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卷 第四譜(1/2)
☖老家
「呼嗚…………啊嗚…………」
我旁邊座位上的師姐在不停地呻吟。
離開東尋坊後,我們再次乘上了電車。
「你怎麼了,師姐?啊,該不會是緊張吧?」
「恰、恰沒與呢……蝦了鯉噢……」(才、才沒有呢……殺了你哦……)
這不是緊張得要命嗎。
師姐吞吞吐吐、口齒不清地罵了我一句後,來回玩弄著頭髮向我抗議:
「八一…………你是不是一開始就打算回老家啊」
「是的。倒不如說,其實這才是主要目的」
「那你倒是說呀!好歹讓我在大阪車站買好伴手禮……」
「伴手禮?不買也沒關係啊」
「八一沒關係,我有關係!!」
「那在福井車站買?」
「這樣不就讓人覺得,這是臨時湊合隨便買的嗎!?比起空手去,這給人的印象不是更差嗎!!笨蛋!!頓死去吧!!笨蛋!!」
「……!?會暴露身份的,不要這麼鬧騰啊……!」
師姐是全國上下的有名人,我在福井也是小有名氣。
而且現在開始不斷接近老家,熟人也會增加。
「我們還要在福井車站換乘,至少在那之前別鬧出什麼動靜」
「你的意思是換乘之後就可以胡鬧了?」
「不,我可沒這麼說。全世界就沒有哪輛列車可以在上面胡鬧」
我糾正了她那明顯錯誤的認識後,說:
「不管怎樣,搭上車之後你就明白了」
「?」
師姐一副不可思議的樣子,可沒過多久,她就完全理解了。
「……除了我們之外沒有其他乘客啊……」
「沒錯。這樣就不會暴露了吧?」
從空蕩蕩的車廂內往窗外看去,山川田地,盡收眼底。
「…………真的是住在大山溝里啊……」
「確實是住在大山溝里。而且我家還在更偏僻的地方」
一路坐到終點,或許都不會有誰再上車。
僅有兩人乘坐的列車,緩緩地,駛入熟悉而令人懷念的景色里。
就好像記憶回溯一般。
「……好美麗的地方。乘客也只有兩人……仿佛在夢中一般」
微微敞開的窗戶外吹進涼爽的風,師姐的發梢隨風輕輕飄動,她眯起了眼。
「已經是盛夏了呢,窗外一片綠油油的景色」
「七月轉眼間就到了嘛。離七夕也不遠了」
「七夕結束後,馬上就放暑假了……小學時候的暑假,我們還曾經像這樣兩個人搭乘電車,前往那個據說是高手如雲的道場呢」
「是啊,我們還一起去踢過館。進入獎勵會之後都不能參加業餘大會了」
「大家一開始都小瞧我們,他們輸了之後都嚇了一跳呢」
「還說著『肯定有哪裡搞錯了!』呢。師姐就更加令人吃驚了」
「……我還想,兩個人一起去各種各樣的道場呢」
明知這辦不到,我還是點了點頭。她成為女王的時候就不能這麼幹了。
在列車的終點站,我們又換乘巴士前往山的更深處。這路巴士一天只發三趟,要是錯過就糟了。下了巴士之後還要走一段路。因為天氣晴朗日照很強烈,所以我們漫步在樹蔭之中。陽光穿過樹葉,在地上灑下斑駁的影子,很有夏天的感覺。
然後我們終於到了。
「我回來了」
自我成為龍王回過老家後,時隔一年半,我再次回到了老家。內弟子時代我幾乎不回家,所以感覺最近回家還挺頻繁的。
同樣,我父母也幾乎不來大阪。之所以不來是為了照顧當時我那年幼的弟弟吧,他今年春天起就進入了住宿制的私立中學。
我聽到家裡傳來手忙腳亂的聲音。
「來了來了來了來了!歡迎回來」
老媽出現之後,站在我身旁的師姐明顯地緊張起來。這倒是有點稀奇。
而看到老媽看著師姐也露出了一幅罕見的高興樣子。
「歡迎光臨。是不是太鄉下了所以被嚇到了?」
「啊、不是……」
突然被搭話而不知所措的師姐真的是可愛的一塌糊塗,為了給她恢復的時間,我開口問道。
「老爸在田裡?」
「沒有。今天他去農協了。應該快回來了」
師姐用著只有我才能聽到的聲音問:
「……不是在那個小鬼家的旅館裡工作嗎?」
「那是我大哥。但我也不知道老爸在想什麼,今年突然在爺爺遺留下來的田裡耕作了。我有種不好的預感……」
我還是內弟子的時候,爺爺還經常往師父家裡送大米和蔬菜。但他在我還是中學生的的時候就過世了,沒能看到我成為職業棋士。
老爸會去守護爺爺留下來的田我真的很高興。雖然還是不安。
老媽轉向了師姐那邊,
「因為三年都沒種稻子了,田裡全都是雜草!昨天才總算是做好了插秧的準備」
「這明顯的遲了吧」
嘛,也多虧他這麼做,這個時節才能看到那個吧。
我和老媽聊田的事聊得越來越起勁。師姐用手指拽了拽我的衣服。
「……八一。還沒打招呼……」
「啊,對不起,師姐」
看來她終於整頓好了情緒。我把旁邊的女孩子介紹給了老媽。
「老媽。這位是清瀧一門裡我的前輩。她擁有兩個女流頭銜,很有名,所以我想你應該知道」
「我是空銀子。從內弟子時代起深受九頭龍老師照顧」
剛才還像小嬰兒一樣口齒不清,現在已經恢復過來了,做了簡潔又不失禮貌的問候。
我小聲吐槽。
「……明明平時都會說『我照顧了他很多』,今天挺謙遜的嘛,師姐?」
「笨蛋…………那個,非常抱歉。今天冒昧來訪,而且還是空手來的……」
師姐小聲回復我之後,十分抱歉地對我老媽說道。
母親一直笑眯眯地看著師姐那副樣子:
「沒事沒事!能這樣和我兒子一起回家、好好地打招呼,就是比什麼都好的禮物」
她真的很高興地說著這些,然後看著站在一起的我和師姐:
「這還是八一第一次把女孩子帶回家裡呢。媽媽我啊,覺得像是在做夢哦?兒子的女朋友過來打招呼了」
「「才、才不是女朋友!!」」
師姐與我的聲音重疊了。
☗秘方
「小銀子有給八一做過料理嗎?」
廚房裡,我和八一的母親並排站著,她笑眯眯地這樣問我。
「做倒是做過……但是我的料理好像不合他的口味」
「是嗎?那就在這裡做一下吧!阿姨我做夢都想和兒子的女朋友一起做飯呢!」
「都、都說了不是女朋友了!」
八一好像是在老家有什麼東西想讓我看,他說著「我需要準備一下」然後就出門了,所以家裡就剩我和阿姨兩人。
什麼都不做感覺挺尷尬的,所以我說「請讓我幫忙吧」,於是就變成了一起做料理的情況了。
說實話,我鬆了口氣。
家務活里我比較擅長料理。要是讓我「難得來一次,麻煩清理一下空調吧」或者「除掉地毯上的污漬」或者「把屏風上的老虎趕出來」就麻煩了。因為我不知道該怎麼做。我不想被認為是一個不會做家務的女孩子。沒有其他的意思。絕不是因為想在八一的母親面前表現一番,或者是因為不想輸給八一的小學生弟子。這只是作為一個女人的自尊問題。
[譯者注] 把屏風上的老虎趕出來,出自一休的典故
……哈?我很冷靜哦?
「阿姨來教你八一喜歡的味道吧。然後,一開始不告訴他這是小銀子做的。然後再說給他聽嚇他一跳!嗯哼哼哼」
說的對……。
八一先入為主地認為我不擅長做料理,這樣一來就能讓他擺脫刻板印象了吧。
『果然還是老媽做的料理最香了啊~。比愛的料理還要好吃~……誒!?這是師姐做的!?太好吃了吧!!』
…………感覺不壞呢。
我這麼做才不是想讓八一感到高興。我只是想讓回到老家就得意忘形的那傢伙大吃一驚讓他知道誰才是處於上位。
「好的……聽您安排」
我將借來的圍裙系在身上,鼓起幹勁,麻利地開始了烹
飪。今天的菜是土豆燉牛肉。很有家庭料理的感覺吧?
「嗯嗯。手法不錯呢,小銀子」
「當然的。因為棋士的神經都集中在指尖,所以很靈巧」
受到表揚而心情舒暢的我邊哼著歌邊切菜——
「話說……您兒子平時有說過我什麼嗎?」
「一點都沒」
「……」
「我經常在電話裡頭聽說小愛的事哦。問怎麼教育小孩子之類的。不過關於小銀子的事他隻字未提。所以能見到你我真的很高興……看到小銀子的第一眼我就明白了那孩子為什麼從來都不提起你的事了。呵呵呵」
「是……這樣嗎」
我才沒受到打擊。因為我早就知道八一是蘿莉控了。
聊著聊著料理也快進入終盤。加入香辛料,再煮透。用將棋來說就是將敵玉逼死的時候。直到這裡都很完美。
好了,最後再加上秘方——
「等一下,小銀子」
我從冰箱裡取出秘方正準備放進鍋里的時候,阿姨抓住我的手問道。
「為什麼要往土豆燉牛肉里…………加蔬菜汁?」
「……這是秘方。我感覺這樣說不定能做出更有營養、更加完美的料理」
聽到我的回答後,阿姨露出了苦笑,
「這時候再添一道沙拉就好了哦。加入蔬菜汁的話料理的味道可就變壞了哦」
「啊」
多麼簡單的解決辦法。
——明明直到中途都很完美的,為什麼會這樣……。
那一瞬間,我腦海里閃現著逐漸稀薄的苦澀回憶。
廚房。
菜刀。
最後的最後失敗的,那局將棋。
「…………啊啊……又……」
「怎、怎麼了小銀子!?難道說……你在哭嗎!?阿姨說了什麼過分的事情嗎!?」
「…………不是的……」
眼睛深處發熱,右手也在顫抖……那場戰敗的痛還未治癒。揭開那層薄皮馬上就會流血。
「一直……一直、都是這樣。將棋也是…………明明就差一點能贏了,卻總是做出多餘的事情……」
「八一突然說要把小銀子帶回來,我還在想是怎麼回事……你有什麼煩惱嗎?讓阿姨聽聽吧?」
「…………」
我吸了吸鼻子,用手擦掉眼淚,一點點地開始說了起來。
「……我沒辦法像八一一樣下出那種獨創性的棋路。我只會照搬書上寫著的東西……模仿著名人這樣的強者……」
給第一次見面的主婦抱怨這些,就連我也覺得這不可思議,但我怎麼也停不下快要溢出的話語。
我希望有人能聽我說。
「但是,我這樣的人辦不到像名人一樣……即便偶爾鼓起勇氣嘗試新棋路,也會像今天差點毀了料理一樣,把棋下壞。因為我沒有天分。模仿別人已經是竭盡所能了…………這樣的我……根本就……不可能成為職業棋士……」
八一的母親默默地聽著我的喪氣話。
然後突然說出了這樣的話。
「小銀子」
「嗯?」
「你知道第一個做出土豆燉牛肉的人的名字嗎?」
「……?」
「那玉子燒呢?」
「那、那個………………對不起。我不知道……」
「是吧?我也不知道」
「……」
「但比起名廚才能創造出來的嶄新料理,土豆燉牛肉和玉子燒幫助了更多的人吧?至少對於我來說,我有自信僅僅憑藉誰都做得出來的普通料理,就能填飽一家人的肚子」
八一的母親一邊這麼說著,一邊「誒嘿!」地挺起胸膛,
「阿姨我對將棋一竅不通。但將棋里也肯定有著像土豆燉牛肉、玉子燒一樣的……戰法?應該是有的吧?」
「啊……」
說起來確實是這樣。
天才所想出來的獨創性戰法能風靡一時,甚至改寫將棋界的勢力圖。
但那種戰法,在我這十幾年的將棋生涯里都未能倖存下來。
結果大家都還是回到了以前的戰法。
矢倉,角交換,相掛,橫步取,還有雁木……連居飛車黨的頂層,都是用著以前無名棋士下出的戰法的改良版。
就像釋迦堂老師和師父一樣,就算被年輕人嘲笑『落後』,他們也依舊持續著自己的研究,使用自己的將棋去戰鬥。
粉絲和年輕棋士只會看最強的人……只會看不管什麼戰法都能下的名人。
就算是不能留名棋史,就算不能在頭銜戰里出場,但那些人是值得尊敬的。
那就是職業棋士。
我當做目標的存在。
「好啦。這是小銀子做的土豆燉牛肉哦。來嘗嘗味道吧」
「…………好吃」
「是吧。很好吃吧」
阿姨高興地笑著。
同八一的笑臉一模一樣。
「不用做標新立異的事。只要用通常的做法就能做出美味的料理,是你做的自然也會形成你的味道」
我的……味道……。
「照著菜譜做的?那不是正好嗎!冰箱裡堆滿了菜譜里的食材可是一件很厲害的事,等你成為了主婦一定會明白的。用現有的食材填飽家人的肚子可是主婦的拿手絕活!」
「真是……厲害」
「呵呵呵。之前覺得阿姨只是一個主婦而小看阿姨了吧?」
「不是,沒那種事——」
「我確實只是一個主婦哦。但是,進入家庭就意味著,這一生都要獻給家人。就像八一和小銀子成為內弟子,這一生都要獻給將棋一樣」
「……!!」
明明是溫柔的語氣……不,正因為是溫和柔軟的語氣,所以才能毫不留情地貫穿我內心天真的部分吧。
「將自己的人生奉獻給什麼也不是什麼特別的事情哦。不管是誰都有就算犧牲自己也想要做的事,或者是為了其他人而花費自己的人生。就像我為了丈夫、公公、兒子們,一天不車地做了二十多年的家務」
……我曾經以為只有將棋是人生的意義。
成不了職業棋士的人生沒有任何意義。將棋弱的話連活下去的價值都沒有。所以當三段聯賽升段這件事變成絕望的時候,我都想去死了。
我也並不是看不起其他的職業。
但是……我不知不覺間變得傲慢起來。被說成『獎勵會是地獄』之類的『史上第一個女性三段』,當做自己比其他人更努力了。
而這聯繫著我內心裡的軟弱。
把才能當做藉口,對自己單純只是努力不夠而輸掉對局的事實熟視無睹,當了逃兵。
我因為輸棋受到衝擊,逃離了將棋整整兩天。
如果八一的母親有一天放棄了育兒,那八一在小嬰兒的階段就會死去吧。
輸了棋就想去死的人又能成什麼事呢?
「阿姨我成功的養大了三個男孩子,可以說得上是養男孩的職業人士了吧?」
「是的。我認為您十分地有資格這麼說」
「那就讓我說說職業人士的意見」
阿姨湊近我的耳朵,就像是要點明什麼重大的秘密那樣說道。
「男孩子啊?會隱瞞自己喜歡的女孩子的事哦!」
到了晚上,八一和他父親一起回來了,大家都圍在飯桌旁。
「哎呀哎呀!實在是歡迎光臨寒舍!」
八一的父親馬上就一個人喝起了啤酒,情緒高漲。
比起在去年秋天的龍王戰第四局的前夜祭(那個真的是將棋的前夜祭嗎這一點還值得討論……)看到的時候更瘦了,而且還被曬黑了,一開始我完全沒有想到會是同一個人。
[譯者注] 括號內是原作者的吐槽
「話說回來,八一。為什麼至今都沒有介紹給我們呢?爸爸我可是『浪速的白雪姬』的大粉絲啊!」
「現在我不是帶過來了嗎?我這邊也是有著各種各樣的情況啊」
八一嫌麻煩地回答。
阿姨則是露出了『我說吧?』一樣的表情,對我眨眼。等下……請不要這樣。
八一不可思議地看著我這邊,說:
「怎麼了,師姐?你滿臉通紅哦?是被曬傷了嗎?」
「吵死了」
『笨蛋』,這種話我還是不好意思在對方的父母面前說出來。……笨蛋。
「話說回來老爸。你不是說了要和大哥一起在『雛鶴』里工作,放棄農業了嗎?那邊僱傭的條件相當的好吧?」
「嘛,你老爸我可也是有自尊的啊」
叔叔又開了一瓶啤酒,
「依靠兒子的徒弟的家族實在是太沒面子了吧?而且……爸爸我有個很厲害的新發現哦!」
「發現?」
「就是你爺爺種的米。那個好像是新品種」
「「誒誒誒!?」」
八一和我都很吃驚不由得出聲了。
內弟子時代吃的那個米?真的嗎?
「你們知道叫做『龍之瞳』的米嗎?以顆粒飽滿,作為非常高級的品牌所聞名,而那個品種是由越光米突然變異的」
「哈、哈啊……」
「你爺爺也是種的越光米,他挑選顆粒大的自己進行改良。要是做得好的話就能培養出『龍之瞳』那樣的品牌米,拿去做生意成功也不是夢了!」
叔叔一口氣喝完了啤酒,眼睛閃閃發光地說道。
「所以爸爸我想做出來的品牌……就叫『龍王之瞳』!!」
「你這不是滿滿地當做拿兒子來做買賣的意思嗎!!你的自尊去哪裡了!?」
「拜託了八一!只有今年都可以……今年的龍王戰你一定要防衛成功啊!!幫幫爸爸的脫薪計劃吧!!」
「別以為頭銜是每次都能那么正好地防衛成功的!對吧,師姐!?」
「我可都是防衛成功了的?」
「不愧是空小姐!第二彈就用『福井的白雪姫』這個名字當品牌了,請務必讓我把你的照片印在包裝上——」
「不要乾脆地把師姐也拖下水!這肯定不行吧!……真是的,就是因為這樣所以才不想見老爸啊……」
「要是農業不行的話爸爸就去做YouTuber咯!?反正我都沒退路了,什麼都幹得出來哦!『你好。這裡是人渣爸爸TV,我是人渣龍王的老爸。耶耶♪』這樣在你的房間裡推送視頻哦!?」
「你要真這麼幹我就斷絕父子關係!我這邊主動斷絕關係!!」
「好啦好啦好啦。飯也煮好了,來吃晚飯咯」
阿姨站了起來往廚房裡走去。雖然這對父子都快打起來了,但她看起來一點也不在意。
我也去幫忙準備晚飯。自己做的料理就由自己端出來……八一,你會說好吃的吧?嘛、嘛雖然我覺得無所謂的哦?(坐立不安)……
「咦?這個香味……」
當我往碗裡盛飯的時候,我注意到了某件事。
「你知道嗎!?爺爺留下來的米都是糙米。我聽說八一把空小姐帶過來了,我就去農協做成精米了」
緊握啤酒瓶和自家兒子戰鬥的叔叔高興地說道。
雖然我很在意八一對我做的料理有什麼反應……不過比起這個,首先得嘗嘗米的味道。也算是緬懷他過世的祖父。
「「我開動了」」
我們四人合掌之後嘗起了米。
含在口中後,記憶伴隨著甜味與香氣甘味一同膨脹起來。
「……在師父的家裡,四人一起吃飯的味道。好懷念」
我喃喃道,八一也無言地點頭……眼角有點濕潤。
我想起了第一次和八一圍在飯桌的時候的事。說起來,那個時候他說了他爺爺的事。還說了在田裡求婚什麼的不可思議的事……。
「八一」
叔叔放下筷子,剛才還高漲的興致仿佛就像假的一樣,他平靜地說道。
「你應該也知道,我們家的田根本就沒辦法讓大型機器進去,所以要打理好田真的是很辛苦。即便如此,你爺爺到死為止都還在做農活是因為——」
「我知道。要是我成不了職業棋士就讓我回來繼承農業吧?」
「不對」
「誒?」
「因為可能會給你造成壓力,所以葬禮的時候我沒對你說……你爺爺啊,一直都相信你能成為職業棋士。比任何人都相信」
「為……什麼……?」
「他說『被那樣了不起的老師收為了內弟子,八一一定能成為職業棋士』」
「!!…………爺爺他……」
「還有啊。假設你沒有成為職業,不管怎麼說那塊田也不是你的東西」
叔叔嚴厲地說道。
「爸爸和媽媽在讓你成為清瀧老師的內弟子的時候,就把你當做了清瀧家的兒子了。所以你現在真正的家人,是那邊的空銀子小姐」
「「……!」」
八一語塞了。我也一樣,驚訝得說不出話。
「這裡已經不是你的家了。那塊田也不會讓給你的」
在內弟子時代,我從來都沒在大阪見到八一的父母。
連成為中學生棋士的祝賀,龍王的就位儀式都沒來。
我現在才明白了理由。
這一定是因為有著比每天見面更重要的事。
「但是啊?這也不代表我們和八一的關係就此斷絕了哦?」
「誒……?」
「我們看著在龍王戰與名人拼命戰鬥的八一……在順位戰里戰鬥到深夜的清瀧老師、以女流名跡為對手依然緊咬不放的桂香小姐、流著鼻血面向棋盤的小愛……還有看了夜叉神天衣和空小姐的番勝負,爸爸也想去挑戰新事物了!土氣而頑強地……和字面一樣,下定決心去做沾滿泥巴的工作了!」
[譯者注]原文是 泥臭く粘り強く
然後叔叔用著至今為止最溫柔的聲音。
用著至今為止最像父親的身姿,說道。
「所以父親也擅自地加入了清瀧一門!空小姐也是,下次我們一門的大家都來一場大收穫吧。秋天一定能結出漂亮地稻穗給你們看的」
啊啊……這樣啊。
這個人一開始就知道了。為什麼八一會把我帶到這裡來。
秋天。
那將是三段聯盟迎來終點,收穫的季節。
☖放手的人是
「一路上都要我閉著眼嗎?」
「是的。因為要給你一個驚喜」
看見我在玄關磨磨蹭蹭不出門,八一向我伸過手來。
「也不是多遠的地方。來吧」
外面伸手不見五指。住在城市裡的我從來沒有體驗過這種黑暗。它即將把我吞噬。
「……」
最後猶豫了一下,我還是把手放在向我伸出的手上,閉上了眼睛。
八一輕輕地拉著我的手。
但還是好可怕。我什麼都看不見,腳下還都是未知的土地。
「沒關係,慢慢走就可以」
他的聲音,和他的手,是我唯一的依靠。我就這樣一步一步地向前走——
獎勵會入會考試失敗之後,我因為生病白白浪費了一年的時間。
就在這一年裡,八一已經跑到了我無法觸及的領域。
神鍋步夢1級。
九頭龍八一2級。
在我剛加入獎勵會還是6級時,他們就成為了分別在日本東西升起的兩顆新星。停滯不前的八一用一年的時間衝出了瓶頸。
到這個時候,在家裡和八一下棋的時候,我的勝率已經掉到了大概三成。而且持棋時間越長,我越是贏不了他。
同樣在獎勵會,我也少有勝局。
級位者在例會日一天要下三局。但是在第三局的時候我往往身體開始發燙,視野變得模糊,害怕不知什麼時候那天胸口的疼痛會再次襲來,根本沒法繼續下棋。
周圍的人都把我當成瘟疫一樣,儘可能躲得遠遠的,害得我連練習的對手都找不到。
而此時,成功跨越自身瓶頸的八一飛速進步,把我遠遠甩在了身後。
——到底為什麼?到底該怎麼做?
看到我每當輸棋的時候都會大動肝火,師父總是安慰我:
「沒關係銀子。不著急,慢慢變強就可以。你不是才只有十歲嘛」
——我已經十歲了啊……
讓我自己不著急是不可能的。本來我七歲的時候就可以進獎勵會了,但是現在十歲才進,簡直就像三年沒有任何成長一樣。
要說著急的我想做的事情——
「你說要參加女流棋戰?」
「女王戰和女流玉座戰,只要是女性,就算是獎勵會員也可以參加對吧?」
「雖然話是這麼說……」
我知道,師父肯定會搬出老一套的看法『獎勵會員不應該拋頭露面,而是應該在人不知處刻苦修行』來反對我。
『這樣會被將棋之神討厭的』
每次我都被這些話堵了回去。
所以我才準備了反駁的理由。
「只靠每個月兩次的例會,我遇到
的全力以赴的對手完全不夠。現在競爭的激烈程度和師父是獎勵會員的時候完全不是一個級別的。其他的獎勵會員都和職業棋士開研究會,但是因為我是女的所以大家都不來邀請我,而且下完棋也不給我正兒八經提建議啊!」
「……這麼說也對啊」
太簡單了。
就這樣,在小學五年級的暑假,我參加了Mynavi女子公開賽。
「小銀子,你要參加女王戰嗎?」
我在兒童房間與八一下練習將棋,他突然問道。
「是啊。因為暑假很閒」
我撒了謊。其實是因為我被八一超過了很不甘心。
「如果我先一步成為頭銜持有者,你會怎麼樣?」
「嗯……我會很自豪!」
比我年長的師弟眼光沒有離開棋盤迴答著我。這讓我很不滿。我想讓他更加的急躁。
那個時候,八一上初中一年級。
他穿著立領的制服,個子也長高了,還步入了初段。
將棋實力也越來越強勁,關西將棋界甚至開始有『難道說會成為第四個初中生職業棋士……?』這樣的聲音。
不過這個時期關西完全是被關東所壓制,八一的棋風又是變態性的防禦將棋,所以在當時矢倉和橫步取這樣的定跡大流行的背景下,他的棋風被將棋界當做雜技。
因此,『將堅固的圍法與細膩的攻擊結合起來』的被譽為現代將棋的天賜之子的神鍋步夢二段獲得的評價更高,實際上如果他更早一個月升上三段的話他就有很大的可能成為中學生棋士。
然而新的英雄並沒有出現。
這個時期的將棋界,氛圍中有某種停滯感。頭銜戰里名人持續保持著三冠以上,輕易駁倒了他『衰退了』這樣的評價。
倒不如說緊接著名人的下一世代都開始出現了衰退,名人那令人驚異的實力超越了將棋界,引起了世人的關注。
去書店就能看到名人寫的新書列在暢銷書架上,年輕的棋士不止模仿名人的將棋,甚至還模仿他的學習方法。『被將棋之神所愛的行為』就是做出與名人一樣的舉動,理所當然地,居飛車的研究增加了。
將棋界由神所統治,變得安定。
名人就是如此擁有如此壓倒性的力量……人們半帶認真地認為這種情況會一直持續下去。
雖然如此,但也並不是沒有變化。
最大的變化就是振飛車裡一種叫做『角交換四間飛車』的戰法悄悄興起。
這是由振飛車一方主動進行角交換的戰法。
明明以前居飛車黨對付振飛車黨的對策就是『用角交換對付振飛車』,這個戰法將這古舊的常識打破,引起了變革性的發展。
然後……職業棋士第一次輸給電腦,也是那一年發生的事。
正是由於職業棋界出現這種情況,才為世間的目光轉向女流棋戰的趨勢打下了基礎。
總而言之,那個時候的將棋界,需要尋找能代替名人的新英雄。
年輕、能改變將棋的印象,淺顯易懂的偶像。
所以,在我通過了挑戰賽,往集體預賽進發的時候,一部分的將棋迷就開始騷動起來。
「那個幼女是什麼人啊?」
「就是那個,成為了最年少的小學生名人的那個孩子。大阪的……」
「有段時間沒看見她了,原來是進了獎勵會啊」
「她既可愛又強,不單推一下嗎」
「我也來我也來。雖然個人贊助商有點值得吐槽,但我也想為那個孩子加油」
Mynavi女子公開賽集體預選。
個人贊助商是Mynavi的名產物,而拉到最多個人贊助商的,是從女流業餘名人轉身為女流棋士的名為鹿路庭珠代這個有著偶像般外表的女高中生……才怪。
是與鹿路庭對局的小學生。
也就是我。
「犯、犯規的吧……我可沒聽說過…………會有這種銀髮蘿莉出場啊……!」
鹿路庭珠代悔恨得咬牙切齒。從結果來看,毫無疑問是我吸走了這傢伙的人氣。
但對於我來說那種事怎樣都無所謂。
——啊啊!好開心!
我久違的能自由自在地下將棋,我只是沉浸在這樣的喜悅之中。
女流的將棋與獎勵會不一樣,只要搶先把對手想下的棋擊潰,對手就只能落得個淒涼的下場。而且她們也不管對手會用什麼樣的戰法。僅僅是相互下出自己喜歡的戰法,完全不在同一個頻道的兩人不知怎麼的就分出了勝負。
那種將棋,就算下一萬次我都不覺得我會輸。
「那個小學生真的好強……!」
「人氣和實力都是壓倒性的強啊!」
「要是就這樣奪得頭銜的話……可是會變成不得了的事啊……」
通過了集體預賽的我,對蜂擁而至的取材都欣然接受。
雖然師父說著「她還在修行中,多有不便……」,但他將我出現過的報導全都剪下來了,而且因為大弟子上了電視,所以來道場的客人也變多了。所以我這也算是為師父盡了孝道。
也就是說,我飄了。
完全不知道後面將要迎來的報應。
最開始的報應,就是與那個化成人形的怪物戰鬥。
祭神雷。
那個傢伙中學一年級的時候還是個業餘怪物,我在本戰的第二場比賽碰上了她。
「咿嘻嘻嘻嘻!嗚嚇嚇嚇嚇嚇嚇啦啊啊啊!!」
「庫……!好、好快……!!」
「不錯嘛不錯嘛小白毛!我這邊還是第一次與女對手下成這樣啊!」
千馱谷的將棋會館特別對局室里,我與那傢伙第一次在棋盤上交鋒時,我就覺得那傢伙比誰都危險且異常。
明顯就是一時興起而下出的振飛車再加上各種大運子。我好不容易才跟得上這種如同馬戲表演一樣的將棋。
幾乎所有的棋步都是秒下。但是卻能夠下出我都沒能想出的棋路。就像她看到的東西與我不一樣的那種討厭的感覺。
——這傢伙……難道是和八一與步夢他們一樣的……!?
我像是在配合她一樣也跟著下起了快棋,但我依舊跟不上怪物的速度,我的時間逐漸地減少。
我本以為這是她的對策,但是——
「切!明明差一點就能行了的……別搞得人這麼煩躁啊臭小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個怪物完全沒有想過削減我的時間。
她只是一味地按照她自己的思考速度下棋而已。
我沒能理解這點,我將剩下的幾乎所有時間全都投入進去,放出了最後一擊。
——讀到了!!這樣一來就是我的勝利!!
於是意外發生了。
祭神雷立刻下出了我預讀中的棋路。然後將吃掉的棋子迅速地放在駒台上。
放在了我的駒台上。
「……………………哈?」
「啊~啊。還是搞砸了。我這手啊」
怪物無聊地說著,投子認輸了。
將取下來的棋子放在對手的駒台上,這種前所未有的犯規。
一開始我還以為是被逼到絕路的祭神雷因為混亂而犯規。因為犯規的往往都是被逼急了的一方。
但隨著我更深入的預讀…………我就明白了是我自己的預讀錯了。
「啊……!?還、還藏著這樣的變化……?」
我以為是自己優勢的局面。
我以為下出去就會贏了,心情愉快的一手。
再往前推進幾手的話,就會發現棋盤上隱藏著比自己這一手還要精湛得多的回馬槍。祭神雷將後面幾手擺在棋盤上了。
——她預讀到了嗎!?遠遠地領先於我……而且還是幾乎不花任何時間!?
我不可置信地低頭看著棋盤,『運子的雷神』用著一個讓人懷疑會不會骨折的角度歪頭,從下面看著我的臉,吐出這樣一句話。
「太遲鈍了啊。冒牌貨」
就這樣,我拿下了本應輸掉的一局。
每當我想起那一瞬間我居然對自己獲勝鬆了一口氣,我就會陷入強烈的自我厭惡之中。
接下來是半決賽。
對手是供御飯萬智山城櫻花,我還是第一次與她在正式比賽里碰面。
不過我們雙方都早已理解。
這是場復仇戰。
「這次一定要虐殺你」
「那就再讓你頓死」
我雖是這麼說,不過沒讓她頓死。
將振飛車和穴熊組合在一起,糾纏到最後一步的
『虐殺的萬智』,比起那個時候確實更強了,更加的難纏了。
「哎呀哎呀。就算是獲得頭銜也還是贏不了小銀子啊」
她投子認輸之後。
中學三年級的山城櫻花以爽朗的口吻說出了奇妙的話。
「話說回來小銀子。祝賀你進入挑戰者決定戰,我把我為小銀子準備的一個特別相稱的別名作為禮物送給你吧」
「別……名?」
「強大的棋士自然會擁有這種東西……你看,我也是以記者為目標,以後也想炫耀『這個棋士的別名可是我取的哦~』」
「不,不用了——」
我不需要。
在我說出來之前,萬智小姐就已經說出口了。在正好進來的記者們的面前說了出來。
「『浪速的白雪姫』……怎麼樣?」
她就像化為人形的狐狸一樣彎起嘴角偷笑著,那個女人念出了這個名字。將我永久束縛住的詛咒一樣的話語。
看吧?所以我不過說過了嗎?
我討厭那個人,並且直到現在都覺得她是最危險的那一個。
挑戰者決定戰等著我的是『永恆女王』釋迦堂里奈。當時是女流二冠。
「鋼介先生人也真是壞啊」
那個人看到我之後雀躍不已。
「裝作對女孩子不感興趣的樣子,卻在身邊培養出這樣上等的寶玉……那個人還是一如既往地狡猾啊」
第一次讓我意識到女性職業棋士的這位女流棋界的傳奇人物,迫不及待地捲起剛穿上的新衣服的袖子,高高興興地開始擺棋子。
「白雪姫。你的才能,就讓余來測定吧」
釋迦堂老師的將棋,棋形很古舊。
但是她在古舊的棋形中不斷施展出能稱得上是藝術性的防禦,與我至今遭遇過的任何一個女流棋士都不一樣。
——這個人有著自己獨特的形勢判斷嗎……
經驗豐富的棋士,往往有著自己獨特的棋藝理論。也可以稱得上是秘密研究。
『永恆女王』能夠一直君臨的原因一定是這個吧。
——不知不覺間陷進去的話……會輸!
我在女流棋戰里第一次用了獎勵會的下棋方式。將對手想下的棋步搶先擊潰!
「……太棒了。總算是……總算是找到了……」
女流棋界的傳奇高興地投子認輸,在感想戰開始之前,我就早早地問道。
「釋迦堂老師」
「什麼事?」
「我的才能和步夢……和神鍋二段相比,怎麼樣?」
「你真是桀驁不遜啊」
「……」
「余的愛徒是早晚都會成為名人(神)的大器。不是那種能否成為職業的才能標杆可以比較的東西」
那是以斥責的形式道出的稱讚之詞。
「也就是說我……說不定能成為職業……?」
「總算是找到了。能實現余之夢想的逸材」
釋迦堂老師用慈愛的目光看著我。
房間的外面傳來了記者們洶湧的腳步聲。
「取得頭銜以後因為公務來東京的機會也會變多。如果你有興趣的話,就來余之城堡開研究會吧。也可以邀請與你深交的職業棋士」
「……!!非常感謝!」
隨著這場勝利,我的世界不斷地擴張。
對於囚禁在牢籠中的我來說,這有著難以抵抗的魅力。
「最開始的研究會就在……六月的這一天如何?」
釋迦堂老師高興地打開筆記本,發出提案。
「六月?那個,釋迦堂老師。雖然我很想答應您的提議,但女王戰是從四月開始,預計是要到七月——」
「連勝三局就可以在五月中旬結束了吧?」
「……!」
「可不要讓余失望了哦?余也不想讓難得預定建立的研究會取消啊……」
對於眼前遞出甜美點心的小孩子來說,已經看不見其他的東西了。
第7屆Mynavi女子公開賽女王戰。
五局定勝負的第一局在『睡美人』的老家水戶開始。
「好久不見了。上次見面還是在小學生名人戰吧?」
『女王』與『女流玉座』。
花立薊女流二冠獨占兩個女流棋士最高位的頭銜,在我取得優勝的那場小學名人戰中,她正好負責負責大盤解說的副手。
「我還真沒想到能與進入獎勵會的小銀子在女流棋戰上對局。怎麼樣?能成為職業棋士嗎?」
話語裡含有輕微的挑釁。
只有挑戰者收到了關注,作為頭銜持有者來說她應該是感覺到焦躁了吧。
我擺著棋子,回答她。
「哪有這麼容易」
「……!!」
我的回答反擊刺中了花立小姐內心柔弱的部分。
對於我來說,女王的頭銜只是我向上爬的台階。
而且必須是在『睡美人』這樣的強敵手中直接奪取三勝。
所以我是想說『不容易』。完全沒打算侮辱對手。
但花立小姐對棋盤外的騷動感到焦躁,對小學生挑戰者挑釁失敗,還反被侮辱了一番。
我是只與眼前的將棋戰鬥。
花立小姐則還要與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戰鬥。
『睡美人』的棋風是防禦性的。心亂的情況下想要正確地維持防禦是很困難的。
戰鬥的結果在開始之前就已經註定。
拿到先手的我迅速取得了勝利,那天晚上以及第二天早晨的頭條新聞都報導了這場對局。
『『浪速的白雪姫』戰將棋的女王取得了壓倒性的勝利!』
第二局是在東京舉行,因此湧入的記者數量遠超上次,將棋界反響之大簡直就像是祭典一樣。
能夠集中於對局的人大概只有我了吧。
覺得先手局絕對不能失手的花立小姐改變了棋風強行進攻,結果自取滅亡。
職業棋士和女流棋士從來都沒有見過我的人,都在電視和報紙上笑容滿面地評論著我……反而是師父和桂香姐在擔心我的身體能不能熬得過頭銜戰而日漸憔悴。
再接著第三局。
就在我的老家大阪,而且贏了的話就能得到女王頭銜,氣氛高漲到頂點。
以『記者太多擠不進來』為由,將對局場地由關西將棋會館改到了天滿橋這樣超高級的酒店,這一局,已經稱不上是在下將棋了。
團團圍住酒店的轉播車。電視台攝像機。還有為了來看一眼『浪速的白雪姫』而涌過來的連將棋迷都稱不上的人們。
對局開始和休息的時候,府知事和大阪市長這樣厲害的人也排隊過來參觀,而且不管是誰都在拍我的照片。
只拍我的照片。
「………………」
坐在上座的花立女王則是被當做了壁龕里的裝飾品一樣,坐在棋盤前一直低頭。被媒體當做礙事者。
「喂!這邊很擠別推我啊!!」
「女王!後面不太好拍,你能不能再往前面坐一點!?」
「切……腦袋真礙事啊」
「這個什麼時候才結束啊?外貌上也是白雪姫壓倒性的勝利,乾脆就讓她贏了吧(笑)」
「小~白雪姫!笑臉笑臉~!」
別說將棋的禮儀了,這群記者們連作為人類所該有的基本禮儀都沒有,為了拍我的臉他們在神聖的上座轉來轉去,一屁股坐在壁龕里,架著相機,踩著女王和服的下擺,把她梳好的頭髮用鏡頭弄得亂七八糟。
花立小姐默默地承受所有的暴虐,就算和我對上視線,也不和我說話。
然後先手的我光是展露攻勢,後手的『睡美人』就自己潰敗了。
「我輸了」
這就是『睡美人』作為頭銜保持者所履行的最後工作。而且,這是她第三局說的唯一的一句話。
就這樣,這場毫無看點的頭銜戰就結束了。
但世間卻對此歡欣不已。甚至還有『世紀之戰』這種看起來就像是諷刺一樣,讓人讀不下去的報導。
在那之後,花立小姐也挑戰了好幾次……隨著年齡增長,以及只在與我戰鬥的時候,她變得越來越奇怪。
最後她長期休假了。
但她結了婚、生了孩子之後……卻殺入了上次的女流玉座戰,我的棋盤對面久違地出現了花立小姐的身影。她變得精神充沛,難以對付。
恐怕那個時候,才是我第一次與這個叫做花立薊的棋士下將棋。
「又輸了!不過,下了一盤好棋吧?」
『睡美人』調皮地吐
舌頭,高興地開始感想戰,我發自內心地點了點頭。
讓我們回到我奪取女王的瞬間。
那一天的對局是在大阪舉行,因此頭銜戰的工作人員都是由關西獎勵會會員組成。
記錄員是飛馬哥哥。
大盤解說會場操作棋子的則是九頭龍八一初段。
對局到中盤時已經是我的勝勢,所以好像沒有解說到最後。客人們的興趣與其說在將棋上,不如說是在『浪速的白雪姫』,於是大盤中途就被撤掉了,換上了直播對局室樣子的大屏幕。
所以終局的時候八一已經沒有要做的工作了……在花立小姐投子認輸的同時,記者們與相關人員像雪崩一樣衝進了對局室。
有那麼一瞬間,我好像聽到了八一對我說「小銀子」的聲音。
但快門音與閃光燈太多了,我什麼都看不見,也什麼都聽不見,說不定那只是我聽錯了。
「空新女王。接下來將有單獨的記者招待會,請移步至會場」
沒有進行感想戰,我一個人站了起來。
人群就像被手杖分開的大海一樣, 「沙沙沙」地為我讓出了道路。
正坐在地上的將棋相關人員都向我低下了頭。
──擁有頭銜,原來是這樣的事情啊……
站在女流棋界的頂點最初所見到的景色。只一瞬間就讓我無法自拔。這樣的陣仗,足以讓只是個普通小學生的女孩,誤以為自己是靠實力將頭銜的權威收入囊中。
我就像是女王大人一樣,睥睨著全場。
然後發現八一正坐在房間的角落,仰頭看我。
我……
我那時候覺得『很舒心』。
『怎麼樣?我很厲害吧?對我刮目相看了吧?』
我俯視著一言不發默默正坐的八一,我準備前往記者招待會,一聲不吭地從他旁邊走過去了。
沒有牽著他的手,獨自一人走過去了。
第二天早上。我走到了酒店的早餐會場,八一在靠近角落的位置一個人吃著飯。
我靠近他後,他露出了困擾的表情。
「啊……」
「嗯」
我當然地坐在了八一前面的位置。
對局者可以叫人把東西送到房間裡,不過我想和八一一起吃。因為平時一直都是在家裡一起吃飯,所以是很自然的事情。明明我還以為八一也是這麼想的,沒想到他一個人先吃了起來,我還打算抱怨他兩句。
但是────
八一看了看周圍,挺直了背脊,露出認真地表情對我打招呼。
「早安。師姐」
……一開始,我以為八一是在開玩笑。
因為他從來都沒叫過我『師姐』。這也還是他第一次對我使用敬語。
啊,是這樣啊。
他是想用我取得頭銜這件事來捉弄我吧?好啊,那我就配合你吧。
「早上好,師弟。這麼快就用敬語了?挺用心的嘛」
「非常感謝。今早您穿著比平時更加整潔的衣物呢?是要履行女王的公務嗎?」
「對。之後還有記者招待會」
我裝模作樣地回答。很厲害吧?再誇獎誇獎我。
之後還要去拜訪大阪府知事和大阪市長,還要錄製電視節目,似乎還有很多很多的榮譽獎,我滔滔不絕地炫耀著。
八一默默地聽完那些之後,
「恭喜您。這是我的禮物」
「是嗎。謝謝」
我心跳不已,打開了他遞過來的紙袋。
裡面的東西是……銀色的飾針。
──好可愛!!
這還是八一第一次給我的禮物。
一定是便宜的東西。
但對於我來說,這比任何高貴的寶石更加閃耀。
他是存著記錄員的薪水,用那筆錢買的吧……我想現在就戴上,想讓世上的所有人都看到!
八一害羞似的低下了頭,
「但是,之後您一定會得到更多更厲害的禮物吧……」
「那當然。不過嘛,我用著也沒問題哦。難得師弟送給了我禮物」
看到這雪之結晶一樣的飾針,我鬆了一口氣。
──八一對我獲得了頭銜這件事送上了祝福……!
我將八一送的飾針別在桂香姐送給我的發圈上,我興高采烈地前往記者招待會。
因為很有白雪姫的感覺所以也得到了記者們的大絕贊。
「非常合適!」
「可愛過頭了吧!!」
周圍的讚美讓我飄飄然……但我沒說這是從誰那裡拿到的。我想把這個當做是只屬於我們兩個人的秘密。
我沐浴著相機的閃光燈,想著今後的計劃。
首先,是帶師父和桂香姐去旅行,當做是禮物。
我還……對了!把八一也帶到我和釋迦堂老師的研究會吧!步夢也在所以正好。旅費就用那五百萬円的賞金。我們倆乘坐新幹線……
但是,回到家之後,八一依舊對我使用敬語,稱呼我為師姐。
有什麼決定性的東西變了。
命運的齒輪以我不希望的形式咬合在一起,之前還緩緩前進的命運,就像是換擋了一樣一口氣加速。
以可怕的勢頭沖向我期望之外的方向。
我在Mynavi不斷勝利的過程中,將棋界也迎來了急劇的變化。
網絡轉播的出現。
原本許多人都會在網上對戰,所以高齡的將棋粉絲們也對網絡具有很高的黏性。
恰逢本次女王戰人氣火爆。
平台嘗試進行全對局轉播時,觀看人數驚人地高。觀看轉播的人當中,很大一部分都是年齡層在中年以上,甚至平時對網絡表現出拒絕的人。
『將棋轉播能賺錢』
新興的IT企業嗅到了商機,與聯盟一拍即合,沒過多久就在關東的將棋會館內搭建了工作室。
解說的機會增加,對於棋士與女流棋士意味著收入的增加。所以誰都不好提出反對意見。
於是轉播環境以急快的速度整備完成。
距離我和八一在電視上看師父的名人戰僅僅過了幾年,對局室就變成了對所有人都公開的場所。
不斷普及的智慧型手機,再加上以其為基礎發展起來的SNS,輕度將棋迷的數量急劇增加。棋士吃的東西與外表、個性……總之就是對將棋以外的內容抱有興趣的新興的粉絲群體。
而且,最能賺取這種這些粉絲的人就是────『浪速的白雪姫』。
「空銀子老師請務必參加女流玉座戰!」
那個才剛設立的女流棋戰。
我獲得女王頭銜後,那個贊助企業的社員就和當時的當期聯盟會長一起來關西將棋會館拜訪我。
上任會長揉著師父的肩膀,用纏人的語氣說道。
「拜託了嘛,清瀧君。對於那孩子來說這也不是什麼壞事吧?」
他目不轉睛地看著坐在師父旁邊的我,這個拿過永世位的大棋士老人,表現出的舉止親密到讓人噁心。
「但是銀子她……這孩子還是獎勵會員。一個頭銜就已經很重了。不能再讓這么小的孩子再背負更重的負擔……」
「獎勵會員、呢」
上任會長露出了可怕的笑容,
「說起來你們一門還有另一個獎勵會員吧?還有令媛似乎也正以女流棋士為目標在研究會裡奮戰吧?如果現在制度發生點什麼變化……也不知道他們會不會動搖呢?」
「會長!這和我的弟子與女兒沒有關係──」
「……沒事的,師父。我本來就打算參加更多比賽」
「銀子!」
我在女流玉座戰的業餘預選中出場了,然後理所當然地贏了下去。
但已經沒有了像Mynavi那時一樣的暢快。
在那之後,我也不知道師父做了什麼。
只是之前對聯盟的運營保持一定距離的月光聖市九段保持著A級棋士的身份成為了理事的候選人,將棋界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我已經無法與現任的會長妥協了。我們關西需要新的會長。需要比任何人都清廉,比任何人都要強的男人」
長期負責關西範圍的理事『浪速的帝王』藏王達雄九段也公開指名月光九段為自己的後任。
而名人也早早地表明支持月光會長的誕生,此舉甚至都波及到了關東。
新任會長誕生後,理事會的成員構成也發生了很大的變化。
「空女王雖然是頭銜持有者,但她本質上還是獎勵會員,而且她還處於義務教育的期間。需要
限制她在公共場合的出場,現在她應該在修行與學習上更加努力」
伴隨著月光新會長的方針,外界對我的取材和出演委託一下子就變少了。
幾乎與此同時,一位女流棋士決定悄悄引退。
男鹿佐佐里女流1級。
因為她住在京都,所以與我沒有什麼交流,不過從師門關係來看,她是師父的最小的師妹,也就是說相當於我的師姑。
以桂香姐和她在研修會的友人香醉千小姐以及同年代的女性為發起人,關西的大家為她舉行『退役慰勞會』為名的送別會。
「為什麼退役了呢?」
在那裡,我第一次獲得了能與她好好交談的機會,於是我便問男鹿小姐。
而男鹿小姐,沒有因為還是小孩子的我不禮貌的問題而生氣,反倒是坦率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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