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6(2/2)
「角度很奇怪。」
的場嘀咕道。
「無論是誰將槍口塞進對方的嘴裡射擊時,彈道的角度都應該接近水平才是。要殺人的話從延髓那裡開槍不是更方便嗎?這樣子,簡直如同自己將槍口塞進嘴裡扣動扳機一樣。很像是自殺的屍體。」
「我也是那樣想。真相只能等驗屍後才知道。」
「唔嗯。」
「現在還不能斷定。如果先讓他躺下,再踩著他的胸口將槍塞進他的嘴裡的話,或許也會出現這樣的角度吧。」
「他是在高速公路上被殺的吧。那樣的話,擊穿頭部的散彈也該在地面上留下什麼痕跡才對吧。」
就在的場做著一些簡單的動作比劃的時候,緹拉娜加入了對話。她看起來不怎麼舒服,臉色蒼白。
「夠了。已經很清楚了。」
「什麼?」
「這名Bolice戰士和殺了阿爾巴雷斯的那個男人一樣。都被法術操縱著。應該是操縱者讓他自殺的吧。」
的場皺緊了眉頭。
「警察會被魔法變成殭屍?」
「屍體上可以感到稀薄的拉特納氣息。那輛巡邏車上也是——」
緹拉娜又看向另一個裹屍袋中的屍體說道:
「這個也是。他們兩個似乎都被法術操縱了。」
「等等。會變成殭屍的應該只有中毒患者而已吧。」
「沒錯。所以這兩個Bolice也是死人。」
「絕不可能。」
的場搖了搖頭。
他並不是想說所有的警官都清正廉潔。有一些腐敗的警官被收買也是事實。的場也知道有些警官收了黑道的賄賂,不過因為這樣或許會提供一些情報,所以他並沒有告發他們。
不過。如果是吸食毒品就要另當別論了。
「很難想像他們兩個人吸了毒。基本上如果警官吸毒的話很快便會露餡的。他們的同僚絕不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畢竟,要是和吸毒的人組
隊執勤的話,有多少條命都不夠。」
「這我也明白。可是這兩個是死人——就是你們說的吸毒者,這點是事實。信不信由你。」
「會不會是被人用槍指著,硬讓他們吸毒的。這樣可以操縱他們嗎?」
「這個嘛……」
緹拉娜想了一會兒。
「操縱死人是禁忌的米魯迪(法術),我知道得也不是很清楚。但是。人類的靈魂中有著與生俱來的生存意志和生存之力。操縱死人的米魯迪(法術),是通過拉特納使靈魂之力中毒弱化再加以利用,扭曲對方的心靈,激發他的邪念。只是吸食過一兩次『妖精之粉』的話,應該還保有靈魂之力才對。即使受到法術控制,應該也會對傷害自己或戰友的行為加以抵抗。」
「也就是說?」
「有兩種可能。或許操縱這兩名Bolice的米魯迪塔(術者)有著超乎尋常的力量。又或許這兩名Bolice通過非常稀有的方法中了拉特納之毒。恐怕,這兩點原因都有吧。」
「除了直接吸食外有什麼方法?注射之類的嗎?」
「我雖然聽說可以注射,但菲艾爾(妖精)的粉塵並不是你們所說的那種『化學性』的毒品。就算吸進去或者混在血液里,效果也不會改變。一旦想著『會上癮的』,那種無知便會使心靈產生縫隙,由此,拉特納也會在心中產生效果。這不是給予身體,而是作用在心靈上的毒品。」
「啊……」
的場仰望天空。
「不能用科學性的說明解釋一下嗎?」
「不行。我已經按照你們的思考方法進行說明了。如果想要毫無遺漏地描述米魯迪(法術)的話是不可能的,英語中不存在的概念多得如山一樣。」
如同對的場的知識匱乏感到憐憫一樣,緹拉娜說道。
「嘸。」
就算是如此露骨的輕蔑,現在的的場也不會生氣了。因為彼此都差不多。就算向緹拉娜說明無線通信和電腦的原理,她也根本無法明白。在為她講解汽車引擎的結構時,因為搬出了鐵壺燒水的例子,她才勉強能夠理解。
其實這還是讓的場頗感意外的。緹拉娜竟然會論理性地思考這個問題。如果她說「這是哪裡神明的神旨」的話,的場一定會對她置之不理的吧。
可是,她並沒有那樣。所以的場覺得,這次有思考一下的價值。
當然,「靈魂」啊「法術」啊,這些都是那個毫無論理可言的世界的詞彙。那個叫「拉特納」的東西散發的「布拉尼(氣息)」也只有她能感受到,並沒有其他確鑿的佐證。不過,在這基礎上,她以她自己的法則做出了無法預判的推斷。這反倒可以稱為科學性的思考。無法反駁她的話。
不,想要去反駁她才是不科學的。
這應該被稱作是「奧卡姆剃刀」吧。禁止無用假說的原理。按照至今為止例證得出的事實——包含魔法存在的事實——考慮的話,她所舉出的兩點說明確實是最簡單,同時也是最接近真理的。(譯者註:奧卡姆剃刀,修士奧卡姆的威廉提出的原理,概括說來便是「若無必要,勿增實體」,即切勿浪費較多東西,去做用較少東西同樣可以做好的事情)
「好吧。」
的場暫時認同了緹拉娜的想法。
「——那麼,通過你的知識能找到可以查出魔法使所在地點的方法嗎7」
「這個嘛……」
緹拉娜低語著,將手掌貼到自己的左胸上。這是塞瑪尼人沉思時的姿辨。這就和地球人用手扶著腦門或下顎一樣吧。
「雕金師。」
「什麼?」
「在貴重金屬裝飾品上進行工藝加工的工匠。這件事或許與有著高超技藝,可以做出精緻裝飾品的工匠有關係。不過只是『有可能』而已。」
「怎麼突然扯出珠寶店來了?」
「由金銀做出的精巧工藝品,是提高拉特納效力的觸媒。剛才我已經說過了,多利尼們做出的『妖精之粉』不會讓人立刻變成死人。不過。要是配上精細得難以想像的金制工藝品和菲艾爾(妖精),再施展連我都搞不清楚的手段的話,或許……」
這樣說著,緹拉娜的臉上露出一片陰霾。她是在懷疑自己的想法吧。
「不。果然還是我想錯了吧。」
「怎麼。」
「因為能做出那種金制工藝品的工匠基本上是不存在的。這兩個Bolice中了很深的拉特納之毒,一下子就變成了死人……能夠施展出這種力量的觸媒需要極為複雜的形狀,而且上面不允許有一絲一毫的錯誤。即使是我們國家最棒的工匠恐怕也很難做到。更別說多利尼了……」
「是啊。確實,僅靠人類的手或許是辦不到的。」
的場繼續說道:
「不過,如果通過電子控制的工作機械的話就不一樣了。」
在公園附近的咖啡廳中坐下後,的場立刻通過手機終端調查起資料來。
這裡是隨處可見的連鎖店。內部是維也納風格的裝修,天花板也很高。因為離入夜還有一段時間,現在的客人數量也很多。
可以製作精細到緹拉娜所描述程度的工作機械,縱觀整個城市也只有屈指可數的幾家,因為價格很高,所以都保留了詳細的記錄。通過本部進行調查後,不消三十分鐘便得出了結果。向高級代理店詢問後,得出的大半都是麥斯威爾公司的精密工廠、卡利亞艾納之臂公司實驗廠、聖特雷薩工科大學的研究室這樣向企業或大學提供製品的公司。這些地方能否製作「與眾不同的金制工藝品」,除了逐一詢問沒有別的辦法。
不過在那之前,先有一家企業吸引了的場的目光。資料上記載的公司名是「王冠電子」。在那些多多少少都有過一些耳聞的知名企業之中,只有這個王冠電子可以說是個從沒聽到過的名字。
調查後發現,這家公司已經倒閉了。
「好吧。趕緊把那個混蛋找出來吧。」
算起來這已是今天的第五杯咖啡了。坐在對面的緹拉娜,一臉驚訝地哼哼著。
接下來要調查行政府網絡上殘留的記錄。那家公司創立和倒閉都在去年。也就是說,這間王冠電子僅僅存在了幾個月時間。地址,資本金。職員人數,等等,等等。無論哪個都沒有詳細記載。
「或許你的直覺猜中了。」
「什麼意思。」
「這是個掛名企業。只是為了買進工作機械才創建的吧。這麼看的話。果然那個魔法使有後台啊。而且還是個有錢人。」
公司法人名叫阿蘭·奎特。他一定只是個掛名在這裡的局外人。問題是出資者。接下來要搜索其他的資料。向銀行或證券公司調查詢問。
越來越接近事件的核心了。
過去的刑警都要到處調查取證,在查詢紙制資料上花費數天的時間。單從調查這一方面看來,電腦的力量真是無與倫比啊。
不久,一個男人的名字浮出了水面。
德尼斯·艾爾巴基。
塞瑪尼人。夜店老闆。年齡二十六歲(地球年齡)。沒有被逮捕過。也沒有違反過交通規則。連照片都沒有。
「是這傢伙。」
指著手機終端上出現的名字,的場說道:
「居然叫『德尼斯』。用了個很像地球人的名字啊。夜店老闆要精密工作的機械做什麼?」
「給我看看。」
如同要搶過來一般,緹拉娜看向手機終端。
「艾爾巴基。這座城市中有艾爾巴基家的人嗎?」
「你認識嗎?」
「不認識。不過艾爾巴基家是有名的武術世家。聽說過去因為一些不光彩的行為,當家人貝阿朵·艾爾巴基卿被斬首,領地也被沒收,一族人就此流離失所。」
「被滅門了嗎。原來是難民啊。」
「唔……」
「因為那邊的戰爭,有很多塞瑪尼難民逃到了這邊的世界。很有可能是一族中的某個人在慌亂之中與其他人失散了。」
所謂的「那邊的戰爭」,便是被地球稱作「第二次法爾巴尼紛爭」的戰爭。按地球時間來算,那應該是十年前的事了。
原本只是塞瑪尼世界掀起的塞瑪尼國家之間的戰爭,但地球方面也打著維持和平的旗號派出了多國部隊。其中當然不會缺少美軍,其他還有俄羅斯、英國、德國、澳大利亞、日本——大小二十個國家組成的聯軍,越過「海市蜃樓之門」,駐留在塞瑪尼世界的戰爭區域。
雖然有著「維持和平軍」這樣雅致的名號。但實際上只不過是地球單方面強加於人的一隻軍隊而已。在那邊駐留還不到一年,「地球軍」便遭到了引發塞瑪尼世界紛爭的當事者們的厭惡,捲入了毫無休止的游擊戰之中。
地球人過
低地估計了沒有槍械的塞瑪尼人的戰鬥力。雖然經歷過越南、阿富汗、索馬利亞、伊拉克等多次戰爭的洗禮,但這一回他們依然犯了同樣的錯誤。地球人將狡猾而又強韌的戰士當作普通的野蠻人看待。
的場也在那片戰場上。
他只記得經歷了無數慘烈的戰鬥。敵人和我方都死傷無數。結果,戰火燃燒了三年之後,地球軍在毫無戰果的情況下從塞瑪尼世界撤退。
與的場同一時代的人,之所以極為厭惡地稱塞瑪尼人為「外星人」,並不單只是出自偏見。特別是像他這樣有過戰爭經歷的人,對塞瑪尼人時而展現出的殘虐與冷酷有著切身的體會。從緹拉娜身上便可見一斑,雖說只是被操縱的人偶,但竟然能如此心平氣和地斬殺那名暗殺者,足以看出他們腦中有著怎樣的認知。
恐怕,這個德尼斯也是同類吧。
「……沒落貴族的亡命之徒,適應了地球的環境成為了夜店的老闆嗎。這裡面肯定有古怪。直到現在都沒被警察盯上才令人意外呢。」
「逮捕他吧!」
來了幹勁的緹拉娜說道。
「必須問出菲艾爾(妖精)的所在不可。抓住這個男人。」
的場銳利的目光射向緹拉娜。
「罪名呢。」
「這……」
「之前我也說過了吧。這邊的社會有基本人權這樣的東西。不能隨便逮捕沒有犯法的人。必須要有證據。只是覺得『可疑』是不行的。」
「可是,這事關她的性命啊!?在這裡猶豫的時候,那孩子或許已經在什麼地方死掉了!」
雙手猛地拍向桌子,緹拉娜怒吼道。咖啡店的客人與服務生們,全都瞪大了雙眼望向兩人。
「不要自暴自棄。」
「………………」
「能救的話我當然也想去救她,可是我不希望再繞什麼彎路或者再危及蟄察的性命了。不管怎麼說對方都是一個團伙,而且已經殺掉三名簽官了。現在還沒有看到他們的全貌。也不清楚他們所用的具體方法。同樣不知道目的。不一步一步來的話,之前的努力就都白費了。」
「那麼,應該怎麼做?」
「首先要準備人手。得到許可後也可以安裝竊聽器。盡一切可能調查艾爾巴基和他的同夥,查出魔法使的所在。當然還有妖精。在收集齊足夠起訴他的資料後,便可以大張旗鼓地端了他的老巢。」
「需要花上多長時間?」
「最少也要三天吧。」
「太長了!」
「說實話——」
的場思考了一下到底該不該對她這麼說。想來想去還是決定說出來。
「——這邊的警察,只會將那個叫作妖精的生物當作貓啊狗啊之類的動物思考。她雖然有著人類的外形,不過卻小了很多,而且還不會說話。」
在法律上,妖精的確是被當作市民對待的。但這只是考慮到法爾巴尼王國方面的主張而已。在生物學上,能否將其當作人類的一種定義,至今仍然沒有統一的意見。說到底也不清楚妖精究竟有沒有智慧。畢竟地球上沒有一個人能夠成功地與妖精意識溝通,而以其腦容積小為根據,很多人都對其擁有智力抱有否定意見。
同樣也有宗教方面的原因。特別是基督教的原理主義者們,他們對妖精乃至塞瑪尼世界各種奇妙的生物們都抱有露骨的厭惡。無論如何,他們都是絕不承認人類是由猿猴進化而來的傢伙。所以更不會承認這腦容量只比嚙齒類稍大一點的妖精是人類的一員。
「是嗎。」
緹拉娜拼命壓抑著聲音說道。當拿貓狗舉例的時候,似乎可以看到雄壯的怒火在她體內膨脹一樣。
「你怎麼想呢。桂·的場。你也覺得菲艾爾(妖精)就算死了也沒關係嗎。」
「說出去可能不好聽。不過我覺得那是我的責任。」
「責任……責任嗎。」
緹拉娜低下頭,一個人嘟噥道。
「在菲艾爾(妖精)的事上,我也有責任。」
那是自然的吧。緹拉娜本來就是為了執行保護那隻妖精的任務才來到聖特雷薩市的。
不對——
真的只是那樣而已嗎?這名少女看起來顯得更為急切。那是任務或責任這樣的詞彙無法形容的,應該是與她的個人感情有關係吧?
這只是猜測。因為無法說出根據,所以的場也沒有再追問她。
「……總之,不要那麼鑽牛角尖。當手中的牌湊齊之後,我們就會確實地去捕捉獵物了。欲速則不達。」
說著他站起身。
「我去趟廁所。你喝些水,讓頭腦冷靜下來吧。」
「………………」
將一語不發的緹拉娜留在那裡,他向著店內的廁所走去。
方便之後洗了手,的場站在洗手間的鏡子前檢查自己的衣裝。
看起來之後會越來越忙了。首先要聯絡主任,儘可能地徵集人手。為了防止泄密,人員要從風紀班中嚴加篩選才行。必須在今天晚上集齊成員並演練作戰,同時申請竊聽許可與車輛的調度。其他的雜事也多如牛毛。肯定沒時間回家了,得拜託住在自家附近的朋友給小黑餵食才行。
一定會抓住他們的。一定會。
返回餐桌時,緹拉娜已經不在那裡了。
(那傢伙也上廁所了嗎?)
收入鞘中的長劍擺在桌子上。劍鞘上有一塊白手帕。如同蓋在死人臉上的白布一樣放置在那裡。
真奇怪。緹拉娜總是帶著這柄長劍活動。之前甚至因為不肯交出這柄劍被酒店拒之門外,在寒風中露宿街頭。而她現在竟然將長劍留在這種地方獨自離開——
「我的同伴呢?那個塞瑪尼女人。」
的場向路過的服務生問道。
「出去了。好像很著急。」
「是嗎。不用找了。」
的場塞給服務生一張十美元的鈔票,隨即拿起手機終端和長劍跑出了店外。在夜晚的大道上看不到緹拉娜的影子。也不在自己的車裡。
那名塞瑪尼少女,丟下了應該與自己的性命同樣重要的長劍,消失在夜晚的街道上。
「到底在想什麼啊。」
站在人流稀少的街道上,他咒罵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