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第五譜(2/2)
但——
「唔……!?」
相比銀子的垂頭喪氣,創多卻像被電擊了一樣停下了動作。
「!?……!?……!!」
然後把頭低到快要貼近棋盤的距離,盯著局面開始高速地預讀起來。
「……?」
銀子對遲遲還沒開始執行的處刑感到疑惑,誠惶誠恐地,抬起了頭。
「???」
——怎麼了?
無論怎樣,自己都先讓飛車逃離了戰場,避免了被王手抽飛車而詰。但這都是完全沒有進行過預讀的,只是單純地把飛車推到了敵人陣地的最深處而已。
然而這猶如初學者才會下出的一手卻深深動搖了創多,銀子對此感到了不可思議。
——……這究竟怎麼了?
曾一度放棄了思考的銀子,在把握到現今的狀況後又重新冷靜了下來看向了棋盤。
然後她注意到了。
「…………啊!?」
剛剛自己下的那一手,下出了第三次的在解殺中叫殺的攻防手!?
「欸?怎麼會……欸?」
這真叫人難以置信。
銀子因時間緊迫並沒有做過多的考慮就下出的這一手,變成再次反擊創多的,起死回生的最妙一手!
指運。
只能這麼去描述了。神明改寫了故事的結局。
咯咯。
創多一邊發出咬牙切齒的聲音,一邊將打入到8五格的桂馬進行了升變,從而作出能讓自家的玉逃生的道路。
而他下出的這一手也就意味著他承認了自身的頹勢。
能贏……下?
在此,銀子才知道自己有了勝機。但此前自己並沒有預讀出自己的玉的情況,也沒有預讀到可以詰對方的玉,而正因為創多預讀出自己的頹勢,所以銀子才知道自己的勝機來了。
對形勢過度預讀的後果,創多以自身為反面教材給銀子上了一課。
因為過於追求華麗的詰,椚創多作繭自縛了。
如果創多下一俗手繼續追擊銀子的玉的話,恐怕銀子就會抵擋不住了。
再退一步來說,如果創多忽視剛剛銀子下出的第三次攻防手,即刻追擊銀子的話,銀子恐怕也就沒有注意到自己所下出的絕妙一手從而投子認輸了吧。
在將棋里,正因為實力強大所以才會獲勝。
但其中也有因為強過頭而敗北的事例。
——可以詰對方嗎……?
只要知道什麼是『詰』,要發現它並不困難,而難就難在如何在實戰中看出有沒有詰。
銀子的手指就像拿不穩棋駒那樣震顫著。
有詰。
確實可以將創多的玉詰了。
——……十七手……
難以置信。雖然手數不短,但銀子還是一瞬就預讀出可以詰對方,而且這個機會就這樣落到了自己的手裡。
創多應該也知道自己會被詰了吧。但他的手還是繼續擺著棋駒,這是在等對手在最後關頭出現失誤嗎,又或是他還沒調整好自己的情緒呢,恐怕是兩者都有吧。銀子一邊看著對方倉惶而逃的玉,一邊想到。
雙方的玉對上了。
銀子把手伸向駒台,為了給對方最後一擊而拿起了那一枚棋駒。
銀。
銀子把這枚與自己同名的棋駒打在了棋盤上。
手指在顫抖著,打入的棋駒稍微歪了,但——先手的玉確實被詰了。
看到這一手,創多雙手放膝低下了頭。
「我認輸」
聽到這如少女一般的高音……銀子才想起坐在棋盤對面的這個對手還只是個十一歲的小學生。
至此,歷經一百五十四手,椚創多投子認負。
這個瞬間,史上第一位女性獎勵會三段誕生了。
超人之物
贏了。
「啊……?」
猛然間,我還沒有認清這個事實。
眼前的椚創多已經低下了頭,我卻還處在臨戰狀態。
棋盤上,敵方的玉將已經無路可走。
即便如此,我也沒能相信,自己是最後的贏家。
「把那個椚贏了……?」
「NewBee啊……」
「有史以來第一位女性三段……不愧是白雪姬……」
結束了自己對局的獎勵會員們過來觀戰,聽到他們的聲音,我才稍稍理解了現在的狀況。
贏了?
升段了?
我是……三段了?
「恭喜您。銀子姐姐,這樣您就成為三段了吧?」
「啊……是的。那個……謝、謝謝……」
創多笑著抬起頭來祝福我,他真摯的臉上沒有一絲陰霾。
而我此刻心臟還在撲通撲通地激烈跳動,仿佛要將胸腔震裂。
大腦中想的只有一件事。
——將棋之神……回應了我的呼喚。
用細若遊絲般的聲音,我艱難地說道,
「…………這裡………」
用顫抖的手指把局面恢復到終盤飛車升級的那個時刻,
那個我向神靈求助的時刻,
那個神靈給我回應的時刻。
「這裡……其實我沒算清楚…………腦袋裡面的將棋盤已經完全不動了——」
「腦袋裡面的將棋盤?啊啊,那個叫做腦內將棋盤的東西啊」
聽到這個,創多稍微歪了歪頭,
「銀子姐姐的頭腦裡面就有將棋盤啊。真厲害哎」
「嗯?你的詰將棋不是很厲害嗎?終盤下得也特別特別精確……不是因為大腦里有很多很多將棋盤嗎?」
「是的。我詰將棋確實很厲害。但是——」
椚創多在點頭的同時,輕描淡寫地說出了一個事實。
這個事實對我衝擊太大,讓我感覺像是胸口被剜了一個洞,心臟也被打飛一般。
「我的大腦中沒有什麼將棋盤。因為我思考的時候完全用的是符號」
………………哈?
「推演出來的變化以符號的形式浮現。而不是以棋盤棋駒的圖像形式」
用符號來思考?
沒有……腦內將棋盤?
「唉?但是、詰將棋是——」
「詰將棋我也是用符號思考的。其實不怎麼用想,一般來說我在看到的瞬間就能發覺作者的意圖,所以知道第一手之後棋譜一下子就出現在了腦海里」
創多仍然歪著頭看向我,似乎是真心感覺不可思議。
「我想做的話是可以做到用腦內棋盤思考的,不過太費功夫了。你想想,特地在腦子裡讓棋駒移動,不是很麻煩嗎?」
怎麼會有。
這種事情。
這哪裡是受了軟體的影響,根本不是那個層次。
坐在我眼前的這個小孩——簡直就是一部電腦。
「原、原來……是這樣啊……」
將棋星人還能有點什麼對策。畢竟同樣都是活物。
但是倘若坐在對面的那個已經不再是一個活物,到底應該如何對敵?
【諸葛亮下來戰書】
「在這個局面里也是,從8七と開始就有種要被詰了的感覺。8五桂打入的瞬間我就知道似乎有詰了……順著想下去,飛車升級這一手不就是理所當然嗎?我還想著能不能僥倖逃脫呢,結果不行啊。從3二角打那步開始我就已經沒有勝算了。這個角行得是應該打在3一嗎?」
詰?
對局時,我從來就沒覺得自己有這種機會。一瞬間都沒有。
「總之、恭喜你咯!我也會馬上趕上去的哦!一起在三段聯賽里加油吧!」
「啊…………嗯嗯……」
「多謝賜教。再見啦」
創多輕輕點了一下頭,看到我把棋駒整理完畢,邁著輕快的腳步離開了對局室。
而我…………卻沒能站起來。
他給我的衝擊,好像把我腿上、腰上、背上的骨頭全部震碎了一般,讓我動彈不得,只能窩在坐墊上,死死的盯著棋盤上的某一點。
——我獲勝的原因,是因為停止了思考。
——他失利的原因,是因為預見到了自己的失敗。
今天我贏了。這是我運氣好。
但是今天之後,到底哪邊更強……連想都不用想。
如果看勝負,是我贏了。
不是憑藉實力,而是運氣。
最關鍵的是——輸在了棋道上。
我最後做的事情不是下棋,而是像猜拳一般的撞大
運。這樣贏下來的棋根本沒有營養。
椚創多在此刻就比我強大,而且之後會越來越強吧。
因為他的思考總是在運轉吧。
在我已經聽天由命的局面裡面,他仍然在用他那超越了活物能及的演算能力不停地計算最佳的一手棋,直到最後一秒。
如果。
如果還有下次,遇上他做對手——
「絕對贏不了啊」
當棋盤的前面只剩下我一個人,呢喃間,我不禁將這個冰冷的事實,說出了口。
搖搖晃晃地走出對局室,向聯盟幹事報告了自己的勝利之後,我立刻被帶去了記者發布會。
「空小姐!請看向這邊!」
「請笑一下!微笑、微笑!」
閃光燈照得我睜不開眼。
旁邊坐著會長,面前是一屋子的記者們。
正月的時候秀埋老師對我說『跨越那些牆壁吧』,就是在這個房間。
而剛剛跨越了一道牆壁的我,竟淹沒在一刻不停的提問中。
「恭喜您今天成為了有史以來的第一位女性獎勵會三段棋士,是否帶著必勝的決意進行的這場升段之戰?」
「今天和獲得女流頭銜的時候相比,哪一個更開心?」
「有進入高中學習的打算嗎?」
「高中校服你覺得水手服和西服哪個更好?」
不記得自己是怎樣回答的。
我對現實世界的感覺已經曖昧不清。
發布會結束後回到三樓的事務室時,所有的職員都在鼓掌迎接我。
峰先生指著電視機笑著對我說,
「你看啊小銀,反響多好!不管哪家電視台都在播放速報,大阪報紙還加刊了號外呢!傍晚的節目中估計也會有比賽報導吧……哎呀呀,要是這一下子爆發一股女性將棋熱就好了呀!」
用乾癟的笑容回應他就是我現在能做到的全部了。
至少對這些人,我有義務回以笑容。
很快,剛剛的採訪就在電視上播出了。
『空小姐,恭喜您今天成為了有史以來的第一位女性獎勵會三段棋士,是否帶著必勝的決意進行的這場升段之戰?』
『當然。坐在棋案旁,自當全力爭勝』
【坐在棋案旁,自當全力爭勝。——美國天才棋手鮑比·菲舍爾,第11位西洋棋世界冠軍】
清澈的表情,凜然的回答,電視機中出現了水手服少女的身姿。
畫面不斷切換,電視中的人們對少女讚不絕口。
『真是太優秀了!面對鏡頭的時候也是,根本看不出來是初中三年級的女生!』
『給了所有的女性勇氣啊!』
『我覺得這女孩一定能成為史上第一位女性職業棋士!』
——才怪。
評論員們的美言紛至沓來,但是我一個也不敢接受。
不是的。我沒有三段的實力。
今天的勝利是運氣好。憑現在的我,根本沒法從三段聯賽中走出來啊……。
然後下一個瞬間,我就意識到了一個恐怖的事實。
接下來我在聯賽里不得不面對的對手,
和憑運氣躍上龍門的我不同,
全部是靠著真本事一步一步打上三段的棋士。
「嘶……!」
我又想起了一個壞消息。
我的棋風完全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普通獎勵會員的棋譜,通常不會被外界所知,但是我在女流棋戰頻頻出場,那些棋譜誰都可以看到。
最後,大家都會這麼想吧。
『絕對不想做第一個被女人打敗的三段』
給現在的情況做個比喻,那就是衣不蔽體、手無寸鐵的我,被扔到了猛獸欄里。
——煉獄一般的光景。
從進入獎勵會開始,我一直憧憬著有一天能夠進入三段聯賽。
但當那一天真的來臨時……我卻對這個事實無比恐懼。
從四歲的時候就已經熟知的、像自己家一樣令人安心的關西將棋會館。
對現在的我而言,可怖地宛如地獄。
像自己的房間一樣,溫暖而舒適的棋士室。
對現在的我而言,可憎地宛如監牢。
剛剛戰勝創多的時候,我十分感謝將棋之神。感謝他一路上照看我,回應了我的努力。
幼年否定的將棋之神,本應……是存在的。
但那份喜悅早已消失地無影無蹤。
我現在只想大聲呼喊。
——沒有啊。
這樣的地方……怎麼可能有神明啊!!
「……八一…………我好害怕。來幫幫我啊…………」
用嬰兒般蹣跚的步子,我逃出了將棋的地獄。
慶祝
「爸!那段節目你錄下來了嗎?」
桂香姐嚴厲的聲音從廚房那邊傳來,師傅一縮腦袋,躲在了我身後。
沒錄。
「……嗯——這個是不是不太好用了啊」
我也試著啟動了幾次錄像功能,卻怎麼也沒能成功。這電視機是不是使用年限到了呀。
畫面中,師姐出現在了記者發布會的現場。
『空小姐,恭喜您今天成為了有史以來的第一位女性獎勵會三段棋士,是否帶著必勝的決意進行的這場升段之戰?』
『當然。坐在棋案旁,自當全力爭勝』
得知師姐升到了三段,我立刻趕到了師傅家裡。
桂香姐早已嚴陣以待,宣言道「要開始做慶祝的準備了哦!」。隨後在廚房徵用了愛和天衣,並把戰力外的我和師傅趕到了起居室。
現在廚房裡也是叮叮咚咚熱鬧得不行。
「嘛,如果事先就準備好了慶祝的東西,肯定會給師姐更大的壓力吧,而且好運也會逃走……變成這個樣子也是無奈啊」
「……」
師匠只是一言不發地盯著電視機。
『月光會長。既然空小姐在初中時期就升入了三段,從年齡上來考慮,可以認為她有希望成為職業棋士嗎?』
『肯定有希望。這一點毫無疑問』
坐在師姐身邊的會長靜靜地給出了肯定的回答。
『但是空三段要成為職業棋士,從現在起必須要從三段聯賽中脫穎而出。然而這個聯賽是將棋界競爭最激烈、最殘酷的聯賽。我和名人初中時就升入四段,那是因為當時沒有三段聯賽。在現行的三段聯賽制度下,以初中生的年齡成為職業棋士的只有九頭龍八一龍王一人。而且九頭龍龍王升入四段之後,立馬就獲得了代表棋界最高水平的龍王頭銜。足見三段聯賽的含金量之高』
『您的意思是……從三段聯賽中脫穎而出,和達到職業棋手的頂尖水平這兩件事,難度幾乎相當嗎?』
『正式。三段聯賽就是這麼激烈而殘酷的比賽。原則上,每期三段聯賽中只有冠軍和亞軍能夠成為職業棋士……正因如此,我不會說只憑著天賦之才就能夠衝出聯賽這種話。在職業之路的這道試煉中,內心的強大才是最重要的』
『內心……嗎?』
提問的記者似乎沒能理解月光會長的話語,坐在旁邊的師姐卻擺正了姿勢。
「會長不是對記者,而是對著師姐說的啊,這段踐行的話」
「……」
師匠對著畫面深深一拜。
按道理講,師傅也應該出席記者發布會的……不過清瀧師傅昨天剛拔了智齒,根本說不清楚話。
即便如此他也準備好了和服準備去聯盟,但是被身為師兄的月光會長怒懟一句「說不了話要你何用」,只好自宅待機。
可不是麼。
「再說了師傅啊,早不好晚不好,為啥您偏偏這個時候要拔智齒呢」
「咿咿嗚嗚嗯咿嗚嗚哈噓咿呀呀」
「你看,記者發布會去不了了吧」
比解讀夏爾醬的話還困難。
果斷放棄了聽懂師傅的話,我把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在了電視機上,不想聽漏一句師姐的採訪。
『四月開始您就要參加三段聯賽了。最快的話半年後就可以成為職業棋士了,對此您有多少自信?』
『三段聯賽對我來說全是未知,所以很難說。只能說爭取贏下眼前的每一盤棋吧』
『您有沒有給自己定下目標,說多少歲之前要成為四段呢?』
『三段聯賽比我迄今為止參加的所有比賽水平都要高一個檔次,所以現在先把拿到首場勝利作為目標』
『三段聯賽和女流棋戰同時進行,會不會有些困難?』
『不會吧
,我認為更多的對局有益於我的成長』
『三段聯賽和女流頭銜防禦戰的時間安排會撞車,在那個時候會不會感覺有些吃力呢?』
『兩邊都是非常重要的對局,我只能在兩邊都全力以赴』
『女王戰的挑戰者有可能是同門的夜叉神天衣女流,您對此有何評論?』
『不論誰坐在我的對面,我只下自己的將棋』
『請問您有上高中的打算嗎?』
『這件事情要以後和師傅、雙親商量之後決定。個人而言,我希望能夠確保一個能讓我在將棋里集中全部注意力的環境』
『說到空小姐的穿著,大家都會想到標誌性的水手服。如果要選擇高中制服的話,您會選擇西裝還是水手服呢?』
『對不起,我沒穿過西裝,沒有對比不太好選擇』
『對於《浪速的白雪姬》這樣一個異名,您本人是怎麼看的呢?』
『粉絲們很容易記住這個名字,我感覺它挺不錯的』
『聽說國外有一家著名的時尚品牌,正以空小姐為印象製作服裝。希望空小姐能作為模特穿著那套衣服進行對局,您意下如何?』
『請讓我在成為職業棋士之後再考慮這個問題』
師姐的表情已經很明顯了,她絕對不會同意。
之後還有一段冗長的採訪,關於喜歡的食物、喜歡的藝人等等與將其無關的內容。
「……為什麼有這麼多報導藝人消息的記者啊?」
「咿嗯嚯哦咿哈咿啊啊哦—」
「師傅。請你安靜一會」
記者發布會即將結束。
『下一個提問就是最後一個提問了』
主持人男鹿小姐說道。
每個記者都還想提問,一齊舉起了手——
但是男鹿小姐點起了一名記者,
『那麼……請把話筒交給那位戴眼鏡的女士』
『這裡是觀戰記者鵠』
被選中【qin ding】的最後一名記者自報家門,然後提出了問題。
『有沒有作為目標的棋士呢?』
『…………』
師姐在發布會上第一次欲言又止。
『……我沒有、作為目標的棋士』
沉思片刻,師姐一字一句的說出。
然後直勾勾地看向攝像頭,
『但是——有一名棋士,我想在成為職業之後,與其交手』
會場的氣氛為之一變。
『是哪一位?』
『頭銜保持者?』
『還是說師傅?』
『難道說是名人嗎?』
師姐站起身來深深低頭。
『對不起。等到我成為職業棋士的那一天,我再告訴大家』
這時,坐在旁邊的月光會長宣告了記者發布會的結束。
『那麼發布會就進行到這裡。其他的問題,我們將改日以書面形式予以回答』
但是。
『空小姐!請再說兩句!』
記者們一齊追趕著離會場而去的師姐。
『您覺得自己還需要多少年才能成為職業棋士呢?』
『藝人事務所已經對您產生興趣了,您意下如何?』
『有沒有和您正在交往的男性呢?』
他們推搡著。
然而——
『能收穫廣泛的關注,我們十分感謝各位的辛勤付出』
一名盲眼的棋士靜靜地站在他們身前,仿佛在保護師姐。
月光會長用他看不見的雙目,凝視著記者們,
『但是請各位理解,獎勵會員不是職業棋士,更不是藝人。他們是把將棋以外的所有事情全部拋諸腦後,一心追求棋道精進的苦行僧。成為三段,意味著終於獲得了決賽入場券,能夠站在起跑線上了。能不能請各位保持距離遠觀,還他們一片清淨呢?』
『『……』』
在會長風度翩翩的話語面前,記者們無言以對。不愧是會長。
畫面回到了演播室。
傍晚的新聞節目開始了,然而師姐的話題仍然牢牢占據著頭條。
「哦。記者發布會之後立刻就在新聞里播出了」
「呼咻咿咻咻呼嚯咿呀哈」
「是啊。是啊」
我完全沒有聽懂,只能不住地點頭敷衍了事。再怎麼說也是師傅啊!
「但是只是成為三段就這麼大陣勢,師姐要是真的成了職業棋士,一定會引起轟動吧?會成為超乎將棋界的巨大存在吧?趁現在把這種視頻全部錄下來,十多年以後就會成為無價之寶了吧?」
「……呼哈(是啊)」
「對了,她說成為職業棋士之後想交手的那個棋士是誰啊?真的是名人嗎?畢竟不可能是師匠啊」
「哈呼嘿哈嗨哼喝呼咻噓哈咿咿哈(還有誰啊,擺明了不就是八一你麼)」
【原文:ふぉんふぁふぉふぉふぁふぇふぃふぃふぁっふぉふひゃふぁいふぁ|譯文:そんなことやいちきまっとるじゃないか】
【我水平有限只能腦補出這一句了】
「您說得對。您說的都對」
就這樣,我和師匠同老舊的電視機展開了搏鬥。
戳戳。
有人從後面戳我的肩膀。
是桂香姐。她另一隻手拿著手機。
「嗯?……啊啊桂香姐。恩,沒關係哦!雖然硬碟里沒有留下,但是記者招待會的樣子已經深深地刻在我和師傅的腦子裡面了,生動形象地。等師姐回來絕對能完全再現出來——」
「那已經不關鍵了」
桂香姐仍然握著手機,湊到我耳邊悄悄說道,
「……八一君,能不能去車站接銀子一下?」
「車站?福島站嗎?」
「不。野田」
野田站就在家門口。
「銀子醬說她剛上車。馬上就到野田站了,快去接她」
「怎麼回事啊?野田站到家裡不就過個馬路的事嗎?有必要特意去接她——」
「別廢話了快去接!」
懾於桂香姐的氣勢,我不知所云地走向了玄關準備出門。
愛和天一在準備料理,忙得不可開交。
——嘛……反正我在這裡也只會打擾她們吧。
於是我披上大衣,帶上門就出去了。
決意
走出聯盟以後,我幾乎全部靠著本能在活動。
「…………救救我……救救我啊……」
我用雙手死死地抱住電車裡的扶手,像壞掉的機器一樣,用輕如遊絲的聲音不斷重複著「救救我」。
我乘坐的電車是環狀線。
目的地是……師傅的家。
本能地選擇了最熟悉的道路,從我小時候、還是師傅內弟子的時候就開始,走了幾千遍的這條路。
甚至忘記了自己還可以坐計程車。
噁心。想吐。
一想起將棋會館已經不再是我溫馨的港灣,乾嘔就停不下來。
胃袋一次又一次的痙攣,身體上的痛苦又加重了我的絕望感。
仿佛每次乾嘔都會帶走一絲心中的希望。
——煉獄一般的光景。
誰也沒有來救我。
明明我每次都那麼用心、那麼用心地擦棋盤和棋駒,明明我一直都在做一個好孩子,將棋之神卻沒有為我做任何事情。
「…………神明這種東西、根本就不存在嘛……」
現在充滿我心中的,是對神明的詛咒。
掙扎著下了電車,我用手巴著牆壁,一級一級地、緩慢地走下樓梯。
全身僅剩的一點力氣,只夠支持我像蟲子一樣蠕動。
「…………哪兒有啊…………神明這種東西……哪兒都沒——」
就在我走出車站的時候。
他出現了。
——啊啊………………
在這個瞬間,我第一次感受到了那個存在。
小時候師父告訴了我,自己又下了這麼久的棋,卻一次都沒有真切感受到的、那個存在。
只消剛剛的一剎那,就讓我深信不疑。
將棋之神,確實存在。
突然覺得自己很蠢。
明明那樣否定神明的存在。
明明那樣詛咒神明的存在。
稍微給我一點甜頭就感激地不得了。
「師姐」
「八一」
雖然很想哭著飛奔過去一頭扎在他懷裡。
我還是忍住了。
鼓起所有的精神挺直腰杆虛張聲勢,為了展示身為師姐的威嚴,就像要用水手服的衣襟切開晚風一樣,英姿颯爽地走到馬路對面。
站在那裡等待的八一滿是擔心地問道,
「師姐……你沒事吧?臉色不太好——」
「我快吐了」
「哎哎?」
我把額頭頂在八一的胸口。
已經到極限了。
雖說也有體力的原因——但是真的是極限了。
要我忍住不哭的話。
「…………讓我稍微、休息一下……」
「靠、靠著我真的可以嗎?」
「……我就湊合一下吧」
哪裡是在湊合。
其實八一的才最好,不是八一的我不要。
真的好想一直這樣,不過我知道這不可能。
被他寵著我會變弱的……這樣八一就不會選擇我了。
而且如果我太積極地接近,八一也會像櫻之宮那天晚上一樣,感到十分困擾的吧。
不想再看到他露出那樣的表情了。
但是……現在這種時候不算數吧?
「…………我升上、三段了哦……」
「嗯嗯。我從電視上看到記者發布會了哦。雖然電視機壞了沒能錄下來,但是那段影像已經銘刻在我和師父的腦海里了」
「……椚創多什麼的根本沒什麼大不了……」
「要的就是這個氣勢。輸在氣勢上是絕對不可能從三段聯賽中殺出來的。相信自己就是最強的,在聯賽里這一點是最重要的」
那麼我已經不行了啊。
儘管我知道他是在鼓勵我,但這些話還是像小刀一樣在我千瘡百孔的心上又添了幾道傷痕。
沒辦法,誰讓八一是將棋星人呢。
他怎麼可能理解地球人的心情呢。
我們在的星球都不一樣。
「升段之後的這股氣勢很棒啊,趁著這股氣勢衝出去吧!」
「看我一期就打出去升上四段,然後在正式比賽里把你打成篩子……」
「師姐真的是討厭我啊……」
「是啊。討厭八一。最——討厭了」
——因為太遲鈍。
下將棋的時候能把我腦子裡想的什麼搞得一清二楚,其他時候就從來沒有想過我在想什麼。
我討厭八一。因為他從來不想我的事情。
我討厭八一。因為他……沒有喜歡上我。
但是,這也是無可奈何。
不像雛鶴愛,我沒有她那麼可愛。
不像夜叉神天衣,我不是天賦異稟的家長養大的孩子。
不像桂香姐,我沒有那麼大的胸,也沒法用溫柔治癒八一。
笨手笨腳又性格糟糕的我,什麼也做不到。
既不能為八一做什麼,也沒法給予八一什麼。
被太陽一曬就會壞掉的破爛軀體,和連將棋盤都沒法清晰浮現的榆木腦袋。
這就是我的全部。
所以我擁有的,只有這小小的將棋盤。
能夠吸引八一注意力的地方,只有在這小小的將棋盤上。
雖然我現在還做不到。
但是當我成為職業棋士的那一天……在正式比賽上,就能認真地和他下將棋。
就能讓他看到最認真的我。
雖然對局只有短短的幾個小時,但是在這段時間裡,他只屬於我一個人。
假如。
假如……將棋之神真的存在的話。
請賜予我力量。
請賜予我升入四段的力量。
我不奢求過人的才能,也不奢求將棋水平更進一步。
只要一期聯賽就好。
在下次三段聯賽里……在那半年時間裡,請賜予我足夠支撐自己全力戰鬥的力量。
請賜予我強健的身體,不要讓它在我的意志崩潰之前倒下。
我喜歡的男孩子,是將棋星球的王子。
而我則是仰望那顆星球、憧憬那顆星球的、普通的地球人。
所以我會覺得,自己和他的心之間,遙遠地好似相隔了幾千光年。
將棋星人棲息的星球非常非常遠。
那顆星星上的空氣對地球人而言是毒氣,去那裡一定會死。
但是……我還是想去到那裡。
心中的這份感情,讓我肝腸寸斷。
神明大人我求求你。
請讓我能夠和八一站在同樣的高度。
然後讓我和他下一盤將棋。
一盤就好。
求求你。
為了這個——就算是死,我也願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