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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卷 Little Horrors 莊周夢蝶(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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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不是天生麗質,只要處在受人矚目的位置上,就會多少注意一下自己的外表吧?如果身邊又都是些美麗的人,那更會去努力縮短那個差距吧?

我想到這裡,自嘲地笑了一聲。

(真蠢,跟女高中生里的極品相比也太不自量力了。)

志摩子同學是現在風靡全校的學生會長之一——白薔薇學姊——的妹妹。

* * *

既然這是一場夢,總有一天會醒來,既然如此,就沒有必要在這世界努力念書或讓自己變美吧?

但如果這不是一場夢,該怎麼辦呢?

雖然後者也很有可能是事實,但如果是因為這麼消極的理由,實在讓人難以打起勁頭來改變自己。

「蔦子同學,我問你。」

我不著痕跡地向跟我分到同個掃除區域的同學說道。

蔦子同學自稱為攝影社的王牌,平時也毫不避諱地承認自己喜歡拍女生的照片,我在變成現在這樣之前,一直偷偷懷疑蔦子同學很可能是「喜歡年輕女生的大叔」,所以最近變成「大叔」的我,深深覺得蔦子同學是我的夥伴……不……是我的前輩。

「什麼事?」

蔦子同學一邊收拾掃除用具,一邊轉頭回問。

「我只在這私底下說喔……」

我把自己的臉湊到蔦子同學臉旁。

「蔦子同學,關於你是大叔這件事,請問你有什麼看法?」

「啊?」

蔦子同學睜大眼睛,嘴巴張得大大的,頭上明顯地浮現了一個問號。

即使這樣,我也不會馬上放棄,她只是因為還不知道我其實也是「大叔」而已,所以她還保持著戒心,才會故意露出那種態度吧?既然如此,我只好一五一十地向她坦白,讓蔦子同學對我敞開心胸了。

「我其實有自己是大叔的自覺,所以說……」

話講到這裡,蔦子同學開口說了:

「你停停。」

她用右手大大地在身前比劃了幾下,用全身的力量阻止我繼續說下去。

「不好意思,雖然你才跟我坦白了這些,但我沒辦法給你想要的答案。」

她似乎是在告訴我「找錯對象」了。

「或許從別人眼裡來看,我是個大叔,但我沒有被大叔的幽靈附身,再說,我單純只是一個非常喜歡拍女生照片的女生罷了。」

蔦子同學鏗鏘有力地說完。

「這樣啊……」

我才想要聽聽前輩的意見說……看來一切都是夢幻泡影啊。

「啊!終於找到你了,周同學!」

這時,有一群同學慌慌張張地跑進教室里。

「發生什麼事了?」

但搶在我問話之前,她們就先問了:「善紀同學和春冰同學人呢?」

「咦?」

善紀同學和春冰同學?

「她們沒有跟你一起行動嗎?」

站在人群前頭的桂同學,呼吸凌亂地向我逼近。

「為什麼這麼問?」

我和她們兩個人的掃除區域本來就不同,無論怎麼想,這時間裡,那兩人不可能跟我一起行動吧?

「那兩人都沒來打掃啊。」

「沒去打掃!?」

還真不像她們的作風。

「要是她們有事得先離開,那我們也可以體諒啦,畢竟大家都是這樣互相照應的,但至少該有人事前跟我們講一聲吧,要是一個團體裡一次少了兩個人,剩下的人很累耶。」

「嗯,你說得沒錯。」

「所以啦……我們才想說該不會跟她們要好的周同學也……抱歉。」

桂同學越講越小聲,大概是看到我手上緊握著濕透的抹布之後,知道自己錯怪人了吧。

不管怎樣,那兩人同時翹掉掃除工作,到底跑去幹什麼了呢?

* * * *

兩人的書包都還掛在書桌旁。這表示她們應該還沒回家才是。

該不會是其中一個人身體不舒服或受傷,另一個人帶對方一起去了保健室,然後就在那邊陪對方呢?

「你們在找善紀同學的話……她剛才人在事務所前面喔。」

從其他掃除區域走回來的佑巳同學,把臉探進我們圍成的圈圈裡說道。

「春冰同學也跟她一起嗎?」

有人問完這問題後,這回換別的地方傳來聲音。

「啊,春冰同學的話,我看到她走進圖書館裡囉,應該是班會結束以後沒多久就看到的吧,對了,是我去打掃的路上看到的。」

志摩子同學微笑地說著。看到同學趁掃除時間跑去圖書館,難道你就不會懷疑哪裡有問題嗎?

「咦?怎麼了嗎?我說錯什麼了嗎?」

——看來她根本沒有起疑心吧?志摩子同學是個虔誠的基督徒,是不會隨便懷疑其他人的。

「你們找她們做什麼?」

佑巳同學問道。

「聽說她們都沒來掃地。」

「……只是偶然嗎?」

一個人在圖書館,一個人在事務所前,雖說兩邊的距離不遠但也無法因此咬定她們兩人是預謀好翹掉掃除工作的。

正當大家架起手臂陷入沉思時,走廊上傳來啪踏啪踏的腳步聲。

「不要在走廊上奔跑。」

那個人似乎被經過的高年級生警告了,但卻只回了一句「是」之後,繼續奔跑著,仔細一聽,是兩個人的腳步聲。

「那兩人是在追逐嗎?」

在志摩子同學安靜地說完的瞬間,腳步聲在我們一年桃班的教室前停了下來。

「周同學!」

隨著停下的腳步聲,打開門扉走進來的是……畢卡索「格爾尼卡」(畢卡索Pablo Picasso的名畫之一。描述二戰時西班牙弗朗哥政權的暴政)里的那頭牛和孟克「吶喊」(孟克Edvard Munch1893年的作品。以表現主義繪畫風格繪出現代人被存在主義焦慮侵擾的現象)里搗住耳朵的人——才不是……是大家正在討論的善紀同學和春冰同學。

「啊!?」

看到那兩人超乎尋常的樣子,本來圍住我的同學們都同時向後倒退一步,但下一秒,那兩人從左右同時用力地抱著我。

「周同學,拜託你。」

「是大叔也無所謂,不要從我們身邊消失啊!」

我的臉頰周圍,有一種像是抱著嬰兒時會有的溫暖、潮濕空氣,這是什麼感覺?啊,原來是兩人的淚水增加了我臉頰附近的濕度。

「……各位,抱歉。」

我向同班同學鞠了一躬之後,把還依偎在我肩膀上的兩名好友帶出了教室,由於其他人都嚇呆了,她們也沒多說什麼,默默地目送我們離去,但我想之後她們一定會來追問才是。一想到這點,不只是肩膀,我連頭都開始沉重起來了,等一下究竟該怎麼跟其他人解釋才好呀?

總之我向先找個能讓她們冷靜下來的地方,漫步在走廊上。穿梭而過的人們看到我們,應該都很好奇發生了什麼事了吧?但我光是要筆直前進就有困難了,實在沒餘力去注意其他人的眼光。

抵達中庭之後,我停下了腳步,要是離校舍更遠一點,人也會更少,但我已經不行了,被兩個人左擁右抱地走下樓梯,簡直是一種拷問。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我挪開圈住我脖子的善紀同學和春冰同學的手臂,深呼吸了一下,我大概也能猜到這兩人會哭成這樣,應該是因為我的關係吧。

「你們翹掉掃除工作去幹嗎了呀?」我儘量保持冷靜地問。

「我在事務所前的公公電話亭里……」

善紀同學一邊吸鼻涕一邊說:

「打電話。」

「打電話?」

「我打去表姊家裡,我表姊結婚了,現在住在琦玉縣,去年生了個女寶寶,超可愛的……」

善紀同學表姊的現狀,似乎不是重點,但為了讓她能好好繼續說下去,我點了點頭說「嗯」之後,接著問:「那你為什麼要打電話找表姊?」

「漫畫。」

「咦?」

「我想問她那個漫畫故事的結局。」

「漫畫……?是你之前說過的,主角在睡覺時跑到了異世界的那個漫畫嗎?」

聽我問完之後,善紀同學點了點頭。這時,春冰同學也含著淚哽咽地說:「我也是……」

「我剛才也在圖書館裡看書,我找了爸爸書架上的那本書……因為我實在等不了回家之後再找……故事很長,所以我只看了一下結局。」

「真的假的……?」

雖然這兩人剛才聽我說話時,都表現得像是對我的話題沒太大興趣的樣子,原來她們其實很在意啊。受到她們的影響,我也差點要哭了出來,不過我努力忍了下來。

「然後結局是怎樣呢?」

我有些畏縮地問道,我很認真地問她們,畢竟這兩人為了我,採取了這些會讓同班同學產生反感的行動,所以認真問她們,就是我現在唯一能做的事。

「他跑到了另一個世界。」

善紀同學說道,她本來已經停下的淚水,現在又流了出來。

「我看的故事也是……主角決定留在另一個世界。」

春冰同學也跟著「哇啊」地放聲哭起來。

「不管怎樣,周同學,你別去另一個世界呀。」

兩人又緊緊抓住我哭了起來。

「嗯、嗯,我知道了。」

我現在的心境,就像樹林裡的大樹一樣,張開雙腳站穩在地表上,抬頭望著天空,聽著不是蝴蝶,而是不合季節的蟬鳴般哭泣聲。

三人呼出來的白色空氣,匯聚成一條白煙,消失在雲端里。

* * * * *

據說那兩人所讀的故事裡的主角,本來能夠自由穿梭兩個世界,但「他」最後都選擇留在一個世界裡。

我遵守與她們的預定——「不去另一個世界」,於是,我依然用女高中生的身份,度過我的每一天。

老實說,我不知道該怎麼做才不會跑到另一個世界,但我的好友們說其實方法很簡單。

具體來說,就是在這裡找到比另一個世界更多值得留戀的羈絆就行了。

我們今天也很要好地一起站在廁所的流理台前聊天。

「會去另一個世界的人,都是主動選擇留在那裡的。」

善紀同學把護唇膏塗在她那有點肉肉的小嘴唇上。

「像是有人需要他留在那裡,或是決定在那裡處理還沒做完的事等等,這些都是讓主角下定決心的因素,只要你在這裡找到這類因素就好啦。」

春冰同學點完眼藥水,用手帕壓住她濕噠噠的眼睛。

看來對善紀同學和春冰同學來說,她們所在的世界才是「本來的世界」吧,但對我來說,我不知道哪一個世界才是「我本來的世界」。

不過當我還是女高中生的周同學時,也沒有自己是「大叔」的這種記憶,所以說,或許她們「本來的世界」其實就是「周同學本來的世界」,而對「大叔」的我來說,這裡反而是「別的世界」吧?那要是「大叔」的我最後在「別的世界」里找到了生存的意義,我就會捨棄「現在這個世界嗎?」

「嗯……」

我迅速地用梳子梳著頭髮,敷衍地回了答覆。

不過事情未必會像故事裡一樣,有一天必須做出選擇才行,說不定我一輩子都能在兩個世界裡來回穿梭啊。

當然,跟我表里一體,成對的「大叔」,也有可能打從一開始就是我的妄想罷了。

不過現在的我,很想要留在這裡。

因為我知道——要是我感到沒有意義繼續留在這裡,而「這個世界」變成了一場夢的話,善紀同學和春冰同學也會成為一場夢。

那就太可惜了,我可無法這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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