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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卷 第四譜(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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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樣的……作為同樣的棋士……」

「愛……」

至今為止,我一直把愛當成小孩子來看待……什麼都沒有和她說。

無論是和師姐的事情,還是和天衣的事情,還是今後要開始的頭銜戰的事情。

為了不傷害這個孩子,自己胡思亂想了很多,卻完全沒有問過這個孩子的心情。

正是因為我擺出這種態度,愛才會受傷,才會不安。

作為女流棋士,愛成長地非常出色。

雖說還是小學生,但作為棋士已經是能夠對等地和我、和師姐對弈的關係了。所以——

「愛,即使如此,我也不能帶你一起去。」

正因如此,我選擇獨自前行。不能再在戰場上向這個孩子撒嬌了。

「師父……!」

浮現出忍耐著痛苦的表情,愛開口想說些什麼。

但在她開口之前,我搶先握住了她的手。

將她的雙手,溫柔地按在了自己的胸前。

對著因為吃驚不禁沉默下去的愛徒,我如此說道。

「即使不能一起去……愛也在這裡。」

「……!」

「在電視轉播里看著我的將棋吧,愛一定也存在於那裡。」

傳達到了嗎?

剛剛那幾句話,能拭去愛的不安嗎?能讓她放下心來,再一次露出以前那樣天真無邪的笑容嗎?

感覺到了嗎?在我心中的……絕對不會改變的,和愛之間的羈絆。

漫長的沉默過後——

「……我知道了。」

愛如此說著,露出了穿過樹葉空隙照進的陽光般的笑容。

和最近一直浮現在這孩子臉上的,那成熟的笑容不同。

但也並不是以前那樣,天真無邪的孩子的笑容……因為比起第一次來到這個房間的時候,稍微成長了一些。

「一路順風,師父!」

「我出門了,愛!」

終於看到了弟子發自內心的笑容,我轉身啟程。

向著決戰之地。

☗ 剃髮

「呼哈哈哈哈哈可算來了啊dragon king喲!既然本宮是關東所屬,就絕不能允許你再搶走更多的頭銜是也!來吧!在吾的臂彎中氣絕吧!」

梆☆

我往馬莉愛醬頭上的糰子招呼了一拳。當然,力道很輕。

「是也?!被打了?剛,剛剛本宮是不是被打了?!腦袋上被敲了一記?!連master都沒有打過我!!」

「教育獎勵會員是將棋界全體的工作。既然你已經入會,我就不會再寵著你了。」

「太,太殘暴了是也!體罰!頭銜持有者體罰啦是也!我要去給周刊雜誌爆料?!」

梆☆

這次是哥哥從背後給她來了一記。像抓小貓一般揪住了她的領口,封住了妹妹的行動。

「愚妹多有得罪。」

「沒事沒事,恭喜合格。」

到達對局場後,在正門玄關迎接我的是進入關東獎勵會、正式成為將棋界一員的神鍋馬莉愛醬。

而她身後則是副見證人的神鍋步夢七段,還有他們的師父釋迦堂里奈女流名跡。他們似乎正在大廳里喝茶,十分顯眼。

這家酒店的下午茶套餐十分有名。

這是一間擁有廣大庭院和足以舉辦神前結婚儀式的高規格和室,由明治維新元勛的別墅改建而來的建築物。因為位於東京中心,棋士聚集起來也方便,因此頭銜戰的開幕戰都是固定在此舉行。

綜上所述,腿腳不便的《永恆女王》也為了守望出席正式場合的兩位弟子而前來了。

我向她表達祝賀。

「釋迦堂女士,恭喜。馬莉愛醬在二次考試中取得全勝,是今年最年輕的合格者吧?」

「嗯……余也有些吃驚。」

釋迦堂女士帶著罕見的困惑表情,就像是為了冷靜下來一般摸著手邊的司康餅。

「沒想到事到如今還會收新弟子,而且還是個女孩子……考試當天拖著腳前往鶴岡八幡宮祈願勝利……余竟然會去倚賴神明。哈哈,想笑就笑吧。」

「您在說什麼呢!正是因為master那比神還寬廣、深邃、溫柔的心才合格了啊!為愚妹做到如此地步實在太浪費了……」

將師父視作女神來仰慕的步夢立刻開始列舉要點反駁。

既然如此,身為摯友的我也幫個忙吧。

「我覺得是非常棒的一門,讓我想起了我和師姐入清瀧師父籍的時候。」

「這我很高興。為了成為剛介先生那樣的人,余也得再加把勁啊。」

「但是這麼看上去,與其說是步夢的妹妹,反而更像是釋迦堂女士和步夢的女兒——」

「呵……還請不要捉弄大人,年輕的龍王啊。」

釋迦堂女士用笑容帶過了我的玩笑,步夢則沉默地注視著她的側臉。

馬莉愛醬走進他們兩人之間,牽起了他們的手。

「master!我們三個一起拍張紀念照吧!餵dragon king,用本宮的手機來拍是也,橫過來拍。」

梆☆

「雖然比預定時間要早,既然大家都到齊了就開始檢查場地吧。」

正見證人的山刀伐盡八段如此提案,我們開始往對局室移動。

在這種場合,為了不讓對局雙方接近,相關人士會若無其事地將我們圍成一圈分離兩人。

來到我身旁的,是一位將長發綁上去的女觀戰記者。

「九頭龍老師,和於鬼頭帝位還是第一次對局,為了今天思考了怎樣的對策呢?之前曾說過要以封棋為重點吧?」

我用問題回答了那個問題。

「……為什麼關西的記者會跑到東京的對局來負責觀戰記啊?」

「負責刊登帝位戰結果的是地方新聞五社聯合,而它們全部都有我家的資本注入。」

「……」

「……更進一步的話,這家酒店原本就是在明治維新時期征伐江戶幕府的我家祖上——」

「我已經懂了,別再說了。」

所以說這些舊貴族的大小姐啊……

「真是的,之前和名人的挑戰者決定戰也是這樣吧?明明所屬關西卻不知為何身處關東的特別對局室……你到底為啥要做到這種地步?」

「因為我想比誰都更近地看著,看著那個改變將棋歷史的特異點。」

「……!」

「並非機械臂和職業棋士對峙的那種狐假虎威的『軟體VS人類』,而是真正意義上的『技術的特異點』

——我想用自己的眼睛去觀測,去記錄。這就是我現在的目的。」

技術的特異點。

人工智慧代替人類成為文明進步的主角。

背負將棋這一文化的任務從人類轉移到機器的瞬間……並非和機器的對局,而是會在人與人的對局中第一次發生——這個人理解了這點。

「……你會跟進採訪到什麼時候?」

「誰知道呢,也許這局就是最後一次了。」

在上一期的A級順位戰中,鵠小姐也擔當了生石先生和於鬼頭先生對局的觀戰記,追在拒絕追加採訪的於鬼頭先生身後。

世間的話題集中在獲得國民榮譽獎的名人、可能會成為史上第一位女性職業棋士的師姐、還有被期待成為小學生職業棋士的創多身上。

但是在軟體登場之後就一直……身處將棋界中心的一直都是那個人。

在名為於鬼頭曜的職業棋士輸給電腦的那一刻,一切就開始了。

既是終結亦是起源。

和那個人第一次在棋盤兩側相對而坐的我,最初感受到的是奇妙的違和感。

身材高瘦,長發及背。

與其說是勝負師,不如說像個大學研究員。我正面看著這樣的於鬼頭曜帝位,像是尋找錯誤一般探尋著自己感受到的違和感的正體。

「啊……是眼鏡嗎?」

以前一直戴著的眼鏡現在被摘掉了。是像我一樣只在對局的時候才會戴上嗎?因為眼睛會發乾,討厭隱形眼鏡的棋士也不在少數。如果是追求合理性的於鬼頭先生,說不定會去動雷射手術——

「……王?龍王?棋子這樣可以嗎?」

「誒?!啊,是!沒問題!!」

帝位戰的擔當記者向我確認使用的棋子,我慌忙點頭同意。

糟糕糟糕。

無論有多在意對手,將意識從棋盤上移開果然還是不好。

之後也確認了一下坐墊和照明的情況。

「……」

於鬼頭帝位只是微微點著頭,一言不發。

最後他就這麼一言不發地結束了檢查。將智慧型手機交給見證人,直接回了自己的房間。

——以前明明更健談一些來著……

從明天開始的兩天,我都要在同一個房間裡和他度過。為了防止在對局中發生什麼動搖自己心神的事情,我想要更多關於這位虛無縹緲的對手的情報。

和於鬼頭先生有所關聯的人……有了。

「山刀伐先生,這是我的手機。」

「是,確實收到了。」

山刀伐先生別有深意地盯著我的手機看了幾秒,爽快地說道。

「把我的號碼存進去也沒關係吧?」

我可是上了鎖哦?

「說起來,山刀伐先生在獎勵會時代被於鬼頭先生壓制住了吧?」

「稍微有點呢,因為他是超級精英啊。」

《雙刀使》回憶起了遙遠而艱辛的獎勵會修行時代。

「他是北海道人,是從比山形出身的我還要遠很多的地方跑來參加獎勵會的。不是因為大雪的緣故,缺席了好幾次冬天的例會嗎?所以我原本就覺得他養成了一個人學習的習慣……」

雖然之後的話語沒有說出口,但我能夠明白。

「話說,這次沒有帶雛鶴愛醬一起來嗎?」

「因為要上小學……找愛有什麼事嗎?」

突然提起弟子的話題讓我吃了一驚。說起來,這個人在『清瀧道場』里和愛下過棋來著。

「哎呀,看過那孩子最近的棋譜,我實在是太感動了!連軟體都做不到的事情,那么小的孩子卻能做到!……所以我這麼想啊。」

注視著身為修行夥伴之人消失的走廊,成為職業棋士後比誰都要努力的男人寂寞地說著。

「如果那個孩子能更早出現……是不是就不會變成這樣了呢?」

這是單指於鬼頭先生的情況,還是指正被軟體所支配的將棋界——我果然還是無從分辨。

於鬼頭先生就像理所當然一般,在前夜祭上依舊一言不發。

「那個……山刀伐先生?日程表里沒有『兩位對局者發表演講』的環節嗎?」

「嗯,沒有哦。因為於鬼頭帝位是如此要求的。」

「真的嗎?!這能被允許嗎?」

「玉將戰的時候不也是這樣嗎?你看,生石君也不擅長演講。」

我倒也談不上擅長演講……只不過,難得我琢磨了好久演講內容來著……

雖說兩位對局者很快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間,但多虧了「家離這裡超近~」所以跑過來參加的鹿路庭珠代女流二段的大活躍,再加上馬莉愛醬的首次亮相,氣氛非常熱烈。對局者這玩意原本就是個裝飾品啊。

無論如何,也沒發生什麼事件,我們平穩地迎來了對局日。

翌日早晨。

遵守身為挑戰者的禮儀早早進入對局室的我,看到掐著點在對局開始前十五分鐘現身的於鬼頭曜帝位之後,從座位上跳了起來。

「哈?!」

不禁叫出了聲。

因為——

「「「誒?!」」」

在對局室等候著帝位的人也同樣叫了出來。

因為——!!

那及背的黑色長髮被乾淨利落地剪掉了。

不……與其說『剪』不如說『剃』掉了。

身穿像是要出席葬禮般漆黑和服的禿頭帝位,雲淡風輕地在上座落座,行了一禮之後,將手伸向了駒箱。

「……」

無言低頭的於鬼頭先生那青白色的頭皮,簡直像鬼火一樣令人毛骨悚然……

在帝位登場的同時不禁發出「是也?!」悲鳴的馬莉愛醬,因為太過害怕躲到了身處房間角落的釋迦堂女士身後。

從登場的衝擊中恢復過來,周圍陷入了一陣嘈雜。

「按照上次大會中修改的新規定,檢查完場地後應該就不能再出酒店了……」

「既然如此……是在前夜祭之後自己剃掉的?!在房間裡?!」

「……前所未聞吧?」

「不……光頭本身還是有先例的……」

確實有先例。

名人戰挑戰者剃頭登場的『剃髮的一局』,是昭和時期將棋界的代表事件之一。

但那是挑戰者為了給自己打氣。

雖說同為頭銜持有者,但於鬼頭帝位是身處防衛的立場,而且還是我的大前輩。

如果只是為了故弄玄虛……作為有悖棋士之道的行為,可能會成為批判的對象。

我沒想到於鬼頭先生會冒這樣的風險。

但與此同時,我也不認為這個人是為了『氣勢』這種理由而剃了光頭。

——不如說……是被削落了。

一邊追隨著毫不理會周邊動搖、默默擺著棋子的於鬼頭先生,我意識到自己在氣勢上被壓過去了。

如果做這種事的理由,和我想的一樣——

雖然對步夢說了『只要頭上沒有插電極我就不會吃驚』這種話……

說實話,這是和電極同等的衝擊。

「那麼……要振駒了。」

正見證人山刀伐八段催促著明顯被嚇到的記錄員。

記錄員將棋子拋向空中——

在棋子落下之前,於鬼頭帝位嘟噥了一聲。那是我從來到這裡之後,第一次聽到對方的聲音。

「……步是五枚。」

「誒?」

從棋盤對面傳來的聲音。雖然很輕……但的確這麼說了。

記錄員確認了一下在綢緞上滾落的棋子。

「步是五枚,是於鬼頭帝位的先手。」

「……?!」

我不由得看向了於鬼頭先生的臉。

剃光的頭髮,消瘦的臉頰,仿佛去除了一切雜物的表情,簡直就像修行僧。只有那圓睜到異樣的雙眼,釋放著燦爛的光輝。

我不認為那是虛張聲勢。

恐怕……於鬼頭先生是在確認眼睛的狀態和反射神經吧。通過正確讀取掉落前的五枚棋子上的文字。

導出的結論只有一個。

——不僅僅是感覺。就連肉體上,他也想縮小自己與機器之間的差距。

並非只是削落不必要的東西。

這不惜改造自身肉體的覺悟,痛斥著我心中殘留的天真。

——居然做到這種地步……

與這超越人智的對手,究竟要如何戰鬥?要怎樣才能贏?

——不要膽怯!

我不禁將手放在了胸前。

因為那個答

案,只會存在於此。

☖ 密談

戰型是角交換。

「好,好快……?!」

從第一手到第三十六手,於鬼頭先生和我都沒有使用任何持棋時間。記錄員因為我們的速度而發出困惑的聲音,放棄拿棋譜而是專心移動起了平板電腦上的棋子。

「那,那個……請,請退室!退室!」

隨著擔當記者困惑的聲音,記者陣不滿地退出了對局室。

頭銜戰到第二手為止都會有拍照環節,因此第一手通常是慢慢地下。以前也有過不少次擺出要打下棋子的POSE的事情。

但是連前夜祭的演講都拒絕掉的於鬼頭帝位自然不可能顧慮到記者們。說到底,現在這個人的腦中已經只剩下將棋了。

只要看到那圓睜雙眼面向棋盤的姿態,這種事情一目了然。

「請退室!保持安靜!」

至少拍兩張於鬼頭先生的腦袋——記者們在最後的最後也依舊按動著快門。

等這張照片發布出去的瞬間,恐怕將棋界……不,全日本都會陷入大混亂吧。

但那種混亂和盤面毫無關係。

在終於安靜下來的對局室里,我和於鬼頭先生飛快地推進著棋局。

「角交換腰掛銀的……新型同形。」

在對局開始後就一直守在棋盤旁,以俗話說的『緊貼』狀態持續取材的觀戰記者鵠小姐漏出了聲音。

雖然很意外,但還在預想之中。

——難道她以為拿到先手權的於鬼頭先生會做些更奇怪的事情嗎?

但對我來說,這和預想的一樣。

比父母的臉還要熟悉的戰型。如此流行、如此深入研究到現在,先後手都有五個左右的棘手棋路。

正因如此才會流行。

先手有先手的優勢,後手有後手的優勢。如果是單純讓某一方取得優勢的局面,另一方就會避開它,所以不會出現在職業之間的對局中。

「嗯……!」

彎曲著手指,我到達了角交換腰掛銀新型同形的懸案局面。

軟體和人類都判斷從這開始『勢均力敵』的局面。

在後手第三十六手,讓銀上前一步坐到步的椅子上後,於鬼頭先生終於解除了前傾姿勢,開始使用持棋時間。(椅子好像是移動後的銀左、右、後都是步的意思)

從這裡開始,雖說有『先例』,但沒有『定跡』。

「咻………………——————」

吹笛般的聲音在安靜的室內迴響。

在從微微張開的口中吐出些許氣息的同時,於鬼頭先生將思考收束到了多如芒洋大海般的局面之中。

那呼氣的聲音,簡直就像是電腦風扇開始高速旋轉一樣。

我為了去洗手間,第一次離開了座位。

「……呼……」

出了對局室走了一會,我終於吐出了口氣。洗手間在這長廊的盡頭。

一邊回頭看向理應誰都不在的身後。

「已經離得很遠了……再怎麼說也不會在這個距離被聽見吧……」

今天的於鬼頭先生的集中力很異常。不如說,他全身上下都很異常。

在偏離定跡的時點離開座位,是因為不想讓對方看到我在對局室中的舉動……更重要的是,我沒有在近距離看著於鬼頭先生那種姿態還能保持冷靜的自信。

時間的使用方式、視線、呼吸、細微的動作。

「還有……面臨對局的姿態。」

穿上新衣服的話就會想著『噢!好有幹勁啊,難道準備了新棋路嗎?!』,換了新髮型就會想著『是心境上發生了變化?要下振飛車?』。

「有人把下棋比作戀愛,還真是如此。」

因為不能直接交流,因此無論如何都要從細微變化中去讀取對方的想法。

只是這次衝擊力有點太強了,所以我擔心自己的準備是不是不太夠……打個比方的話,就類似於初次約會就穿著婚紗前來。

總之,現在一直盯著那個人看的話我會變得軟弱。

「說真的到底是怎麼想的才會做出那種奇怪的舉動?不,想法本身倒是能理解,但一般不會去做吧?會被認為是盤外戰術。在第一次對局中,在將棋的研究之前先被對方的個性嚇到什麼的……至少能聊上兩句的話,我也能安心些。」

話雖如此,在對局中,還是在有電視轉播的頭銜戰中自然是不可能對話的。

上完洗手間準備回對局室的我,發現有人正朝這邊走來。

「……嗯?嗚哇,糟糕……」

是於鬼頭先生。

已經走完下一步棋了吧。因為只有一條長廊,所以會擦肩而過。這很糟糕,太糟糕了。

說真的,希望能在我回房間之後再出來……這個人連這些事情都毫不顧慮啊。

這種場合下的定跡是無視彼此。

「……」(吞口水)

輕輕低下頭,趕緊回對局室——

「正如你推測的那樣。」

擦肩而過的時候被搭話了。

「?!」

我不禁停下腳步回頭看去,於鬼頭先生背對著我繼續說著。

「對我這副樣子並不感到驚訝的你,應該已經明白理由了吧?」

不不不我很驚訝啊,都快嚇死了。

但是……的確對於鬼頭先生的行為,比起『驚訝』我要更為『理解』。這是事實。

就好像讀到了我的想法般,於鬼頭先生繼續說著。

「因為有金屬探測器,所以雙方不可能帶進電子設備。而且除了對局者之外,沒有人會來這條走廊。這裡既沒有觀戰記者,彼此也沒有任何通信手段。以密談的時機而言,我判斷沒有比這更合適的場所了。」

「可,可能是這樣吧……」

「所謂將棋就是情報交換,我認為這也是對局的一部分。」

「……」

「我想聽聽你的推論。」

我很猶豫要不要繼續聊下去。

但是我對於鬼頭先生即使無視頭銜戰的定跡也要進行的這個密談深感興趣,最後還是回答了他。

「……至今為止使用軟體的方法,就像是強行在身體上套上尺寸不合的衣服那樣拘束。」

「同意。」

於鬼頭先生用短短二字催促我繼續。

比如我曾經試過的桂馬單騎跳躍。

用了幾次之後才發現,這對人類來說實在等級太高,所需預讀的廣度超越了人類的能力範圍。

所以我將其封印了,即使對手用出來,我也不會害怕。雖然是最好的下法,但我知道之後一定會犯錯。

「至今為止軟體只是單純在評價局面本身,然後給出最好的一步棋和分數。+500點是有利,+800是優勢,+1500是勝勢……就像這樣。」

我停頓了一下。

「但實際上,那和勝負並沒有太大的關係。既然是人類和人類之間的戰鬥,軟體給出的分數說到底也只是參考值。」

要說為何,因為那只是在評價局面本身。

勝負並不是僅僅由那部分決定的。即使已經可以詰了,也有可能因為棋力不足、過於疲勞而看漏。

軟體的評價值也好,最好的一步棋也好……這樣下去都對人類毫無益處。

也就是說——我指出了核心。

「你……不是開發了將自己的棋風最適化的軟體嗎?」

「不同意。」

「誒?」

「不是棋風,是才能。」

這是超出我預想的回答。

「為了定製適合自己的衣服,首先需要測量自己身體的尺寸。為此我構築了一個系統用以得出自己才能的數值,再去設計與才能相符的軟體。」

使用軟體來測試棋力這種事,我也曾經聽說過。

我記得在哪裡有讀到過,那是一篇通過分析棋譜來將歷史上那些棋士的強度轉換成分數的論文。

「才能的可視化——你要這麼說也行。雖然不正確,但不正確的表達方式更容易在人與人的交流中正確傳達情報。」

「給才能……打分嗎?」

「作為一種嘗試而言,算是比較陳腐的類型。」

說明至此,於鬼頭先生說出了意外的話語。

「如果能清楚自己的才能,就能減少不幸。」

「不幸?」

「簡單易懂的例子就是獎勵會。」

咚!我的心臟跳了一下。

因為現在,我重要的人們正在那裡戰鬥著……

「所謂年齡限制是指『

努力到那個年齡依然無法成為職業棋士的話還是放棄比較好』的意思,是以年齡來評價才能的方法,但這卻持續產生出無數的不幸。如果有能夠在更早的階段對才能作出評價的方法,不幸就會減少。」

「……的確在將棋的世界裡,光憑努力無法實現夢想。即使努力也不一定能得到回報——這一點我也認同。」

伴隨著突然湧上的怒火,我如此說道。

「但是!沒有人會因為努力而變得不幸。下將棋、挑戰不可能——這絕非不幸。無論軟體怎麼說,我都會繼續下將棋,對我來說那就是幸福。」

「真是如此嗎?那是因為你有著舉世罕見的才能吧?史上第四位中學生棋士、史上最年輕的頭銜持有者——九頭龍八一龍王。」

「……!」

「你早晚會明白的。沒有才能之人……沒有翅膀之人以天空為目標,是一種不幸。」

於鬼頭先生的話中完全沒有感情。

但是那個聲音,我有在哪裡……

「系統已經接近完成。這場頭銜戰,就是最終試驗之一。」

「……使用那個才能打分軟體提高棋力之後,由你來擊敗我嗎?我可以問一件事嗎?」

「如果我能回答的話。」

「現在在這裡將這件事告訴我也是軟體的指示嗎?」

「我保留答覆。」

「呵。」

我看到了這個人的內心深處——我如此想道。

然後也這麼想著。

絕對不能輸給這種人。

「無論你被機器給予了多高的評價,那都和我無關。我會下自己的將棋然後取勝,僅此而已。」

「……是啊,與對我的評價無關。」

於鬼頭曜二冠再次邁開步伐。

我也走向了對局室。

兩人朝著相反的方向前進——彼此的道路已經不會相交。

「時間到了。九頭龍龍王,下一手請封棋。」

在我考慮著盤面之時,見證人山刀伐盡八段如此說道。

「誒?」

因為沉迷於讀棋,所以沒注意到……我聽到聲音抬起頭來之時,相關人士已經聚集在了棋盤邊。副見證人步夢也在。

——已經……晚上六點了啊……?

「請封棋,何時都行。」

山刀伐先生用柔和的語調說著。

一旦過了規定時間,就必須由正持棋的一方來進行封棋。

然而如果持棋時間還有剩,在其耗盡之前都可以自由思考。

說是這麼說,但因為相關人士會一直在棋盤旁等候,因此也需要忍受那種壓力的精神力……

——好強……全都是最好的一步棋……不,是用比那更好的一步來回敬我……

用軟體補強過的於鬼頭先生的研究是完美的。

我再次觀察起了局勢。先手的垂步已經突破我的陣地升級成了成步,離後手的玉也很近,如果處理不當很容易被即詰。

——也難怪山刀伐先生對我態度這麼柔和……看來休息室里得出的結論是我處在劣勢。

該以局部對應為優先,選擇防禦?

還是說該進攻?

最新的角交換腰掛銀,序盤結束之後馬上就是終盤,會一直延續下去。

毫無疑問,下一手就是左右勝敗的一手。

「那……我封了。」

我說出了和那天夜裡相同的話。

——說起來……明天是三段聯賽的最終日。

我一邊想著這些一邊接過封棋用紙和信封,為了進行那個神聖的儀式獨自一人移動到了別的房間。

☗ 各自的前夜

鏡洲飛馬到達酒店之時,後輩的三段正好在辦理入住手續。

從身後接近,儘可能爽朗地打著招呼。

「喲。」

「啊……您好。」

陌生的大城市。並且還是三段聯賽最終日前一天這種情況,已經緊張到不行的後輩在看到鏡洲之後終於鬆了口氣。

為了繼承前輩們傳承下來的傳統,從關西遠征而來的獎勵會員經常會在新宿入住。

這『新宿公園酒店』作為關西獎勵會員的固有地盤已經使用了超過二十年,多虧如此鏡洲的入住手續幾乎可以靠刷臉進行。

雖然沒有事先商量,前往東京的交通手段也各不相同,但不可思議的是最後都會在這裡集合,就像被互相吸引著一般。

所以最終日的前一天夜裡,關西的大家一起出去吃飯已經成了定跡。

雖說最終日全部的三段都集中在了東京,但關西的獎勵會員們也並沒有必要非得聚在一起——

「空和椚是住在聯盟準備的酒店裡吧?甚至還有工作人員引導。雖說是名人,但這不是很不公平嗎?明明最有希望升段的是鏡洲先生……」

「喂喂。」

隨著溫熱的食物入腹,消除了緊張感的三段們漸漸開始對聯盟和銀子他們發泄起了不滿。

鏡洲為了安撫後輩們的情緒,儘可能輕鬆地說道。

「銀子醬是高中女生,創多則是小學生吧?還是需要有人引導的。」

但是誰都沒有認同。

其它三段邊說邊揮舞著拳頭。

「說到底編組本身就很奇怪!為什麼要在最終日讓全員在關東集合——」

「不要再說了。」

鏡洲制止了漸漸激動起來的後輩們。

「銀子醬、創多還有辛香先生,都是被注目著的……我覺得身處聚光燈下並不全是輕鬆的事情哦?特別是對我們這種走在陰影處的人來說。」

雖說如此,鏡洲也無法否認自己對他們的話有著共鳴。

——因為一直被欺負著啊,我們……

雖說名義上是『修行』,但給予獎勵會員的都是些體力勞動的雜務。將棋界就是由職業棋士壓榨獎勵會員的構造成立的。

要說為何能夠容忍這種事,那是因為職業棋士是以同樣的條件跨越獎勵會的那些人。

——獎勵會員最為追求的就是公平,卑鄙無恥的人會被看不起。

甚至連最終日在關東集合這一點,關西的獎勵會員們也都很不滿。

十多年前。

九州出身、一直在關西將棋界活動的鏡洲,因為三段聯賽第一次得到了前往千駄谷將棋會館的機會。

擔心迷路的鏡洲,一臉不安地詢問前輩。

『請問,前輩。關東將棋會館,從千駄谷站下車後要怎麼走啊?』

鏡洲永遠不會忘記當時前輩的回答。

『就找那種看起來像獎勵會員的傢伙,然後跟著他走就行了。』

——還以為是在糊弄自己,但實際上真的奏效了。

陷入回憶的鏡洲一邊忍耐著笑意,一邊眺望起了眼前的三段們。

不健康的蒼白肌膚。眼鏡。格子花紋的衣服。

毫無特色的髮型。正體不明的小包。

上班的人們走向車站之時,逆著潮流走向神社——簡直就像是在對抗社會潮流。

這就是獎勵會員。

陰暗、一心一意、孤僻、純粹、本質上來說對自身的成長以外毫無興趣——一匹孤狼。

這樣的獎勵會員們,現在正對鏡洲喊著。

「請升段吧!鏡洲先生!」

「鏡洲先生居然無法成為職業棋士,這種將棋界也太奇怪了!!」

「請務必讓他們看看獎勵會員的骨氣!!!」

眼角含淚的後輩們一個接一個地要和鏡洲握手。那份熱量,讓鏡洲也不由得熱血沸騰。

「你們……」

這就是獎勵會員。

土氣、頑強……但又過著比誰都要熾熱的青春,比誰都要純粹。

鏡洲為自己能成為其中一員而感到自豪。不如說,他覺得此刻不在這裡的銀子和創多有些可憐。

——無論是贏是輸……我的獎勵會員身份都會在明天畫下句點。

既然如此,明天就為了這些傢伙而戰吧——他如此發誓。

一到酒店,空銀子就倒在了床上。

「……好熱……」

身體很沉重,而且一直在發熱。

在兩周前的三段聯賽之時身體已經到達了極限。即使如此還是硬撐著去了夏日祭,結果淋了雨,狀況似乎更差了。

類似感冒的症狀一直持續著。

身體疲憊不堪,然而頭腦卻異常地清醒。即使想讓身體休息而躺下也睡不著,結果身體狀況變得越來越差。

——……頭腦很清醒……一直……清醒到奇怪的地步……

然而光是移動就已經筋疲力盡的銀子,一到酒店就那麼穿著制服倒在了床上。

就在這時,隨意置於枕邊的電話響了起來。

「……!」

銀子立刻起身拿過電話,選擇了接通。

——難道說……難道說,是那傢伙在擔心我……?!

『空小姐。因為明天要留出前往將棋會館的時間,早上七點半會去您的房間叨擾。移動時是與椚三段分開的,還請安心。這樣您意下如何?』

是聯盟的業務聯絡。

腦子跟不上對方的說話節奏——銀子就是累到了如此地步。而且她還有點沮喪。非常沮喪……

『……空小姐?請問這樣可以嗎?』

「……同步……」

『誒?您說什麼?』

被反問後,銀子更加寂寞了。如果是那傢伙,這兩個字就已經足夠了……

「……是,拜託您了。」

『那麼晚安,還請儘量放鬆。』

通話結束。

銀子嘲笑著一瞬間有所期待的自己。

「哈哈……我還真傻。頭銜戰對局者在封棋以後就禁止再與外部接觸了。明明是剛改不久的規則……」

將電話放回枕邊。想著至少要換身衣服,她抬起上半身。

然後,在制服的口袋裡感覺到了異物。

「嗯?這是……那個小鬼做的傳單?」

上次三段聯賽之後就沒有再穿制服的機會,所以一直丟在口袋裡了。雖說暑假已經結束,但學校那邊卻一直在請假。

——乾脆退學算了……

聽上去可能有點自暴自棄,但她從很久之前就已經失去了考慮將棋之外事物的餘裕,身心都迎來了極限。

——……然而只有腦袋一直在工作……好痛苦……

最大的恐懼來源於心臟——自出生以來,她就一直和埋在胸中的炸彈相伴。所以在它即將破裂之際,身體正在發出警告。

但是銀子固執地不去醫院。

——如果去了的話,就有可能像辛香先生說的那樣,醫生強迫我棄權……

如果不戰而敗,一切就全完了。為了迴避這種可能性,銀子這兩周幾乎沒有和任何人見面,回到老家專心調養著身體。

而曾和女兒一起面對過死亡的雙親,看到銀子為了追逐夢想痛苦不堪的身姿後也沒有說任何話。

作為替代,他們聊起了往事……那是銀子剛剛開始學將棋時候的事情。

——還有一天……再下兩局就全都結束了……

想要從痛苦中轉移注意力的銀子,拿出了那張傳單,再一次解起了愛所出的詰將棋。

「對逆王手移動合駒……呵,這種局面不可能在實戰中出現。」

接著,看了看愛出的其他問題。

……十分鐘……二十分鐘……三十分鐘……

銀子一直盯著那些詰將棋,時間不斷流逝著——

「……好難啊,這真的是在實戰里讀到的嗎?」

不管怎麼想都想不出答案。心情變糟的銀子把傳單丟在床上,站起身走到了落地窗邊。

「星星……看不見呢。」

東京的天空陰沉沉的,無論如何凝視都看不到星星。

銀子向下看去。

眺望著帝位戰對局場所在的方向,嘟噥著那傢伙的名字。

「……八一……」

從窗戶俯視能看見的那個地方,應該有著銀子現在最想見的人。

一直忍耐著的感情突然崩潰,她將額頭抵在窗戶上慟哭失聲。

就和升上三段時一樣,嬰兒般的哭聲。

「……八一……我好害怕啊……救救我……」

希望你能在我身邊。

希望你能像那天晚上一樣抱住我。

希望你能把弱小的我,從這個地獄般的狀況中解救出去……!

如此希望之時,他總是會出現在她的面前,宛如奇蹟——將棋之神偶爾會給出這樣的奇蹟。

銀子升上三段的那一局也是如此。第一次贏過創多,是因為對方太強自取滅亡。

——無論多麼高端的對局,都會發生一次奇蹟。那就是將棋。

「但是……第二次奇蹟就只能靠自己的力量來引起了。沒錯吧,八一?」

銀子回到床上,把寫有詰將棋的傳單放回制服口袋裡,就像護身符一樣。

接著打開旅行包——拿出的並非換洗衣物,而是一個信封。

在那之中有潦草寫著『抱歉叨擾』匿名送來的棋譜。

還有一張,印有十多年前日期的照片。

九頭龍八一在為對局者提供的寬廣西式房間裡,獨自一人在地毯上正坐著。

僅僅身穿浴袍。

「……!……唔……咕……!」

一邊發出微弱的呻吟聲,一邊前後搖晃著身體。

這光景明顯十分異樣。

脫下和服、用客房服務叫了簡單的飯菜、洗了個熱水澡、也不吹乾頭髮,就這麼開始考慮封棋後的局面。

——就是現在!現在這個瞬間就是勝負的分水嶺!

封了最後一手棋的八一,比於鬼頭要多知曉僅僅一手的未來。

並非只能模糊地眺望盤面的程度。

就像是要讀完最終盤的詰與被詰那般,八一沉浸在了他的腦內棋盤中。

「哈……!哈……!哈……!!」

除了偶爾痛飲和食物一起送來的水外,他一直緊閉眼睛跪坐在地毯上沉浸於預讀之中。

在腦內解開超長手數的詰將棋這般苦行。

而且這和知道『能詰』的詰將棋不同,深讀可能沒有詰路的實戰伴隨著巨大的風險。

也許努力全都會白費,也許拼命之後只能得到疲勞,然後第二天得帶著那份疲勞去戰鬥。

儘管如此八一還是繼續讀著,仿佛捨棄了感情。

「唔——……還有一點點……但這一點點……好遠……」

為了換氣,他抬頭仰望天花板,說出了幾個小時以來的第一句話。

為了這場頭銜戰,八一增加了排棋譜和詰將棋的模擬訓練量。

自從和愛同居之後,每日任務里就加上了快速解開詰將棋這一條。

在實戰型的情況下,是八一解得更快。但長手數的詰將棋則是愛更快。從她還是初學者的時候開始,讀棋的速度和量就已經凌駕於龍王之上,而且沒有努力過。

這個世界上確實存在著只能被喚作『才能』之物。

「不,那是神的領域……但是!」

為了踏入那個領域,八一將雙拳砸向地毯。

——深……更深……!!

更深、更深、更深、深深深深深深深——

「呼……啊……阿嚏!!……唔……」

八一一邊抽著鼻子一邊用光著的手臂擦了擦。

酒店的空調要比自己家的強力,身體已經完全凍僵了。

這個瞬間,注意力中斷了。然後……令人懷念的聲音在心中響起。

『洗完澡出來不穿衣服怎麼行啊,笨蛋八一。』

「……說的也是啊,銀子醬。」

感覺比自己年幼的姐姐正在發火,八一慌忙穿上了衣服。

「已經,在東京了吧……」

在心頭閃過一瞬的銀色少女,露出了還在同一個房間生活時,經常會露出的那種有些生氣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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