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第四章(2/2)
蘭德深深地嘆了口氣,捋了捋鬍鬚。
「然後呢?你好像不是來殺我的,你是哪個黑幫的手下?」
「我不是黑幫,我是聖特雷薩市警。」
「那也和黑幫沒什麼區別,你現在是刑警?」
「就是這樣。」
「嗯。這裡也有一個無法忘記那個虛偽複雜的異世界的戰爭受害者。」
「沒有回故鄉,而是依依不捨地留在這個城市,你也一樣吧。」
「不錯,那邊的小姐呢?」
蘭德指著提拉娜。
「她是我的搭檔。」
「外星人警察嗎?那是怎麼回事?」
「就像愛爾蘭的移民一樣。我想今後會越來越多的。」
一百多年前,移民到美國的愛爾蘭貧民大多成為了警察或消防員。對殉職者的葬禮方式,還有他們的風俗和傳統,都給現代警察留下了明顯的影響。
「時代變了嗎……嗯,進來吧。」
蘭德帶的場他們進了小屋。雖然非常狹窄、雜亂,但意外的是並不骯髒。床單也是緊繃繃的。也許從軍時期保留的習慣還沒有完全改掉。
在他的招待下,坐在了摺疊的椅子上。提拉娜一副坐立不安的樣子,不停地抖動著鼻子。並沒有什麼特別臭的東西,真是個奇怪的傢伙。
剛才他說『那孩子』,可是哪裡都不像那回事。連生活的跡象都沒有,是醉酒後的胡言亂語,還是因為某種妄想,無法判斷。
「喝點什麼嗎?這裡只有私釀酒。話說,原來你是個刑警啊」
「就當我沒說吧。」
本來是想喝一杯的,但現在又困又累,一喝就會醉倒的。
的場開門見山地說。
「你認識斯卡萊特隊長嗎?」
「我知道,還有中尉的事情。」
這兩個人的新聞即使在流浪者的社會中也傳開了。
「其實科勒曼特中士也被殺了。」
「會不會是被西岩公園的黑幫所殺?」
「啊,他其實是DEA的誘餌搜查官。」
「是嗎?那傢伙可真倒霉啊。」
一瞬間,「漢森」中士閉上了雙眼。雖然有些奇怪,但卻不像是悲傷的樣子。
由於命途多舛,的場不太記得曾經的蘭德中士了。提到那個偵察隊的每個人,就像他對提拉娜發的牢騷一樣,並沒有留下什麼好印象。
被這傢伙說了那樣的話,被那傢伙開著玩笑踢了一腳,又或者被誰吼了一頓。
在這種情況下,對蘭德卻完全沒有留下不好的回憶。記得似乎是一次爭搶糧食的時候。跟斯卡萊特還是誰吵了一架,之後(大概是)蘭德走了過來,說:『對不起。嘗嘗這個吧』。並將口糧中的一塊蛋糕遞給了他,美軍的MRE口糧是出了名的難吃。的場厭煩地說著『不要』,他卻再一次把蛋糕遞了過來:「就這個好吃,嘗嘗看吧」。
於是的場嘗了一下,居然是真的很好吃。
他拍了拍目瞪口呆的的場的後背,然後就走開了。
能想起來的也就這些了。還有就是之後的「狩獵」事故中,蘭德也在場。
「其實我也被襲擊了。」
的場說。
「一開始還以為只是偶然,但好像並不是。現在唯一的線索就是澤曼基地的那次『狩獵』事件。」
「……還有這種事嗎?」
「不要裝傻。我曾經試探過亨利克森中尉,可他卻在給我裝糊塗,結果死得很難看。那次狩獵的時候,在我來接你們之前到底發生了什麼?」
「你忘記了嗎?我們抓到了一隻獾,後來還吃了它,味道也不怎麼樣。」
「你們隱瞞了什麼東西吧?」
「我不知道啊。」
「你好像也很危險啊。」
蘭德剛把手放在汽槍上,的場就探出身子緊緊抓住了他的手臂。
「別這樣,就算我們在這裡發生衝突也解決不了什麼問題吧?」
對方還是有一些抵抗,力氣真不小,表面上像是個老人,但還並沒有衰弱。他的手再也不動了,但他內心還猶豫著。
視線在游離。
苦惱,焦躁。似乎正在猶豫著能否相信的場。
「餵,蘭德,請告訴我。狩獵的時候到底發生了什麼?那裡離敵區非常近,就算遇到塞瑪尼敵兵部隊也不足為奇。你們是不是撿到了什麼重要的東西?還是說你們把什麼東西給搶走了?」
「我……什麼也沒有看到。」
「你在說謊,你應該是知道的。」
蘭德的手在顫抖,他躊躇著的樣子非常奇怪。不像是害怕說出什麼秘密,而是像是在保護著什麼,是一種不知所措的感覺。
他就像一個抱著生病的孩子,卻不知道該向誰詢問療方的父親。
「我都說了……沒有」
「這不可能。」
「拜託了,請回吧。」
「蘭德──」
就在這時,提拉娜插話了。
「桂。沒必要問出來了。」
「?」
「剛才我就注意到那股『氣息』了,和那隻獾一起裝上車的貨物就在此地。」
提拉娜站了起來,朝小屋的深處走去。
「什麼? !不要──」
一道亮光閃過,提拉娜的長劍尖刺向了想要站起來阻止的蘭德的鼻尖。
「無需擔心,蘭德中士。我們塞瑪尼人民是不會粗暴地對待它們的。只可惜,最近有些人確實違反了這一常識。」
「你在說什麼?」
「至少,我是它們的朋友。」
提拉娜扯下了床單和床墊。下面的板子是繫著蝴蝶結的,很容易就能拉起來。
床底下有個房間。
在木工製作的小房間裡,如字面意思那樣擺放著娃娃屋的家具。洛可可風格般的優雅梳妝檯和刺繡被褥。如果只看那個,還以為這個蘭德中士精神失常,偷偷地在玩洋娃娃。
但是在那個小房間的一角,有一個小女孩蜷縮著。
最多也就一英尺左右。
雪白的皮膚,栗色的頭髮。單薄的藍色睡衣也是人偶專用的吧。
「住手!不要傷害那孩子!」
雖然蘭德大聲叫著,但提拉娜用地球人特有的手勢伸出了指尖,說著「安靜點」。
「菲耶·西。諾伊·雷·提拉娜。米爾沃亞·拉達。」
妖精小姐,我是米爾沃亞騎士團的提拉娜──。這是的場也能聽懂的法爾巴尼語。
她輕輕地伸出另一隻手指。就算是小貓或者小狗也能做出的動作。
「佐娜·多恩萊·恩賽·諾伊·拉芙娜兒……」
你在我的保護之下。
直譯的話應該是這樣的吧,不過根據語感也可以說是「放心吧,沒事的」。
提拉娜的聲音就仿佛是在歌唱,連的場都沉醉在其中。還有那個溫柔的側臉,那種神情只在克洛伊面前表現過。
那個小女孩──塞瑪尼世界的『妖精』,用水汪汪的眼睛抬頭望著她,然後又看了看蘭德。
他看起來很不安,但在這裡又好像很為難,只是微微地點了點頭。就像在說「沒事的,孩子」。
妖精戰戰兢兢地抓住提拉娜的食指。
「好孩子,還很健康呢。」
和拔劍時的表現不同,她慢慢地,靜靜地收回長劍,並開口道。
「如果這個孩子受到了虐待,我是不會原諒你的——蘭德中士。但你好像很珍惜她呢,是我錯了。」
蘭德聽了之後,很不高興地說。
「當然了,她可是我女兒。」
的場也不是第一次見到妖精了。
那是提拉娜·埃克塞迪利卡剛來到聖特雷薩市的時候,與的場組成搭檔的起因事件正是妖精的「誘拐事件」。
她追尋著從塞瑪尼世界被帶走的「高貴的妖精」。令人痛心的是,最終也沒能救出那隻妖精,卻目睹了它完整的身體。
但是那時的妖精──提拉娜口中的「高貴的妖精」非常虛弱,被林格液泡在了水槽里。
而被蘭德所珍愛的這個妖精基本上還很精神,能很自然地在室內跳來跳去。就如同地球的民間故事一樣,它背上長著蝴蝶翅膀,雖然不能自由飛行,但身體卻很輕快。從這個桌子跳到那個桌子,又從桌子跳
到餐具櫃,來迴轉動。
而且這傢伙意外的對人很親近。
對提拉娜很友好還在情理之中,就連面對身為地球人的的場,她也親切地對他微笑。
「什麼意思?……是要這樣嗎?」
的場也困惑地伸出食指尖與她握手。
比起能隱形的巨狼,這樣的小傢伙反而更難纏,就像是夢幻島的居民一樣。
「不對。妖精一般會警戒人類。我的希婭……曾經是朋友的那個小妖精,我們從小關係就好。」
嗯,應該是吧。至少沒有多少妖精會主動與留著鬍渣還拿著自動手槍的刑警接觸。
「人類有各種各樣的性格,妖精也是如此。大概這孩子本來就屬於好奇心旺盛的那種吧。」
「噢……」
「也許是蘭德中士的功勞吧。」
提拉娜一邊說著,一邊向憂心忡忡的蘭德微笑著。
「她已經習慣人類了,不然這種信賴關係是很難建立的。」
剛開始還怒目相視,而現在提拉娜對蘭德的態度變得非常友好了。
「順便問一下,它叫什麼名字?」
「『尤諾』。」
蘭德說。
「是的,她是叫『尤諾』。不過不是她自己說的……是她打字告訴我她叫『juno』的。」
妖精是不會說話的。
這是發聲器官的原因,還是智力不足的原因,地球現階段還沒研究出明確的結果。但是,至少不會是智力不足吧。話說回來,烏鴉、狗、黑猩猩、還有海豚的知性,到底是以什麼標準來衡量的呢?
「打字?她能做到嗎?」
面對的場的疑問,提拉娜平靜地點了點頭。
「當然,我的希婭也會寫字,所以才能告訴我她的名字。」
「噢……」
「但是,這也可以說是罕見的事情了。一般來說,妖精是不會使用人類語言的。除非──」
提拉娜陷入了沉默。
她握緊拳頭,放在胸前。這是塞瑪尼人靜心思考時的標誌動作。
「信使?」
「你說什麼?」
「不,這是難以想像的事情。我曾經聽說過,有人把妖精當信鴿一樣使喚。真是令人作嘔。」
「可這小傢伙既不是鴿子,也不會飛啊。」
「但是它們可以在不被人類發現的情況下遊走於叢山峻岭之間。比方說……」
提拉娜高舉雙手。妖精尤諾以令人驚訝的姿態輕快地跳到了她的手腕上,又馬上跳到離她一米左右的桌子前。
「──就是這種感覺,雖然比不上快馬,但如果越過山巒或是森林的話,大概是妖精的速度比較快。」
「那如果半路上被襲擊了該怎麼辦?像是那群狼一樣的傢伙。」
「肯定會死。」
「…………」
「但是妖精是很難發現的。連我這樣積累了各種術修的人,在接近這個小屋之前都沒察覺到她的存在。它們和信鴿不同,妖精是不持信件的。即使被野獸所殺,機密也不會落入敵人手中。」
提拉娜的聲音很平靜。的場心裡清楚,提拉娜對那些利用妖精的人感到強烈的憤怒,但她還是儘可能地抑制著情緒。
「……是嗎?信使?」
在那場戰爭期間,塞瑪尼一方的軍隊也有使用低級無線通信的例子。也有迅速引進地球一方技術的開明君主。
但在加密方面完全是拙劣的水平。所以他們主要依賴的還是塞瑪尼世界傳統的通信手段。
聽說也有像信鴿一樣的手段。地球一方當然也清楚這一點,所以通過無人機的雷達裝置來探測鴿子,利用雷射使之失明墜落再回收敵方機密文件的例子也有。
說到底只是傳聞罷了。
然而,如果這是事實,那塞瑪尼的敵兵又會採取怎樣的對策呢?
將重要的訊息交給妖精嗎?
嗯,有可能。這是地球人無法想像到的手段,這不能否定吧。
「蘭德,是這麼回事吧?你們在狩獵的時候,撿到了這個叫尤諾的妖精……」
蘭德還在猶豫著,過了一會,深深地嘆了口氣,點了點頭。
「啊,不錯,我們在射殺的那隻狡猾的獾旁邊發現了這個孩子,她倒在那。大概是被猛禽之類的動物襲傷的吧。」
「是偶然的嗎?」
「的確是偶然的。你應該清楚的吧?那時候我們就知道妖精是能換來錢的,那個毒品,『妖精之塵』。」
「啊……」
完全不知道當初是誰設計出來的。以妖精為「原料」,就能精製出極其強力,高級的毒品,這在當時就廣為人知了。這可以說是塞瑪尼人憎恨地球的主要原因之一。
「我從沒見過活著的妖精。當然也都不知道製作毒品的方法……總之,我們決定先收下。如果通過合適的渠道,應該能賣個好價錢。」
「後來呢?好像並沒有賣出去……」
「一時賣不出去,因為隊裡沒有人知道妖精買主的門路。而且那邊還是日軍的主營,搞不好是會被懷疑的……就這樣任期結束了,直至回到拉特勒爾基地為止,我們一直偷偷地養著它,就像是飼養藏在袋子裡的棄寵一樣。」
的場完全不知道有這回事。雖然宿舍就在隔壁,但他們隱瞞得很好。
提拉娜和尤諾似乎對「養」、「飼養」等詞語產生了不滿,同時瞪著蘭德。
「啊,抱歉,我是指……」
「繼續說吧。」
「好吧……照顧她的人是我和另一個叫『西西里安』的人。」
「他是誰來著?」
「就是科爾里昂隊長。」
「啊。」
好像記得,又好像不記得。在晚上查閱的故人名單里似乎有他的名字。
「其實他並不是西西里人。他是科西嘉島或附近地方人的後裔……因為是衛生員,所以總是被人聯想到地中海,因而得到了『西西里安』的綽號。」
雖然很無奈,但軍隊裡的綽號就是這樣的。
「因為是衛生員,所以請求照顧她嗎?」
「是的,我感覺我也有責任。後來我當了隊伍里的看守,和他輪流照料著這個孩子,在此過程中……西西里安慢慢地變了。」
蘭德一邊說著,一邊用手指撓著靠過來的尤諾的後腦勺。這是充滿慈愛的舉止。
「產生感情了嗎?」
「是啊,剛開始還覺得它小得嚇人……但朝夕相處之後,感覺她真是個好孩子,特別親近人……」
蘭德眯起了眼睛。絡腮鬍子臉鬆弛了下來,顯得很難過。
「哎呀呀,想不到一個七尺大漢也會同情這麼個小傢伙,真是感人啊。」
的場笑了起來,提拉娜隨即自語著。
「這麼說來,克洛伊現在一定很寂寞吧。」
「嗯……」
的確,因為提拉娜最近一直在住院,克洛伊看起來有些不安。的場都說了好幾次『沒關係的,那傢伙會好好回來的』。為了討好它,甚至把平時不讓它吃的鰹魚節飯也倒進了它的飯盆。
「這同樣是一個很讓人很傷感的故事啊。」
大概是的場看透了提拉娜正在擔心克洛伊的事吧。提拉娜哼了一聲,轉過身去。
討厭,好氣啊。
當然,蘭德並不知道的場收養了野貓,他皺起了眉頭。
「克洛伊?那是誰?」
「沒什麼,別放在心上。」
「是女人嗎?」
「額,確實是個母的……不,總之與那沒有關係。那之後呢?西西里安怎麼樣了?」
「啊……還好,幸好在你們日軍基地期間沒有被發現,我們才能平安地帶她回到我們的基地。正如我說的,西西里安覺得這個孩子太可憐了,反對賣掉她。他希望把她送回森林。」
「那你是怎麼想的?」
「我什麼都沒說。」
蘭德用低沉的聲音說。
「發生爭執的那個夜晚,斯卡萊特怒罵了西西里安。「你這懦夫」之類的。而我……因為害怕被同伴們認為是那樣的男人,所以沒能支持他。真可憐,西西里安只是把這孩子當作女兒一樣看待而已。」
的場也很清楚軍隊中的那種氣氛。不,不只是軍隊。溫柔的男人在社會中的任何地方都遭到排斥,那個心情──。
有多麼勇敢、多麼可靠、多麼瘋狂,這才是男人該擁有的一切。
在槍林彈雨中應該第一個衝出去,如果有小狗進來就應該踢出去,在處決敵人時應該毫不猶豫地扣動扳機。
只要稍微猶豫一下,就會失去
同伴們的尊敬。
那傢伙是個膽小鬼,那傢伙沒什麼了不起的。
他們最害怕的就是諸如此類的傳言。說實話,在必須這樣行動的團體裡,時時刻刻充斥著無形的恐懼。
為什麼在槍林彈雨中就不能說一句『好害怕』呢?為什麼看到受傷的小狗就不能說一句『真可憐』呢?為什麼被命令處刑的時候就不能說一句『很抱歉』呢?
那樣並不能算做是勇敢。
在那個年代經歷了種種磨難才有了這種想法的的場,已經沒資格再嘲笑蘭德了。
「喂,的場。你是不是也覺得我很奇怪?」
「不。」
儘管他還沒有問完所有的問題,但他已經能夠理解蘭德為什麼會在這樣的地方,這樣生活著了。
「我很清楚。不過眼下還是應該討論尤諾的事情。」
「啊!啊!……是啊。」
蘭德笨拙地捂著臉,點了好幾下頭。
「他和西西里安吵完架後,我勸解了好多次。過了一段時間,他們已經和那個孩子的買主商量好了,但是……就在那幾天之前,我們的基地遭到了敵人的全力進攻。」
「啊,我知道。」
「那是對整個地區的總攻擊。連買主所在的那個小鎮也全軍覆沒了。幾乎沒有剩下的地球軍,也聯繫不上任何人。之後的局面一直充斥著驚惶和混亂……直到接到了撤軍的指令。因為那時的混亂宛如……你知道嗎?可以說是天崩地毀。」
「那尤諾和西西里安怎麼樣了?」
「沒有人願意管那孩子了。當然是自己的生命更重要。那些傢伙爭先恐後地擠上運輸機。」
「可我聽說是有秩序的撤退。」
「那都是天大的謊話。只有真正敬職的士兵留了下來,而我最後還是坐上了最後兩班運輸機撤離了。」
「那西西里安呢?」
「他留了下來,和這個孩子在一起。」
蘭德苦悶地說著
「也許他想把這孩子交給塞瑪尼人,但事實上我也不清楚。在那場攻防戰之後,西西里安——科爾里昂隊長就成為了MIA」
MIA(戰爭中失蹤)。大部分情況下是實質性戰死,只是沒有回收到屍體而已。
眾所周知,那是一場慘烈的戰鬥。憎恨地球人的敵兵會對戰死者採取怎樣的加害呢——我們不難想像。
說了這麼久的話,的場檢查了一下手機通信,信號很差。是由於頭頂上的高架橋呢?還是附近的高壓線呢?
「我以為這孩子和西西里安的事情就這樣結束了,直到三年前。」
「什麼意思?」
「他還沒死,名字也改了。他聯繫了退伍之後並繼續在這個城市生活的我。」
「他還活著嗎?」
「是的。」
「那這到底是──」
「西西里安已經是癌症晚期了。因為他回了國之後隱姓埋名,所以不能接受軍隊的醫療援助。雖然不像現在的我,但他好像也過著貧苦的生活。他知道……自己已經時日無多了,就把這孩子託付給了我。」
「也就是說,西西里安從第二次戰爭結束前夕就一直照顧著這妖精直到3年前嗎?」
「我也不希望是那樣。」
「為什麼要把她帶回地球?這是違法行為!」
「對他來說,這個孩子已經是他的家人了。西西里安早就失去了孩子。只有一、兩歲吧?……正值可愛的時期,但還沒能見上父親一面就早夭了,所以他的妻子也離開了他。」
「雖說如此──」
提拉娜試圖抗議,但隨即被蘭德打斷。
「這就是所有的事實啊,親愛的小姐。」
「我當然想過要把她送回對面。但在那種……殘酷的、用劍、弓、棍棒等武裝的未開化人的土地上,將這個孩子扔出去?那準會立刻身首異處的。而地球的話……如果是地球,就算暴露了也不會被殺。我是這樣想的。」
提拉娜什麼也無法反駁的樣子,她並非不懂人情世故,本來可以否認塞瑪尼世界的蠻性。反倒是身為地球人的場正想說:「不,地球也好不到哪去。」但他沒有說出口。
「三年前,我與癌症晚期的他談到那場戰爭的時候……」
蘭德低著頭,緊緊地閉上了眼睛。
「我問他是怎麼從那個基地里逃出來的,他說那是一場慘烈的戰鬥。你可知道十字軍時代的攻城戰嗎?把殺死的敵兵腦袋用投石車扔進城裡。他們也做了那種事,而且更現代化,還往裡面塞了延遲式的炸藥。他說自己親眼看到了自己認識的一個工兵的腦袋在僅僅10碼遠的地方爆炸了,還聽到了他們的笑聲。」
西西里安從那樣的人間地獄中逃了出來,扎進了黑暗的森林裡一個勁地跑,最後是尤諾帶著他逃出森林的。
然後他冒充了一位死去的戰友,作為傷員回到了地球。至於西西里安是如何把尤諾帶回來的,蘭德也不知道。
這和把貓狗之類的寵物放進籠子裡搬運可是不一樣的。但是他是衛生員,如果充分利用文件造假和賄賂的話,也不是不可能的。他們所屬的不是海軍陸戰隊或海軍。陸軍的規模非常龐大,所以有紕漏的可能性也更大。
「那尤諾同意了嗎?」
提拉娜問道。
「沒聽他提到過。但是小姐,如果這孩子不肯合作──就不可能順利地搭上飛往地球的運輸機吧?」
「…………」
「啊,我明白了。所以你就從時日無多的科爾里昂──也就是西西里安手裡收養了這個妖精?」
「是的,我沒有拒絕的理由。」
尤諾從桌子上蹦蹦跳跳地爬上了蘭德的肩膀。或許這是「親密無間」的表現,雖然這樣想很失禮,但實際上他們確實很親密。
「啊,根據記錄……你在三年前就失蹤了。那時候你擔任著靶場教練的工作,再加上還有退伍軍人的補貼,應該過得還不錯。那為什麼現在會在這種地方?」
「在這裡,我僅僅是個『漢森』而已。沒有人想要來找我,我很安全。」
「也就是說……」
的場探出身子,凝視著蘭德的眼睛。
「你有必要躲著什麼人嗎?」
「…………」
大概是預料到了那個問題吧。蘭德直視著他的眼睛,微微點頭。
「正如剛才那位小姐所言,這孩子是信使。」
「啊。」
「我們也有想到過。而且……恐怕是非常重要的信息吧。啊……當然,她沒有像信鴿那樣攜帶著文件。作為地球人的我們無法猜到要用什麼方法才能引出情報。但是……這個孩子現在應該還保留著那個不可告人的密信。」
來不及對蘭德的話表示驚嘆,的場看向了自己的搭檔。
「怎麼樣?你知道嗎?」
「不知道。」
提拉娜搖了搖頭。
「我沒聽說過這種術,尤諾是個普通的妖精,感受不到特殊的氣息。」
「要不問問她本人吧。小傢伙你會寫字吧?要不──」
於是尤諾把小小的食指伸向了的場,大概是在說「閉嘴」吧。
然後向蘭德做了個什麼手勢,用指尖在空中畫了個長方形。僅此,蘭德「啊」了一聲,從房間裡面把平板電腦取了出來。
尤諾打了一排字。
【我當然是什麼都不知道呀,笨蛋。】
還全都是小寫。看到火冒三丈的的場,蘭德和提拉娜忍不住笑了。
「是嗎?那就不好意思了。」
的場盯著尤諾的小臉,用不太高興的語氣說著。
「可是,你確實是做信使的吧?」
尤諾那張可愛的臉頓時陰沉了下來。移開了視線,盯著房間的某個角落好一會,這才嘆了口氣抬頭看著蘭德。
「不想說嗎?」
蘭德說道。
「迄今為止,我都從來沒聽過。既然不想說,那就別說了吧。」
尤諾不知所措,在猶豫了近十秒後,開始敲打平板電腦的鍵盤。
【那個信息包含了很多數字,字母,符號。比如22A34HFG12之類的。】
「那是什麼意思呢?」
【我怎麼會知道啊?真是笨蛋。】
「好啦好啦,我道歉行了吧。」
怎麼可能會有人傻到把密信的含義告訴信使呢?就是這麼回事。
「大概是暗號吧,根據當時的情報機關應該可以解讀。但是……現在尤諾寫的是地球的英文字母和阿拉伯數字。」
「是啊,真奇怪。」
「這小傢伙不是塞瑪尼兵的信
使嗎?這也太奇怪了吧?」
的場和提拉娜正在討論的時候,尤諾猶豫了一下,斷斷續續地打著字。
【但是】
「但是?」
【那個時候 我遭遇了不幸】
那大概是第一次聽說吧,蘭德探出了身子。
「別哭啊?到底是怎麼回事?有人欺負你嗎? !」
妖精安撫著蘭德。可憐的是,她臉上還是一副強行假笑的模樣。
【沒關係的 。現在不用去想。只是、在臀部上、】
臀部上,那是怎麼回事?
正當的場和蘭德他們想要問的時候,門外傳來了激烈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