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第三譜(2/2)
「就是那個一直笑眯眯地跟著師傅屁股後面的怪女人吧?」
「什麼叫跟在屁股後面……她是觀戰記者啊」
雖然她確實經常寫我的報導,但那是因為供御飯小姐是為數不多的住在關西的記者之一,而且她這麼積極地報導我只是因為我是頭銜保持者。
「你有對策了嗎?」
「當然了。」
「也是啊。對你來說這是個毫無意義的問題呢。」
「……雖說如此,供御飯萬智將棋的特徵是有著不像穴熊的穴熊。所以我覺得比起深究她個人的對策還不如去鑽研穴熊的攻略方法……」
「嘛……或許是這樣呢。」
如果可以的話供御飯小姐一定會擺出穴熊。
知悉了這一點的話可能就可以研究出對策……但是穴熊這種東西,就算知道這一點,對方擺出來的話還是會非常麻煩啊……
「在現在將棋,擺出穴熊的那一刻就已經是贏了對手一大步的感覺呢」
「我並不覺得供御飯小姐有什麼才能,可能她本人是最明白這一點的。所以她才會用這種無聊至極的下棋方法吧。」
「畢竟供御飯小姐的穴熊已經是身經百戰了呢,如果讓她擺出穴熊的話事情會變得非常麻煩。所以在此之前找到擊潰她的方法也是可行的吧。」
這也是現代將棋的另一種解法。
「那個嗎?使用像角頭步那樣的下法找到她的漏洞然後直接擊潰?」
「雖然我覺得你應該知道她不會像月夜見坂小姐那樣被輕易地被你挑撥,但是在此之前你要知道,用過一次的招數是不會再次奏效的。你從今往後身處的就是這樣的世界。」
「我知道了啦……只是說說而已。」
天衣嘟著嘴,不滿的看向了窗外。
滿是不安的我越說越起勁。
「即使有優勢也不能著急,要爭取繼續擴大優勢;如果是劣勢的話也不能放棄,一定要努力下到最後。甚至連師姐那樣的人都說和供御飯小姐下棋是『開局之前就已經厭煩了』,她的將棋就是這麼倔強。總而言之一定要穩重,從構思上就要踏實穩健一些。」
「如果論倔強程度的話,我絕對不輸給任何一個人。」
天衣轉頭看著我,斷然地說道。之後就又看向了窗外。
「…………因為你教給我最多的,就是這個了……」
「嗯?抱歉,剛才看了眼手機沒聽見。能不能拜託再說一遍?」
「我說多虧了你這笨蛋師傅,只有忍耐力得到了鍛鍊。」
「好過分!!」
被小學四年級學生當成傻子了! ……本來以為按照剛才的情況來看,即使是稍微傲嬌一下也沒有問題的……
「嘛,反正我會好好研究對策的。如果可以話,能和擅長穴熊的高手下幾局就好了」
「要去師父最近加入的研究會看看嗎?貌似裡面也有許多獎勵會員」
「那個研究會,剛開始不是一門研嗎?」
一門研:成員都所屬於一個門派的研究會
天衣吃驚地說道。
她應該是從晶小姐那裡聽說了吧。
「但是研究會的氣氛還不錯哦?愛和JS研的各位也會去那裡」
「什麼嘛,這個大雜燴似的研究會。真的有在認真地研究嗎?」
天衣不快地說道。
嘛,這麼想也沒錯吧。話說貌似大半的職業棋士,包括師父也在干一些不明所以的志願活動。
——作為弟子雖然對此有些不甘心……
但是與此相對的,我也沒辦法去否定這些行為。畢竟我自己本身也在參加著這樣的活動。
可能是看到我複雜的表情覺得自己說過頭了,
「而且供御飯萬智和關西的獎勵會員們關係都很好吧?如果這麼看,我去的話感覺味道很差……」
天衣如此補充道。
『味道很差』是將棋的俗語,大概就是『感覺很差』『不舒服』的意思。
註:味が悪い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不過如果是在將棋界頂端戰鬥的話,對手大概也就固定的那麼幾個。如果在意這些事情的話就沒完了哦?」
「我懂。但是感情上是拒絕的」
「這樣啊。嘛……開始都是這樣呢」
我並不討厭這種「潔癖」,如果以她的才能的話就這樣培養下去或許也能成大器。而且最近在棋士之間舉行研究會的意義也越來越小了。
我稍微伸展了一下身體,然後把身體埋進了座椅裡面。
「回到關西以後,晚上就全是你的新聞了。有可能會有記者來家裡採訪,所以現在就想好要說的話吧。」
「……好麻煩」
「這也是工作啊」
但是電視上並沒有報導天衣的新聞。因為有一則比這關注度更高的新聞。
『藏王達雄九段決定退役』的新聞。
退役發布會
『多年來一直帶領著關西將棋界前進,人稱「浪速的帝王」的著名棋士,突然宣布退役』
電視屏幕上的播音員,以平靜的口吻說道。
我與天衣抵達新神戶站,等待著晶小姐開車來接,其間,我們在車站建築內的咖啡館看到了這條新聞。
『今天下午,將棋棋士藏王達雄九段(80),宣布將遵循自己的想法退役,這比將棋聯盟規定的退役時間要早。終其職業生涯,藏王九段共獲得了4期頭銜,在將棋界頗有建樹。另一方面,作為歌手,他也擁有很高的人氣。接下來讓我們把鏡頭給到關西將棋會館』
畫面切換到了非常熟悉的地方。
在關西將棋會館的多功能廳里,面對著台下的記者們,藏王達雄九段手持麥克風,神清氣爽地說著話。
『問我退役的理由?首先,膝蓋很痛,漸漸無法跪坐了。我曾認為只要腦袋還靈光,就還能繼續下棋,但無法跪坐讓我很難受』
在無數鎂光燈的閃爍之下,藏王老師平靜地回答道。
『還有,無論如何我都無法理解用電腦下將棋,這也是理由之一。真的,完全理解不了。這就跟表演漫才時兩個人分別說日語和英語一樣,這種東西是沒辦法讓觀眾買帳的。再加上最近也總是聽到各種各樣的史上第一位,諸如史上最年輕的頭銜保持者,史上最年輕的三段,史上第一位女性三段等等,他們關西將棋界充滿了活力。所以現在已經輪不到我這樣的老兵拋頭露面了,因此我決定退役』
言至於此,老師開始不再壓抑自己的口音。
『話說回來,我本就不
適合有勝負的東西。贏棋也就意味著擊敗了一名對手,而這一點一直讓我非常苦惱。僅僅因為更加不想輸,才一直努力著的。輸掉將棋意味著無法生活。掙不到錢。但我時常想要放下勝負,好好享受將棋。說到底,相比於將棋本身,我更喜歡詰將棋……退役的理由差不多就這些了。』
接下來是答記者問的時間。
『我來自於星期天報。眾所周知,藏王九段是詰將棋界的大家,在這五十年間也一直為弊報每日詰將棋欄目出題,這個欄目請問您還打算繼續嗎?』
『我希望仍然有機會能繼續為這個欄目出題』
『我是阪神體育的記者。藏王老師,您作為歌手擁有廣為傳唱的歌曲,同時還是關西地區有名的職業摔跤解說員。您是打算將活動重心轉移到這方面嗎?』
『我已經不再唱歌了。職業摔跤最新的技術,我不太懂了,沒辦法解說了。我連將棋都解說不了了』
現場響起一片笑聲。
笑聲平息之後,電視裡傳來了熟悉的聲音。
『我是觀戰記者鵠。關於之前提到的計算機將棋,藏王老師,您對棋士將將棋軟體引入訓練怎麼看?』
『我明白,這是時代的變化』
老棋士的語調,恢復到了之前那種毫無波瀾的狀態。
『但是,將棋界是否有必要跟上這變化還有疑問。棋士正是因為憑藉自己的頭腦思考才被尊敬,而不是因為熟悉電腦。在這個方向上走得太遠的話,會不會導致將棋的消亡呢。不管有多麼強,我都不覺得現在的將棋有趣。』
『明白了……非常感謝!』
『對了對了。決定退役之後,我有了一個新的發現。』
像是想起了什麼,藏王老師補充道。
『放下勝負,開始以享受將棋為目的下棋以後,我卻驚訝地發現,一點意思都沒有了。不帶著爭勝的心下棋,就像沒有押任何一匹馬,卻在家裡看賽馬轉播一樣。這可真是個大發現。所以,最後這盤棋,敬請期待』
『是說您打算全力爭勝嗎?』
『嗯,就是這麼一回事。』
答記者問的環節就此結束。
『儘管退役了,藏王老師仍然將以關西本部總裁的身份,繼續指導促進關係將棋界的發展』
隨後,月光會長如是補充道。
聽完藏王老師的發言……說實話,我心情複雜。
退役聲明是一方面,但關於軟體的那部分,感覺就像是在間接批評我一樣。
但我小心翼翼地不讓弟子察覺到這樣的心情,於是輕描淡寫地說道。
「……大概是身體狀況相當不好了吧」
「說起來,正月開棋儀式上,他還說『跪坐很痛』來著。」
天衣很罕見地用溫柔體貼地語氣說道。
「爺……我的祖父也經常說自己的各處關節痛,尤其是降溫的時候。」
新聞以這樣的話語作結。
『另外,藏王九段的最後一場職業對局,預定是C級2組最後一輪順位戰。對手是同屬關西的龍王——九頭龍八一。去年年底,他阻止了名人達成永世七冠,也讓名人未能獲得第一百期頭銜,一度成為了話題人物。正因如此,此戰必將有極高的關注度。』
B級2組九回戰
「那麼,我出門了」
在對局的前一天還在『清瀧道場』像往常一樣和年輕的棋士們進行著研究會的清瀧鋼介對著送他到玄關的女兒桂香輕聲說道。
今天是B級2組九回戰的在關西和關東同時進行的日子。
排位戰的最終局的前一局被稱為『終前局』。
——『最終一戰的前一局』的意思。
B級2組的排位戰總共有十局。也就是說這次的九回戰即為『終前局』。這一局會決定升降級,所以在對劇場充滿了異樣的緊張感。
清瀧也已經沒有退路了。這一局輸掉的話肯定就會降級。
但是就在如此重要的對局日的早上,清瀧卻比平時更放鬆。
單純的因為想下將棋——想在正式比賽上下將棋而心裡痒痒。
「啊……對了對了」
在玄關穿好了鞋的清瀧轉身看著桂香。
「我今天的對手是室賀先生。你知道嗎?」
「室賀九段嗎?當然知道啦。人稱『三張紙的男人』的那位吧。」
當然這裡並不是『滑稽的男人』的意思。
註:在日語中『三枚目(第三張紙)』還有『滑稽』的意思。此處稱號的來頭看下文。
「一張將棋的記錄紙能寫下八十步棋,是因為他經常下出記錄到第三張紙的多步數將棋才有了這個異名吧?」
「沒錯。現在我和他下過的十局棋是五勝五敗……真是完美的勢均力敵呢」
室賀在關東,清瀧在關西。
即便不考慮在預選賽上相遇的情況,兩人也經常交手。
兩人不僅年齡相近,棋風也十分相似,因此他們的對局常常會成為激戰,而在私下也沒有一點交流。他們就是這樣針鋒相對的對手。
「如果對手是室賀先生的話,今天大概就會晚一些回家。說不定下完之後會隨便抓個人去喝酒啥的,你就不用等我先睡了吧。」
「…………但是……」
「別這個樣子,我不會離家出走的」
面對如此開玩笑的父親,女兒也只能說一句『路上小心』——如果再多說的話就會哭出來。
在關東和關西共同進行的十三場對局中,最受人關注的就是清瀧鋼介九段和室賀央九段的一戰了。
後手的室賀九段是關東所屬的高手。
特別擅長穴熊,棋風是眾所周知的頑固。
『我,在戰場上刀折矢盡的話就徒手對敵,力盡被捕的話就用眼神震懾敵人,被弄瞎雙眼的話就用舌頭刺向敵人!』
他把這樣的話作為座右銘,就是如此頑強。揮毫的時候寫的文字也常常是『不倒』。
——他和清瀧在此次的排位戰中都是一勝七敗。而且兩人距離降級點都只差一敗……。
先手的清瀧在御上段之間的上座等待著從關東遠征而來的室賀。他已經做好了血戰的準備。
御上段之間:房間名,將其會館的五間對局室之一,高位段棋士對局的房間。
在B級2組會產生兩名升級者,以及兩個人降到降級點。
輸掉的一方就會降級到C級1組,獲勝的一方根據與其他人的對局的結果來說可以苟且留在B級2組——就是這樣堪稱生死攸關的一局。
「也有可能兩個人攜手降級呢」
清瀧咧開嘴笑的同時,穿著大衣的室賀進入了對局室。
室賀脫掉大衣,互相問候之後就開始擺起棋子。
「時間到了。請開始對局。」
在棋盤旁邊的鏡洲飛馬三段沒有坐在坐墊上,直接跪坐著開始了記錄。當然,他一直正坐著,沒有動搖。
不僅是對局者,連記錄員都表現出驚人的氣魄。棋盤周圍仿佛有著一道將所有想要接近的人拒之門外的結界一般。
對局開始後,室賀就將一切寄托在了已經使用過無數次的穴熊戰法上。
另一方面,清瀧並沒有去圍出堅固的防線,而是使用了像弟子的九頭龍八一一樣的最新戰法,在攻和防之間做到了平衡,掌握了場上的主導權。
——要充滿活力地!!
清瀧的心中有著這樣的想法。
排位戰每個人各有六個小時的持棋時間,比一日制的頭銜戰還要長。
但是六個小時的時光轉瞬而逝。
不知何時夜幕降臨,清瀧仿佛感覺到大腦中囤積的乳酸擴散到了全身一樣的錯覺。
雙腿就像溶解了一般失去了感覺,都已經不知道自己是正坐著還是已經已經盤開腿坐了。
失去了平衡感,就用雙手扶在榻榻米上支撐著上體,身體前傾著面對棋盤思考著。
漸漸地,用光了寶貴的持棋時間,疲勞也將要到達頂點。
「……有點,不像樣子啊」
清瀧反省著自己挑選的服裝(戰法)自嘲地笑了。穿著沒穿慣的衣服是需要時間來調整的。
「不過……連穿都不穿怎麼能知道衣服的好壞啊…!!」
「清瀧先生。現在開始一分將棋。」
「噢!!」
終盤戰。從形式上看,清瀧有極其微小的優勢。
但是室賀已經加固了穴熊,而且他的時間還剩下一個小時以上。
穴熊的獲勝局。之後只要將戰局拖到用光時間的對手出現錯誤就可以了。
但是,今天的清瀧自此開始
會更強。
和年輕棋士的反覆對局磨練了他的反射神經和勝負感,這讓他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正確性。
而且在此之上,這個時刻、這個瞬間,清瀧已經完全忘掉了除了面前的將棋以外的事情。
他將全部的精神集中在了『用沒有用慣的戰法戰鬥到最後』這件事情上。
清瀧已經忘記了恐怖。他已經忘記了,這一局賭上了什麼、這一局會有什麼得失。現在的他只會考慮將棋的事情。——這就是『年輕的活力』。
另一方面——
「有兩種……有兩種……」
室賀如此嘟囔著。這是他深入思考讀棋時的習慣。
攻,還是守著兩種選擇。
如果這一選擇沒有選錯的話,使用穴熊戰法就能獲勝。
但是。
「兩種……都沒有!?」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選擇從室賀的面前消失了。
迎接對方攻擊的時機,等待對手失誤的時機,逆轉的機會、甚至於持棋時間,都已經消失殆盡。
直到這事,室賀才終於察覺到,自己一直因為對局的勝負而動搖著、顫慄著。
而這份動搖,從室賀那裡奪走了穴熊戰法最最必要的東西——『距離感』。該進攻的時候已經無力進攻了。
這時殘酷的讀秒聲響起——
「五十秒—— 一、二、三、四……」
室賀的焦躁達到了頂點。這份焦躁打亂了他正常的思考,平時一定會在他大腦中浮現的兩個候補的下法也沒有出現。
「七、八、九——」
鏡洲讀著秒數『五十九秒』的時候。
室賀慌亂地想要隨便下一手,把手伸向棋盤的時候,才領會到自己的手指已經無法再觸碰到棋子了。於是他在中途停下了手,說道——
「我輸了。」
上午零時十四分。第二百零九手時清瀧獲勝。
「…………十分抱歉」
「不必……」
認輸之後,室賀道歉道。
清瀧不知道這聲『抱歉』,是因為時間太緊慌了手腳而道歉呢,還是對支持他的各位的賠禮呢,亦或者是向將棋之神道歉……
他只知道一件事。
——…………他贏了……。
僅此而已。
因為其他對局室的對局都已經結束,所以就在原來的對局室里進行感想戰,包括記者會面的時間一共進行了三十分鐘左右。
感想戰結束,整理完棋子之後,室賀依舊穿著大衣,盤著胳膊,呆呆地坐在沒有擺棋子的棋盤前。
根據今天的結果,雖然說希望渺茫,如果清瀧在最終戰還能獲勝的話就有希望能留在B級2組。
兩位升級者的名單也將會在最終日產生。
浪速的調味
「為了今天的勝利」
「乾杯!……抱歉啦,生石君。」
與大家碰杯之後,清瀧將酒杯里的熱酒一飲而盡。
——上次喝不是燒酒的酒,是什麼時候的事情了?
順位戰之後,在想要來探討棋局的生石的邀請下,清瀧來到了法善寺的正弁丹波亭,品嘗到了久違的勝利的美酒。
「掌柜的也來陪我喝一杯如何?」
「非常感謝。那就……」
站在櫃檯後的雛鶴隆並不推辭,爽快地舉起酒杯,與清瀧點頭示意後,咕嘟咕嘟地一飲而盡。
鋼介心情舒暢地看著他喝酒的樣子,接著問道。
「話說回來……上次和生石君來法善寺是多久以前了?」
「上次一起過來差不多是在十年前了?不過,我倒是經常過來。畢竟我就住在附近。」
生石一杯一杯地喝著酒。
「我無意中聽說,南大阪是爵士樂的聖地。在法善寺的地界上,每年夏天都會舉行爵士音樂會。」
「是這樣。」
「在明治時代,因為關東大地震,受災的音樂家們流離到了大阪的這一片,讓爵士樂在這裡流行起來了。儘管現在已經完全荒廢了,但我在獎勵會時代,還會在南大阪的爵士樂酒吧里彈鋼琴賺點外快的。」
「和你的妻子也是在那裡認識的嗎?那可要好好珍惜她啊。」
「噗」
「過去的名棋士,在被問及面對頭銜戰的秘訣時,也會回答『家庭和諧』。以生石君的實力,現在去搞什麼占星之類的很奇怪吧。」
正在進行著玉將位頭銜守衛戰的生石,在和關東的帝位於鬼頭曜的對局中連戰連敗,眼下正身處困境。
「倒不是在意家裡的事情,也不是心裡對於鬼頭那傢伙發怵……但在將棋軟體里,就是沒法抓到他的空當。」
「軟體啊。」
於鬼頭是人類史上第一個被軟體擊敗的職業棋士,據稱,利用軟體研究將棋,正是以此為契機發展起來的。與那些跟他一樣利用軟體學棋的新手相反,包括清瀧在內的高段位棋士,最初是反對的。
但隨著成果接連不斷的出現,現如今,狀況正在發生著改變。
「現在的將棋軟體,已經不再依賴人類的棋譜,而是可以用自我對局生成的棋譜作為訓練數據,讓自身變得更強。在這個意義上,可以說已經超過了人類,但也並不完全如此。實際上,好好研究的話,軟體還能夠下出人類想不到的有趣的戰法。」
「你還真了解啊」
「這都是與年輕人交流研究的結果。現如今,以對抗振飛車流行的是稱為銀冠穴熊的戰法——」
清瀧向櫃檯探出身體,開心地說道。
聽到自己正在下苦功夫練習的戰法正被人深刻地解說著,生石苦笑著飲下一杯酒。
「真是的。雖然被桂香拜託了……但這樣一來這次會面,到底是來鼓勵誰的?」
「桂香?」
「不止是她,小銀和八一也很擔心呢。」
「是嗎……我可真是個不中用的師父啊。」
「不,我真的很羨慕你。我是那種不太和人交流的類型,但對清瀧先生的徒弟們卻另當別論。大概是因為他們都和師父一樣直來直去吧。」
本來生石就不是那種很在意言辭的性格,這就是真心話了。
為了掩飾即將失控的淚腺,清瀧舉起酒杯,開口問道。
「生石君的女兒……是叫飛鳥,對吧?那孩子也是個好孩子呢。之前她也來過我的研究會了。」
「她不愛說話。像誰呢?」
在勝負師的表情之下,閃過了一瞬父親的神情。生石接著說道。
「不過,那孩子最近對將棋也有所領悟了。無論在表面掩飾到何種程度,都能從棋譜里讀出來,父親的狀況如何……很辛苦但也沒辦法」
「這種時期,我也有過」
作為棋士,作為下將棋的父親,現在兩人之間產生了年輕時不曾有過的共鳴。
「關東煮來了。」
估計好時間,雛鶴端來了關東煮。
嘗了一口關東煮,清瀧一下子抬起頭問道。
「老闆。今天的料理,和之前順位戰之後吃到的那次相比,好像味道更重一些……?」
「……您注意到了嗎。」
「難道說……在對局贏了的時候和輸了的時候,味道會不一樣?」
「我稱之為『京的原味與浪速的調味』。」
隔著櫃檯,雛鶴侃侃而談。
「所謂京料理,是發源於貴族的宮廷料理。由於料理是儀式的一環,因此要將大量食材均勻分成多份,然後華麗地烹飪成菜品。也就是說,食材自身的『型』是很重要的,能夠凸顯出食材的原味的烹飪方法才是最高級的。」
「這就是所謂的『京的原味』嗎……」
「是的。另一方面,浪速——我們大阪的料理,就完全不講究『型』。不對,倒不如說這種老一套的做法完全沒用」
「老一套……沒用?」
「大阪是商人的城市,飯店也經常作為招待客人的場所。所以料理所追求的,就成了如何能更加能讓客人心滿意足。口味這種東西因人而異,更有甚者,同一個人也會因為身體狀況的不同而在口味上產生微妙的差異」
「……」
「這就對廚師提出了很高的要求。能夠做出滿足客人味蕾的食品的烹飪技術是非常必要的,這是大前提,但說到底,客人到底想要怎樣的味道呢?這就需要能夠找出這個味道,並且在短時間內改變佐料和菜譜的能力。」
「定式沒有作用的比賽嗎?這正是關西將棋啊。」
生石輕輕一笑。
清瀧則用催促的眼神認真地盯著雛鶴。
「客人想要的究竟是何種味道呢?能夠知曉它的唯一的方法就是『換位思考』。我認為想要做到這一點,歸根結底需要豐富的人生經驗。注意到今天清瀧老師比前幾天下棋下到更晚,我就把味道調重了一點」
「京的原味與浪速的調味……」
清瀧口中反覆念叨著這句話。
最終戰的對手是關東數一數二的年輕棋士。無論如何,用最新的技術是沒法勝過他的吧。這就是所謂京料理的世界。
但是,這還不足以決定這盤對局的勝負。
——我擁有經驗。通過獎勵會升入順位戰,並在A級的頂點立足的經驗。
當時自己的優勢與弱點,我都十分理解。
當時自己的弱點……也就是如今對手的弱點。
儘管無法與年輕棋士在瞬間的應變能力上相抗衡,但既然是在持棋時間很長的順位戰,也許可以憑藉自己多年來培養出的,能稱為『原味』的東西與之一戰。
思考著對策的清瀧忽然覺得不可思議。
——多久沒有過對局剛剛結束,就開始認真考慮將棋的事情了?
而且還並不痛苦……而是樂在其中。
「清瀧先生。」
生石輕喚著陷入沉默的清瀧。
「道頓堀那家常去的爵士樂酒吧還在,接下來去哪兒?」
「不了。很抱歉今天我要先回去了。」
清瀧毫不遲疑地回答道。接著他迅速穿上了外套,從口袋中取出錢包,把兩個人的飯錢結清了。
清瀧的腦海已經完全被將棋塞滿了。大概不管別人說什麼,都只能聽到棋子的聲音了吧。
「……被甩了。被甩是我的專利嗎?」
道謝之後,清瀧離開了小店。目送清瀧遠去的生石,神清氣爽地說著俏皮話,接著舉起酒杯,打算將剩下的日本酒一飲而盡。
但在中途,舉杯的手停了下來。直到最後,生石都沒再喝更多酒。
現在,酒精和音樂對他來說,都不重要。
「多謝款待。」
生石說著準備離去,但就在出門之前,他又返了回來。
「老闆,你還要在這裡待一段時間?」
「是,再待兩周左右。」
「那下次也來我們家澡堂泡個澡吧。儘管比不上你們家『雛鶴』……但至少能夠讓你的肌膚享受到火辣辣的感覺。」
「非常感謝。一定去。」
雛鶴低下頭,他對自己這一天的工作非常滿意。
對戰士來說,休息只不過是為了能夠重返戰場的手段而已。他很高興自己的料理能夠成為點燃清瀧和生石心中的火焰的契機。
大阪的主角不是料理,而是食用了料理的『人』。
「……愛為九頭龍老師,烹飪出了怎樣的料理呢?」
雛鶴目送生石遠去,直到他徹底消失在視野里。想到他咫尺之遙的女兒,雛鶴獨自低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