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首冢的夜叉姬 二章 令人在意的轉學生(2/2)
伽羅對小角的說明似乎有一大半不明白,一臉百思不解的樣子。
「雖然不是很懂,你還是救出了伽羅喵。小角是伽羅的白馬王子喵,人家要當你的式神一直侍奉你哦喵。」
伽羅抱緊小角的脖子。她看起來年紀雖小,胸部卻意外有料,柔軟的觸感貼上背後,小角因此焦急地叫道:
「放、放手啦,你這八婆,我也是借住的,哪有辦法養流浪貓啊。我想養像石那的金魚之類的式神就好,你太大了,我沒辦法養啦!」
「不要喵,人家想在你身邊喵。伽羅一定會派上用場喵,絕對不會讓小角後悔喵。」伽羅嗲聲撒嬌說道。
「我說不行就是不行!」小角拼命想甩開伽羅吼道。
這時紅中帶黑的雲層密布,不祥的天空下,荒野彼端出現了一名身穿蒙古風鎧甲的男子。他看來約二十五歲,下半身是白色老虎的樣子,整個人就像希臘神話中的射手座人馬。長發雪白,臉上有著老虎般的斑紋。
「慘了喵,白虎回來了喵,」伽羅焦急地叫道。
「白虎?」
「把伽羅抓來關在這裡的就是他喵。他很厲害喵!」
伽羅害怕地躲在小角背後。威風凜凜的白虎來到小角面前,便朝他刺出長槍,厲聲說道:
「你想擄走我的王妃嗎,不可原諒!」
「王妃?」小角瞬間對這不適合伽羅的稱呼愣了一下,伽羅則因盛怒而面紅耳赤地對白虎吼道:
「伽羅才不當白虎的王妃!伽羅最討厭在人家脖子上戴鎖鏈,把人家關在這種地方的人喵,還有伽羅才不喜歡大叔喵!」
「你這丫頭還是一樣不聽話,不過身為貓神居然能受選為白虎的王妃,你不認為這是你的榮幸嗎?」
「你不要亂說喵,伽羅要跟小角一起走喵!」
「拜託你不要隨便決定。」
小角生硬地對背後的伽羅吐槽。聽了伽羅的話,白虎皺起虎般濃密的眉毛,狠狠瞪著小角:
「比起本大爺,你覺得這毛頭小子比較好?你這姦夫,竟敢誘惑.我的王妃!」
白虎高舉長槍,襲向小角。小角聳肩嘆道:
「哎呀呀,捲入麻煩了。真沒辦法,神火火出見!」
小角右手噴出火焰漩渦朝白虎放出,然而白虎卻敏捷地側身一跳躲開火焰,再高高飛身而起,眼看長槍就要往小角頭上插去。說時遲那時快,伽羅全身放出紫色光芒的電擊:
「你要對伽羅的王子做什麼喵!紫電一閃喵!」
電擊集中打在白虎的長槍尖端,並由長槍導到白虎身體。
「呀啊!」白虎倒栽蔥摔倒在地上。
「趁現在快逃喵!」
伽羅牽著小角的手跑了起來,小角慌忙對她說道:
「喂,我說過我家裡不能養你啊!」
這時,異界之門在他們面前開啟了。波紋狀的空間扭曲彼側傳來天野的聲音:
「榎同學,你沒事嗎,馬上回來!」
看來天野見到白虎襲擊小角,判斷小角無法贏過他,因而開啟異界之門相救。
「……這時機真是差到不行。、」小角皺起臉來。
「不要拖拖拉拉喵,白虎如果認真起來,我們絕對打不贏喵,快點溜吧喵!」
伽羅拉著小角跳入門裡。回過神來的白虎雖卯足了勁追趕,異界之門仍在千鈞一髮之際關閉。
在波紋狀的空間扭曲對面,白虎雖怒吼著什麼,聲音卻傳不過來。最後連白虎的身影也終於消失在波紋的另一側。
「那伽羅就是小角的式神了喵,伽羅絕對不會離開王子的喵。」
她開心地抱緊小角的脖子。伽羅那時的笑容,小角到現在都清楚記得。
回想起與伽羅相遇時的事,小角深深嘆了口氣。
小角想都沒想過總是精力充沛開朗的伽羅,或許就將這麼與自己天人永隔。看來雖自由奔放,其實超怕寂寞,一直依賴著自己的伽羅,自己卻無法保護她……這讓小角感到非常難過。
目前伽羅獨自一人於生死關頭上徘徊,想到她一定很寂寞不安,小角內心痛苦萬分。
「小角,你怎麼了,暈車嗎?」石那擔心臉色不好的小角,出聲問道。小角回過神來,便露出了勉強的笑容答道:
「沒、沒有,我沒事。」
「我好像還在貧血,有點不舒服。」百合忽然按著額頭說道。她臉色泛青,冷汗直冒。志摩看著百合的臉說道:
「古人說紅顏薄命,看來百合是體弱多病型的呢。」
「不過東日流親衛隊四人組雖美,生命力倒是強得可怕。」
石那吐槽說道,志摩則若無其事地答道:
「她們都是妝的啦,只是很會化妝跟整理髮型,私底下是怎樣就不知道了。」
「……光聽都覺得胸口難受。」對志摩的毒舌,小角嘆氣說道。
「總之瀧川,你不要太勉強比較好吧?」
「可是我不知道要怎
麼從這裡回家……不好意思,你可以送我回家嗎?」
百合虛弱地望著小角,讓他心頭一驚:
「我、我嗎?不必我送,石那或秋津都行吧。」
「你就送她回家嘛,我們會好好調查ASDAS的。」石那說道。
「而且只有我會用計算機,榎同學在或不在都沒有多大影響。我們一有發現就會通知你的。」
志摩的話雖失禮卻一語中的。的確,小角拿計算機及網絡等文明的利器實在沒輒。
「……那就拜託你們了。」小角對兩人說道。百合似乎有點高興,色澤偏紅的唇角微微往上彎起。
於是下個公車站牌小角與百合下了車,改搭上反向的公交車。百合臉色鐵青,似乎十分難受。
這時,小祝正好經過附近。在咲耶忙於祭祀地靈時,她便幫咲耶留在神社看顧或幫忙做家事,而這時她外出買東西,於是在白拍子服裝外穿著白色日式圍裙,提著菜籃,另一隻手拿著夾報GG單。
「好奇怪哦,已經走了一個小時……這家店在哪裡呢?」
不管走多久眼前都是水泥大樓綿延不斷的都會,對山里長大的小祝而言有如迷宮。就算她是風之姬巫女,風兒也不會告訴她「特大雞蛋跳樓大甩賣?紅利點數兩倍放送中的超市」所在之處。
當她找累了正在嘆氣的當兒,眼前的公交車停了下來,小角下了車。見到熟悉的臉孔,小祝心想得救了,眼睛一亮。
「小角!」小祝就像看見媽媽的小狗,往小角飛奔而去。未料,小角的目光卻朝向步履蹣跚地下公交車的百合。
「你還好嗎,下得來嗎?」
小角伸手扶著百合。看見倚靠著小角肩頭下車的百合時,小祝瞬間結凍了起來。
百合的膚色白皙透亮,十分美麗,同樣身為女孩的小祝見了也不禁深受吸引。看見小角跟這樣的美人在一起時,一股前所未有的焦躁感襲向小祝,令她心跳加快,汗流不止。
小角沒有察覺臉色慘白、呆站著的小祝,他扶著百合走去。過了一會兒,小祝回過神來,猛力搖著頭:
「現、現在不是呆住的時候了,她到底是誰……?」
小祝連忙跟蹤小角。以自己和青梅竹馬小角的交情,只要打個招呼直接詢問就好,但不知為何,她本能地偷偷躲進電線桿及圍牆暗處。自己到底在做什麼,小祝自己也不明白。
百合腳步踉蹌,擔心這點的小角於是伸手扶著她,讓她靠著自己的肩膀。此景看在小祝眼裡,卻以為是兩人感情很好而肩並肩地走在一起。她胸口傳來刺痛感:
「為什麼胸口這麼難受?巫蠱埋下的土蜘蛛卵應該已經消滅了啊……為什麼現在比之前還難受?」
小祝自己也無法理解,她緊按著胸口。
小角並不知道小祝的苦惱,只是扶著百合的肩膀對她說道:
「你家在哪?」
「嗯……是那棟藍色牆壁的大樓……」
「藍色牆壁?」小角忽然停下腳步,無法置信地拾起頭來。
小角眼前的確聳立著一棟藍色牆壁的大樓。但那是三十層樓的高樓大廈,外觀嶄新,看來十分氣派豪奢。前庭種著花草樹木,還放有白色長椅、裝飾著大理石像,很有歐洲庭園的氣息。
「你、你住在這麼豪華的地方?」
小角被徹底壓倒,不禁呆站不動。透過刷卡管理的玄關玻璃自動門,看得到大樓的人口大廳。大廳有如高級旅館的櫃檯般,由穿著黑色西服的管理員控管,待客桌椅一應俱全,擺著平台鋼琴,天花板掛著水晶吊燈。
「嗯……在這棟的最頂層。」
「那、那我就送到這裡,再來還要去氣象局……」
小角對高級的大廳敬而遠之,緩慢地往後退幾步。然而,百合卻拉著他的手腕留住他:
「等一下,請你送我到房間。」
「到房間?」小角怪聲叫道。百合點頭,雙手拉著小角的手:
「如果我在電梯裡昏倒怎麼辦,而且我想謝謝你送我回來。」
「道謝就不必了……說得也是,送佛要送上天嘛。」
小角雖猶豫。仍隨著百合走進玄關大門。
躲在圍牆暗處窺探的小祝不禁臉色鐵青地飛奔而出:
「等、等一下,小角——!」
然而,門在小祝面前關上。再怎麼敲,刷卡管理的自動門就是不開。管理員以嚴厲的目光瞪著小祝,她只好害怕地退了回去。
即便如此,小祝還是放心不下地回頭望去。雖只是匆匆一瞥,但百合的美貌令她焦慮不已。
這前所未有的情感,讓她胸口苦悶。
「我……到底怎麼了?」
小祝仰望天空,對風問道。風兒只是吹過高空,並不回答她的問題。
小角扶著百合,搭電梯來到最頂樓。
一進百合家的玄關,就讓小角大吃一驚。她家非常寬闊,是以螺旋梯連接的躍層。然而家裡雖豪華,日常用品可說幾乎沒有。廚房的全套系統廚具設備似乎完全沒使用過,有如全新產品,家具也沒擺幾件。
經過走廊來到百合的房間後,發現那裡也只有床及衣櫃等最低限度的生活必需品,一點都不像裝飾華麗的女生房間。就好像樣品屋,雖已完成,卻沒有實質的生活感。
「你住這啊?」小角環顧百合的房間問道。
「嗯,沒錯。」
「這不是很單調嗎?石那可能有點擺飾過頭……不過女生不是都喜歡放一堆布娃娃、香精油什麼的嗎?」
百合全身無力似地將自己深深埋入沙發:
「不提那個,榎同學,現在只有我們兩個人呢。」
「咦?」小角這才回過神來。的確,房間裡只有小角與百合兩人,百合正癱在沙發上,凝視著小角。
「不、不過,你爸媽或兄弟姐妹應該快回來了吧?」
「不,我一個人住,沒有人會回來。」
「沒有人會回來?」
「嗯,沒有人……」百合拉著小角的手,硬是讓他坐到沙發上。小角驚訝地盯著百合的臉:
「你才高中就一個人住,你爸媽怎麼會同意?」
「我沒有父母,只有一個人。所以今天早上榎同學很擔心我,還送我回家,讓我真的很高興……
百合說著,突然解開水手服的領巾。小角不禁坐在沙發上向後退去:
「你、你幹嘛?」
「我喜歡榎同學,對喜歡的人應該要表現出好感吧?」
百合理所當然地說道,便往小角身上壓來。她美麗但如人偶般冷漠的臉如此接近,泛紅雙唇吐露出來的氣息就近在咫尺,她的嘴唇慢慢接近小角的嘴唇。
小角宛如受到催眠般全身麻痹。有如遭食蟲植物引誘,就要被百合的嘴唇吸入。
「快……快住手!」小角連忙按住百合雙肩推開她。
「你怎麼了?」百合意外地看著小角。
「什麼怎麼了,這種事情怎麼能隨便做!」
小角壓抑住驚訝而心跳劇烈的胸口,認真生起氣來,將百合解下的水手服領巾丟還給她。百合仍毫無表情地離開小角:
「對不起。我沒有朋友,不知道要怎麼跟人保持距離。」
「你是真的沒跟人交過朋友啊?」
百合如此標緻、身材比例又好,不論誰都對她有好感,小角並不明白她為何不交朋友。總之,百合大膽的行為並非不知羞恥,而是不了解世事,過於純真造成的。小角明白此事,不但鬆了口氣,同時也無法放任不管。
「突然很親密是NG的。學生就要像學生,遵照ABC的順序才行。」
「ABC是什麼?」
「你是女生還不知道ABC哦?」
「A是打招呼,B是聊天,C是一起玩耍。上次我在路上聽見幼兒園的小朋友這樣說,應該不會錯。」
小角自信滿滿地說明。順帶一提,小角記得的是錯的,正確答案是A為親吻,B為愛撫,C則是嘿咻。
這時,房間的門喀嚓一聲開啟,百合驚覺,望向門口。進入房間的是名身穿精美縫製的西裝,五十歲上下的男人。他身材高挑,體型略瘦,是具有魅力且優雅的中年男性,但是他眼神嚴厲,看來有點神經質。
「百合,這少年是什麼人!」
男人厲聲問道。這很明顯是「女兒帶男人到自己房間被回家的父親發現」的模式。但百合確實說過「沒有父母,沒有人會回來」。
(那這個人是誰?)
小角懷疑地看著這個男人。他一點都不像百合,無法令人聯想他們是父女。
(不是父親的人怎麼會隨便進入女高中生的房間?)
百合一點也不驚慌,只是輕描淡寫地答道:
「這是班上的榎同學。我貧血,所以請他送我回來。」
「同學?」
男人眉頭一皺,盯著小角上下打量。小角心想這人怎麼這麼沒禮貌,而氣憤起來。這時。他發現男人領口別著一個小徽章。
「總之請你出去,以後別再靠近百合。」
男人從褲袋拿出銀色紙鈔夾夾好的一萬日圓紙鈔,看來共有十萬日圓。他把錢推到小角胸前,冷冷地說:
「這給你,當作分手費。」
「你說什麼!」小角對這失禮的說法怒從中來,瞪著男人。
「不夠是嗎?」
男人以傲慢的口吻說完,從西裝內袋取出支票交給小角,小角粗魯地揮開他的手:
「你少看不起人了,這混帳王八蛋,我又不是要錢才送她回來的!」
「榎同學——!」百合雖想挽留一氣之下大步離開的小角,但他卻就這麼一去不回頭。
百合盯著玄關呆呆站著,男人點燃香菸,冷漠地說道:
「你這麼喜歡他嗎?我付了這麼多錢雇用你,你還有時間帶男人回來?」
百合回過神來,望向男人。他吐出煙霧,對她說道:
「諫早魔法建築公司的法事就在明天,你準備好了嗎?」
「……當然,我是專家。邀他來此也是計劃的一部分。」
「哼,看起來不像是這樣。剛才那少年長得很俊美,你是不是迷上他了?」男人托起百合的臉,讓她看著自己。百合拍掉他的手,嚴厲地瞪著他:
「我說過,我是專家。暗劍殺也是這麼跟你說的吧。」
「我沒想到來者竟是這等小丫頭。將門的首級沒問題了嗎?」
男人神經質地以菸灰缸將香菸捻熄。百合緩緩點頭說道:
「已經發現從首冢消失的首級去處了。根據紀錄,將門的人頭飛到東邊去時,發出了白光……答案就在那裡。」
「哼,能照計劃進行就好。」
聽聞男子的話,百合望向窗外,東京上空因廢氣而一片迷濛。
「醜陋的都市……為什麼將門及你都想獲得這骯髒的世界?我一想到這件事就覺得奇怪。」
百合輕蔑地低語,壓低視線。
心中有份即使想忘也忘不了的回憶。
那是稱不上學校的學校,與稱不上家庭的家庭。
「為什麼只有瀧川同學不用參加馬拉松?大掃除也是,你都早退翹掉,這不是太好詐了嗎?」
身體孱弱的百合,小學時代的體育課大多只是在旁觀摩,而同學總是如此指責百合。在背後說壞話及直接對她抱怨是常有的事,甚至還有同學用奇異筆在她桌上用大字寫了髒話。
百合與父母商量這件事。然而她父親卻因工作忙個不停,母親則十分注重面子。
「會被欺負是因為你太懦弱了。只要比討厭你的人強不就好了!」
父親根本不聽百合說了什麼,只是很有威嚴地吼出結論,卻不站在百合的立場替她想出具體的建議。這麼說來,百合曾聽說過,戰爭時前線的士兵多半低調收斂,而身處戰場之外的後方人員反而比較勇敢健談。
百合心想,真的是這麼一回事。學校對她而言就像戰場,置身事外的人無法理解它有多殘酷,但置身事外的人一齊把槍口對準她,說「是百合不好」。百合沒有任何同伴……就連母親,也對她苦口婆心地勸道:
「因為你都是一個人,這樣很不好。懇親會時老師一直叮嚀我,這樣人家會以為是媽媽的教育方針出了問題。誰都好,你快去交朋友,只要鼓起勇氣跟對方說話就好了。你沒有朋友都是因為自己不努力哦。」
母親說的話重點在於自己不想受傷,於是讓百合冒著可能受傷的危險,為了自己去交朋友。然而百合併不是不想交朋友,而是從一開始就被討厭排擠,怎麼都無法交到朋友……但大人卻無法理解這一點。被朋友傷害的百合,更被「是你不好」這句話傷得體無完膚。
在那之中,願意袒護百合的唯一一人,就是高年級的新導師,一名年輕的男教師。
「每個人都有擅長與不擅長的方面,瀧川同學只是身體比較虛弱。」
教師總在百合被同學責難時排解糾紛,袒護百合。這麼說來,他是熱血男兒又十分溫柔,這點倒與小角有些相似……百合想起這件事,當時的百合只對他敞開心房,並且非常喜歡他。
無奈,百合超齡的美貌引起嫉妒,並扭曲而成惡毒的臆測。
「老師對瀧川偏心,是因為她漂亮而且胸部大吧!」
這些半開玩笑的閒言閒語漫天傳開,家長間也對此事信以為真。某天百合身體不舒服,她一如往昔地來到教職員辦公室申請早退。未料,教師卻忽然對她冷淡了起來,鬱悶地對她說道:
「今天下午的校外活動要打掃鎮上。既然你有辦法自己走到教職員辦公室,打掃完再回家也沒關係吧?」
總是站在百合這邊的教師話中帶刺,百合因此大受打擊:
「可、可是我真的不舒服……」
「被別人知道我只偏袒你會有麻煩的,瀧川同學。雖然不太想說,但是現在流傳著不好聽的謠言。老師也沒有那麼多美國時間額外照顧你,這樣會造成我的困擾。」
百合如今明白了那時的事。自己一變成拖油瓶,老師便馬上捨棄自己。就好像看到野貓而一時流露出溫柔的人,等到貓變得黏人又跟在自己身後,便薄情寡義地把野貓趕出去。
(如果是這樣,一開始別對我溫柔不就好了。比起曾經擁有而後遭受背叛,不如一開始就不曾擁有……)
百合回想起在那之後的校外活動中,大家以夾子沿著道路撿拾空罐時,她的身體狀況越來越糟,教師卻視若無睹。因為老師不想再因袒護百合而遭到其它學生的冷言冷語。他就像把發臭的東西蓋上蓋子一樣,用這種治標不治本的方法無視百合。同時,也沒有學生願意幫忙受大家討厭的百合。內向的百合也無法開口要求別人幫助自己。
百合獨自拖著裝滿空罐的沉重塑膠袋,有幾個人實在看不過去,便出聲問道:
「我幫你拿袋子好嗎?」百合對這些伸出援手的人相當感激。但當百合要將袋子交給對方的瞬間,其它學生卻從中阻撓:
「如果你跟瀧川同學好,你也是同罪。」
於是,伸出的援手便馬上消失。
「對不起。」縱然口中表示出歉意,他們還是為了自己而拋棄百合。就連道歉,聽來也像為了不讓自己被當作壞人的話語。
百合非常不舒服,就這樣倒在路邊。馳騁於馬路上的汽車也對倒地的少女視而不見,簡直當那是狗屎之類的髒東西,只是繞遠路閃過她而繼續前進。教師及同學均未發覺百合已倒下。
為什麼自己身體那麼差,虛弱是罪過嗎?這罪過重到同學、老師,甚至連父母都得與自己疏遠,責怪自己嗎?
我想變強……百合心想。因自己虛弱而流下的悔恨淚水沾濕了柏油路。
這時,有人伸出援手,將百合抱起來:
「小姑娘,你還好嗎?」
百合輕易地順勢站起身來,她自己也吃了一驚:
「……謝、謝謝您……」
百合道謝,抬起頭一看,她怔住了,對她伸出援手的人竟是現今少見的普化宗僧侶。肩上披著袈裟,腰上插著直笛,頭上戴著筒形斗笠而看不見長相,僧侶的聲音中帶有不可思議的迴響,以致分不出是男是女。
僧侶彎下腰,仔細看著百合充滿淚水的眼瞳,話中滿溢安慰之情。
「好可憐……你為什麼哭呢?可以的話,要不要跟貧僧太白說呢,或許貧僧能幫上忙。」
「太白……師父?」
百合對這雙在自己被拋棄到絕望深淵時伸出的援手十分感激,她無助地抬頭望著僧侶。不管對方是何方神聖,她都不在意……因為百合身邊只有敵人,不知來歷的人對她來說更能使她放心。起碼對方可能不是敵人……百合對於最能放心的竟是陌生人這殘酷的現實感到難過,但她仍對僧侶哭訴:
「大家都說虛弱是罪過,我要怎麼做才能擁有力量……」
「你想要力量是嗎?」
僧侶的聲音甜美柔和,仿佛一點一滴滲透人人心般問道。百合一點頭,僧侶便從懷中拿出一小塊骨頭,交到百合面前。百合見了骨頭感到不舒服,不禁往後退去:
「這、這是什麼……?」
「這是護身符,能帶給你力量。如果你希望得到力量、想要力量的話……你是不是真的想要力量?即使要犧牲其它一切事物?」
僧侶讓百合輕握著骨頭。僧侶的手指白皙細長,
既像女性又像男性。百合感受到從那手裡傳來一股奇妙的波動。
「你感受到貧僧的力量了吧,那是你擁有力量的證明。只要你想,力量便會更強……」
「我有力量?」
「沒錯,那是能實現所有願望的特別力量。」
聽聞特別力量時,百合心頭一震。這時,被僧侶握住的手有如遭烙鐵印上般疼痛灼燙。
「呀!」
百合連忙縮回手,她雙手手掌上鮮紅地刻印了化石般的骨頭模樣。那是鳥的形狀,左右手兩相對稱。
「那是善知鳥雛鳥的骨頭……只遵從你的命令,是你的式神。身體被分成兩半,所以平常無法行動。當你雙手合掌時,它才會現身……接著,你就能操縱式神。」
「式神……會幫我做什麼?」
百合還搞不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於是緊張不安地詢問僧侶。僧侶雙手輕柔地放在百合肩上,彎下腰對她柔聲說道:
「有句話說熟能生巧。你可以先試試看,你現在最想做的是什麼事?」
「我……現在最想做的事?」
百合抬起頭,天空中的烏雲旋繞打轉,有如漩渦。
不論在家裡或學校,百合都是弱者。她領悟到孱弱的小孩是爛蘋果,軟弱本身便是罪過這些事。
(我擁有力量之後,就不必煩惱這些事了……)
百合記得第一次使用式神的情形。朝會時,一大群善知鳥在小學操場上盤旋。教師及學生沐浴在看不見形影的善知鳥流下的血淚中,莫名其妙地痛苦掙扎死去,家裡的父母也因而死亡。善知鳥發出誇耀勝利的叫聲,有如聚集至屍體上的烏鴉。
於是,百合擺脫了所有束縛而成為自由之身。那一瞬間,她出生後首次因解放而得到的滿足感,至今仍清晰鮮明。
謎樣的大量死亡在小鎮上起了大騷動。覺得這騷動離自己十分遙遠,百合漫無目的地在鎮上走著。
之前連在室外走動都令她覺得可怕,然而現在,再也沒有人會傷害百合,她已獲得自由。百合愉快地在自由的空氣中走著。
忽然,眼前出現了那名僧侶。百合眼睛一亮,飛奔過去:
「太白師父,謝謝您,托您的福,我才能……」
「貧僧已經知曉發生什麼事了,你比貧僧想像中更為能幹呢。」
僧侶如此說道,對百合伸出了手。
「一般的術者無法操控比自己法術更強的式神,然而貧僧能借你聽話的式神,讓你操縱強大的式神。你就跟隨貧僧,為了貧僧……為了暗劍殺工作。若你不願意,只要交還式神,貧僧便不會再出現於你面前。」
「等一下!」百合毫無迷惑地握住僧侶伸出的手,眼神認真地拼命叫道:
「我不想交還式神,擁有過這麼強大的力量怎麼可能放手!」
「那你就要把靈魂賣給貧僧,這樣你願意嗎?你有變成夜叉的覺悟嗎?」
「當然有!我想變得更強,再也不想變回軟弱的自己。……軟弱就是罪過!」
百合現在仍清楚記得那時說過的話。
在那之後自己便受太白的命令,以善知鳥之毒與咒殺風水殺了無數的人,百合都記得一清二楚,她的良心卻一點也不痛。她認為自己過去品嘗過軟弱正是罪過的滋味,因此滅亡的人們也只是自做自受罷了。
回想完過去這一段經歷,百合將目光由污濁的天空移開。
(我是夜叉,我有我的使命。這男人及榎小角都一樣……我要利用所有人,達成太白大人的使命——!)
百合凝視著印在手掌上的骨頭烙印。
另一方面,離開百合房間的小角憤怒地走出大廈玄關。百合留下他的這段期間,夕陽已西進許多,天空籠罩著一片暮靄,天色昏暗了起來。
「可惡,這臭老頭,對瀧川也一副臭屁的態度,他到底是什麼來頭?」小角快步走著。在這裡花了太多時間,得儘快去氣象局與石那她們會合才行……小角心想。
這時,小角看見貼在民宅圍牆上的政黨宣傳海報。那是領口別著議員徽章,剛剛那名具獨特中年魅力男性的照片,海報上寫著「鬼冢政二」,小角驚訝萬分,在海報前停下腳步。
「是那傢伙!我還在想他怎麼那麼大牌,原來是國會議員……」
小角盯著海報上的名字。
(他姓鬼冢,這麼說來,這老頭不是瀧川的爸爸囉。那為什麼他會進去跟他毫無關係的瀧川房間?)
小角盯著海報想著。他聯想到綜藝節目裡雜亂報導的各種事件。
(女孩子自己住那種房間實在是太奢侈了。難道說……是援助交際,還是包養小老婆之類的?)
小角腦中思緒翻騰不止,他不禁回頭望向大廈。高樓大廈的豪華程度,及與其相背百合灰暗的表情,使小角心痛不已。
「瀧川……」
小角低語著她的名字,華廈看來就像個巨大的鳥籠。
這天夜裡下起了激烈的雷雨。
聽著狂下的雨聲,小角獨自一人動也不動地坐在神社本殿,封印伽羅的憑坐珠前。伽羅在水晶里蜷曲著身子睡著,咲耶雖更換了楊桐枝條注入靈力,伽羅卻仍不見好轉。她睡得極深,令人擔心她是不是已經死去。
「伽羅,你還好嗎?」小角對伽羅說道。
如果不這麼做,他會覺得伽羅的魂魄好像就要離開身體。
「還有兩天……你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那天的事嗎?你說想當我的式神,所以你不能隨便死掉啊。」
即使小角說出既像鼓勵又像埋怨般的話語,伽羅還是毫無反應。
小角垂頭喪氣地嘆了口氣。
這時,石那來到本殿,她雖想出聲叫小角,卻因他十分沉悶的表情而猶豫了。
感覺到有人的小角轉頭望向她:
「喲,石那,你跑到哪去了?」小角問道。離開百合家後,他馬上前往氣象局,卻不見石那的蹤影。
「我跟志摩在看ASDAS時,上面忽然顯示出一群式神。我們不知道那是不是善知鳥,但那一大群就跟雲一樣,所以我們就去圖書館查了地圖。」石那跪坐在小角身旁。
「所以你們才沒在氣象局啊。結果,那一大群式神出現在哪?」
「我想應該是王子稻荷。」
「王子稻荷?」小角皺起眉頭。
說到稻荷神社,原本是祭祀掌管五穀豐收的御食津神的神社。
但後來把御食津神用同音字三狐神代替,以稻荷神的眷屬當做靈狐來信奉,於是成了祭祀狐神的神社。
「那會不會不是善知鳥,而是靈狐?」
「可是真的很大一群耶。」
「王子稻荷是全關東的狐狸聚集的聖地,所以會有很大一群也不足為奇。到期限剩沒幾天,沒有那種美國時間去理會可能性極低的情報。」
「這樣啊……」石那泄氣地垂下肩頭。
「沒關係,明天我會逃學去監視ASDAS。」
「我也要一起去,志摩有教我怎麼用計算機。」
石那上身前傾說道,小角稍皺眉頭:
「你也要逃學?你成績又不是多好,還是別翹吧。我們學校如果學分不夠,就會無情地讓學生留級耶。」
「還不是為了伽羅。她雖然是狂妄又可恨的臭野貓,但少了她還是挺寂寞的。」
石那的話打動了小角,他不禁紅了眼眶。為了不讓石那看見男兒淚,小角於是慌忙背向她,揉著鼻子矇混過去:
「是、是還不到寂寞的程度,不過她總是囉哩八嗦的,少了她嘮叨還真有點不習慣。」
石那非常清楚小角正在逞強。她溫柔地望著他的背後:
「……是啊,一起加油吧。」地柔聲說道。
這樣的石那看來多少成熟了些,小角更覺得自己像是年幼的孩子般不安,於是若無其事地岔開話題:
「話說回來,小祝在哪?我剛剛去廚房沒有看見她。」
「菜籃放在廚房,所以我想她應該回來了。現在可能在摘山菜吧?」
對於石那的回答,小角簡單地以「哦,這樣啊。」帶過便不再問。
然而,小祝卻不是去摘山菜。她獨自在大雨中鳥居旁的手水亭,以手桶汲取龍口注入水盤的水,並由頭上淋下。
「見到這種小事就動搖的我修行還不夠,一定要更專心才行……」
即使現在還是九月,夜風寒冷,水也相當冰涼。
但不管往自己頭上澆了多少水,小祝的頭腦還是無法冷靜下來。
反之,她一想到小角與百合兩人單獨在一起的畫面,腦髓中心又熱了起來,她猛力搖著頭。
雖說是擁有
控制氣流力量的風之巫女,小祝也不過是個十六歲的少女。
她怎麼都無法控制自己心裡的焦躁。
小祝又舀起一桶水,毫不留情地從頭澆下。
「……哈啾!」她輕輕打了個噴嚏。身體表面雖感到寒冷,內心的悸動反而變本加厲,頭腦也更加灼熱、模糊。
「不行,一定要冷靜下來。得讓心靈恢復平靜……」
小祝自言自語著,繼續往頭上澆水。
隔天早上,暴風雨平靜下來,葛飾淺間神社庭院裡的樹葉在朝陽的照耀下更顯水亮嫩綠。
然而小祝卻與大好天氣不同,在石那房間鋪設的被單上呻吟著。
小角與石那坐在鋪床旁擔心地看著小祝,咲耶從小祝口中取出她含著的溫度計。
「三十八度半。」咲耶說道。
「這麼高?」小角高聲叫道,凝視沉睡中的小祝。
「她昨天不見人影……原來是沐浴淨身到早上。小祝是很熱衷於修行,不過……」石那補充。
小角輕柔地在小祝額頭上放了冷毛巾。
這時,玄關的門鈴響了。
咲耶正想前去開門,石那卻慌忙站起身來:
「沒關係,我去就好,一定是志摩。」
「志摩?她來接你們去學校,好難得耶。石那跟小角都還穿著便服,這樣沒關係嗎?」聽聞咲耶的詢問,石那戰戰兢兢地答道:
「因為……我們三個今天要逃學去氣象局監視ASDAS,找出善知鳥的下落。伽羅的期限只到明天傍晚,已經沒時間了。」
「你們要逃學?這樣不太好哦。」
認真的咲耶稍微皺起眉頭,讓憧憬的咲耶皺眉擔心,小角很是心痛:
「對不起,咲耶姐費了這麼多心思維持家計,幫我們付學費,我們還逃學……」
「不過,為了救伽羅,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吧。」
對不好意思的小角,咲耶露出了花朵盛開般的笑容。
「下不為例哦,快去吧。」
「謝謝咲耶姐。」咲耶這句話讓小角鬆了口氣,他撫著胸膛:
「那伽羅和小祝就麻煩咲耶姐了。」
「姐姐,我們出門囉。」
小角與石那於是離開房間,前往玄關。
身穿便服的志摩頭上趴著比彌,單手拿著便利商店的購物袋站在玄關前。
「志摩,你怎麼這麼早來。我們還沒準備好呢。」
「沒關係,是我太早來了。啊,我去便利商店買了這些。」
志摩將購物袋交給石那,她接過袋子,往裡面一看便皺眉說道:
「……這本雜誌的封面為什麼是全身亮晶晶地塗了橄欖油的肌肉男,只穿一條比基尼內褲,在玫瑰花園親嘴呢?」
「那是我的私人物品,請你看看報紙。」
「這附近的便利商店還真敢擺這種東西來賣咧。」
小角語調僵硬地低語。
石那打開報紙說道:
「說到報紙,將門首冢的報導根本就只有一點點嘛。」
「沒錯。本來以為會造成大騷動,我真鬆了口氣。」
「這不是很好嗎,如果警方展開調查,我們一定會被當成嫌犯的。如果接受警察偵訊,他們一定會用橡膠管鞭打我們。」
對於志摩這番話,小角不耐煩地眯起雙眼:
「你是不是看太多硬漢派偵探小說了啊?」
「不過志摩你閱讀書籍的範圍真廣,稍微限制一下會不會比較好?」
「那支持著我豐富的無用知識。例如偵訊時的豬排蓋飯,看來似乎像是刑警自掏腰包請客,但其實算帳時一定要嫌疑犯自己付帳才行哦,你們知道嗎?」
「……還真的是無用知識,而且你自己都說無用了。」小角嘆氣說道。
「不提那個,你們看這則新聞。」志摩指著社會版下小篇幅的新聞。那裡寫著「烏鴉凶暴化,襲擊狐狸?」的標題,並刊載著王子稻荷庭院內數百隻狐狸屍體的照片。小角吃了一驚,將臉湊近報紙讀起報導。
「王子稻荷的宮司於昨日傍晚目擊一群烏鴉般的黑鳥襲擊狐狸……黑鳥馬上飛離,詳細品種不明,這?!」
「說到傍晚,那不就是我在ASDAS上看見王子稻荷有式神出現的時候嗎?」
石那也擠進小角身邊讀起報導,小角摒息說道:
「這麼說來,果然是善知鳥囉?看來去一趟王子稻荷應該會有收穫。」
他低語著,石那及志摩也露出緊張的神情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