。

那些刺掉落了……雖說只掉了一根。

「……我吃飽了。好久沒吃到這麼溫熱的食物了。」

「不客氣。我也不想占用你寶貴的時間,但我無論如何都想向你道謝。」

「是參加清瀧道場的事情?那對我來說只是——」

「那是爸爸該道謝的事吧?我是另一件。」

另一件?在說什麼?

「銀子醬和我說『飛馬哥哥終於認可我了』。她那麼開心的樣子,我真的很久沒見過了。」

「這樣啊……那就這麼向她轉達吧。」

向握住領帶的手中注入力氣,我如此說道。

「三段聯賽的最終日是真正的廝殺,不想死的話就把那份天真捨棄掉。」

☖ 啟程的日子

「那,我出發了。」

吃完弟子所做的美味早餐後,我拎著昨晚整理好的行李準備出門。

雖說是行李,但包括和服在內的大部分東西都已經寄過去了,因此其實只有一個包而已。

這之後要在新大阪和相關人員匯合,前往帝位戰開幕戰對局場的東京酒店。

像小狗狗一樣跟在我身後的愛,從起床開始就一直在念叨著同一句話。

「我果然還是想一起去!」

「那可不行,在義務教育期間必須以學校為優先……愛還只是小學生呢。」

移動·場地檢查·前夜祭全都擠在今天,是星期四,是工作日。

已經進入了九月,暑假也結束了。對局的第一天是星期五,第二天是星期六,因此第二天的大盤解說之類的倒也不是不能參加。話雖如此,往返六個小時的旅程對小學生來說還是負擔太大了。

「第二局在神戶,第三局在金澤不是嗎?所以第二局的大盤解說是天衣,第三局的大盤解說是愛,你不是已經接受了嗎?」

「我全都想去!」

「哈哈,真貪心啊。」

雖說帝位戰在周六也有對局,但包括來回在內得空出四天的時間。

即使向學校請假,也要儘量控制在最低限度內。

參加全部的七場是肯定不可能的。

愛明明應該知道這一點才對……

「之前和你說的時候你不是已經接受了嗎?不如說因為要去金澤反而很開心來著。為什麼現在又突然鬧著想全都去了?」

「那是因為……師父身邊必須要有人跟著……」

唔姆,我還真是沒有信用。

話雖如此,這也是我的自作自受。在龍王戰的時候,的確如果沒有愛在,我可能就普普通通地輸掉第四局然後丟掉頭銜了。

那個時候,我把愛從家裡趕

了出去。

師姐來到家裡的時候也對她冷眼以待。

儘管如此,愛還是沒有拋棄我。做了我喜歡的食物,即使隱瞞姓名也要給我送來……

——我不想再重複那種丟臉的失敗了。

因此我為了讓愛安心一直顯得很有活力,也不提起頭銜戰的話題。

但是……今天突然怎麼了?

「不行!愛也要跟著一起去!!」

愛跑到門口,像食蟻獸一樣張開雙手不讓我通過,兩眼噙著淚水。

然後,從她嘴裡說出了意外的理由。

「……空老師她說了,『八一就拜託你了』……」

「誒?!」

師姐……對愛說了這種話……?

「在夏日祭,在小學裡的時候。我以為空老師那天,是過來破壞祭典的。比起愛藉助大家的力量舉辦的企劃,空老師僅僅一個人就能吸引到更多的顧客——愛以為是這麼回事……」

事實上也引起了那麼大的騷動。在面對愛的時候,師姐總是顯得十分幼稚。

所以其實,我也曾經有一瞬間那麼想過——

「但其實不是那樣的!那個人是考慮著師父的事情……明明例會剛剛結束,明明筋疲力盡,但為了不破壞祭典的氛圍,連頭髮都紮好了!」

用小小的手按住胸口,愛的眼中滲出了淚水。

「愛,說不出那種話……要把師父交給別人照顧,站在師父身邊的人不是自己的話……胸口就會很難受……」

「……」

「但是空老師的心情明明應該和愛一樣……卻認可了愛,把師父交給了愛……」

眼中噙著淚水的愛如此大喊。

「所以這次,愛一定得回應那份心意才行!為了讓師父獲勝,必須要努力才行!為了讓空老師能夠安心地去面對人生中最重要、最辛苦的對局!不然的話……不然的話無論到何時,愛都追不上空老師!同樣的——」

愛沉默了一瞬。

「同樣的……作為同樣的棋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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