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卷 群光環繞 輕率的心情與自我厭惡(2/2)
但遊行的行列把氣氛炒到越是熱鬧,乃梨子卻有種心情越來越沉重的感覺,乃梨子五分鐘前的心情和現在的心情,實際上並沒有多大差距,但隨著周圍的氣氛越來越高昂,落差感便讓她覺得自己的意志很消沉,這大概就像是一直走在平坦的道路上,兩側聳立著高山的話,就覺得自己身處在山谷底吧。
(這些話給你造成負擔了嗎?)
一個小時前,志摩子學姐的這句話,現在還殘留在耳邊。
但現在站在旁邊的志摩子學姐卻一邊笑著,一邊和熊握著手,乃梨子覺得十分不可思議。
乃梨子和志摩子學姐約在地下鐵的刷票口集合。
雖然在搭乘地下鐵之前的JR線上,兩人也是搭同樣的電車,但約在電車上碰面也太不保險了,於是這個計劃便作罷了。過了九點十分後,乃梨子下了JR線轉車。兩人是約在九點二十分見面,所以時間算得剛剛好。乃梨子猜想該不會志摩子學姐也搭了同一班電車,左顧右盼一陣後,發現志摩子學姐人早就已經抵達集合地點了。
她家距離比較遠,所以算好充分的時間就出門了,這點反映出了她的個性,志摩子學姐表面上看起來很輕飄飄的樣子,實際上卻是非常認真又可靠的人。
「平安。」
兩人打過招呼後,一起走向月台。兩人時常一起出門去教會、佛寺或是去看佛像展,但一起去遊樂園,這還是第一次,所以乃梨子在不知不覺間也變得比平常來得興奮。
「看來光是轉車就要讓人暈頭轉向了呢。」
志摩子學姐打開東京周邊的電車路線圖說著。
「放心吧,這邊我挺熟悉的,就交給我吧。」
當然,我很熟悉這片區域,並不是因為常去遊樂園玩的關係喔——乃梨子笑著說道。我有親戚以前住在這裡,所以我小時候也常來這附近,而且啊,我小時候就曾為了看佛像,一個人來東京玩過呢。
「真可靠呢。」
志摩子學姐馬上把電車路線圖收回包包里。看到她的這種小舉動,讓乃梨子覺得自己真的被她所信賴著,不禁高興了起來。
月台上等電車的人潮雖然比不上平日的通勤時間來得洶湧,但也比她原本預想的還多了許多,這些人該不會都是要去遊樂園玩的吧?——看他們的樣子,似乎有三分之二的人要搭的電車跟乃梨子她們要搭的是同一班,畢竟人們多半是面朝要搭的電車過來的方向等車的。
跟乃梨子的猜測相差無幾,多半的人們不久之後就搭上了開過來的電車,當然下車的人也不少,車上沒有顯得人擠人,頂多是站著不會接觸到彼此般的擁擠程度罷了。
兩個人站在上車的門的反方向,也就是不開門的那側,雖然抵達某些車站時,會打開的是這扇門,所以得一一讓路才不會妨礙到其他要上下車的人,但當這扇門是關著的時候,比較安靜也比較好聊天。
「不知道大家都會不會去呢。」
志摩子學姐看著窗外說道。
「看昨天由乃同學和令學姐的態度,應該是肯定會去的吧。」
「不知道瞳子和可南子同學怎麼樣呢?雖然我挺在意的,但畢竟是自由參加,也不好意思打電話過去問。」
就算只是打電話去確認她們要不要去,最後似乎也會變成——「不去嗎?」「一起去吧?」——像是在邀她們去的對話。
「也是啊,去遊樂園玩也挺花錢的……乃梨子你沒問題嗎?」
志摩子學姐像是突然想到這點,向乃梨子問道。因為乃梨子不是跟雙親一起住,志摩子學姐才會擔心起她的狀況吧。
「我都有存零用錢以備不時之需,加上壓歲錢也還有剩。」
乃梨子用右手大拇指和食指比了一個圈圈表示沒問題,畢竟她的興趣是觀賞佛像,雖然不是有事沒事就會跑去看,但有非看不可的佛像時,就會砸下一大筆錢特地去看。就算是無法當天來回的地方,只要有好幾年才開放一次參拜的佛像或是展覽會,就算花交通費和住宿費,乃梨子也會過去。就因為這樣,乃梨子平日就有好好地管理儲蓄。
「雖然我本來也是打算自己出錢的……」
志摩子學姐苦笑起來。
「不過?」
既然會這樣說,那就不是自掏腰包支付這次的遊玩費用吧?
「我父親特別多給我零用錢了。」
「您父親?」
志摩子學姐的父親是小寓寺這間頗大的佛寺的住持,也是同為佛像愛好者兼乃梨子男朋友TAKUYA的朋友。而這位住持不管有沒有穿著袈裟,都是一位個性開朗又有趣的伯伯。
「很奇怪吧?每當我做這些像是一般女生會做的事情時,他就會分外高興啊。」
「……」
乃梨子有種了解志摩子學姐父親的感受的感覺。
比起頑固地說要當修女的女兒,平凡地享受世俗生活的女兒,才更叫做父親的安心吧。就是因為深知這點,志摩子學姐才會決定心懷感激地收下那筆錢,跟大家一起出去玩吧。
「畢竟志摩子學姐你就不像是會吵著說想要什麼東西的人啊。」
在旁人眼中看來,儼然就是沒什麼物慾的樣子。
「乃梨子你會嗎?」
「當然會呀,像是在聖誕節時拜託父母送我快要一萬日幣的佛像寫真集之類的。」
「聖誕節要佛像的——」
「寫真集,很詭異吧?」
「確實有點詭異呢。」
兩個人呵呵呵地笑了起來。這時電車停了下來,乃梨子她們眼前的門扉打開了,電車就像是在呼吸一般,緩緩吐出乘客們,然後吸引新的乘客進來,兩人站在門旁看著人潮進出,電車關上車門,再次緩緩出發。算準這個時機,乃梨子繼續說下去。
「我有件關於瞳子的事情想說。」
「小瞳的事?」
志摩子學姐歪著頭納悶起來。從乃梨子口中冒出來的是剛才提過的人名,也就是不確定會不會去遊樂園玩,跟乃梨子同班的女生,應該可以說是乃梨子的「好朋友」的人物。
「我從瞳子那邊聽說了她和佑巳學姐的約會內容,我本來只是帶著輕鬆的心情,想說都已經刊登在『莉莉安快訊』上了,加上她們兩個也順利成了姐妹,沒有多想就問了。」
「嗯。」
「我本來以為那篇報導是剪裁過的內容,伹我想錯了,兩個人所去的每個地方都如實地寫上去了。所以說,只要想去的話,任誰都能沿著同樣的路線體驗她們的約會路線才是。我沒辦法解釋淸楚……但是,沒有寫在報導里的,那兩人的對話和情感等東西……有沒有這些部分會差很多。」
乃梨子不禁納悶起自己到底在講些什麼,當她決定和忐摩廣學姐談這件事的時候,是有明確想和她說的事情,但越是解釋,卻越是偏離核心內容,最後乃梨子覺得像是迷失在自己用語言建立起的迷宮裡了。
但志摩子學姐沒有催促她,只是帶著安穩的表情傾聽著乃梨子的話語,感覺就像是在出口等著乃梨子,而不是拉著手引領她過去。
「瞳子的雙親在她還是嬰兒的特候,遇到車禍去世了,然後她跟佑巳學姐一起去了出事的地點。」
「等等!」
志摩子學姐打斷乃梨子的話。
「跟我講這些沒關係嗎?」
突然聽到這些跟瞳子隱私有關的事情,志摩子學姐會打斷她的話語先確認妥不妥當也是正常的。
「沒關係。」
乃梨子點了點頭。
「瞳子說我可以說,她說了『要你一直瞞著你你姐不說也挺累的吧?』」
瞳子當時是笑著這麼說的,說是既然紅薔薇學姐和佑巳學姐都知道了,事到如今也沒有什麼好隱瞞的了。
看來對瞳子來說,佑巳學姐知不知情是最關鍵的問題,只要突破向佑巳學姐坦白這個難關,之後被其他的夥伴們知道也是不痛不癢的,雖然這樣講不是很好聽,但她露出了一臉無所謂的表情。
「這樣啊。」
志摩子學姐輕輕點一下頭,接著露出像是終於搞清楚了什麼事情似的表情。
「唉,要是我之前就先知道這件事的話,聖誕節派對那時就能給她一些別的建議了吧。」
「聖誕節派對?」
這下又是很久遠以前的話題了,是將近三個月前的事啊。
「那時小瞳問過我一些關於繼承家業的事。」
「這樣啊——」
原來如此。這次換乃梨子有種終於理解了的感覺。
聽說瞳子的爺爺在車禍現場附近經營著醫院,但是松平爸爸並不打算繼承醫院,所以瞳子才會一直覺得自己必須代替父親,背負起經營醫院的責任,她大概是認為志摩子學姐家是經營佛寺的,可能可以得到一些參考才問的吧?
「那志摩子學姐你怎麼回答她的呢?」
「我說『雖然我也還不是很清楚,但要是我哥哥能繼承的話,那就好了』。」
「這樣啊。」
志摩子學姐有個年紀差很多的哥哥,雖說他姑且是個和尚,但卻(似乎)是個熱愛做糕點的奇妙人物。
「不過,就算事先知道了小瞳的家庭狀況,也不可能給她恰當的建議吧,畢竟每個人的狀況都不同,也不能保證我的經驗就能成為她的參考標準。」
當時,乃梨子只是心想「也進啦」,沒有多想地聽著志摩子學姐的這些話。在漫長的人生之中,人會經歷各式各樣的事情,其中只有極其少數的人能共享相似的立場,就算比對方早出生個幾年,也未必就能給對方有用的建議。——乃梨子本來以為志摩子學姐只是在說些一般論罷了。
所以她才馬上把話題拉回自己身上,她想問問志摩子學姐,想要知道志摩子學姐有什麼樣的看法。
「我果然還不夠成熟啊,沒有想到會是這麼沉重的話題,就輕率地問了人家這些,所以現在變得不知道該怎麼面對瞳子,該跟她說些什麼才好——」
當時乃梨子還沒有發現,向志摩子學姐說這些的自己,才是更加不成熟的表現。
也是呢,要是乃梨子你能更謹慎一點就好了啊——乃梨子相信志摩子學姐會像這樣笑著勸戒她的。
但是等著她的,是志摩子學姐一臉認真的表情。
「聽了小瞳講的那些話,讓你覺得很沉重嗎?」
「咦?」
「你後悔知道那些事情嗎?」
為什麼志摩子學姐要問她這些問題呢?
「我也不知道,不過你為什麼這麼問?」
乃梨子當下是真的不知道自己懷抱著怎樣的心情,但要是她回答「很沉重、很後悔」的話,志摩子學姐又打算怎麼辦呢?
志摩子學姐又不是瞳子,為什麼要特別在意這個部分呢?
突然,乃梨子感到心臟一陣收縮。
(聖誕節派對上——。志摩子學姐剛才說了些什麼?)
要是事前知道這件事,那就能給瞳子別的建議了吧。對,是這樣沒錯。
(要是事前知道這件事,「這件事」是指什麼事?)
瞳子不是她現在的父母的親生女兒——這件事。
(該不會……)
乃梨子看著志摩子學姐。
「不成熟的其實是我啊。」
她平靜的視線筆直地射向乃梨子。
「因為對我來說,並不是什麼特別嚴重的大事,也不知道原來你會想得這麼嚴重,才會想用輕鬆的心情來跟你講那些事。」
等等,不要逕自說下去呀!我還沒做好心理準備!——但是當乃梨子這麼想的時候,她應該早就已經知道志摩子學姐接著要說些什麼了。
「再說,就算反省之後想把話收回去,也已經來不及了。」
乃梨子很想別開視線,很想遮住耳朵,但是她無法這麼做,而且志摩子學姐已經察覺到了。
「因為乃梨子你已經察覺到了吧。」
「志摩子學姐……」
怎麼辦,我好想哭,但是我不可以哭。——乃梨子拼命對自己這麼說著,因為志摩子學姐什麼都還沒說。
「你想的沒錯。」
志摩子學姐笑著說道:
「我也不是我現在的父母的親生女兒。」
要是她途中故意扯開話題,之後乃梨子也只會在意得不得了才是,所以說,志摩子學姐的選擇肯定是正確的。
但就算乃梨子早就已經察覺到了事情的真相,實際聽到本人講這些還是感到相當震驚。
而她又對感到震驚的自己感到震驚。
為什麼要感到震驚呢?——乃梨子不知道為什麼,只覺得腦子一片混亂。
不管志摩子學姐是誰的孩子,志摩子學姐就是志摩子學姐,乃梨子喜歡志摩子學姐的這份心情也不會有任何改變才對。
既然如此,為什麼心情會如此動搖呢?
是不是因為覺得不是親生孩子這件事很可憐呢?不就是因為只有一瞬間也好,同情起志摩子學姐這件事,讓乃梨子對自己感到很震驚嗎?
所謂的家人,並不完全是由血緣決定一切,就算沒有半點血緣關係,世上也還是到處都是彼此充滿感情的親子。相反地說,也有家人都有血緣關係,但一起生活反而是種不幸的例子。
「我會好好跟你解釋,先下車吧。」
志摩子學姐牽起乃梨子的手。
「咦!?」
「不是要換車嗎?」
電車剛好到站,門也開了,兩人隨著成群的人潮一起下了車,乃梨子抬頭確認了一下寫在看板上的車站名,沒錯,這裡確實是兩人預定下車的車站。
即使如此,兩人也沒有立即轉車,看著要轉車的人潮朝樓梯離去,在通風變得良好的月台,兩人找了一張椅子坐了下來。
「你有見過我哥哥吧?那個哥哥……他叫做賢文,其實本來在他上面還有一個人。」
本來——志摩子學姐用了過去式。
「那個人才是我的親生父親。」
「那麼……」
小寓寺的住持其實是志摩子學姐的——。
「他們是我的祖父母,雖然現在在戶籍上,他們是我的父母就是了。」
「那你的親生父母呢?」
「他們已經去世了,跟小瞳的狀況一樣,我想是在我還是嬰兒的時候發生的事。」
「那志摩子學姐你是什麼時候知道這件事的?」
「從我懂事起我就知道囉,雙親在我還小的時候就已經用我能理解的說法跟我解釋了,要是我的親生父母是完全毫不相干的陌生人,他們可能就不會跟我說,但既然是他們的親生兒子,就算不說,總有一天我也會明白的吧。」
在家裡,依然充斥著不少去世的兒子生前的遺物,要把那些東西全都從志摩子學姐眼前消除是相當困難的,所以他們也是煩惱到最後,才會決定對她說那是她去世的哥哥所留下的東西的吧?再說佛寺這種地方人進人出的,也很難隱瞞什麼事情,要是他們收養了去世的長子的遺孤,肯定馬上就會被施主們知道了吧。
「所以說,這對我來說只不過是形式和稱呼的問題,並不是什麼很嚴重的大事。」
這就像是大人指著嫩葉對她說,這是綠色的,然後她就接受了。就像大人一一教她什麼是賣魚的店、公車司機,然後自己的職業是僧侶一樣,他們教她其實她真正的雙親已經去世,才有現在的雙親。——志摩子學姐如此解釋。
「由於對我來說實在太過理所當然了,所以我才一直不知道這是很沉重的話題,要是我早點知道你是怎麼想的,就會早點跟你說了,真是對不起。」
乃梨子低下頭,不斷搖了搖頭。
志摩子學姐並不是特意隱瞞她,而只是不覺得這有什麼特別好說的,才沒有跟她提過。
就連現在,志摩子學姐應該也不覺得這有什麼大不了的才是,但自己卻露出凝重的表情,擅自把事情搞得很嚴重似地,乃梨子覺得自己才應該向她道
歉。
但要是現在跟她道歉,反而會讓志摩子學姐更加顧慮自己,所以……不能再露出灰暗的表情了。
「乃梨子?」
你沒事吧?志摩子學姐探過頭來,乃梨子給了她一個笑臉:
「嗯……我只是有點吃驚罷了。」
乃梨子從椅子上站起來,表示差不多該走了,要是繼續拖拖拉拉下去,等下一班電車過來之後,月台上又會人滿為患了。
「也是呢,那就拜託你帶路囉。」
「交給我吧。」
乃梨子用力地點了一下頭,牽起志摩子學姐的手,充滿朝氣地走下樓梯。
現在回想起來,那份朝氣完全是為了掩飾內心動搖的偽裝,也就是所謂的逞強,她的內心還沒有完全回復到平常心的狀態。
很熟悉這片區域的乃梨子,雖然沒有搞錯換車的路線,但應該搭北上方向的,卻不小心坐成了往南下的方向。
所以兩人才會比預定的時間晚到了三十分鐘,當兩人抵達遊樂園正門入口處時,乃梨子已經陷入了雙重打擊的情緒之中,就連逞強也辦不到了,便只好保持沉默。
剛才從遊行行列中跑過來跟志摩子學姐握手的熊,現在走到了乃梨子的身邊,拍了拍她的肩膀。
乃梨子也知道布偶裡面當然是工作人員,所以是不可能對她說些什麼的,但卻有一種被他鼓勵了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