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第四譜(2/2)
「吵吵嚷嚷的像什麼樣子!」
手握日本刀的美女冷靜地說道。並且一絲不掛。
「在這神聖的工作場地不但穿著衣服還大吵大嚷,絕對不行!現在就給老娘把衣服脫了!」
「在神聖的工作場地不穿衣服才是絕對不行吧!」
「多說無益,所有人都趕緊把衣服脫掉脫掉!」
「不能脫的啊!」
「那就立刻從這個房間裡出去!」
那美女揮著刀追過來要把我們趕走。我才真的是想離開啊。
啪!
我剛保護著兩個弟子逃出房間,身後的門就被猛地一下關上了。
「嚇、嚇死寶寶了……」
與其說這是個幸運色狼事件,不如更像是晚上出門被不太正常的女人纏住強行給你看她的裸體。完全是那人的變態行為,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師匠?剛才那個女人是何方神聖?是和師匠親密到可以坦誠相見的女性嗎?話說回來為什麼師匠身邊總是有那樣的女人啊?如果還有其他人的話就趁這個機會做一個名單出來吧愛身為第一弟子會好好向她們打招呼的所以請您一個不落地告訴我吧」
愛醬的話語中沒有音調,臉上失去了表情,眼睛也不再明亮,說這些話的時候緊盯著我的眼睛,甚至沒有眨一下眼。師匠、瑟瑟發抖……
另一邊天衣也在發抖,不過她是因為震驚。
「那,那個……師父?那個人、難道是……」
「嗯。大概就是你說的那個「難道」吧」
「真的是……本因坊秀埋??那個日本圍棋界的首位女性頭銜保持者……?就是她……?」
居然知道哇。真的是圍棋將棋的節目都在看啊。
「天衣說得對,那個人就是把圍棋三大冠軍中的一個,名為『本因坊』的頭銜收入囊中的本因坊秀埋老師。雖然圍棋和將棋不一樣,不過和我一樣都是職業棋士」
「「……!」」
愛和天衣都因為驚訝睜大了眼睛。那副難以置信的神情中毫不掩飾地表達著她們心中的疑惑『那個變態就是……?』。小孩子是很誠實的。
「而且同時,她也是一名現在已經為數不多的『盤師』」
「「『pan shi』……?」」
遇到了沒聽說過的詞彙,兩個弟子同時歪起了腦袋。
今天固然和她亂入開棋儀式的時候氛圍完全不同,
而且縱然她一絲不掛,
那誠然是秀埋先生本人。
那個人醉酒前後的人格是不同的。
以『獲得頭銜的時候還是爛醉如泥』而廣為人知的酒豪本因坊秀埋,一年中滴酒不沾的日子,只有寥寥數日。
那並不是為了圍棋比賽的對局——
「……明明我為了等濕度和風力都達到最佳狀態,特意花了三天做準備呢!」
打開房門,秀埋先生身著浴衣出現了。
愛擠出一點點勇氣問道。
「那、那個!……您光著身子還拿著刀、到底是在做什麼呢……」
「那是『太刀盛』哦」
「tai dao……cheng?」
看到愛一頭霧水又不知所措的樣子,秀埋先生溫柔地解釋道,
「那是給棋盤以生命和靈魂——在棋盤上製作『神』的居所,這樣的儀式哦?雛鶴愛小妹妹」
詳細的說明我們去參考了店裡擺在商品旁邊的小冊子。
「剛才是我的失態,多有冒犯。雖然事先已經知道了八一先生會來,但是那時我在整備最合適的工作環境,所以才有了剛才的事情」
「啊,哪裡……是我提出了過分的要求,想讓您比預定時間早一點……」
被這個人拿茶水招待都有點誠惶誠恐。
醉酒時是一個把淫猥的兩個字掛在嘴邊大喊大叫的變態,但是清醒時就會變成一個淑女。雖說是淑女但是大白天的居然不穿衣服。
天衣小心翼翼地問道,
「您就是……本因坊秀埋、對吧?真的是……」
「正是。本名是天辻埋。是這個天辻棋盤店的主人」
「身為職業棋士,強大道能保持圍棋屆的頭銜……而且還有制盤的手藝?」
【制盤:製作棋盤】
「我只是從小耳濡目染罷了。畢竟天辻家是代代相傳的盤師世家。不過話說回來,盤師中不知道圍棋或者將棋規則的人還是更多一點呢」
秀埋先生說著,臉上浮現出了自然而柔和的微笑。
「因為職業的原因,位於奈良的、老家的工房裡經常會有水平很高的棋士到訪。在等待棋盤做好的這段時間裡,他們經常會坐下來擺幾手棋。我似乎就是在那個時候學會了圍棋的規則,明明是還不怎麼記事的年紀」
「只、只是看幾手就學會了……而且是記憶還不清楚的時候、一歲到兩歲的時候?不愧是超高校級的怪物啊……」
「不過同時我也學會了制盤的方法。現在我即使身為職業棋士,也像這樣支了個店面,做幾張自己覺得賞心悅目的棋盤拿來賣,算是一個副業。雖然堅持的原因很大程度上是因為興趣呢」
我問了一個比起全裸體更讓我掛心的事情。
「秀埋先生。剛才那張棋盤——」
「嗯嗯。就是八一先生交給我讓我修復的那張棋盤哦」
「……!難道是那個、我打壞的棋盤……嗎?」
秀埋先生無言地點了點頭。愛問出下一個問題的時候,表情是從未有過的認真。
「那個能修好嗎?明明都已經裂開了啊!」
「當然沒問題哦。那點小傷拿張膠帶粘一下就行了」
「「就這麼簡單?」」
「棋盤乃是活物。不讓砍下來的木材枯死,使其保持安定的同時保有生命力,才是制盤的奧義。所以它有自我修復的能力,而且正因為它是活物,才必然會受傷、必然會有瑕疵」
「活物……?將棋盤是……活物?」
愛陷入了混亂,頭上冒出了一個大大的問號。
我把秀埋先生的比喻解釋給她聽。
「那個棋盤是屬於『生盤』的一類。所以裂了也沒事的」
「誒誒……?」
愛的混亂加劇,問號好像變成了三個。
「最適合做將棋和圍棋的棋盤的木材來自榧子樹。但是那種木材本來就很容易受傷,所以人們都說『榧木易裂』」
「哎哎?那、那為什麼還要用那種木材啊?」
「那是因為裂開的榧木還非常容易向內生長,直到互相緊貼在一起,也有『裂榧易合』的說法」
「裂榧……易合?」
「生盤上有了傷痕,放著不管它自己也能長好。傷痕的兩邊生長之後能重合地非常完美,肉眼甚至無法辨別那道傷痕。但是如果那個縫裡面落入了灰塵的話,它們緊貼在一起的地方就會留下一條黑色的線」
「原來如此……貼一層膠帶是不讓灰塵跑進去啊……」
「正是。肯定比起讓髒東西留在裡面更好哇」
天衣似乎理解了,一邊點頭一邊念念有詞。秀埋先生則繼續說明。
「榧木的材質非常富有彈性。無論經受石頭或者棋子怎樣猛烈的擊打,它都能用自己的那份柔軟將其化為無形……所以用榧木棋盤下圍棋或將棋的時候,下多久手指都不會痛」
越是高級的棋盤,下起棋來手指越輕鬆,而且落子的聲音還能凸顯落子的氣勢。如果不是像榧木這麼好的棋盤,手指下久了會痛,氣勢和棋感都會受到影響吧。
「圍棋和將棋有一千年以上的歷史,意味著盤駒的歷史也有同樣的深度
。就像棋譜經過大浪淘沙,留下來的都是精品中的精品,棋具也經過了類似的考驗。同那個作為『正倉院御物』被保存起來的『木畫紫檀基局』相比,現代棋盤的形狀和材質已經大不相同」
秀埋先生說話的時候一直看著愛的眼睛。
「我把棋盤放在八一先生那裡,其實是棋盤的製作工序之一,稱為『借盤』。將生盤借給使用者開始實際使用,以此來乾燥棋盤」
「ganzao?……棋盤裡有水,需要乾燥嗎?」
「是的。制盤當中最重要的一個工序就是乾燥。棋盤有幾寸,乾燥就必須花費幾年的時間」
「七寸盤就是……七年??要這麼久……?」
愛感到非常驚訝。乾燥棋盤所需要的時間居然和自己的年齡差不多,確實會驚訝吧。
「但是不論如何乾燥,如果保持它剛採下來的狀態是無論如何都不能完全乾燥的。就這樣簡單切好使棋盤成型的話,棋盤的某個地方肯定會出些什麼問題,所以一定要多一步乾燥工序。還要讓它在實際使用的環境中接受考驗,看它到底有怎樣的問題。這就是『借盤』」
「需要做到這個地步嗎……?」
天衣不覺提高了聲調,秀埋先生對她點點頭。
「最近這樣做的盤師越來越少了,不過我不一樣。當我遇到上好的材料,特別想做成棋盤時,就不會考慮經濟成本了」
作為一名盤師,還肩負著傳承傳統技術的責任吧。
「如果這棋盤上能下出名局,培養出著名棋士的話,那點錢簡直不值一提。雖說棋盤是手工藝品,但它也有自己應當完成的使命」
身為同時擁有盤師和棋士兩種身份的人,本因坊秀埋的角度確實與眾不同。
秀埋老師一直堅持,下棋要有『強烈的努力』
為了能夠承受棋手這份熱情而強烈的努力,必須要有一副優秀的棋具。
「借盤的工序完成後,最後用鉋給生盤整形,之後重新畫上線就完成了。經過這些工序做好的棋盤,再也不會因為下棋產生裂痕或者創傷。有些小說啊觀戰記錄中寫道,棋士奮力將棋駒拍到棋盤上,發出清脆的響聲時,『那只有名的棋盤也噼啪一聲裂開了一條縫』,其實都是虛構的,這種事情不可能發生」
喝一小口茶,秀埋老師重新整理了一下浴衣的衣襟。
「一不留神說的太多,茶都已經完全涼掉了呢。差不多該講講太刀盛的事情了吧」
「那個,是用日本刀在棋盤上畫線的工序嗎?」
秀埋老師點了點頭,以示首肯。
「這道工序中要用刀的原因,現在已經無據可考。但是從一開始,圍棋和將棋都是從貴族的遊戲開始發展,所以棋盤和棋駒的匠人相比都和朝廷、武士之家等等有著深厚的聯繫。製作棋駒的名手,其名字甚至作為一種正式棋駒書體流傳至今的『水無瀨』就是公家」
「shu ti……?」愛湊過腦袋來問道,
「棋駒上不是寫著一些字嗎?就是那些」
天衣為她解答,真貼心。
「那些字都是有字庫的,駒師一般不會自己寫。除了水無瀨以外,流行的書體還有『錦旗』、『菱湖』等等。其實就是棋駒的字體」
「其實不僅限於這些哦。可以讓自己喜歡的職業棋士來寫,也可以用自己寫的字來製作棋駒」
老師在天衣說明的基礎上更進一步,
「制盤一開始是棋具師或者佛具師的工作。漸漸不同的工種變得專門化,許多盤師出現在以京都和大阪為中心的一片地區,後來這些盤師被人稱為『御所派』。我們天辻家也是御所派的一員……太刀盛就是從御所派時代傳承下來的技法」
從老師的語氣中,我能清晰地感受到身為傳統技藝繼承者的驕傲與自豪。
「另一邊,為移居江戶的幕府做事的職人們,被稱為『城塞盤師』。在那邊他們不用太刀盛,而是用頭髮或者筆在棋盤上畫線」
「為什麼他們不用刀了呢?」
「在武士社會的中心江戶,刀被視作武士之魂。或許是因為當時大家認為,在制盤這種事情上,不值得傾注靈魂吧」
老師在解答中加入了自己的推斷,
「但是從我個人的角度來講,在畫線的所有技法中,太刀盛是最優的一種」
然後帶著非凡的自信斷言。
「其他的技法都是用漆在棋盤上『畫』線,然而太刀盛是把漆『刻』在棋盤上。所以自然而然地,畫出來的線飽滿而優雅。而且太刀盛熟練之後能比其他的技法畫得更快」
【B站號10568493,太刀盛的技法演示】
「……盤師和太刀盛,我們大概已經理解了」
天衣還是沒動自己面前的茶,
「但是,為什麼要光著身子呢?」
「是啊是啊!請告訴我們為什麼!」
愛好像還在懷疑我和秀埋老師的關係。她緊緊抓住我的上臂,兇巴巴地盯著秀埋老師,眼神里似乎帶著「唔呣呣~~!」的威嚇聲。
「當然是因為用到漆的工序中,不允許任何一粒塵埃存在啊。漆在乾燥之前沾上了灰,是沒法除去的,一條線就這麼毀了。線條的美感即使有一絲一毫的損失,也會破壞棋盤整體的和諧,讓迄今為止的所有工作全部付之東流,必須把棋盤刮掉一層重新來過。所以我才要脫啊!」
【這個變態,一本正經的胡說八道】
秀埋老師強烈地斷言。
明明沒醉眼神卻已經開始迷離。
「像『線頭會不會掉到棋盤上啊?』這種不安會產生雜念,只要有一點點就會妨礙你進入完全的工作狀態。因此歷代的能工巧匠持刀作業時,即使在寒冬也只穿一條兜襠布。教我制盤的父親也是如此」
「那老師你穿條內褲也好啊!」
「你身為龍王說的話怎麼這麼沒志氣……弟子要超越師傅才叫出師啊!師匠只穿兜襠布的話我就什麼也不穿!我是不會退讓的!」
面對全裸有著頑固執著的秀埋老師,天衣說道,
「那穿著泳衣不就行了?尼龍材質又不會產生線頭什麼的」
「唔……!!」
秀埋老師看向天衣的眼神中,有種瞬間對她刮目相看的感覺。
「不是啊老師,為什麼帶著一副『這傢伙,有兩下子……!』的表情啊。不要因為這種奇怪的事情認同我弟子的實力啊」
好歹從棋力和才能上評價啊。
不知道秀埋老師有沒有聽進去我說的話,她的眼神沒有離開天衣。
「你就是夜叉神天衣對吧?」
「是又如何?」
「呵呵……原來如此。八一先生的眼光真是不錯」
「哈?……什麼意思啊?」
天衣一幅不理解的樣子來回看著秀埋老師和我,我把視線錯開了裝作不知道。
「……嗚~」
愛還是沒有完全接受這個盤師全裸的理由。
「……」
天衣仍然懷疑,在棋道的世界中走在自己遙不可及的前方的那個本因坊秀埋,究竟和眼前的裸女是否是同一個人。
於是秀埋老師站起來對她兩個說,
「平常工作時,我是絕對不讓別人進這個房間的……不過作為慶祝你們兩個成為女流棋士的禮物,就請你們欣賞一下我天辻家制盤的秘技吧」
太刀盛
「為什麼連我也不能不脫啊!」
天衣沒有脫衣服,而是對著爽快地脫掉了衣服的我和愛大聲抗議。
「你說這種話不管用啊,要去觀看現場的太刀盛的話就必須只穿內衣,這是沒辦法的事情吧?」
「那我不看不就行了嘛!我要一個人回去了!」
「秀埋先生如此強大的秘密可能就在其中哦?」
「呣……!」
天衣咬著嘴唇陷入了沉默,隨後恨恨地解開了上衣。看來做好了心理準備,為了變得更強什麼都會去做。簡直和師姐一樣。
而另一邊,愛在家裡剛洗完澡之類的時候也會只穿著內衣走來走去,所以面不改色地脫了衣服。
然後,因為我不是蘿莉控所以即使身邊的小學生只穿著內衣我也沒想著這是上天獎勵的幸運色狼事件。這可是真的啊!
「師匠~。用刀去畫線,是怎麼畫的呢?」
「在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曾經看到過一次秀埋老師的父親進行太刀盛。就像這樣,把刀按在棋盤上,仿佛把棋盤切開一般的感覺……總之是很厲害的技術。嗯。」
「……如果讓我做到這份上還沒什麼大不了的話,就拿日本刀捅你哦」
我們只穿著內衣,在鋪著地板的工作
間裡,用撣子、掃帚和吸塵器清理了三遍灰塵,最後用沾足了水的抹布擦了一遍地板。
【白鳥你為什麼強調這麼多遍內衣是不是變態】
地板上的水還沒幹,我們就把半疊大的榻榻米擺在了工作間的中心。
當我們在那塊榻榻米的中心擺上棋盤的時候,秀埋老師現身了。她用一隻手慢慢推開隔扇,
「……看來已經萬事俱備了」
另一隻手拿著出鞘的日本刀。盤師·天辻埋聽從了天衣的建議,沒有全裸而是穿上了泳衣。藏青色的尼龍緊身泳衣恰當好處地展示了她的凹凸有致,而且泳衣的設計令人十分懷念。
那是一件死庫水。
「秀埋老師……這副打扮、實在是……」
雖說清醒的秀埋老師毫無疑問是個莊淑的美女,也不能二十好幾了還穿死庫水啊。
這對我弟子們的影響實在太壞了,真希望她能顧慮一下。
「……我沒有別的泳衣了」
果然即使強烈如秀埋老師也稍稍有些羞恥。畢竟真空死庫水和日本刀的組合實在太奇怪了……
「正如方才所說,進行太刀盛的時候不能有一粒塵埃。現場觀看的時候請不要做出任何動作,咳嗽和噴嚏也請控制住。揚起塵埃的人……殺無赦!」
「「噫……!」」
我們身著泳衣,正坐在工作間的地板上。膝下沒有墊子。
但是面對著那把刀,再有意見也只好乖乖閉嘴。
甚至不能點頭,因為會讓頭髮上的塵埃掉下來。
「在太刀盛中,最需要注意的就是漆的狀態」
秀埋老師從容器中倒出一些漆,然後開始用毛刷攪拌。
「漆的粘滯度每時每刻都在變化,不同粘滯度的漆畫出的線差距十分明顯。如果最開始畫的線和最後畫的線有差異的話,那個差異就會打亂全盤的和諧,連棋盤使用者的思考都會被攪亂……」
要感受漆的氣息與感情,讓自己與之同調。
秀埋老師說這就是太刀盛的精髓。好深奧……
「老師,我有一個問題。您用來攪拌漆的刷毛是用什麼做的呢?是因為染上了漆的顏色嗎,看起來總覺得像人的頭髮……」
「嗯,就是人的頭髮」
秀埋老師毫不猶豫地給出了首肯。好嚇人!
「漆刷毛的材料用年輕女孩的頭髮是最棒的……說起來雛鶴小姐和夜叉神小姐,依我看,用你們的頭髮能做出最上等的漆刷毛哦」
「「嗚嗚……!」」
愛和天衣似乎想左右甩甩頭以擺脫恐懼的影響,但是想起絕對不能揚起塵埃,於是強行忍住了。真厲害。
漆已經攪拌完成,秀埋老師開始持刀蘸漆,她的手因為緊張而微微顫抖。
「從此刻起就要與時間賽跑了。從開始到畫完最後一根線,最長不能超過十二分鐘。哪怕只超時三分鐘,都可以算是失敗了吧」
時間這麼短嗎……!
「下圍棋的時候也有這種說法哦。真正在計算一步棋的時候,直覺往往能在一瞬間給出最佳答案。因為即使花上幾個小時進行長考,也只不過是在幾個變化之間來回兜圈子,怎麼想都找不出最佳招法。這一點你們最好記住吧」
制盤材料的樹木生長需要數百年。
乾燥棋盤需要數年。
打造成棋盤的形狀需要數月。
在此之上,還需要花半年左右的時間實際使用,才能將棋盤調整到最佳狀態。
然而最後的最後。
把這個四方形的木頭塊塊真正變成『棋盤』的工序,
僅僅只有十幾分鐘。
正所謂台上一分鐘,台下十年功。
製作棋盤的過程和圍棋、將棋的修行有異曲同工之妙。
比起花在修煉上面的時間,落子的瞬間仿佛滄海一粟。
然而往往就是因為這一手棋,決定了勝負。
「……這個棋盤使用的是擁有五百年樹齡才能得名的日向本榧。而且是天地柾。再次採伐到這樣的木材,估計至少要一百年以後了吧。真正開始畫線時,還真有些緊張……」
【柾,同「柩」】
日向產的本榧是最上等的制盤木材。
天地柾指的是,木紋的兩端分別處於上端和下端(天地)的木材。
木紋一條條像經線一樣從上到下沒有彎曲,正是做棋盤最理想的材料。
榧木有彈力所以能保護手指,筆直的木紋能讓眼睛放鬆。
因此不管下多久棋,都不會因為棋盤的原因感覺疲勞。
所以才說榧木棋盤是最好的棋盤。
棋士們的熱情讓他們想要儘可能多、儘可能久地下棋。
榧木棋盤則是能夠承受這份熱愛的唯一選擇。
「就是因為面對這麼重要的一道工序,才想借酒精的力量逃之夭夭啊……」
帶著一絲自嘲的微笑,秀埋老師架起了刀。手上的顫抖也瞬間消失。
但是她的表情並不是我想像中的金剛怒目,而是保持著剛才的微笑——
「來了」
我感覺到本因坊秀埋仿佛被什麼東西附了身。
趕緊向正坐的兩個弟子咬咬耳朵。
「瞪大眼睛看清楚了。這就是神明通過自己選中的棋士——降臨到棋盤上的瞬間」
「「……!」」
愛和天衣幾乎同時咽了一口口水。
秀埋老師的手動起來了。
在刀刃處蘸上黑漆,
將刀立直壓在棋盤上,
用刀刃稍稍切開棋盤,
讓漆填滿細微的切口。
只是簡單地、單純地、重複著同樣的事情。
秀埋老師手起刀落間,似乎忘卻了自己的呼吸。
正坐觀看的我們也與之同調。
出神間,太刀盛已經結束。
盤上畫著黑線二十根。
時間過了十分鐘不到。
就在這短短的十分鐘裡,一塊榧木,變成了將棋之神寄宿的神器。
盤與駒
「怎麼樣?」
「啊,嗚嗚…………總感覺非常厲害……那個……」
被我問道觀看太刀盛的感想時,臉頰泛紅的愛支支吾吾地重複著「這個」和「那個」,什麼話也說不出。
看來是被震撼到了吧。
「……」
天衣什麼話也沒說,似乎在考慮什麼。看過最強之人的絕技之後,會不會已經領悟到了她那份強大的秘密呢。
太刀盛結束後,秀埋老師在棋盤上點上四顆星位,然後用一塊板子蓋在整個棋盤上,把表面保護起來,最後放到一個叫做漆室的儲物間裡,任它慢慢乾燥去了。
「十年前,我和師姐也被師匠帶到這裡觀看了制盤的過程。那時候的我們實在是太不愛惜盤駒了」
師姐輸了棋就耍性子恣意妄為,用棋子砸我、用腳踢棋盤什麼的。偷偷說一句,直到現在也沒改掉用腳踢棋盤的壞習慣……
「當時我們看到的是秀埋老師父親的太刀盛……自從看完那個開始,我和師姐就都對盤駒呵護有加了」
盤師苛求完美的那份執著與熱情。
制盤過程的那份儀式感與神秘感。
當我們真正身臨其境,相信『將棋之神』的存在根本不需要理由。
「我和八一先生他們第一次見面就是那個時候啊。那個時候我還小,玩的還不是真刀而是玩具刀呢……真是懷念啊」
「秀埋老師,容我問個問題」
「請講」
「您認為性經驗的有無和棋力有關係嗎?」
「哈?怎麼想也不可能有吧,蠢死了。你是從誰那裡聽說的啊?」
還不是你。
愛終於緩過神來,摸著自己的胸口說道,
「終於放心了!本以為自己弄壞了師匠紀念自己成功防衛龍王頭銜買來的,非常重要的棋盤,一直很不安的……能修復得這麼漂亮真是太好了!」
「防衛龍王?啊啊,不是不是」
「哎哎?」
「那不是我買給自己的,是給愛的哦」
「唉?……哎哎哎哎哎——!」
「為了適合愛和澪醬你們的體格,本來就想再稍微弄小一點呢,修一下正巧合適了。希望你們能在研究會的時候用呢,對女孩子來說七寸盤太大了吧?」
「不行啊……!我我我、我、我不能收下這個啊!這麼貴重的東西!」
愛搖頭的頻率宛如飛機的螺旋槳一般,我只好苦笑著向她解釋準備這副棋盤的原因。
「當
弟子成為職業或者女流棋士時,師匠要送一件禮物作為紀念,這是將棋界的規矩。我和師姐也收到了師匠的禮物哦。如果愛不收下的話我很尷尬的」
「但、但是……」
「你們兩個出道的速度實在是太快了,到了八月我才急急忙忙地開始準備,還諮詢了一些認識的女流棋士……」
本來是從月夜見坂小姐和供御飯小姐那裡諮詢了一下和服的選擇,結果最後還是買了實用的東西。
「這個棋盤呢,不僅是祝賀愛成為獨當一面的女流棋士,同時是我要教給還不夠成熟的愛的最後一件事情。所以希望你一定要收下」
「教給我的……事情?」
「是的。而且給天衣我也準備了禮物哦」
「哈?給我?……是什麼啊?」
「是棋駒哦」
回答她的是秀埋老師。
「我拜託認識的駒師為你準備的哦。只要是客人要求的東西,不管是什麼都能做出來,畢竟是這裡是道具一條街嘛」
老師從店裡的架子上面取下了一隻駒箱。
這個駒箱和在對局中使用的不同,要扁而平一些,是展示用的。
「八一先生下了訂單,說要為天衣小姐做一套特別的棋駒。他要求讓我們製作這套棋駒的時候,向裡面灌注『靈魂』」
「哼!就會胡說八道」
天衣嗤之以鼻。
「棋具只不過是道具罷了,說什麼神明或者靈魂寄宿在其中都是迷信」
「是這樣嗎?看完秀埋老師的太刀盛,天衣你也感覺到了什麼吧?」
「我承認,秀埋老師洗鍊的技術中確實有一種神秘感。好比看到對手走出的這步棋遠遠高出自己的判斷和計算,一瞬間錯以為對手是神明一樣的,那種感覺」
這大概就是名人被眾多年輕棋士成為『神』的理由吧。
然而天衣的話還有下半句。
「但是這麼說來,在將棋軟體,沒有魂魄寄宿的媒介中下出來的棋,就不能令人感動了嗎?即便是在電腦上下出來的,名局不還是名局嗎?」
「……嗯。你說的一點沒錯,確實是這樣」
我點了一下頭,
「秀埋老師。我拜託您準備的棋駒……今天您有沒有需要讓我們確認一下的內容呢?」
「有的」
秀埋老師說著打開了駒箱的蓋子。沒有遞給我,而是放到了天衣面前。
「雖然只是剛剛刻好,還沒有仔細磨光,不過希望你能先看看這個字體樣式滿不滿意」
「字體?」
「是的。除非讓做女兒的親自確認一下,不然做得成不成功我們心裡也沒底」
「哈?你在說什麼啊?」
天衣一臉怕麻煩,不過還是接過了駒箱。
「說到字體,不就是錦旗啊水無瀨之類的常見字——」
但是看到整整齊齊地躺在駒箱的紅綢布上,那一枚枚寶石一般的棋駒,天衣的抱怨戛然而止。
身體震顫著,視線卻怎麼也離不開那些棋駒。
「這、這個……!這字體、難道是……!」
「天醬?怎麼了嘛?那是誰的字啊?」
「…………父親大人……」
「唉?但是天醬的父親不是已經……」
愛也有些不知所措。
誠然,天衣的雙親早已亡故。
但是這並不代表他們已經離開了天衣。
這裡就由訂做棋駒的我來說明吧。
「我們找到了你父親手寫的棋譜。用那個棋譜上的字做為範本,做成了字體刻到棋駒上面」
棋譜上也會記著棋駒的名字。
現在大多數記錄都是由電子機器完成的,但是在天衣的父親還健在的那個年代,大家還都在用紙筆記錄棋譜。
「但、但是那種東西……父親的字體、到底是從哪裡……?爺爺應該全都扔掉了的啊……」
「你父親在東京大學讀書的時候,不是加入了將棋部嗎?我覺得那裡肯定有手寫的棋譜留存著。而且我們確定在這之前他住在關西,做為一名有著業餘名人實力的棋士,大概從很久以前就開始參加各種比賽、社團活動,還會頻繁造訪某個道場。於是我列出來可能了解你父親的人,然後一個個地去問……最後發現其實這個人就在我們身邊」
「是誰?了解父親事情的是誰?是誰把這些棋譜找出來的啊?」
「是鏡洲先生哦」
「鏡洲?那個大齡獎勵會員……?」
「畢竟獎勵會員經常會給業餘棋賽的運營幫忙啊。鏡洲先生從十三歲開始就離開故鄉宮崎,隻身住在大阪,給業餘比賽幫忙已經有十七年了,當然知道天衣父親的事情哦」
不僅僅是知道他的事情而已。
鏡洲先生與天衣的父親曾無數次交手,棋力得到了充分的鍛鍊。
『他是堅定的居飛黨,棋路清晰有力,一些職業棋手都要自愧不如。肯定是因為家庭的原因沒法走上職業棋士的道路吧……才會把夢想寄託給了像我這樣的傢伙』
鏡洲先生的話語中透露著些許落寞,他四方聯絡,幾經輾轉,終於找到了一張棋譜。
「並不是只有鏡洲先生哦。在關西,在關東,將棋界所有的人,這一次都在為了天衣而奔走」
「為什……麼……?」
天衣這樣問道,小小的身體仍然震顫著。
答案不言自明。
「因為啊——大家想讓你、再次和父親一起下棋啊」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天衣的眼淚終於決堤。
「父………父親大人…………父親……大人……!」
「在這套棋駒裡面,確確實實寄宿著你父親的魂魄吧。因為天衣看到棋駒的瞬間,就想起了父親的事情……對不對?」
「嗯……!嗯……!」
天衣把駒箱抱在胸口,淚水像斷線的珍珠一樣掉下來,一邊點頭,一邊泣不成聲地說著。
「將棋之神究竟寄宿在什麼地方。十年前,師傅告訴了我和師姐這個問題的答案」
當時師匠的聲音我仍能回想起來,不過現在我已經成了他,要把這個答案告訴自己的弟子。
「將棋之神,就在熱愛將棋的人心中」
師傅溫柔地摸著我和師姐的頭,緩緩地對我們說道。
所以一定要愛惜棋盤和棋子。
所以一定要尊重和你下棋的對手。
所以一定要全神貫注地下棋,不管是怎樣的對局。
所以一定……要和更多、更多的人,下更多、更多的棋。
(插圖)
「愛」
「在……師匠」
「你很黏我,我很開心。但是從現在起,我希望你能擁有屬於自己的世界。你已經有了屬於自己的棋盤,在這個棋盤上與更多的人交手,走向更寬廣的世界吧」
「……是!」
愛抬頭看我的眼神中,有寂寞、有悲傷——
但是蓋過了寂寞和悲傷的,是強烈的意志。
蹣跚學步,幼崽一路追尋著大人的背影,卻在不知不覺間茁壯成長。
「天衣」
聽到我在和她搭話,另一名弟子輕輕抬起了哭花的臉。
「身為一名棋士,不靠他人獨自戰鬥的決心非常難能可貴」
「……」
「但是,還是請你時刻記住,在這條路上你從來不會形單影隻」
「…………是…………是!……」
哭成淚人兒的天衣大小姐此刻卸下了心防。
這孩子的心靈,肯定和她眼角飄零的淚花一樣,晶瑩剔透、純潔無瑕吧。
(插圖)
我現在很想一把抱住過她們兩個,然而我沒有。
如果我有了女兒,當她出嫁的時候,大概就是現在的這種心境吧。
我只是把手輕輕的放在她們兩個的頭上。
用堅定的目光看著我的愛,和哭花了臉的天衣。
下將棋的時候人總是孤身一人。
但是孤身一人沒辦法變得更強。
即便是孤身一人戰鬥,即便想獨自變得更強,自己的將棋中仍然不可避免地帶上許多人的影子。
親人、朋友、師傅、同門、曾經戰勝過的對手、曾經敗陣過的對手,等等等等。
這些人會和你一同戰鬥。
就像我在和名人的對局中,能感受到大家的存在那樣。
今天借著她們成為女流棋士的機會,我們的羈絆升華為永遠。
而且同時,這份羈絆現在已經不再是單行線。
小小
的八十一格棋盤是廣闊無垠的世界。
不只是說棋路無窮無盡,通過將棋聯繫在一起的人與人的關係,也會無限拓展開來。
儘管我們不善言辭,只能通過戰鬥來表現自己。
但是只要有棋盤和棋駒,我們就能夠互相交流。
用世界上最為深刻、最為熱情的方式。
「不管有多麼喜歡,一旦變成了工作,就一定會有很難過的時候。一生還有很長很長,你們還會面對很多很多的迷茫和痛苦。業餘棋手只要放棄就可以了……不過成為了女流棋士,就無法從那些迷茫和痛苦當中逃離」
這兩個女孩踏入的,是無法回頭的道路。
我能為她們做的事情,也到了盡頭。
接下來的事情,只能由她們自己經歷、自己體會。
這是我最後的贈言。
「所以希望你們千萬不要忘記,自己對將棋的熱愛」
只要你有這份熱愛,將棋絕對會回應你。
而回應你的,大概就是被稱作『將棋之神』的存在。
「……大家一起,變得更強吧」
不是作為師傅和弟子。
而是作為追求棋盤上無限真理的同道之人,作為一名棋士。
我向她們兩個發出邀請。
為我心愛的弟子們,帶去將棋之神的祝福。
號外
「嗚…………吸溜…………吸溜……!」
結果,天衣在那之後就一直在哭泣,就算離開店鋪後也一直持續著。
「父親大人…………吸溜…………」
「沒事了沒事了。天醬,快用這個擦擦眼淚吧?」
小愛一直走在天衣的旁邊,一邊溫柔地撫摸著天衣的後背安慰她,一邊將被眼淚沾濕的手拍換成新的。
小愛隨身常備三塊仔細熨好的手帕。真厲害。
話說回來——
「……那個氣場咄咄逼人的天衣大小姐居然會哭成這樣子……」
盤和駒送來還需要點時間,看來實物送到之後免不了又要大哭一場了。
嘛如果能讓孩子有哪怕一丁點改變的話,這份禮物就實現了它的價值。
我想幫助天衣跨越名為MyNavi正賽的高牆。
雖然我還不知道自己有沒有那樣的力量,但是如果能讓她對將棋產生新的認識,沒準她就能夠打開新的道路。
在半決賽中勝出,前往決定挑戰者的決賽。
然後以史上最年輕的挑戰者的身份,去挑戰史上最強的女王。
不是像她一直以來那樣將毫不掩飾的敵意傾瀉給對手,而是在互相認同的基礎上,用出全力一決高下……
【就像你和步夢那樣】
我的這個願望,現在有可能實現了。
「……這也是拜將棋之神所賜吧?」
神明將天衣的父親手寫的棋譜賜予天衣。
因此天衣一定是受神眷顧的吧。
——但是,還有一樣……不穩定的因素存在。
我感覺到它會成為天衣改變的契機,同時在我身體中作為勝負師的部份,也發現了那是她內心中不為人知的弱點。
終有一天,這個弱點將浮出水面時——
「號——外——!!」
穿越道具一條街的拱廊那一瞬間,這聲吆喝打斷了我的思考。
在Namba Grand 花月的前面圍著一群人。
「號外啊!號外—啊!」
處在人群中心的人則一邊高喊一邊派著報紙。
「啊咧……出什麼事了?」
「……?」
小愛看向那邊,感覺很新鮮的樣子。天衣則因為眼睛哭腫了看不見,但還是有些關心。
不過我和弟子們相反,心中一股不快油然而生。
「這個時候出號外……?」
這個不快的感覺漸漸地變成了某種預感。
大阪配送號外的時候,通常都是決定了甲子園的大阪代表學校的時候,或者關西的學校在甲子園裡取得優勝的時候,再就是有阪神Tigers獲勝的時候。基本上都是棒球新聞。
但是這個時候是例外。
「號外!將棋界的重大新聞!就在剛剛,福島區的關西將棋會館裡達成了史上第一個偉大的成就!號外號外——!」
撲通撲通!!
心臟猛烈地跳動一下。預感瞬間應驗,變成了現實。
我分開人群,用手伸向號外的報紙,像搶劫一樣將報紙抓過來。
標題寫著醒目的幾個大字。
『史上首位──────三段誕生』
「「……!!」
拿到號外的一瞬間,我倒吸了一口氣。
寫在那裡的文字、寫在那裡的姓名……讓我的心臟猛地揪緊。
「師父!?發生了什麼!?是獎勵會的事嗎!?」
「誰升段了!?空銀子!?椚創多!?還是……」
愛抓著著我的衣服問道,天衣也控制住了眼淚。
『三段』前面寫著的文字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