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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卷 戴面具的女演員 戴面具的女演員(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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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想到你真的會來。」

乃梨子有一種感覺,像是後退幾步觀察著小受感動的自己。

「我上完第四節課要離開教室時,才看到有人單方面地在我桌上丟了一張像垃圾一樣的便條紙,這下子就算我不想,不是也沒辦法拒絕了嗎?」

瞳子舉起她手裡被裁成半截的報告用紙苦笑了一下。那是剛才乃梨子寫給瞳子的信。——『三十分鐘後,我在講堂後面等你。乃梨子。』

「可是……」

這種紙條,無視不就得了,就像她無視那些在休息時間裡糾纏她的同學們那樣就行了,只要假裝不知情,笑著說一句「我沒發現耶,抱歉」,應該就可以將這件事放諸腦後了。

可是她還是來了,還是在這大冷天裡。

「謝謝。」

「畢竟我也講好要跟你談談了啊。」

凜冽但並不是很強的寒風穿過樹木而去,距離樹葉被吹落已有好一段時間,銀杏樹和櫻花樹看起來顯得非常寒冷。

「為什麼?」

乃梨子望著並排樹枝之間的陰天,呢喃問道。這句不斷在內心反覆的疑問詞,現在拋向了瞳子。

「什麼為什麼?」

瞳子反問回來,問剛才問的「為什麼?」究竟代表什麼意思。

「問我為什麼問為什麼……」

為什麼要拒絕佑巳學姐的申請?

為什麼,要參加競選學生會幹部選舉?

為什麼,什麼也不跟我說呢?

為什麼——。

在乃梨子把這無數湧現的疑問號,像是製作花束一樣,一個個收納於自己緊握的拳頭裡時,她突然了解了。

「雖然看似有很多理由,不過其實只有一個不是嗎?」

針對那麼多的「為什麼?」,答案只有一個,即使根據不同的講法與說明的細節,答案是會有所不同,但乃梨子覺得根本的原因其實只有一個。

「乃梨子同學你有時說話太深奧了,人家聽不懂。」

瞳子蓄意露出一個嬌嫩的笑容。

「少裝蒜了!」

她可是很認真在問話的。

難道瞳子真心認為事到如今用一句「聽不懂」就能一走了之嗎?

不,瞳子腦袋很好,她肯定知道面對乃梨子,裝可愛或裝蒜到底,都是沒有用的。

「這個嘛……」

瞳子拉下她嬌媚的笑臉說了:

「不過,剛才你本來可以假裝接受我『聽不懂』這句話,然後用『跟這種人講什麼都沒用』的態度帶過,好讓我們都有台階下啊。」

乃梨子暗付著:講得一副她本來好心為我準備好台階下似地,這聽起來就像是在告誡我沒必要特地來攪和這種麻煩事,或是太過深入可是會受傷的。

「我又不期望有台階下。」

乃梨子覺得讓自身處在安全的位置,只不過是表面地和平相處,要是因此變得無法抬頭挺胸地說出彼此是朋友的話,那還不如索性被瞳子拉到無底深淵裡比較好。

「那我問你……」

瞳子筆直地盯了過來。

「你剛才說雖然理由看似很多,但其實只有一個……就算事情真如你所說的那樣,我又有義務非得跟你講清楚是什麼理由嗎?」

「咦!?」

乃梨子膽怯起來,她沒有想到瞳子會這麼說。

「難道就因為是朋友,就得什麼都說才行嗎?」

她說的一點也沒錯,乃梨子無法反駁。

「我懂了,你說的或許一點也沒錯。」

太過深入會受傷,就某種意義而言,她的警告是沒錯的,瞳子不肯將乃梨子也拉入她的深淵裡,這點反而讓乃梨子感到更加受傷。

「我要走了。」

瞳子背對乃梨子。

「既然你已經懂了,就沒什麼好說的了吧?」

兩人一起回教室就太醒目了,一起回去對乃梨子無益。——瞳子肯定已經考慮到這一步了,她的背影讓乃梨子不禁有這種感覺,

「瞳子。」

乃梨子無意識地叫住她,接著瞳子緩緩回過身子。

「我喜歡瞳子喔,無論何時,我都想要站在你那邊,為你加油,可是這次……只有關於選舉這次,我無法這麼做,因為我是藤堂志摩子的妹妹,不只是立場上的問題,我是打從心底希望讓我的姐姐當上學生會長,所以說,我會為我姐姐加油。」

瞳子輕輕笑了出來:

「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還有……」

這又不是永別,乃梨子卻淚從中來,明明等到第五節課時,兩人還會在同一間教室里上課啊。

「你說我是你朋友,我覺得很高興。」

「你還真是個天真樂觀的人啊。」

瞳子丟下一句充滿諷刺意味的話,便走向校舍了。

「還比不上你呢。」

乃梨子目送瞳子遠去,呢喃說出了這句話。

友情還真是複雜。

從牛奶房走回校舍的學生們的對話,有些許傳到了乃梨子的耳里。

一年樁班風平浪靜

「所以我都說啦!」

由乃同學有些火大地說了。

「就算說明會那時你人放空了,資料上不是都寫得一清二楚了嗎?選舉的流程只要看一下就知道了啊?只要看一下啊!看這裡!」

午休時間的薔薇館裡,由乃同學拍打著她手裡的資料。

「選舉公告,報名參選的手續……」

佑巳有點被她震懾住,一字一句地念出她說「看這裡!」的部分,這時候還是乖乖順從她的指示比較好。

「……政見演講會,還有投票日。」

由乃同學會把炮火集中在佑巳一個人身上是有其理由的。畢竟同席的志摩子同學有好好回應由乃同學的話,而她也十分清楚由乃同學之後打算做些什麼。甚至連與選舉沒有直接關係的小梨也一划很清楚的模樣,而佑巳明明就是打算參選的人,卻還心不在焉的,這叫人該拿她如何是好呢?

「對,然後今天是提出參選報名的第一天。好了,我們走吧!」

由乃同學把吃完的便當盒放進令學姐手工製作的便當袋之後,便趕緊站了起來。

「你說『我們走吧』……是要去哪裡?」

「你剛才到底聽了些什麼啊?當然是去選舉管理委員會事務所啊!都已經到了這個時候,你不會還要問我選舉管理委員會事務所在哪裡吧?」

「……在講師室旁邊。」

「非

常好,那麼我們是要去幹什麼的?」

「……去報名參選?」

「你語尾的問號是怎麼回事啊?要去報名的不就是我們嗎?不要用疑問的語氣反問回來啊!佑巳同學,你太沒有自覺了!」

攤開的資料好幾次打到了佑巳的頭頂上,她記得由乃同學以前應該會更客氣一點的,但最近這陣子由乃同學對她也像對令學姐那樣毫不留情,不過也只是三張A4用紙,打起來一點也不痛就是了。

「可是……」

佑巳一邊避開資料攻擊一邊說:

「也沒必要非得在第一天慌忙地提出報名吧。」

「喔~~」

由乃同學故意誇張地瞪向佑巳。

「你想想看,因為去年的志摩子同學還是拖到最後的最後,距離截止只剩一個鐘頭才提出的耶。」

佑巳望了過去,志摩子同學笑著說:「確實也發生過那種事呢!」不過今年似乎不會有「那種事」了,她已經站起身子開始做準備,一副接下來要跟由乃同學一起去選舉管理委員會事務所的樣子。

「志摩子同學那時煩惱著許多事情,感到很迷惘,既然如此,我內心有一些小煩惱也未嘗不可——」

志摩子同學的「許多煩惱」,是指她當時還只是一年級生,想說也許二年級的卡妮娜薔薇更適合當學生會長等等這類內心的糾結與煩惱,再說那時候她還依然把家裡是佛寺這件事當做一個秘密。

「那麼佑巳同學你的『許多煩惱』,是不是能跟志摩子同學的『許多煩惱』匹敵呢?就姑且說來聽聽吧?」

快說,快說!——由乃同學逼近佑巳。

「呃……」

「難道你要說,身為現役紅薔薇花蕾,又是二年級生的你,會比一年級生的小瞳不適合當學生會長嗎?」

「我又沒有這麼說……」

「還是說你擔心將來可能必須離開莉莉安?像是這類煩惱?」

「不,沒這回事。」

佑巳招架不住,膽怯地回答,這時,由乃同學一臉像是要祭出王牌似地奸笑了一下:

「我記得你以前曾經說過吧?說是『讓我們一起當上薔薇學姐吧!』,你該不會忘了這個約定吧?」

「咦?我記得我是說『讓我們成為和薔薇學姐一樣的好朋友』不是嗎?」

「這兩種是一樣的啦。」

當上薔薇學姐與成為和薔薇學姐一樣的好朋友,這兩個有一點不同,不,是相差很多吧?

「如果你要這麼說……我記得由乃同學你曾經說過『不管立場如何,我們永遠都會是朋友』吧?」

「我有說過那種話嗎?」

你有說過啊。——佑巳心想,記得是梅雨季那陣子,也就是她和祥子學姐之間鬧僵,她開始和薔薇館保持距離那時候的事。

只不過這件事對由乃同學現在的說詞不利,她才會裝蒜的,其實她應該也記得這件事。

「那是怎樣?佑巳同學你不想當薔薇學姐嗎?」

聽到這麼直接了當的質問,在佑巳才想回答些什麼之前,突然有道聲音從旁插了進來:

「絕對沒有這回事,由乃同學。」

直到剛才都還保持沉默的志摩子同學,清楚明白地回答道。

「佑巳同學她以前曾經對我說過,『等升上三年級之後,要一起背負起山百合會』,而且她也說過想當薔薇學姐喔。」

比起多話的人,平時不怎麼發言的人所說的一句話,意外地有說服力。

「對吧?」

佑巳情不自禁點了點頭之後,志摩子同學便說:「那我們就走吧!」並牽起佑巳的手,佑巳就這樣迅速地被帶離現場了。

所謂的大驚奇,恰恰就是指這種情況吧?

送她們走到門邊的小梨悄聲說了一句:「志摩子同學真厲害。」

2

「怎麼了?怎麼看起來很陰鬱啊?」

掃除時間,當佑巳拿抹布擦著黑板時,蔦子同學從後頭搭話。

「我看起來有陰鬱嗎?」

佑巳回過頭去。

「看起來是啊。我從一年級就不斷追著你,你以為瞞得過我嗎?」

一起負責掃教室的蔦子同學,把排在教室牆邊的桌椅移回原位後就已經完成她的工作了,於是她便抽空來幫這邊的忙,但佑巳其實也已經做完掃除工作了。

「我被由乃同學罵了。」

佑巳在水桶里清洗著抹布,接著用力擰了一下,確認好結束其任務的數條抹布,看起來似乎沒有漏洗的,佑巳便拿著水桶要去把髒水倒掉。

「哎呀,怎麼會又被她罵呢?」

蔦子同學跟著走了出去。兩人一起提裝水的水桶有點危險,所以佑巳拒絕了她的幫忙,但這樣一來,蔦子同學就兩手空空的,不知道是不是覺得沒東西好拿,走到一半她便從口袋裡取出小相機,還不時地把鏡頭對準佑巳。

「中午時我們去提出報名參選的申請了,但在我們過去之前,我在那邊拖拖拉拉的,結果就被小瞳搶先一步了。」

「原來如此。」

「她說:『都是佑巳同學你害我們晚一步的!』。」

而且炮火攻擊還相當猛烈。

「那還真是慘烈,不過參選號碼又不等於當選的號碼。」

蔦子同學呵呵地笑著。

「志摩子同學也這樣為我說話了。」

附帶一提,志摩子同學是二號,由乃同學是三號,而佑巳是四號。

「嗯……由乃同學有些焦躁吧?」

「焦躁?」

「雖然許多學生目前都猜想三位二年級生會當選,但也沒人敢保證啊,如果出乎意料地小瞳順和當選了,那也就表示你們三人的其中一人落選了吧?」

「你是說落選的人會是由乃同學?」

「是由乃同學她這麼想吧?不管怎麼說,志摩子同學都是現任薔薇學姐,而佑巳同學你很受一年級生歡迎吧?」

「沒這回事。」

已抵達裝水的地方了,佑巳便一口氣把水桶里的水倒進排水溝里。

「嗯。雖然是這樣,但由乃同學其實應該相當在意這點吧?」

銀色的水龍頭髮出閃爍的光芒。負責打掃這裡的學生,有仔細做好她們的工作。

「可是……反正對方是由乃同學,她不久之後心情就會好轉了啦,只要有什麼別的事情吸引她的注意,她很快就會忘記這些小事了啦。」

蔦子同學說道。

「也是呢。」

佑巳提著空蕩蕩的水桶,沿著原路走了回去。

兩人之後不發一語地走在走廊上,抵達教室入口時,蔦子同學像是自言自語地說了,,

「所以說,並不是因為由乃同學羅?」

「咦?」

只要放著不管一陣子,由乃同學的心情就會變好了,這是佑巳早就得出來的結論,可是她的情緒還是很低落,所以……

「原因是小瞳嗎?」

「咦?」

在佑巳還沒來得及反問「為什麼」之前,蔦子同學便取笑她說:

「要猜想到這點小事很容易的啦。」

蔦子同學有參加去年年底薔薇館舉辦的聖誕派對,雖然她不隸屬於薔薇家族的一員,但她當然知道小瞳和佑巳之間發生的事情。

「我一點也不了解小瞳。」

把水桶收進掃除用具櫃裡,佑巳向蔦子同學坦白。

她一直在思索,究竟是哪裡出問題了呢?

是提出申請的方式不對呢?還是說錯什麼話了?時機?還是情境不對呢?還是應當給予回覆的小瞳,那時心理狀態不佳呢?要是以後把那些問題修正過來,是否就能有新的機會呢?

「一點也不了解小瞳?那是因為畢竟她是別的個體啊。」

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萬子同學如此說道。

「可是蔦子同學不就了解很多嗎?像是由乃同學的心情馬上就會好轉,或是我因為小瞳的事情黷得心緒不寧。」

佑巳從以前就一直覺得蔦子同學很成熟,她知道許多事情,也十分清楚事物的各種道理,無論問她什麼,她都有辦法回答,她看起來就像超人一樣啊!

「這個嘛……這是因為由乃同學的行動模式很好掌握,而佑巳同學你心裡想什麼都會寫在臉上不是嗎?」

蔦子同學一邊走一邊用手指一一確認窗戶是否有好好上鎖。所以說,蔦子同學並不是知道大家都在想些什麼,只不過是她所觀察的對象恰好都是些簡單易懂的人們罷了:

「那小瞳呢?」

「我也不知道她在想些什麼,畢竟基本上她無時無刻都戴著面具吧?」

「面具……」

「你沒有這麼覺得過嗎?」

「有。」

有,而且還不少。

小瞳是受她自己與眾人所公認的女演員,可是有時明明不是站在舞台上,還是會讓人感到她在飾演某個別的人格。

「我啊……覺得佑巳同學你的優點就是像這樣,總是坦率地露出真性情對待一切,例如你想哭的時候硬是擠出笑容,就算本人覺得偽裝成功了,在我看來反而讓人感到很心痛,雖然這話不該由我來說,總之你演技很差啊。」

「……」

雖然比起故意委婉地指出這點,還不如像這樣直接了當地說明白,讓人感到更加舒暢,但是如果要說的話,佑巳真希望蔦子同學在學園祭之前就說,這樣一來她當時就不必接下舞台劇的主角一職了啊。

「可是我很喜歡喔,因為你不演戲時的表情非常棒啊,可是你想想,一個業餘的演員和女演員站在同一個舞台上,會有勝算嗎?」

「你的意思是……就算我想更加了解小瞳,也是沒有用的嗎?」

「目前這樣是不行的吧,畢竟對方更勝一籌啊!」

蔦子同學確認完窗戶後,用大拇指和食指對著在講桌上寫掃除日誌的同學做出一個表示「OK」的手勢。像是了解「OK」的意思似地,對方也向這邊拋回一個表示「OK」的手勢。

「對方戴著面具,而只有你沒有戒心地露出真正的面孔,那當然是贏不了對方啊。啊!我說輸嬴不是指選舉的事喔。」

「嗯。」

佑巳點了點頭:心裡想著往後要更努力思索——自己能為小瞳做些什麼,該做些什麼才好。

「謝謝你的建議。」

蔦子同學果然是成熟的大人。雖然她說她不明白,卻能給予佑巳適當的建議。她並不是給出答案,而是一些提示,不過這是當然的,因為答案是要靠佑巳自己想出來的。

「比起跟我道謝,給我一張笑臉吧。」

當蔦子同學架起相機時,由乃同學從她所負責的掃除區域趕回來,急忙衝進了教室里。

「佑巳同學!佑巳同學!」

她用力揪起佑巳的手臂。這時閃光燈配合著快門的聲音亮了起來,大概是拍成一張詭異的雙人照了。

「你快點過來一下。」

佑巳和蔦子同學互瞧了一眼笑了出來。

「你看吧。」

由乃同學的心情就跟天氣一樣說變就變。

3

由乃同學拖著佑巳,抵達的目的地是個微妙的地方,也就是一年樁班教室外頭的走廊上。

「聽好了?你要假裝很開心地聊天,慢慢地走過去,過程里要仔細瞧瞧那間教室里的模樣喔。」

「呃……」

很開心似地、慢慢地、仔細地。她的要求也太多,讓佑巳的腦袋混亂起來,佑巳試著把副詞通通拿掉,只注意動詞好知道該做些什麼。簡單來說,就是要邊講話邊走,然後看一看那間教室裡頭,應該就是這麼回事吧。至於「那間教室」,當然就是指一年樁班。

「依照佑巳同學你的個性,肯定根本沒確認過吧?」

「嗯,算是吧。」

要是碰到小瞳,她不知道該露出什麼樣的表情才好,所以佑巳這幾天都儘可能避開一年級的教室,更不用說小瞳就讀的班級正前方了,那根本就是危險區域啊。

「果然我就猜到會是這樣了。」

這麼說,依照由乃同學的個性,她肯定早就確認完畢了。像是去年,她也是一獲知有對手存在之後,便率先調查了卡妮娜薔薇,是一個行動派。

「總之你先看看吧!等一下再討論。」

由乃同學抓著佑巳的手臂走了出去。要佑巳開心似地聊天並慢慢走過去也非什麼難事,可是還要「仔細瞧瞧那間教室里的模樣」,就讓難易度瞬間變難了不少。

畢竟明明是走著走著,很專注地聊天,卻不看談話的對象,而是一直盯著人家教室里瞧,這也未免太不自然了吧?幸好一年樁班似乎尚未結束掃除工作,雖然現在是大寒天,前後的大門卻是完全敞開的,這下就很容易看清楚裡頭了,但反過來說,對方也能清楚看見這邊的動靜。她們會不會被當成兩個可疑的人啊?有些人肯定馬上就能察覺到這兩人是來窺探敵情的吧?

「對吧?」

走過一年樁班的教室便立刻停下腳步會顯得很詭異,所以兩人逕直走到走廊盡頭,等躲進轉角的陰影里後,由乃同學開口說道。

「有嗎?有什麼奇怪的地方嗎?」

佑巳納悶起來。還是說,是她看漏了什麼嗎?

原本佑巳還以為由乃同學會生氣地說:「你怎麼不看仔細點啊!」但她卻用手指打了一個聲響說:「就是這點奇怪啊!」

「就是這點奇怪?」

「太過普通了,跟平時一模一樣的一年樁班,你不覺得詭異嗎?」

和平時一模一樣的一年樁班。

「跟平常一樣,所以顯得很詭異——」

「你回想一下去年的二年藤班啊。」

「……啊。」

這時佑巳才突然想到。

「對吧?」

去年的二年藤班,也就是卡妮娜薔薇——蟹名靜學姐所在的班級,雖然年級不同,但就某種意義而言,是處於跟現在的小瞳同一個立場的人物。

「那或許確實有點奇怪呢。」

去年的二年藤班跟今年的一年樁班截然不同。

「得問問小梨才行。」

佑巳提起腳步。她剛才人在教室里嗎?還是去薔薇館找她比較實在?總之,佑巳沒辦法繼續待在這裡。

這時佑巳身後突然傳來一道聲音。

「我怎麼了?」

她回過頭一看,發現站在那裡的人就是小梨。

「小、小梨!」

「平安……咦?怎麼了嗎?」

小梨這禮拜負責打掃外面,而剛才她正準備走回教室,就看到兩位花蕾的背影。

小梨原先是打算在去薔薇館之前,先回教室一趟來拿東西,於是兩人緊跟著她,三人一起走回那條走廊上。與剛才不同,這回三人聊著天,因此根本沒必要在意態度是否不自然或是尷尬,再說也沒有人提出得仔細瞧教室裡頭的要求,所以這回很輕鬆。

「教室看起來很普通……嗎?」

小梨反問。她似乎沒能馬上搞懂兩位花蕾究竟在說些什麼。教室很正常,確實,這件事本身沒什麼好奇怪的。

「可是,你們班有同學要參與競選耶?而且還是要跟現任薔薇學姐與現任薔薇學姐的繼承人——也就是與正選者對抗的人不是嗎?那為什麼這個班級看起來還是跟平時沒什麼兩樣呢?整個班級的氣氛不是應該會一下子高漲起來嗎?」

「您這麼說,那二年松班又是——」

「我們班很正常,氣氛熱鬧得很喔。」

雖然是很普通常見的東西,不過我們班有像是日曆「距離選舉還剩XX天」的手工製作板子,還有雖然不是真貨,而是用圖畫紙做的祈求必勝不倒翁;教室後面的黑板上還寫了聲援的訊息——「加油!佑巳同學、加油!由乃同學」;兩人的置物櫃蓋子上頭還裝飾著用薄紙做成的粉紅與奶油色花朵(似乎是把它們當做紅色與黃色來用)。因為規定的緣故,走廊與其他地方的選舉遙勢活動有其限制,所以支持兩人的同學們便想說只有裝飾一下教室裡頭也好,總之要幫忙炒熱氣氛。

就算是為正選(借用由乃同學的話)加油,氣氛也已經炒熱成這樣了。那麼知名度越低的競選者,其同學們應該就會更大力聲援,氣氛也應該會炒得更加火熱才是。

「這麼一說……」

小梨呢喃著說:

「我們班根本沒半點要幫瞳子加油打氣的氣氛啊。」

小梨是高中才來莉莉安就讀的,所以她自然不知道去年卡妮娜薔薇參與競選那時的情形。也因為如此,她才會以為一年樁班的氣氛是每年選舉的常態吧?

「可是瞳子她也有錯,一開始同學們向她搭話,和她問起選舉的事情時,她不是無視她們就是鬧失蹤,就因為她那個態度,當然很難獲得同學的聲援與支持啊。」

這時三人正好經過一年樁班的教室前,身為樁班一員的小梨望了望教室的門扉,並悄悄發出一聲嘆息。

小瞳在這間教室里,算是格格不入的邊緣人嗎?

「她沒問題吧?」

佑巳也緊盯著教室緊閉的門扉。

就算佑巳想幫忙做些什麼,卻早就知道這間教室里的事,是她伸手不可及的。

4

——她沒問題吧?

佑巳學姐的話語,不可思

議地迴蕩在乃梨子的腦海里。

然後等乃梨子重新偷看一下教室裡頭的情形,她才發現幾件事情。

瞳子一個人吃著便當,

休息時間也是一個人。

在沒有社團活動的放學時間裡,她在自己的教室座位上畫著海報,可是卻沒有半個人靠近她,就算不幫她忙也沒關係,稍微過去看一下也不會少塊肉啊。

瞳子顯得格格不入。

就好像淌落在水裡的一滴油似地,她無法混入班級之中。

「喔~~我曾經問過她需不需要幫忙,可是她拒絕了。」

可南子同學如此說道。休息時間裡,乃梨子在走廊上叫住可南子同學。

說到乃梨子為什麼是去問可南子同學,是因為只有她散發出了與其他人不太一樣的氣息。

「你有和她搭話啊?」

可南子同學乾脆地說:「算是吧!」

「可是只有一次,我覺得既然人家都拒絕了,還要強加好意在人家身上也不太妥當吧!而且我也有社團活動要忙,當然,就算事情都到了現在,只要她拜託,我還是會幫忙喔。」

「謝謝。」

這時可南子同學笑了出來。

「這又不是乃梨子同學你該道謝的事。」

可是,還是謝謝。乃梨子代替瞳子向她鞠了一個躬,因為在立場上,小梨想去幫忙也沒辦法幫忙,所以更是覺得很感激她。

「所以我不就說她已經拒絕了?而且……」

可南子同學露出有些為難的表情。

「怎麼了?」

「我想瞳子同學……應該不會主動來拜託喔。」

「嗯。」

乃梨子也覺得事情可能確實如此。

「我問你喔……」

乃梨子突然有種想問問可南子同學意見的衝動。

「你覺得瞳子的態度,到底算什麼呢?」

「我不是很清楚……信念?或許有些不同吧!我只是默默地覺得有點像是信念吧。」

雖然她說只是默默這麼覺得,但乃梨子覺得可南子同學的推理說到了不錯的點上。

「那個人,應該是不想被任何人阻撓吧?所以我也就決定放任她不管了。」

確實如此,現在或許只能這樣了。

瞳子和班上同學之間的危險關係,以一種清晰可見的形式顯現出來,是在某天,一如往常的休息時間裡所發生的事。

「瞳子同學你就這麼討厭佑巳學姐嗎?」

瞳子本來決定無視所有跟選舉有關的話題,似乎卻因這個與平時不同的問題,不經意地抬起頭來。  「這個嘛……佑巳學姐是沒有像小笠原祥子學姐那樣讓人難以高攀的美貌、自然散發而出的知性與穩重氣息,或許往後也不能期待她能有那方面的表現,可是,她有足以彌補這些部分的平易近人與溫情,我覺得這樣的薔薇學姐也很不錯啊。不如說,我覺得大家在以後的薔薇學姐身上會追求的就是這些特質。」

她是佑巳學姐的支持者。

「我覺得你因為不認同佑巳學姐,就自己提名參選實在很有問題,難不成你以為你比她還要優秀嗎?」

正因為她是狂熱的粉絲,腦袋已經充血了,所以只能看到那些表面的東西。

事到如今在瞳子面前談論佑巳學姐的魅力有什麼意義啊?現在事情早就過了討論這些基礎部分的階段了,瞳子又沒有那麼單純。

「你快說些什麼啊!」

佑巳學姐的支持者看到瞳子沒回半句話,只是靜靜地盯著她瞧,憤怒的情緒愈發不可收拾。

說到頭來,她的情緒會拖到現在才爆發出來,肯定是因為瞳子沒有找任何同學提過,也沒有準備好任何藉口,就一個人默默進行起參選活動,這點讓她看不順眼。

她無法原諒佑巳學姐的敵人竟然就是自己的同班同學,她身旁的朋友制止她:「快別說了!」但她反而更是要繼續說下去:

「暑假前有一小段時間,紅薔薇學姐和佑巳學姐搞得不愉快,也是你搞的鬼吧?可是你卻仿佛沒發生過什麼事似地,還在學園祭上演出山百合會主演的戲劇。你明明就是想當薔薇學姐才接近佑巳學姐的,為什麼這回又要對佑巳學姐刀刃相向呢?」

啊,原來如此。——乃梨子了解到了一點:原來她是在嫉妒啊。她嫉妒著至今和紅薔薇家族有著深刻關係的瞳子。她很嫉妒(看起來像是)在山百合會裡隨心所欲做事的瞳子,因為嫉妒得不知如何是好,才終於忍不住提出抗議。

不知道瞳子究竟了不了解這位同學的那種心情,她只是不屑地冷笑一下,拋下一句話:

「所以又怎樣呢?」

這句話,不只是讓那些本來就常抱怨瞳子的同學感到不悅,也同樣招來周圍學生們的反感。

就連因為立場的問題,過去調解反而會讓事態惡化,所以選擇保持距離靜靜看著事態發展的乃梨子,也覺得瞳子的態度顯得有些瞧不起人。

——她沒問題吧?

佑巳學姐的呢喃,再次迴蕩在乃梨子的腦海里。

5

距離政見演說會還有兩天,現在是一月的最後一個禮拜一。

午休去薔薇館之前,佑巳晃到了圖書館。

沒有特別為什麼,也許只是回想起一年前的事所以才這麼做。佑巳看著閱覽室櫃檯里,尋找著現今不可能存在的靜學姐的身影。

要是靜學姐還在莉莉安女子學園裡,就可以問她許多當時發生的事情了,由於就某種意義而言,小瞳處於跟她一樣的立場,或許她會給出關於小瞳的不少答案。

(也是。)

佑巳實在無法想像姐姐們即將畢業一事,雖然她不清楚自己和小瞳的關係以後會是如何,但不管怎麼說,她都得自力解決這件事才行。

為什么小瞳要報名參選呢?她有這麼想當上薔薇學姐嗎?

要是佑巳繼續這樣下去,不認一個妹妹就畢業,那麼紅薔薇學姐一位也會自動空出來,等到那個時候再來報名參選不是更好嗎?

還有一年,為什麼就不等等呢?

還是說,其實她就是想蠃過志摩子同學和另外兩位花蕾,然後才被人稱作薔薇學姐呢?

或是,她對現在的學生會有所不滿?不,如果是這樣,那麼只要三位薔薇學姐中的兩人被換掉,這個問題便幾乎可算是解決了。

那麼問題是出在花蕾身上嗎?是佑巳?還是由乃同學呢?因為她認為其中一位沒有資格擔任學生會長,所以才藉由參選來表明這個想法嗎?如果是這樣,那不管怎麼想,佑巳都覺得她是針對自己而來的。

『為山百合會帶來嶄新氣象』

小瞳的海報上寫著這樣的標語。

要是小瞳她只是抱持著純粹的心情想成為學生會長,那麼難道不能尊重她的意思嗎?

(萬一小瞳當選了,那就表示我們其中有人落選了!)

由乃同學的恐怖表情在佑巳的腦海中掠過。

繼承姐姐的位子。

往後也要和至今以來一起撐下山百合會的夥伴們一起努力下去。

是這個動機嗎?

(縱然如此,佑巳同學,你又能做些什麼呢?)

這回她腦中浮現出志摩子同學安詳平靜的臉龐,畢竟又不是佑巳一個人身上就掌握了幾百票。

一點也沒錯。就算佑巳投給了小瞳,也不太可能因為這一票影響整個結果。就算這一票真的影響了最後的結果,不管那些謠言怎麼說,不到最後是沒有人能說結果究竟算是好還是壞的。

可是還有一個辦法能在不給志摩子同學與由乃同學添麻煩的情況下,為小瞳加油打氣的。

(等等,佑巳同學!你到底在想些什麼啊!)

兩位好友的幻影重疊在一起,顯現在佑巳的眼前。

(要是這麼做,肯定不會獲得諒解的吧?)

可是如果是現在還來得及。

提出參選的報名截止日已經過了。現在有四位候選人,只要一個人消失,那麼就是規定的三人了,經過信任投票,那三個人就會當選下一任薔薇學姐吧?

可以像這樣繼續和小瞳戰鬥,但也可以取消候選人資格,把紅薔薇學姐一位讓給小瞳。

這是她無意識在腦中思索煩惱的問題。

「唉……」

只不過是換一個地方想,答案也不會冒出來的。佑巳在閱覽室的椅子上坐了十分鐘後,還是離開圖書館了,午休時間裡來圖書館念書和查資料的學生也漸漸多了起來,如果只是要唉聲嘆氣的話,也沒必要非挑這裡不可。

當佑巳打算走回校舍時,她看到有個中年女性在來賓用的玄關前反反覆覆地走來走去。

「請問有什麼事嗎?」

佑巳向她搭話之後,那位女性嚇一跳地抖了一下肩膀,接著轉過身子:

「實在不好意思,要是您不介意的話,我可以給您帶路……」

「哎呀。」

是學生的母親嗎?也有可能是畢業校友。她看起來有一點福態,穿著上好的大衣,讓人感到優雅可親。

「謝謝。你真是幫了我大忙,其實我是過來送我女兒忘記帶的東西,但我也不清楚這裡的環境。我發現她忘了帶東西才出門的,但又聯絡不上我女兒,說實在的,我本來都想乾脆回家算了,雖然學園祭和運動會時有來過她學校,不過平常不太會走進校舍里吧?」

「是這樣呢。啊,請往這走。」

佑巳把她帶進玄關里,拿出一雙藍拖鞋遞給那位婦人。

「謝謝。」

她穿上拖鞋,解開大衣的扣子。她像是要給脖子留點空間似地鬆開大衣外套後,接著在原地呆站了一會兒,當佑巳感到納悶瞧了瞧她之後,她才發出「啊!」的一聲,面紅耳赤了起來。

「討厭啦,我真是的。」

看來平常都是有人幫她脫大衣外套。這下佑巳還真是遇到了一個千金大小姐,不,一個千金貴婦啊。

「您女兒是哪個班級的呢?」

佑巳重新整理一下心情問道,然後……

「一年——不。請問你能帶我去高中部的教職員室嗎?」

「什麼?」

佑巳反問後,那位婦人這麼說了:

「要是你的母親跑到你的教室,把你忘了帶的東西交給你,你不會覺得討厭嗎?」

還是在朋友面前。

「這個嘛……可能會有些討厭。」

佑巳試著把眼前的貴婦假想成自己的媽媽。

(謝謝大家平時照顧佑巳,我今天是來送她忘記帶的東西給她的。啊!小佑!你看這個,你忘在玄關那邊了,真是的,誰叫你老這麼粗心大意啊。)

——想像一下,這確實有點難堪。

「我可沒辦法讓我女兒丟臉,所以還是請班導代為轉交比較好,對吧?你說是吧?」

除了手提包之外她還拿了另一個袋子,裡頭大概是裝著女兒忘記帶的東西吧?那個素麵的褐色紙袋,可能也是為了避免讓人猜到裡頭放了什麼而特地準備的。

「我了解了。」

佑巳十分認同她的想法,便乖乖地領她去教職員室了。路上佑巳猜想紙袋裡面放了些什麼。從大小來看,應該是便當吧?如果真是便當,那得趕緊送過去才行,不過佑巳的手提包里,也還放著沒有動過的便當盒呢。

那位婦人似乎是覺得平日的學校很稀奇,邊走邊到處看來看去。

「學生會幹部選舉……喔喔!」

她看到貼在走廊上的海報呢喃說了一聲。

「您知道嗎?」

上頭不是候選人的海報,而是告知選舉的公告,並寫著政見發表演說會的日期與投票日。

「是啊。是我女兒跟我說的,說今年的現任白薔薇學姐,紅薔薇花蕾以及黃薔薇花蕾要報名參選,我女兒好像也很支持她們,她說三位都是很棒的姐姐,肯定都會當選的,真是很不錯啊。」

這個人根本就沒想到眼前的學生就是紅薔薇花蕾吧?對著不知道真相而稱讚自己的人,這時謙虛地說「哎呀,沒這回事」也不太恰當,但佑巳跟這位婦人的交情也沒有到得做自我介紹的程度,所以佑巳只是瞹昧地笑了一下,這時兩人已經來到教職員室前頭。

「謝謝你了,你真是幫了我大忙。」

婦人接著說:「接下來只要看一下貼在入口的教師座位表就可以知道了。」

「實在很不好意思,你袋子裡的便當還有菜吧?要是在你用完午餐前,午休時間就先結束了,那可太對不起你了。你不用顧慮我了。」

她會這麼說,或許表示她手裡拿的東西不是要給女兒的便當。佑巳決定在此道別,去薔薇館吃午餐。就在佑巳要離開時,她說了:

「對了,我有和你在哪裡碰過面嗎?」

「沒有吧?」

因為沒有印象,佑巳感到納悶起來。就算真的在哪裡見過面,應該也只是淡到想不起來的會面才是。

「這樣啊。可能只是看到穿著同樣制服的年輕女生,就覺得大家看起來都很像……可是,我記得不是制服啊。」

「運動服之類的呢?」

佑巳想起她曾提過體育祭,便試著說了這條線索。

「喔,有可能是喔,或是在學園祭的攤販上。」

「我在攤販村里穿了背心。」

她也許是客人,不過佑巳卻想不起來,也有可能只是在路上擦身而過而已。

「啊,我又不小心拖住你了,請你先離開吧。」

「好的,那我就先離開了。」

「平安。」

她可能是莉莉安的畢業生,因為她說「平安」的這聲招呼,聽起來十分自然。

6

這時候……

搶先一步在薔薇館裡用完午餐的乃梨子,還是覺得很在意,便起身離席。

「不好意思,我離開一下。」

總之她先把能整理的東西通通整理好,接著拿著空便當離開房間。紅薔薇學姐、志摩子同學與由乃學姐人都在薔薇館二樓里,但她們只說了聲「慢走」,並沒有追究乃梨子到底要去哪裡幹什麼。不過說到頭來,可能是因為乃梨子慌慌張張地飛奔出去,讓她們根本沒時間追問。

在薔薇館大門口,她碰到了比平常還要晚出現的佑巳學姐。

「我先去了圖書館一趟才過來,然後路上突然有別的事,才會拖到這個時間。小梨你呢?」

「我要去一下教室……不,我有可能會去牛奶房,不過我很可能再回薔薇館裡。」

乃梨子一邊說一邊望向二樓房間附近,這時佑巳學姐說了:

「你慢慢來沒關係啊,反正應該也沒什麼事情需要幫志摩子同學做了。」

像是製作競選用的肩帶,還有畫海報,以及撰寫政見發表演說的演講稿等等,這些該做的事情早就已經做完了。

即使如此,只要有空閒,乃梨子還是想待在志摩子學姐身旁,就算沒辦法為她做些什麼,也還是想待在她身邊,這或許是身為姐妹再理所當然不過的感覺吧!

乍看之下顯得有些冷淡的紅薔薇學姐,肯定也有著同樣的心情才是。乃梨子認為就因為這樣,她才會根本沒有半點要幫妹妹準備參選活動的意思,卻還是頻繁地來到薔薇館裡。而黃薔薇學姐要準備考試,已經不太來薔薇館裡了,但反正那對姐妹家就住隔壁,彼此又是表姐妹,黃薔薇學姐肯定在學校以外的地方好好支持著要參選的妹妹吧?

「慢走。」

佑巳學姐目送乃梨子遠去,乃梨子接著回到校舍里,雖然不知道她人現在在哪裡,總之先從近處下手,所以目標就是——一年樁班。

教室里,午餐時間已經幾乎結束,學生們在面對面併攏的桌子上開起撲克牌大會,不然就是把桌子搬回原位,準備迎接下一堂課。

「不在。」

乃梨子走到最近老一個人吃便當的瞳子的座位旁,可是沒半個人坐在那個位子上。

她試著摸一下椅子上的坐墊,感到上頭還留有一些餘溫,這是她直到不久以前,人都還在位子上的證攘。等傚完這個舉動後,乃梨子才發現自己搞得好像在演「刑警偵探劇」似地,突然感到不好意思起來。

會在洗手間裡嗎?

乃梨子把便當盒擺到自己座位上,反正如果有話要談,那還是選在教室以外的地方比較好,乃梨子心想接下來就這樣去找瞳子。

「啊!乃梨子同學。」

當她打算離開教室時,有個同學從身後叫住她:

「你該不會是在找瞳子同學吧?」

「咦?……是啊。」

這也難怪,要是看到乃梨子剛才摸了一下瞳子座位的情景,會這麼猜測也是正常的。

「你知道她人在哪裡嗎?」

由於是對方主動搭話的,所以乃梨子才以為她知道瞳子去哪裡了,但對方的回答卻是「不知道」三個字。

「要是你有碰到瞳子同學,可以幫我跟她說請她去教職員室那裡嗎?剛才我走在走廊上突然被老師叫住,還被拜託跟瞳子同學傳話,但我又沒見到她的人影。要是你要去找她的話,就麻煩你代為轉告了。」

事情似乎是……正當這位同學心想是否就在教室里等瞳子回來時,乃梨子出現了。知道乃梨子看起來像是在找瞳子之後,她就順便拜託了,她臉上寫著——在這大冷天裡,還要特地出去找感情不太要好的同班同

學,實在是太麻煩了。

「好啊。教職員室對吧?要是我有碰到她就幫你說。」

乃梨子丟下這句話便離開教室了,但這不表示乃梨子接下了這個任務,因為如果真的是緊急的事情,就會用校內廣播找人了,所以乃梨子斷定那並不是什麼重要到非得現在馬上找到瞳子的大事。

乃梨子在走廊上往洗手間的方向走去,瞳子還真的從另一側走了過來。

「……瞳子?」

乃梨子舉起手靠過去,卻覺得眼前的瞳子看起來有些不太尋常。

「你現在有空嗎?」

「有何貴幹?」

走在一起之後,乃梨子愈發覺得她不太對勁。

瞳子走路的方式看起來有些不自然。啪搭、啪搭、啪搭、啪搭,當她踏出每一步,就發出奇怪的聲音,乃梨子看了一下瞳子的腳邊,接著大叫出來。

「你那是怎麼了?」

瞳子穿著來賓用的拖鞋。拖鞋有兩種顏色,分別是象牙白和藍色,而她腳上穿著象牙白的拖鞋。也就是說,她選了一個比較像室內鞋的顏色,所以看起來比較不明顯,可是拖鞋終究是拖鞋,正因為不是室內鞋,才會一眼看起來就覺得不對勁。

乃梨子現在才察覺這點,是因為今天直到剛才都還沒看到瞳子走路的樣子,要是坐在位子上,也沒什麼人會去注意腳邊。

「……是被誰藏起來了嗎?」

乃梨子的腦海里立刻閃過這個想法。雖然乃梨子不願這麼想,但假設瞳子遭到同班同學的欺負,雖然不能說是「果然如此」,但也無法說「怎麼可能」來完全否定這個想法。

「才不是呢,我只是把室內鞋忘在家裡了。」

瞳子笑了出來。

「真的嗎?」

「是啊。」

她盯著乃梨子的眼睛清楚地回答。所以說,她應該是真的把室內鞋忘在家裡了,但就算同意她的說法,這回乃梨子又有新的疑問了。

「那你為什麼要把室內鞋拿回家?」

室內鞋通常都是要穿上一整個學期,距離第三學期開始都還不到一個月。還是說,只不過是乃梨子沒有察覺,但其實瞳子每個禮拜都會把室內鞋帶回去洗呢?

「不愧是乃梨子同學啊。」

瞳子稍微壓低語氣說道。

「我確實是把室內鞋忘在家裡了。不過我會帶回家,是因為鞋子髒到非得拿回去洗了。」

「發生什麼事了?」

「也不是什麼嚴重的事,雖然看起來有點醒目,但那些污垢只要用清水洗洗就能洗掉了,在學校洗也未嘗不可,不過依照現在的天氣,要等它自然風乾可能得花上一陣子,把濕濕的室內鞋扔在鞋櫃裡就這樣回家,我也會覺得挺不舒服的,只是好不容易弄乾淨卻把它忘在家裡了,這下子還真是得不償失啊。」

「到底是誰做的?」

「誰知道呢?」

聽她說禮拜六上完體育課之後,一回來就看到本來放在鞋櫃裡的室內鞋掉了出來,還有被人用鞋子踩過的痕跡。

如果犯人是同班同學,那就是比瞳子晚到又或是先回來的人,但瞳子說她才不會一一記得那種事,再說也未必是同班同學做的,至少與瞳子同班的乃梨子沒有目擊到犯罪現場。

「居然做這麼過分的事。」

可是,某個人做了這件事,這點是千真萬確的,畢竟室內鞋收在有蓋子的鞋櫃裡,不可能平白無故地掉出來。

「可是,我也曾經做過這種事喔。」

「咦!?」

乃梨子嚇了一跳地反問,這下瞳子說了:

「你不記得嗎?雖然我不記得是什麼時候的事了,但我曾經對你做過這種事,所謂的因果報應,就很適合描述這種情況吧?」

乃梨子一方面覺得很適合,但又有些不太一樣。先不管這些,記得在新生歡迎會前夕,乃梨子確實曾經碰過同樣的騷擾。

「在室內鞋裡放迴紋針、把室內鞋藏起來、在桌上畫塗鴉、或是把佛珠從包包里偷拿出來。」

瞳子像是在確認似地用手指一一細數之前發生過的事。乃梨子再也受不了,趕緊要她不要再說下去了。

「你在笑什麼呀。」

「我又沒在笑。」

「你有,看起來就好像很享受這種情況似地笑著。」

「我怎麼可能覺得很享受啊?乃梨子同學,你想太多了啦。」

實際上,瞳子的嘴角並沒有露出笑容,可是絕對不能被她臉上的表情騙了,瞳子現在正在演出一個「根本沒在笑的人」。

「算了。」

乃梨子看了一下手錶,發現還剩五分多鐘午休就要結束了。

「我們去教職員室吧!我會陪你過去的。」

「教職員室?為什麼?你打算跟老師講室內鞋的事嗎?」

瞳子歪頭納悶起來。

「不是這樣,老師剛才在找你。」

「有事找我啊?」

那也就只能過去了。——瞳子轉了一個方向,接著走了出去,因為她沒有叫乃梨子不准跟,所以乃梨子也跟著她一起走了過去。

啪搭、啪搭、啪搭、啪搭,隨著瞳子的腳步,拖鞋發出聲響。

「我有做什麼讓老師不悅的事情嗎?」

啪搭、啪搭、啪搭、啪搭。

「……這我就不清楚了。」

乃梨子自然無從得知這點。

當然,老師把她叫過去不是為了給她好看或是為了什麼。

「給你。」

教職員室里,班導遞給瞳子一個褐色的紙袋。

「你母親把這個送過來了喔。」

「我媽媽她?」

瞳子收下紙袋,把裡面的東西取出來,呈現在她眼前的,是一雙洗好的室內鞋。

「啊!」

乃梨子不小心也跟著叫了出來。

「她說在中午之前發現你把這個忘在玄關了。」

班導眯起眼睛說了:

「你媽媽很不錯呢。」

「是的。」

瞳子點了點頭,連著紙袋,緊緊抱住了她的室內鞋。

「是的,是很棒的媽媽。」

只有這時,瞳子沒有在演任何人。

至少在乃梨子看來是如此。

露出真實面孔的一刻

「咦?只有你一個人?」

一名四肢修長的短髮少女打開門扉,探出頭來。

「直到方才,小梨人都還在——」

祥子停下手邊選茶葉的動作,如此回答。

「她似乎急著要去哪裡,也沒注意到我人就在一樓。」

這裡是薔薇館二樓。

最近很難得碰到只有兩位三年級生在這裡共處的情形。

「原來如此,就我推測,她大概是要去講師室旁邊吧?」

「我想也是呢。」

再過一會兒,今天就要在講師室旁邊進行下一任學生會幹部選舉的說明會,雖然小梨沒有要參選,不過她的姐姐,也就是志摩子會出席那場說明會,所以她應該是很在意,才會稍微跑去一探究竟。

對,稍微。就只打算在等電熱水壺裡的水煮開的這段時間裡過去而已。

「房間都打掃好了。」

「好像都是小梨在做的喔。」

祥子邊傳茶邊回答,她好久沒有自己泡紅茶了。她拿出兩個茶杯,猶豫了一會兒,才又拿出另一個茶杯,因為水已經煮開了,小梨也差不多該回來了。

「她還真是很值回票價啊。」

令從包包里拿出參考書,如此呢喃說道。

「值回票價……是啊,是這樣說沒錯,當然有可能是她本來資質就不錯,不過也多虧培育的方式很不錯吧。」

「什麼意思?」

「身邊有好的模範,自然就會有樣學樣羅。」

泡有薔薇花瓣的紅茶,只要把熱水倒下去,就會湧出一陣芳香,就好像置身在花圃一樣,祥子深呼吸了一口氣。

「原來如此,因為現在的二年級生都很勤快呢。」

那三人都很愛動手做事,真不知這是多麼重要的事,比起計算速度快或是很會演講,又或是成績優異,那才是薔薇館真正需要的能力。

「當然,也是令你指導成功才會有這樣的結果喔。」

令聽了之後笑了出來:

「祥子你不也是嗎?」

「我教得很差啊。」

祥子否定了她的看法。

「很差?」

「就是指導、照顧、教育等等……這類事情。」

祥子一邊把倒好茶的杯子遞給令一

邊說著。令接下茶杯,輕輕舉起一隻手代為表示謝意,接著闔起她本來在看的參考書。

「會嗎?雖然你這麼說,但小佑被教成了很率直的孩子呢。」

「那是她與生俱來的資質吧?就算我不努力去強化她的那個部分,她也會自然而然地發展那份天賦,光是小心不去抑制幼苗的成長,就已經讓我非常勞心了啊。」

所以有時候她才會變得不知如何是好。

「祥子……你該不會還在介意昨天的事情?」

「咦?」

昨天。

佑巳因為一點小事而發火了,針對那平常聽聽就算了的發言,佑巳卻緊揪著語病不放,咄咄逼人,那時祥子真的感到著急了。

「雖然不只是為了那件事啦……」

每次和佑巳發生什麼事情時,祥子都會感到很挫折,覺得為什麼自己不能像水野蓉子學姐那樣對妹妹充滿包容力呢?這可不光是昨天的事而已。

「昨天小佑只是變回小孩子了啊。」

「變回小孩子?」

「你想想,當家裡多了弟妹的時候,小孩不是常常會突然變得愛撒嬌,早就已經過了哺乳期的孩子還會吵著要喝奶,不然就是尿床嗎?」

「我不知道,因為我是獨生女啊。」

祥子講完之後,才赫然想起眼前的令也是獨生女,那麼也就是對令來說,這是一般常識,所以她才會知道嗎?還是說這是考試所需的知識,她最近才學到這些的呢?

「可是佑巳又還沒有妹妹。」

「我說兄弟姐妹只是在舉例啦,產生媽媽會被人搶走的這種危機感,才會讓人變回小孩子,只要變回小孩子,就能獲得照顧與關愛了,心想如果不讓母親注意、關心自己,那麼立場就會變得很危險,這就是小佑昨天的情形。」

「嗯。」

「等到四月,祥子你就要離開了,也許就是這份孤寂感,讓她陷入不安定的精神狀態吧?」

——畢業。

直到昨天都還時常依賴的姐姐,將突然從眼前消失。

「可是,這不是……」

這並非只會發生在佑巳身上的事。

「雖然我也會畢業,但由乃還會認到菜菜這個妹妹吧?而志摩子早就有小梨待在她身旁了。」

「……是啊。」

確實如此。

雖說彼此都是珍重的夥伴,但卻不是姐妹,莉莉安女子學園裡的姐妹制度,是一種獨特的關係。

「雖然我猜小佑早就了解到這種事了,但她會到現在才把不安直接表現出來,被小瞳拒絕一事,恐怕還是占了很大的因素吧?」

「是啊,肯定是這樣。」

被好不容易找到的妹妹拒絕,佑巳也不太可能想要馬上去找新的妹妹,而在這種時候,姐姐又要畢業了,精神會變得脆弱也不奇怪。

「你就多讓她撒撒嬌吧,雖然考慮到將來的事,為了讓她獨立,或許放任不管也是一種關愛的表現就是了。」

「……對我來說有點困難啊。」

「才不會困難呢。」

令輕易地說出這句話,還說:「用姐姐開闊的胸襟,認同並給予妹妹所想要的親密感就好了嘛。」

「不是這樣!我是說我現在處於努力掙扎糾結的狀態下,想讓自己能從佑巳身旁獨立單飛出去啊。」

「唉!?」

祥子對吃驚的好友坦白說道。

「我會對佑巳嚴厲,也不出手幫她,全都是因為我還在學習成長啊,要是我的能力真的大到能把佑巳玩弄在手心裡,那我應該早就什麼都能辦到了,要是處理不好,首先會崩潰的是我,最後只會落得兩敗俱傷。」

「原來是這樣啊……那你還真是會演。」

假裝毫不在意,假裝沒有注意到佑巳的視線。

「我根本是在拼命啊,雖然我覺得自己從小就已經養成不輕易表露情緒的習慣了,但要我在佑巳面前這麼做,對我來說可是一大挑戰啊。」

「當姐姐也真是辛苦呢。」

令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當妹妹的時候,什麼都不用想最好了。」

真的——祥子點了點頭。

「令……你也很辛苦的樣子啊。」

為了從小由身旁離開才選擇報考別的學校,除此之外,還有國中生菜菜的事情要考慮。

「這個嘛,也還好啦。」

嘴上說什麼「也還好啦」,其實還不是擔心前去參加學生會幹部選舉說明會的妹妹,才會特地跑來薔薇館一探究竟的——。祥子看著好友享受著紅茶花香的表情,輕輕地笑了一下。

令注意到祥子的視線,抬起頭來。

「剛才祥子你說……」

「咦?」

「雖然你剛才說『小佑會自然而然地發展那份天賦』,可是我覺得不是這樣喔。對她來說,祥子你就是水、是太陽,也是養分啊,要不然她就不會在那邊鬧彆扭,在那邊嫌不夠了啊。」

聽到她充滿力量的滔滔雄辯,祥子問:「是這樣嗎?」之後令丟回了一個讓人安心的回答:「就是這樣啊!」

「謝謝你。」

光是有人認同:心裡的負擔也就少了一點。

接著兩人有如相邀喝茶的朋友,彼此對座,不時交錯著視線,感受並珍視兩人之間的距離。

這是短暫的、安穩的片刻。

妹妹們不在的午後。

「有時候像這樣露出素麵喝茶也不錯呢。」

令如是說。

「素麵?」

「劍道用語,指沒戴面具的狀態。」

[插圖]

「這樣啊。」

第一次聽說的詞彙。

「素麵對吧?又多學了一點啊。」

祥子微笑了一下,啜了一口茶。

只要再一陣子就好,真希望繼續保持素麵下去。

只要再一陣子就好。

直到小梨讓樓梯發出陣陣聲響回到二樓之前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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