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暗劍殺的魔王 三章 靈道的去向(2/2)
她的上半身已完全遭到吞噬。從白骨武士胸部伸出的右手,也無力地滑下牆壁。
白骨武士的下腹部外垂著天野白皙的雙腳,那對雙腳也像被蛇吞食的獵物般,緩慢地吸收到白骨武士的體內。
由於天野遲遲不從淋浴間出來,等太久的藥師終於耐不住性子。站起身來。
「探女,你要洗到什麼時候!再混下去就要加班了哦,你忘記教師沒有加班費了嗎?」
藥師敲著淋浴間的門說道,但裡頭毫無回應,只傳來沙沙水聲。
「……探女?」藥師起了疑心,為了確認裡面的聲響而將耳朵貼在門上。
說時遲那時快,半透明的門裡映照出人影。但那並不是天野,很明顯地是鎧甲武士的身形。
「什麼」藥師吃了一驚,馬上要離開門邊,但從鎧甲武士身體伸出的肋骨早了一步破門而出,包夾住藥師。
「啊!」
發出短暫尖叫的瞬間。藥師的臉已埋入鎧甲武士的胸部里。受到泥狀組織包覆,藥師不但無法出聲也無法呼吸。
襲擊藥師的白骨武士並非襲擊天野的白骨武士,後者正站在前者身後。
「呼呼呼……於靈道徘徊許久,來到此地,此處人類的靈力無與倫比。對看不見吾等的人,吾輩等同於不存在的虛幻之物……因此也無法對他們下手。看吧。」
襲擊天野的白骨武士說道,他卸下護手,現出手背。原為枯骨的手指間已開始長出肉來。逡巡靈道已久,削磨殆盡體無完膚的身體,就要變回原本的樣子了。
「然也,此等女子著實美味。」
將藥師完全吞人的白骨武士拾起頭來說道。已成枯骨的臉上長出肉來,生氣蓬勃的血管纏繞住臉部:
「他處仍有許多餌食,可不能讓他們逃了。」
「逃不掉的。」襲擊天野的白骨武士望向窗外。
整所學校受到閃耀著詭譎色彩的極光包圍。雖仍是白天,極光中卻有如暴風雨來臨前般昏暗。
「雖不明白原因,但靈道受到封閉。任誰都無法進入,亦無法離開……吾等就好好享受持獵的樂趣。」
「哦,原來如此……吾這次就嘗嘗男子的味道。往昔,對吾舉刀來襲,美麗年輕武士等頸項湧出的鮮紅血潮,令人無法忘卻。」
不知不覺間,兩人皆已長出鬢髯。變為面色紅潤的鎧甲武士。緊握在健壯手臂里的日本刀,也恢復以往的淺黑色光輝。
「然則,繼續狩獵歟。」
兩人晃動肩頭笑道,同時走出保健室。不久,走廊傳來遇見他們的男性教師慘叫聲,隨即馬上恢復寂靜。
之後,學校籠罩在一片寂靜中……
小角一行人搭著公交車返回葛飾淺間神社。到處鋪著柏油的東京街頭,在殘暑艷陽下冒出蒸騰搖晃的熱氣,但在綠陰涼爽的神社內。卻能感受到早來的秋天氣氛。
「哇,可以光明正大翹課喵。小角,我們出去玩喵。」
小角的房間位於葛飾淺間神社社務所二樓,剛回到家的伽羅靜不下來,拉著小角的手臂邀約。這時,小角等人當然不可能得知學校發生了什麼事。
「白痴,你很閒是沒錯,但有一堆習題等著我們寫。與其如此,照常上課還比較好咧。」小角坐在書桌前,瞪著礙事的伽羅。她從小角身旁探出頭來:
「那伽羅來幫忙喵。」
「這是幾何學還有物理學啊。」
小角低聲答道,這時,伽羅臉上突然起了蕁麻疹。
「魔、魔法建築師不能只打倒壞蛋嗎喵?為什麼要學這麼難的東西喵?」
「魔法建築師也要會一般建築師會的才行。像是關於材料及土壤的化學、關於土地風水的地科學、跟樹木有關的生物學、地理跟歷史、設計圖的繪圖實習、操作電腦的二維三維CAD、為了解讀文獻還要學古文及漢文、要能順應社會國際化所以要學英文和第二外語……除此之外,還要學自己開設魔法建築事務所時會用到的簿記、會計出納,還有法律也要讀哩。」
「……幸好伽羅是貓喵。」
伽羅疲累地嘆了口氣,望向窗外。
「啊,發現帥貓喵。嗨,貓就要像貓,跟伽羅聊聊貓食好嗎喵?」
「不要逃避好嗎。」小角邊解題邊低聲說著。
「難不成,小角的學校是明星學校喵?」
「……你以前都很看不起我是嗎。」
「那個就別管啦,先不要說小角,石那大概不會算這些題目吧喵?」
「啊……話說回來,她今天還沒來問我習題,大概是因為那沒存在感的傢伙來了的關係吧。」
小角覺得少了什麼似地望向窗外。石那的房間位於神社本殿旁,純和風建築的正房裡。伽羅恍然大悟地問道:
「小角,你好象有點寂寞喵,可是石那每次來跟你哭說『教我習題」你都會說『麻煩死了,你自己算』然後把她趕出去耶喵。」
「我、我才不會寂寞咧。只是因為沒有人打擾我寫習題,我覺得很順利而已。」
不知為何,小角連忙拼命否認。伽羅搞不懂小角為何如此急著辯解,歪著頭思考。
在自己的房間裡,石那和志摩一起寫著習題。
應該說是志摩寫著習題,石那卻躺在床上。
「啊啊~腦漿都要沸騰了~!」
因幡站在石那額頭上,擔心地拍著翅膀,想要冷卻石那的頭。志摩則在石那書桌旁的和室桌上擺開習題,輕嘆了口氣。
「……石那,我們說好一個人寫一半的耶。可是你休息的時間太久了吧……」
比彌安靜地待在志摩腳邊。蛻皮似乎正在進行中,最近它幾乎動也不動,皮膚也翻捲起來,剝落斑駁,逐漸變成淡茶色。
「雖然姐姐說我的力量正漸漸湧現,但我想那是錯覺吧;唉,我這樣真的能畢業嗎?」
「嗯——我們學校的畢業率是七成,如果想畢業,可得多加油呢。」
「話是這麼說沒錯……啊啊,說不定我根本就不適合走魔法建築師這行。」
石那深深嘆了口氣。
「那你當初怎麼不去念一般高中?你應該知道我們學校的水平很高響?」
「那時候志摩說要念嘛……」
而且小角也是。這句話,石那忍著沒說出口。
小角在很短時間內就拿到義務教育九年份的學分。那時教他念書的是石那,不過,小角不僅原本靈力就高,學校方面的課業也如同干沙吸水般,迅速吸取知識,轉眼間就追過了石那。高中入學考時,石那為了跟小角上同一所高中,必須拼了命地用功才能追上他。
「……小角果然覺得我很礙事嗎……」
石那深深嘆了口氣。以前她常去問小角習題,但最近開始害怕小角嫌自己煩。因此石那儘量不去問他。
志摩發現石那是真的很沮喪,因此有點擔心地出聲說道:
「沒有這種事吧?」
「可是我的名次在中間的中間、也不會使用法術、做菜又是生物武器、沒有胸部、根本就一無是處嘛。只會扯小角的後腿,一點用都沒有,碰面還只會吵架……」
「沒這回事,石那是很可愛的哦。」
「女生對女生說,『可愛』就是『不比自己美』的意思吧。」
「你想太多了……不過你倒說到重點了。」
「我說到重點?」
石那斜眼望向志摩,她不當一回事地移開視線:
「不過石那,石凝學長來約了你不是嗎,這代表你應該更有自信才對啊!」
「他只是在玩弄我啦。像我這種一點可取之處都沒有的女生,哪有人會認真告白的啊。」
石那趴在床上,把臉埋在枕頭裡,長長地嘆了口氣。
「唉,我也好想像姐姐一樣完美……姐姐出生時,一定把媽媽肚子裡的優點都拿光了啦。」
因幡擔心地在枕邊看著石那。
因為石那耍起自閉,志摩也沒辦法繼續安慰她,只好默默寫著習題。石那碎碎念了一會兒,突然感到睡意襲來,於是便這樣沉沉睡去。
石那做了一個不可思議的夢。
一開始是自己在床上睡覺的夢。自己明明閉著眼睛,卻能看見志摩在旁邊寫習題的樣子。
(咦……我是不是還沒睡著?)石那想起身,這時,全身肌膚表面卻好象曬傷脫皮一樣,有種掉了層皮下來的觸感。
(咦?)石那吃了一驚,回頭望去,卻發現身體還在床上睡著,自己正俯視著睡夢中的自己。她慌忙覆蓋在睡夢中的自己身上。
(等、等下,這是蛻皮才怪,根本就是被趕出身體了嘛?)
回想起自己的身體被阿久里強奪時的情景,石那恐懼不已,拼命想要回到自己的身體裡。但是情況就好象要想潛到游泳池底身體卻老是浮起來一樣,怎麼都沉不下去,即使石那拼命揮舞著手腳,還是無法改變上浮的趨勢。
(志摩。因幡,救救我!)石那叫道,但志摩與因幡都沒有察覺。
不久,石那穿過天花板,下一秒,她已乘上外觀如獨木舟的石船飛行於空中。風吹拂著臉頰的觸感、石船的冰冷,她都能真實地感覺到。
(這是怎樣,石頭怎麼會飛……)石那以手撫摸著石船,恍然大悟。
(對了,這是夢吧。石頭怎麼可能會飛嘛,一定是之前身體被奪走造成心理創傷,我才會做這個夢。)
這麼一想,石那才鬆了口氣。稍微心有餘力,她看了看下面,發覺自己對這片風景有所印象……看來自己飛到草薙魔法建築專門學校上空百米處來了。
這時。隨著輕風,傳來了一股不可思議的聲音,是股啜泣聲。
(……有人在哭嗎?)
不知道聲音是從哪傳來的,石那揣測著,朝四周東張西望。這時,石船自己改變方向,輕滑向學校的東北方。
穿過市鎮後,可以看見一棟廢棄的大樓。大樓共五層。窗子、門扉都完全碎裂掉落,荒廢的水泥牆上充滿裂痕,生鏽的鋼筋突出牆面,牆上到處都是噴漆塗鴉。看來是棟建到一半商廠就跑了,無法繼續蓋下去的停工大樓。
哭聲便是由大樓中傳來。石船緩慢地降到大樓屋頂,毫不費力地融入屋頂,進入內部。石那也與石船一同穿過水泥天花板。
(好奇怪的感覺……不愧是夢境。)
大樓內部的地板已經毀壞掉落,呈現貫穿五層樓高的天井似的挖空狀態。與其說是建築物不如說是巨大的水泥箱更為貼切。崩毀的地板變成瓦礫。在一樓地板上堆積成一座小山。
瓦礫堆上,有個孩子在哭。那個孩子年約十歲……黑髮修剪成妹妹頭,黑色眼瞳水汪汪的,大眼睛黑白分明,膚色白皙,身穿優雅的水手昵上衣及短褲。
由於容貌十分美麗,石那原本以為是個女孩子。但那孩子抬起滿布淚水的小臉時,看到他清澈慧黠的眼神,她才發現是個男孩。
(竟然有男孩子長這麼漂亮……適合穿水手服的男生真的是太稀有了。簡直像「魂斷威尼斯」的男生一樣。不,這孩子更漂亮。)
不經意打量著少年時,石那發現一件可怕的事。男孩的心臟露出水手服的胸口,有條小黑蛇正啃噬著它。
(真是個奇怪的夢,我被附身的創傷太深了嗎?)
石那奮力搖著頭。少年看見石那,驚訝地眨了眨眼:
「你……是誰?」
少年問道。他腳邊倒著渾身是血的鎧甲武士之山,他們痛苦掙扎的呻吟聲在水泥牆間產生陣陣迴響,聽來十分陰森。
鎧甲武士的血染上少年,直到腳踝。石那敲起眉頭,不禁從石船上向少年伸出手。
「不可以待在那種地方哦,來姐姐這裡。」
少年抬起頭望著石那。不可置信地搖著頭:
「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你問我為什麼我也不知道啊,這是在夢裡嘛……」
「夢?」
「對啊。我打混沒寫習題卻跑去睡午覺,才會做這個夢吧?」
「……不是這樣。」少年鐵青著臉。語帶顫抖繼續說道:
「這是我的夢……是我做的夢。」
「咦?」石那感到疑惑。
這時,傳來振翅聲,似乎是只頗大的鳥。石那猛然抬起頭:
「有鳥?」
「糟了,夢要醒了。」少年對石那大叫道:
「快離開這裡!不然會被關在夢裡面的!」
「夢裡,可是這是我的夢啊。」
「我已經說是我的夢了,難道你想跟他們在同——個次元里徘徊?」
少年指著腳邊蠢動的鎧甲武士。他們蠕動著在地上爬行。正位於後鬼門方位的牆壁有個開口,他們就從那裡爬出建築物。石那混亂的按著頭:
「……這個夢怎麼這麼奇怪。果然我昨天看見亡靈,在心裡留下創傷了。」
「反正你快點走就是了!」少年一喊,天花板瞬時大放光明。
由於光芒過於炫目,石那不禁遮起雙眼。在恍惚中,她好象看到鮮艷閃爍的孔雀尾羽振翅聲翩然落下……
石那忽然醒了過來,從床上起身。
志摩還在寫習題。石那慌張地下了床:
「啊啊。果然是個夢。真是個奇怪的夢……」
石那奮力地搖了搖頭。志摩停下寫著習題的手,望向石那。
「奇怪的夢,是指諫早同學和榎同學這樣這樣那樣那樣的夢嗎?」
「當然不是。」石那生硬地回答。
「那還真奇怪。我可是常常夢到哦。」
志摩轉起自動鉛筆來。石那丟給志摩一個大白眼:
「志摩你可不可以不要隨便做那種妄想的夢啊。」
「哎呀,才不是我自己的妄想呢。石那,你知道『夢見』嗎?」
「夢見……是指做夢嗎?」
「不是只有單純的做夢,是指能控制夢境的意思。因為跟魔法建築沒有直接的關係,所以學校不會教。」志摩繼續說明。
「在夢中使意識覺醒,累積修行,也就是可以做到類似幽體脫離這樣。就是只有精神體從肉體飛出去的意思。」
「那不是生靈嗎?」
「也可以這麼說啦。開始在夢裡先練習觀看睡著的自己的手還有
房間,再來慢慢飛到遠一點的地方去。之後,精神體就可以超越空間限制,飛到遠處去觀察。甚至能飛到異界,跟死人對話哦。」
石那心頭一震。剛才自己不就是在睡夢中看見睡著的自己,還有自己的房間嗎?
(那果然不是夢,不過,石頭會飛、小男孩的心臟被蛇咬這些奇怪的事怎麼會是現實?如果這些不是夢,不就代表我的靈魂從體內脫離了嗎?)
回想起阿久里要把自己的靈體趕出身體時的強烈力量,石那不禁起了雞皮疙瘩。
「……這是真的嗎?」石那發著抖,怯生生地問道。
「當然囉,你有聽過,『夢占』吧。」
「夢占是指,夢到自己在天空飛,就是欲求不滿這種嗎?」
「你說的是弗洛伊德的夢境分析,屬於心理學。夢占則是神明降臨夢境,告知神論,在心理學上被歸類到個人的妄想。夢占里,夢到在天空飛應該是代表『成功』其它還有『夢見下雨』代表願望實現、『夢見吃東西』代表會生病等等……日本的夢占在日本書紀里就有記載,西元七年以前就有了哦。所以,這就跟神明降臨夢境一樣,是自己的精神飛到人夢境裡。」
「別人的夢境?」
石那想起。夢中的少年說那是自己的夢……這件事。
「所以我做的夢也有可能是我進入諫早同學或榎同學的夢境中偷看到的情節,也就是說他們之中必定有人有這種潛在性的欲求。所謂一個巴掌拍不響,這個欲求將來很有可能實現哦……」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小角不可能做這種事!」
石那大口喘著氣,堅決否認。
「夢見還有夢占這種事我絕對不相信!」
「是嗎,這在平安時代可是理所當然的事哦。源氏物語裡面也有生靈咒殺情敵的故事,還有,如果有人出現在自己的夢境,就是對方愛慕自己,所以心思飛到這裡來,潛入夢境……」
「別人出現在自己的夢境,通常都是自己喜歡對方才對吧,如果跟別人說,我夢到木村拓哉是因為木村拓哉喜歡我,所以心思飛到我的夢裡。別人一定會覺得我腦袋秀逗了。」
「反正,你想知道我說的到底對不對,就好好期待諫早同學和榎同學今後的發展吧。」
「我一點都不想期待!」
對於悠然自得的志摩。石那奮力吼道,但卻止不住心中澎湃的思緒。志摩將臉湊近石那,宛如惡魔般低語:
「……雖然這麼說,你還是在擔心吧。」
「怎、怎麼可能。」
「諫早同學比起不起眼的女生可是美太多囉。」
「那可真對不起,我就是不起眼的女生!夠了,你回去啦!」
石那氣沖沖地推著志摩背後。她猶豫著:
「我、我又不是在做人身攻擊。石那你幹嘛生那麼大的氣。」
「是你惹我生氣的吧!」
石那把志摩趕出房間,將習題與比彌疊在一起推給志摩
「哎呀哎呀,氣成這樣。搞不好是真的欲求不滿哦。」
志摩無奈地聳聳肩,對著蛻皮到一半的比彌說道。
只剩自己獨處的石那,為了分散注意力便坐在書桌前要寫習題。可是,志摩的話在她瞄中縈繞,搞得她無法專心。
「……小角跟東日流在一起。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嘛,對不對,因幡?」
石那對著代替文鎮壓住習題的因幡說道。
「啾嗚、啾嗚!」因幡跳呀跳呀地,十分同意。
「對啊就是說嘛。情敵光是姐姐還有小祝這些女生就忙不過來了,而且小角跟東日流交情又那麼差,一天到晚吵架……」
這時,石那猛然想起,自己的情況也是如此。
「……等一下,交情差又一天到晚吵架,這不是跟我一樣嗎?如果個性一樣……因幡,你會選我還是選東日流?」
如果冷靜下來,石那就會發覺自己所說的事根本就偏離重點,因幡也困惑地不知該如何表示。
但腦中一團亂的石那越想越不安,小小的胸口內,心臟撲通地跳個不停。
「……好,還是去確認好了!」
石那下定決心,猛力站了起來,撞飛椅子,因幡則嚇了一跳地看著石那。
「啾嗚、啾嗚?」
「不,我才不會沒頭沒腦地去問小角或東日流。我是要去確認志摩說的夢見是真的還是假的,來吧。」
石那說完,把因幡放進背袋,衝出房間。
在神社境內奔跑的石那,映入望向窗外的小角眼帘。
「咦,那傢伙要去哪?」
「她很急耶瞄,志摩沒有在一起喵?」
閒得坐在書桌上打著哈欠的伽羅,也打開窗戶探出身體。
這時,小角恍然大悟地站起身來:
「我知道了……因為學校停課,比較有空,所以她可能是要去見那個花心男。」
「花心男?」
「四年級的石凝啦,他昨天約石那去看電影。」
「約石那?也有這種奇人耶喵,他是義工嗎喵?」
「他是超有自信的花花公子兼搭訕小子。石那該不會不知道,帥哥都是個性差勁的自戀自私鬼吧。如果不小心靠近,可是會被騙的。」
「好可怕的偏見哦喵。」
「總之先跟過去看看。總不能讓咲耶姐擔心吧。」
語畢,小角放下習題,也跟著衝出社務所。
「哇,終於要出門了喵!」
伽羅開心地從二樓窗戶一躍而下。
石那搭上了來得正好,開往學校方向的公交車。小角跟伽羅也拼命地跑,但只差一步就能趕上之前,公交車的門已無情地關上。
「去,糟了!」
「沒這回事喵。」
伽羅輕鬆地說道。她單手抱起小角,跳上公交車車頂。說時遲那時快,公交車馬上開動,小角差點從車頂滾落,於是連忙抓住車頂。伽羅在車頂上悠閒地伸長兩腿坐著:
「哇,兩層樓的公交車喵,風景真好喵。」
「我說你啊。別這麼亂來!」
小角為了不掉下去,拼死抓住車頂,路旁行人皆以驚訝的眼光看著他們。伽羅則高興地朝行人揮手:
「哇!變成焦點了喵,伽羅是鎮上的名貓喵。」
「如果他們沒去叫警察的話倒還好……」小角僵硬地低聲說道。
不久,石那在學校前的站牌下了車。小角與伽羅則從公交車門的另外一邊跳下,之後迅速藏身於圍牆暗處。
石那站在校門前,環顧四周。
「嗯……學校是朝這個方向,那棟大樓就在……這邊吧?」
有點路痴的石那東張西望地尋找正確的方向,躲在圍牆暗處的小角則低聲啐道:
「竟然約在神聖的學校前見面?這兩個人也太不檢點了吧!
「你講的話好象教育敕令喵。難道小角心目中的日本還是鎖國時代嗎喵?」
伽羅小聲地吐槽這時,校門前來了一輛似曾相識的凱迪拉克。小角吃驚地瞪大雙眼:
「那台……不是東日流的車嗎……」
「石那不是在等學長嗎喵?」
「等等……經你這麼一說,我記得石凝學長說他會在電影院前面等。這樣的話,表示石那等的人不是學長嗎?」
小角為了看清楚一點,整個人貼在圍牆上。東日流發現石那時,便停下車,打開駕駛座側的車窗。副駕駛座上坐著亞彌,但小角的方向看不到他。
「淺間,你在這做什麼?」
東日流出聲說道。平時東日流總是沉默寡言,這次他忽然主動打招呼,石那嚇了一跳,目瞪口呆:
「呃個……我做了一個奇怪的夢。想確認那是不是預知夢才來的。」
「奇怪的夢?」
「嗯……我想應該是在那邊……」
石那說著,指向學校的右側。
「夢裡,廢棄大樓裡面有個小男孩,渾身是血的鎧甲武士從那裡爬出來。」
「……鎧甲武士……難道跟早上在教室說的靈道有關?」
東日流對石那說的話起了興趣,連忙下車。從旁偷看的小角嚇了一跳,很快地探出身子:
「竟然站到石那旁邊!那王八蛋,到底想幹嘛?」
石那不明白東日流為何如此嚴肅地追問,她猶豫地點頭:
「你、你說的也有道理,可是,我想這只是個夢……」
「只是個夢?你不知道夢見嗎?」
東日流說道。他跟志摩說了同樣的事,使得石那驚訝不已。「你說在那邊吧?」東日流望向石那所指的方位確認。
「你知道從學校來看,那裡是鬼門嗎?」
「咦……啊,原來是這樣。我記得校門朝東南,也就是辰的方位……」
「你不知道,還做了那種夢?」東日流盯著石那看。
在旁邊偷看的小角心煩意亂地咬著指甲:
「可惡,他們在講什麼。怎麼講這麼久?」
「小角,你再咬指甲,指甲會變得太短喵,這樣會見不到父母最後一面喵。」
「我出生就被丟在山裡,本來就不知道父母是誰啦!東日流這王八蛋,他最愛的不是亞彌嗎?……原來如此,東日流如果喜歡美少年,那一點女人味都沒有的石那不就剛好在他的興趣之內?」
「我說小角,你怎麼會相信志摩說的謠言喵。」
伽羅無奈的吐槽。小角放出帶有殺氣的視線並恣意想像。但東日流並未察覺,繼續對石那說道:
「如果那個夢是真的,你夢到的恐怕是咒殺風水陣的陣式。」
「咒殺風水陣是什麼?」
「是學校現在受到的詛咒。」東日流說著,突然朝校門放出九字之術:「臨?兵?斗?者?皆?陣?列?在?前!」銀色的格子飛去,石那嚇得大叫:「你、你幹嘛啊!如果老師們還在學校裡面,不是會受傷嗎?「如果受傷就能了事倒還好……」
東日流語帶保留,低聲說道。銀色的格子穿過校門後,便倏地消失無蹤。
「九、九字之術消失了?」石那目瞪口呆,揉了揉眼睛。
「這裡張了結界,我也試過許多方法,但是都行不通。」
坐在副駕駛座的亞彌垂頭喪氣地繼續說道:
「東日流少爺為了找出因為自己而下落不明的四位小姐,才會再度來到學校。不過,不管怎麼找都找不到結界的缺口所以進不去,打電話也沒人接聽……」
「學校進不去?那明天的課怎麼辦?學校永遠停課嗎?」
「在那些事之前,先擔心被關在裡面的人到底怎麼了……」
東日流說道,並深深嘆了口氣。「所以,就算是你做的夢。只要有任何線索,都有探究的價值。」
「你對於失蹤的四個人這麼愧疚嗎?」
見到東日流平時令人感到傲慢的神情消失無蹤,石那擔心地出聲問道。東日流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反而更表現出他的心痛,見此石那也不舍了起來:
「可、可是那又不是你的錯。我昨天見到亡靈了,但是卻什麼也做不了。如果我一開始就不多管閒事交給姐姐去處理,或許結果會有所不同吧。」
「……你有姐姐?」。
「嗯,她是巫女。今天回家前她來過校門口,不知道你有沒有看到。她既漂亮溫柔又很聰明,從小巫術就很厲害,簡直就是一位十全十美的巫女。大概是這種感覺,所以我從小就崇拜姐姐。不過,像我這種人一定連姐姐的腳跟都追不上吧。」
「崇拜……嗎。」東日流不經意地想起兄長出雲。石那在敘述咲耶時的那些形容,簡直就與東日流對兄長的心情不謀而合,東日流心想。
「……你喜歡你姐姐嗎?」
「當然囉,她可是我最自傲的姐姐呢。所以我才會想多少趕上她。成為她的助力、幫她的忙。但是以我的能耐只會礙事而已……昨天的亡靈事件,結果也是給姐姐添了麻煩。」
「……原來如此。」
東日流完全可以理解地點著頭,之後他打開后座車門,對石那說道:
「你能帶我去那裡嗎?如果夢見是真的。你就能在你姐姐面前抬頭挺胸了。」
石那因東日流為自己設想的這句話感到十分驚訝:
「……我、我知道了。」
石那猶豫地坐進后座。這情景看在從遠處偷看的小角眼裡,就像東日流護送石那上車一樣。「竟然讓石那上車,那裝模作樣的討厭鬼!」小角氣得咬牙切齒。
「有錢人果然很紳士喵。長相雖然不相上下,但是行為跟野猴子小角比起來,血統還是有差的喵。」
「自己還不是貓。不要把人說成野猴子!」
小角吼道,伽羅則聳聳肩,悠然回道:
「你就是這樣喵。明明是美少年卻出口成髒,看起來只像只野猴子喵。唉,人家東日流是有錢人喵,順利的話,石那也能釣到金龜婿,跟神社的貧窮生活說再見喵。伽羅的男朋友中也有有錢人家養的波斯貓喵。如果它送我松阪牛的霜降牛肉當禮物,人家願意把身心都獻給它喵。」
伽羅不負責任的發言,刺穿了小角的心。這時,東日流的車緩緩往前駛去。小角坐立難安,於是奔向正好經過的計程車叫道:
「喂,幫我追前面那台裝模作樣的進口車!」
「嗯——開始有趣起來了喵,學校停課萬歲喵!」
伽羅興高采烈地隨著小角搭上計程車。話說回來……草薙魔法建築專門學校的東北方,真的有那棟石那夢中的廢棄大樓。
堆積在大樓最底層,五層樓地板崩落形成的瓦礫堆上,正坐著一名少年。不同於石那的夢境。這裡既沒有渾身是血的鎧甲武士,也沒有咬噬少年心臟的黑蛇。
但,少年的樣子與石那夢境中的樣子如出一轍。他美麗的容顏因痛苦而扭曲,額頭上浮現著斗大的汗珠,並壓著胸口。
「孔雀……」
少年抬起頭,啞著嗓子呼喊。但這股聲音只在冰冷的水泥黑暗空間中空虛地迴響。挖空處的遙遠上方,雖可看得見天花板,卻沒有任何東西出現,少年忍著胸口的疼痛。再次出聲拼命叫喊:
「……孔雀!是我不好,你快回來……拜託你,救救我!」
於是,傳來柔軟的振翅聲。某種東西穿過屋頂的天花板進入大樓里,昏暗的挖空處像是受到光線照射般,稍微明亮了起來。進入大樓的,是一隻擁有琉璃或翡翠般閃耀翅膀的巨大雄孔雀。
孔雀翩然降到少年面前,把美麗的尾部羽毛如扇般張開,下一秒,便化為左手持著五根孔雀尾部羽毛,如扇般展開遮住臉部的年輕男子。
「看來你已經了解我的苦心了,摩由璃……」
年輕男子放下孔雀羽毛說道。他年約二十歲,身材如同模特兒高挑英挺,身穿優雅的襯衫,全身上下飄散著一股貴族的氣質。他的肌膚及發色清透澄澈,白皙中帶有異國氣息,容貌端整幾近完美,幾乎散發出女性化的姿色香氛。
男子蹲在名為摩由璃的少年面前,輕柔地掀開他胸前的水手服。摩由璃有點不好意思地別過臉去,少年稚嫩單薄的胸瞠上刻印著黑蛇形狀的傷痕,周圍浮起紫紅色的腫塊,並發著熱。
「好可憐……我想一定很痛吧。」
男子以左手持有的孔雀尾部羽毛輕撫少年胸口。不一會兒,胸口的紅腫便消失無蹤。摩由璃放鬆地呼了一口氣:
「……謝謝你,孔雀。」
摩由璃扣起胸口的水手服。名為孔雀的男子,以細長白皙的手指溫柔地撫摸摩由璃清爽的頭髮,柔聲低語:
「這樣你明白了嗎,摩由璃。能解救你的怪病的只有我,站在你這邊的也只有我而已。可是,你為什麼要向其它人類求救呢,你知道我有多心痛嗎?」
「不是的,我沒有求救!」
「那麼,那女孩怎麼會來到你夢中呢?是因為你叫她來吧?」
「……這……」摩由璃躊躇地低著頭,怯生生地小聲答道:
「我只是很難過……要把痛苦的亡者拉進我的夢裡,我受不了,所以……」
「你希望有人來救你是嗎……?」
「不是的,孔雀。能救我的只有孔雀,我並沒有向別人求救。這是真的,你要相信我!摩由璃抓住孔雀的胸口,拼命解釋。孔雀則露出菩薩般美麗慈祥的笑容溫柔撫摸摩由璃的秀髮:
「……好的,摩由璃,我知道的,在這個世界上,你能依靠的就只有我一人……」
孔雀從摩由璃身後輕輕抱住他,白皙的手指滑入水手服內,悄然置於黑蛇傷痕上。
「既然進入過你的夢境,她一定會找到這裡來。所以,你要把更多亡者拉進你的夢裡,鞏固防禦此地,不能讓任何人靠近。」
「……不能放過她嗎?」
因孔雀撫觸自己胸膛的手過於冰冷,摩由璃稍稍皺了眉頭。
夢中見到乘著石船的少女,表情是那麼溫暖。如果沒有胸痛的怪病,自己說不定早就隨她而去……摩由璃如此想著。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因為,能夠保護失去雙親的你,還有能夠治好你胸痛的人,只有我而已……」
溫柔抱著摩由璃的孔雀背後,張開了碧藍的翅膀。如同雅樂「迦陵頻」的服裝般,翅膀下長著美麗的尾部長羽。孔雀的翅膀宛如母鳥環抱雛鳥般包圍著摩由璃。自己再也無法從這雙手臂中逃
開……摩由璃如此感覺。
「乖,摩由璃,睡吧……祝你有個好夢。」
孔雀在他耳邊低語。不久,摩由璃的意識逐漸遠去。
(救我……)
睡去的同時,摩由璃仰望挖空處遙遠的上方。那塊石那穿越而來的水泥天花板,發出不成聲的叫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