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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卷 大門扉小鑰匙 心門的鎖孔(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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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動車鑰匙,發動引擎,然後把紙杯塞回瞳子買飲料時拿的袋子裡,一個已經完全喝乾淨了,所以就亂丟在裡頭,另一個紙杯里還有冰塊,為了不讓冰塊融化之後亂滴,便直直地擺好。繫上安全帶之後,車子緩緩向前邁進。

他出了速食店的停車場往左轉,把車開到剛才的公車道上,他對著讓出車道的車子輕輕地按了一下喇叭示意之後,漸漸加速起來。

順著車流前進。

每一台車上都有不同的駕駛人,每個人的動作都是不一樣的,但車子卻有如化為浮動在河川上的一扁輕舟一樣,讓人有一種化為一體的錯覺。

哥哥沒有說話,這並不是因為他集中精神在開車上,而是因為瞳子要他不要再說下去,自然他便不好意思開口了。

兩人之間沒有對話之後,瞳子的思緒便不斷向內收縮,話題結束之前哥哥所說的「小佑」兩字,重新復甦在她的腦海里。

就連小佑的事情也是。

就連小佑的事情也是。

就連小佑的事情也是——

瞳子忍耐不下去,開口說了:

「那你的意思是,要是我當時收下玫瑰念珠就好了嗎?我怎麼可能這麼做!」

要對方不要重提舊事的人正是瞳子她自己,可是她卻忍不住說了出口。

哥哥靜靜地開著車,大概過了十幾秒之後,才有點像是恍惚、發愣地呢喃探問道:

「——小佑她……選了你當妹妹……?」

「事到如今你還吃驚什麼啊?」

在批評了一大堆之後,他還吃驚什麼啊。

「我不知道啊,雖然我知道聖誕節時你和小佑之間似乎發生了什麼事,可是我不清楚具體情況,所以我剛才只是在套你的話啊。」

「別說這種一戳就破的謊了。」

他肯定是從祥子姐姐那邊聽來的吧?但他現在卻裝做一副第一次聽說的樣子。

「你為什麼老是這樣懷疑人家呢?」

「你要我相信人?要是相信了,最後卻被人家背叛,那還不如一開始就不要相信!」

瞳子歇斯底里地叫喊起來。

「才不是這樣,你雖然嘴上說不相信,但心裡還是渴望去相信的,你一邊逃開,卻又等著人家來追你。」

「才沒有這回事。」

哥哥的車子超過停在公車站牌的公車而去。

「你就像這樣,一直逃避,到時人家累了,最後會沒有半個人願意去追你喔。」

聽到這番話,瞳子的理智斷線了,大叫一聲:「別再說了!」可是,哥哥卻沒有這麼做。

「重提舊事的人不正是你嗎?那你還要生氣,真是太任性了。」

這點事情,瞳子自己也知道。

「我暈車了,誰叫你開車實在太亂來了。」

剛才是她自己不對,但瞳子卻忍不住想找他的碴。

「咦?最近大家都說我技術變好了耶。」

他用裝傻的語氣說著,別說是放慢車速了,他根本沒有打方向燈的意思。

「怎樣都好啦,快點停車讓我下車啦!我要去搭那輛公車。」

他回頭一看,才超越不久的公車,現在看起來已經非常渺小了。

「不行。」

他不讓瞳子繼續耍任性下去。

「我要吐羅。」

「吐呀,乾脆就拿出紙杯,用剛才的袋子吐吧?」

「我知道了,就這麼辦。」

瞳子想要給壞心眼的哥哥一點顏色瞧瞧,所以想要真的吐出來,便把嘴巴貼在放有紙杯的袋口上,可是她本來就沒有暈車,不是那麼輕易就可以吐出來的,人的胃也有它的運作規律。

「你根本不懂我的心情。」

要吐卻吐不出來,瞳子眼睛含著淚水,把紙袋放了下來,裡面的紙杯傾斜,冰塊融化流出的水和尚未融化的冰塊發出輕巧的撞擊聲。

「我是不懂啊,所以我剛才也說過了,我不知道你究竟在想什麼啊,」

「我在說的不是這些。」

「我知道啊,那是怎樣?難道你希望被我同情嗎?」

唉,真可憐,真是可憐的孩子啊——光用想像的,瞳子就起了雞皮疙瘩。

「那是我最討厭的。」

「我想也是吧?所以你才會拼死偽裝到現在。」

會讓瞳子感到不悅,是因為他說的一點也沒錯,可是在不悅的同時,一想到有人這麼了解自己……瞳子甚至感到有一絲愉悅。

這個人是懂她的,所以沒有必要勉強在這個人面前戴面具。

「大家連成一氣指責我。」

「除了我之外,還有別人說你什麼嗎?」

是啊。——瞳子點了點頭之後,哥哥說了:

「那一定是因為他們喜歡你啦。」

「因為喜歡所以指責嗎?真莫名其妙呢。」

瞳子嘆了一口氣,眺望著窗外。曾幾何時,車子已經遠離了上學會經過的道路,跑到別條大街上去了。

因為沒有要搭電車,自然也就沒去車站,最後就會像這樣,坐著哥哥的車子回家吧?

無可奈何。

她還只是個高中一年級生,就算已經過了受義務教育的年紀,卻依然是沒能力的小孩。

無法自立生活的撒嬌鬼就算奪家門而出,只不過離家半天,最後依然只能回到家裡,就連爺爺的醫院的事情也是,她總是被排除在外頭。

無論怎麼哭泣、叫喚,或是賴皮在地上打滾吵鬧,她還是無法改變任何事情。

難道要這樣的她努力獲得幸福嗎?

只考慮自己的事情,讓周圍的人陷入不幸之中也無妨嗎?

那能夠稱作真正的幸福嗎?

「這個嘛……」

哥哥噗哧地笑了出來。

「所以啦,我就說世上有太多無法了解的事情啦。」

離開大馬路,車子開進住宅區里。

在熟悉的建築物之間,看到了星星。

連星星看起來也像是在笑。

「我不懂的是為什麼你要特地埋伏我,還送我回家。」

在已熄火的車子上,瞳子如此問道,而松平家就在不遠之處。

「所以我就說是因為想找你談談啊。」

「我知道啊,我想問的是,跟我談話真的值得讓你做到這份上嗎?」

「有啊,我獲得很大的收穫。」

瞳子一邊懷疑他的話,一邊解開安全帶,而優哥哥不想讓瞳子的雙親多費心,不打算進門拜訪,所以瞳子也就把速食店的紙袋留在他車上了,雖然這樣就得讓哥哥把垃圾帶回柏木家,但也別無他法。

瞳子拿起書包下了車,雖然從這個距離,家裡的母親應該是聽不到,不過瞳子還是儘量輕輕關上車門。

她走到駕駛座那邊,把臉湊過去,優哥哥說了:

「我只是想知道你和小佑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罷了。」

「……為什麼想知道呢?」

瞳子納悶起來。

「這個嘛……你好好想一想,一定能明白的。」

紅色的車子靜靜地穿過住宅區,揚長而去。

遠離的汽車看起來就像迷你碰碰車一樣。

星星閃爍著。

「好好想一想……」

瞳子一邊呢喃,一邊走向家門。

一想到剛才自己冒汗,還有那些爭吵、喊叫,全部是發生在那個小箱子裡的事,真叫人不敢棺侰。

明明自己就是如此渺小,卻搞得很

嚴重似地獨自煩惱。

就連星星也覺得很可笑吧?

——瞳子心裡如此想著。

口袋中

1

所謂的校園生活,就像是由活動與活動所聯繫而成的世界。

等聖誕節過後,開始放寒假、過年,到了第三學期之後又是下任學生會幹部選舉,才想說這活動剛剛結束,接著又要到情人節了。

掃除時間打掃教室地板時,瞳子發現一件事,那就是聚集在畚箕里的棉絮、灰塵顯得比平常色彩繽紛。

一開始瞳子並沒有多留心,只是想說偶爾也會有這種事吧,可是隔天卻也是一樣,而且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不知是不是錯覺,那些棉絮、灰塵越來越多。

平常掉到地上的東西,幾乎都是一些無法用手撿起來丟進垃圾桶的小灰塵·外頭帶進來的沙子或是學生們掉下來的頭髮,所以掃地時,通常都是掃到一些類似白色、黑色或灰色,簡單來說就是黑白色調的垃圾堆。

可是最近卻混著接近紅色、黃色或藍色,或是無法一概而論是哪種色調的棉絮,輕飄飄地混雜在垃圾堆里。

這些究竟是什麼東西啊?

瞳子注視了畚箕里的東西一會兒,最後才終於搞清楚那些色彩繽紛的東西的真面目為何。

(啊……)

是同學們在休息時間裡編織東西的毛線纖維。

不過只是編織東西會造成這麼多棉絮嗎?不,這也不是不可能,也有些人反覆編了又拆、拆了又編,也有人打著十分纖細的安哥拉羊毛線。距離情人節大概還剩兩周,每當休息時間時,班上就有將近三分之一的同學編織著毛線,所以才會造就這麼龐大的量。

附帶一提,不打毛線的學生也從朋友那裡分到一些毛線,玩起翻花繩來,所以一年樁班的教室里才會飄浮著相當數量的毛屑。

教室里也不時討論起和巧克力有關的話題,大家圍在一起,從點心食譜上抄下材料清單,或是伸長脖子看著刊登在雜誌上的名巧克力店商品目錄,不管有沒有姐姐,大家都十分樂在其中的樣子。

這是大家引頸期盼的高中部情人節,說不定沒有跟著起鬨的人才比較奇怪。

現在是禮拜六放學後。

結束掃除,洗完手之後,瞳子從口袋裡拿出手帕,卻有個東西一起掉了出來,她撿了起來,打開那個對摺了兩次的紙片,原來是今天早上剛發下來的莉莉安快訊號外。瞳子笑了出來,原來自己把它塞進口袋裡,完全忘了它的存在。

『今年也要舉辦——尋寶大會!!』

標題的大字浮現在她眼前。

這號外感覺就像緊急通知,裡頭幾乎沒什麼內容。瞳子最初看到這份號外時,還以為這是莉莉安快訊的作戰,也就是故意放出一些小消息,好慢慢炒熱氣氛,但實際上似乎是連她們也尚未決定好詳細的內容。

「等決定之後,就會馬上發表,新聞社的真美學姐是這麼說的。」

休息時間時,乃梨子被同學追問著,便如此說明。

自從學生會幹部選舉之後,乃梨子的身邊就越來越吵雜了,一部分當然是因為她忙著山百合會的工作,而同班同學們每到休息時間就聚集到她身邊,向她詢問活動的內容也是一個原因。

所以乃梨子給人一種這幾天一直在東奔西走的印象,要是一一應對她們,那可就沒完沒了了。剛入學時的那個「讓人不敢輕易靠近的乃梨子同學」,究竟跑到哪裡去了呢?

想到這裡之後,瞳子苦笑了出來。

要這麼說的話,那個「天真又愛照顧人的瞳子同學」也是過去的人物了,彼此彼此嗎?

不知何時角色對調了?

不,兩人並不是對調了角色,而只是彼此漸漸變化,形成了現在的模樣,然後固定下來罷了。

「尋寶大會……嗎?」

瞳子將那張號外放回右邊的口袋裡,而放進號外的那隻手,就這樣擱在口袋裡。

去年舉辦尋寶大會時,瞳子還只是國中生,所以沒有參加,雖然她當時拒絕了那些打算偷跑混進去的同學們邀請,不過她還是很在意,假裝放學回家,故意在高中部校舍周邊晃蕩,然後——

(真蠢。)

她口袋裡的號外發出沙沙聲響,那已經不是折成四折的紙張,而只剩一團紙屑了。

(真蠢。)

她快步走過走廊,就像是為了擺脫過往的影像似地——為什麼她非得回想起那個光景不可呢?

(真蠢、真蠢、真蠢、真蠢!)

不管怎麼逃、怎麼逃,影像還是追了上來。

正好在一年前,奔走在校園裡的那個人的身影,她被許多學生們追逐著,一副拼了命似地企圈從她們身邊逃開。那個景象,換個角度來看的話,就有如率領眾多馬匹,跑在最前方的賽馬一樣。

那個人就是祥子學姐所選擇的人。

當時她感到很恐怖,卻不知道究竟是對什麼感到恐怖,她只是莫名地有恐怖的感覺,絕對不可以靠近那個人。

(不行了……)

她越是想擺脫,就越是無法擺脫佑巳學姐的影像。瞳子放棄了,放慢她走路的腳步,不知何時,她已經走回一年樁班的教室里了。

「那麼各位,平安!」

對著教室裡頭發出招呼聲,奔出來的人是乃梨子。

「啊!瞳子。」

她看到朋友的身影,露出爽朗的笑容。

「乃梨子同學你好像很忙呢,現在正要去薔薇館?」

「不,今天沒有要集合,我之所以趕著離開,是因為今天等一下電視就要播關於佛像的特別節目,因為我忘記預約錄影了,而很不巧我姑婆今天又不在家,不過就算她在家,也不能拜託她就是了。」

之所以無法拜託她,是因為客氣,還是因為她姑婆不懂怎麼操作機器呢?

「那是幾點的節目?」

「呃……兩點吧。」

「那不快點不行。」

瞳子看了一下手錶,上面的時間顯示早就過了一點,她記得乃梨子住宿在從M車站坐數站過去的地方,只要轉乘公車和電車都很順利,也不是來不及回去,不過從校園前面出發的循環公車常常遲到,不可以掉以輕心。

「嗯,那平安啦。」

乃梨子轉過身子。

「啊!乃梨子同學。」

瞳子不經意叫住了她。

「咦?怎麼了?」

等她轉過頭來才思考要說些什麼,簡直是本末倒置,可是瞳子卻不小心叫住了她。不知是不是因為這陣子每當兩人獨處時所談的話題都很沉重,今天乃梨子卻說了一些十分雲淡風清的話,才會讓瞳子的步調亂掉。

「很辛苦吧?今年你也要藏卡片吧?」

雖說是因為很困擾才講出來的,但這簡直就跟成群圍繞在白薔薇花蕾身邊的同學一樣。

「沒有喔。」

乃梨子笑著否定了。

「是由三位二年級生負責藏卡片喔,呃……對了,記得寫在……」

她一邊說一邊把手伸進口袋裡,取出某樣東西。

「你看,上面不是寫了『三位下任薔薇學姐』嗎?」

她所拿出來的是莉莉安快訊的號外,乃梨子一邊指著記載內容一邊說明。

「因為去年是由花蕾負責的,好像很多人誤會了,你有拿到號外嗎?」

「……沒有。」

瞳子再次用手捏爛放在右邊口袋裡的紙團。

「那給你吧,反正我已經看過了,而且薔薇館裡應該有建檔,我想看隨時都可以看。」

乃梨子重新折好剛才攤開的紙張,塞進瞳子的左手裡說:「那這回真的要說再見了。」便快步消失在走廊上。

瞳子回到教室,心想為什麼又拿了一張早就拿到的莉莉安快訊呢?她把剛才拿到的,還有塞在口袋裡的紙團取出來,一起放在桌上。

(這張是乃梨子,這張是瞳子。)

她用手指指了一下,接著把兩張紙一起塞進口袋裡。

真沒辦法。

因為她剛才實在不想讓乃梨子看到這個紙團。

2

當瞳子打算回家,走在鞋櫃前的走廊上時,她看到同樣也是準備要回家的那個人從對面走向這裡。

「咦?」

既然她發出了聲音,這既非夢也非幻覺吧?她笑著對佇立不動的瞳子說了一聲:「平安。」

福澤佑巳學姐就像這樣,有如奇蹟似地在瞳子面前停下腳步。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啊。)

瞳子苦笑了一下。

她才心想剛才不斷從身後追逐著自己的幻影終於消失了,這回卻在這

種地方遇到了本人,真是大意了。

可是回想一下,剛才乃梨子說今天大家沒有要在薔薇館裡集合,留下了明確的提示,也不是完全無法預測到可能會發生這種事。

現在只有佑巳學姐一個人。

她沒有和她的姐姐祥子學姐,或是跟她同班的島津由乃學姐一起行動。瞳子默默地想著——原來她都是一個人回家的啊。

「平安。」

瞳子甜美地笑了一下,只不過是要露出這點笑容,根本是小事一樁。

「小瞳你現在正要回家嗎?」

「是啊。」

這個人對著手上提著書包,穿著大衣的人,問什麼愚蠢的問題啊?——瞳子心裡這麼想著,但真正愚蠢的其實是瞳子。

「那就一起走到車站吧?」

佑巳學姐說道。

「……喔……」

在鞋櫃前不小心說了自己正要回家,事到如今也不好和佑巳學姐說什麼——我要去一下圖書館,或是要去福利社買東西之類的藉口,好和她錯開時間,來避免和她一起回家了。

一年級生和二年級生的鞋櫃在不同的地方,只要在換鞋子之後立刻衝刺逃走,也不是無法躲掉。

可是這麼做又能怎樣?那豈不是蠢上加蠢了嗎?

想像自己在圖書館旁小徑上狂奔的背影,也未免太滑稽了。

瞳子下定決心邁步向前。

在大門樓梯口等了一會兒,佑巳學姐終於走過來了。

「讓你久等了。」

確實是等了滿久的,只不過是換個鞋子,有必要弄那麼久嗎?

「走吧!」

「是。」

瞳子回頭看了一眼剮才佑巳學姐走過來的地方,剛才有個像是在跟學姐站著講話的學生,現在卻遍尋不著。

「我啊……」

才走沒半步,佑巳學姐就開口了:

「一直很想找機會像這樣跟你兩人好好聊聊,可是我不知道你是怎麼想的……想說要是去一年樁班的教室找你,或許會給你添麻煩,就一直忍到現在。」

佑巳學姐輕輕轉過頭來,看了一眼瞳子。

「所以我很高興,能像現在這樣偶然碰到你。」

「——」

這時,瞳子腦海中閃過一個想法——該不會佑巳學姐剛才是在給她製造足以脫逃的時間?

她目測了一下現在走著的這條道路,從大門樓梯口跑下來,轉進圖書館旁的小路要花多久時間呢?那不是幾乎跟佑巳學姐讓她等的時間一樣嗎?

大概是這個人心想就算瞳子逃開也無妨。

(又或是其實她希望瞳子逃跑呢?)

不對。

她剛才笑著說偶然碰到面很開心,那份笑容並非虛假。

再說,要是佑巳學姐不想跟她一起回家的話,打從一開始不要邀她就好了,實在沒有必要搞這麼迂迴的手段。

不管怎麼想也得不出答案,瞳子放棄思考,向她問道:

「碰到我您又打算說些什麼呢?」

自從去年的聖誕節之後,這還是兩人首次單獨相處。

那時瞳子因為佑巳學姐突然拿出來的玫瑰念珠感到動搖,說了些過分的話並拒絕收下念珠。

等兩人獨處的時候,她應該會對我吐一、兩句怨言吧?——瞳子心裡早就做好覺悟了。

可是……

「該說什麼呢?我不知道耶,雖然說並不是什麼都不想講,但該怎麼說呢?就是沒有為什麼吧,我也有種感覺,這就有點像是有太多抽屜,不知道應該打開哪一個,講些什麼才好啊。」

佑巳學姐的回答,跟她的答案「沒有為什麼」一樣,摸不著邊際。

「總之就是那個啦,沒有什麼具體要緊的事情,卻不小心留下朋友的感覺吧,總之就先留在我旁邊啦!至於為什麼希望對方留下,就等之後再去思考。聽不懂嗎……」

「……」

別說不懂,而是太了解了。

剛才瞳子正是被這種心情驅使,才叫住乃梨子的。

所以說,佑巳學姐現在是用跟她方才感受到的同樣心境來面對她的嗎?

兩個人轉進圖書館的轉角處。

「小瞳。」

佑巳學姐拉開一個抽屜,取出話語擺在瞳子面前。

「我說些勉強人的話,抱歉。」

可是瞳子完全不知道她在說些什麼。

是佑巳學姐做了些什麼,才需要對瞳子說「抱歉」呢?如果真的要說「抱歉」,那也應該是由瞳子來說才對。不過在上下年級關係嚴謹的莉莉安女子學園裡,是不可能對高年級生用「抱歉」這種不正式的詞彙的吧?

「是我太欠考慮了,我在思考之前就已經把玫瑰念珠遞了出去,當時我應該更認真地思考過許多事情,例如小瞳你的心情,還有你現在身處的狀況等等,再對你提出申請才對吧?但我那時只放任自己的感情行動……我想你會受不了也是理所當然的。」

就是因為這樣,我才要跟你說「抱歉」的。——佑巳學姐如此說道,可是如果她是真的這麼想的,那只能說她根本就沒有半點進步。

要說為什麼的話,因為現在的佑巳學姐正沒有考慮到瞳子的心情,只是一股勁地自說自話,要是她真的有考慮到瞳子的心情,那麼她就應該知道,瞳子根本就不想談這個話題。

「以上是我的謝罪,然後呢,之後是我的提議,我們兩個沒辦法回到聖誕節以前的關係嗎?」

「啊!?」

「我不喜歡繼續像這樣維持尷尬的關係,啊,我不會硬是逼你收下玫瑰念珠的,放心吧!例如在哪擦身而過時,可以有朝氣地打招呼,不然就是在走廊上站著閒聊一些不著邊際的話。對了,就像以前那樣,要是你能來薔薇館或是來我家玩玩也不錯——」

「我實在搞不懂佑巳學姐您在想什麼。」

聽到這呆頭呆腦的「提議」,瞳子再也忍不下去,搶著打斷她的話。

「你為什麼要對拒絕你的低年級生這麼寬大呢?」

「寬大?才不是那樣呢。」

因為她露出茫然的眼神看向瞳子,瞳子一瞬間還懷疑是不是自己的國語能力出了問題,為什麼明明就說著同樣的語言,卻連這點話語也無法相通呢?

「說到頭來,您怎麼會想要認我這種人當妹妹啊。」

這是佑巳學姐向她遞出念珠那時,瞳子想要詢問的,可是瞳子不敢去聽答案,所以就把問題吞進肚子裡了。

「可不可以請你別說什麼『我這種人』貶低自己?」

佑巳學姐露出有些嚴肅的表情。

「稱呼我這種人『我這種人』就夠了。」

「又說了。」

「這和佑巳學姐您沒關係吧?反正我是在說我自己啊。」

「當然有關啊,你可是我希望認為妹妹的人耶,拜託你別擅自貶低自己的價值好嗎?」

所以我就是說,我才沒有那種價值呢!為什麼您就是不了解呢?——瞳子心想著。

「那時佑巳學姐您會給我玫瑰念珠,我解釋為肯定是您昏了頭,這樣子接受了這件事的,所以我認為成為姐妹這個話題早該結束了,但為什麼您還要繼續來找我呢?」

瞳子瞪著佑巳學姐。

「你不懂嗎?」

佑巳學姐停下腳步,露出沉靜的眼神反問回來——你真的不懂嗎?

她不懂。

也害怕去了解。

佑巳學姐現在筆直地盯著瞳子,眼中只有瞳子,瞳子就像要被她的眼神吸進去了。

其實瞳子是懂的。

她知道佑巳學姐準備好的答案會是什麼。

可是,瞳子卻無法相信那個答案,所以才無法握住她仲過來的手,也無法撲進她張開的雙臂里。

「我啊……在被你拒絕之後,一直在思考。」

佑巳學姐再次邁開步伐,瞳子也跟了上去。

「我一直在想我跟你究竟會形成怎樣的關係。」

兩人相隔約莫半步的距離,走在銀杏樹道上。

「但並不是『究竟會變成怎樣的關係?』我想應該去思索的是『我究竟想怎麼做』才是,我就像那樣一直想,最後就得出答案來了。」

其實根本沒有義務像這樣跟在她身後走著,也沒有必要靜靜地聽她說話,就算對她說「別說了」,然後停下腳步也無妨才是。

可是瞳子卻跟了上去,她無法不去確認佑巳學姐的這番話,最後究竟會帶到怎樣的結論。

「最終的結論,是小瞳你只要做你自己就好了。」

佑巳學姐搶在瞳子之前停下腳步,兩人來到了聖母瑪莉亞的雕像前

「我只要做我自己就好——」

聽到這個關鍵詞,瞳子在感到開心前,在意起了某件事,可是佑巳學姐沒有察覺到瞳子微妙的表情變化,因為她現在正站在瑪莉亞雕像前雙手合十祈禱著。

「這個嘛……要是能跟你成為姐妹的話,我是覺得沒有比這個更幸福的事啦。但我覺得有時人被姐妹這種形式所束縛住,反而會看不到真正重要的事物。」

佑巳學姐睜開眼睛,回過頭來說道。瞳子早就忘記祈禱,只是反覆呢喃著一句話:

「您說我只要做我自己就好了?」

她內心感到不安起來,不該繼續追究這個話題的,可是,繼續蓋著潘朵拉的盒子,假裝沒有看到又行嗎?這是不可能的。

「是啊。所以不管小瞳你做什麼,我的心情都不會有所動搖,就連你報名參選學生會幹部真正的理由也一樣,要是你不想被人問起的話,我也不會想逼你說出來,如果那是你煩惱過後得到的結論,那就應該獲得它應有的評價。還有像你為什麼要離家出走,你的父母是怎樣的人,又是怎樣度過童年的,或是現在又維持著怎樣的關係等等也是,因為這些事,跟我對你抱有的情感是完全不能相提並論的事情。」

聽到佑巳學姐的論調,瞳子的心跳得越來越快。

雙親、童年、關係,為什麼這個人會像這樣,如此不在意地對瞳子說出這些話來呢?

「是這樣嗎?」

唉,果然……

「原來是這樣嗎?」

「咦?」

「我只要做我自己就好了?跟我的父母沒有關係?果然,果然事情就是這樣吧!?」

她陷入沉默,眼神閃爍,這個人還沒有察覺到自己的失誤。

「我是不知道您究竟是什麼時候知道這件事的,不過那個時候您會要我當你的妹妹,說到頭來,還不就是出於對我的憐憫、施捨吧?佑巳學姐您果然不過是想噹噹看聖誕夜的莎拉而已吧,把玫瑰念珠遞給我的時候,想必你肯定覺得心情很舒爽吧?」

明明是這麼回事,一瞬間還想相信她的自己簡直是傻瓜。

聖誕節那天……

那時果然也是在這裡,在聖母瑪莉亞的雕像前。

「我之前就一直覺得奇怪了,因為佑巳學姐怎麼可能想要認我這種人當妹妹呢,不過如果是這樣,那一切都說得通了。」

「你到底在說些什麼啊?我不懂你在說什麼耶。」

「如果是無意識那麼做的,那更是過分。」

「喂,我說你是不是誤會什麼了啊?」

佑巳學姐朝瞳子的方向踏了一步。

「不要過來!」

瞳子使盡全力大叫出來。

「你不要再接近我了!」

「小瞳。」

「我不想聽你說任何藉口。」

兩人維持約莫一公尺的距離,緊緊凝視著對方。

「我知道了。」

最後佑巳學姐開口了:

「我想你似乎失去理智了,現在不管跟你說什麼,你也聽不進去吧。」

說完這句話後,佑巳學姐便轉過身子,從瞳子身旁離開。一公尺變成兩公尺、三公尺,等到這時,她才像是忘記什麼似地回頭說了聲:一小瞳。」

「你就待在那裡數到一百吧。」

數完之前都不能動喔。——她丟下這句話後,繼續提起腳步。

瞳子搞不清楚這是什麼狀況,只是乖乖照著她的話,說著「一、二……」地數起數來,雖然瞳子心想居然去聽從自己所反抗的人的話,實在很詭異,但佑巳學姐的那個話語,就是有著讓瞳子不得不這麼做的強大力量。

瞳子確實失去理智了,也陷入混亂之中了,她無法好好地思考事情,也完全不知道她自己究竟在幹什麼,也不知道該怎麼做才對。

在這種不穩定的狀態下,乖乖依照某人的指示行動再輕鬆不過了,就算那是害自己感到不快的人的命令也無妨。當然,這也要命令只是要自己做像數數這種單純且無害的行為才行。

「二十三、二十四……」

雖然佑巳學姐沒有要瞳子閉上眼睛,可不知何時,瞳子的眼睛已經緊緊閉上。現在的瞳子,是玩捉迷藏的鬼。

「四十九、五十……」

數到一半,她的腳踝開始搖晃,當場蹲了下來。

「七十六、七十七、七十八……」

數字一一浮現又消失。一開始腦海里還充斥著許多像枝頭般糾纏縈繞的邪念,無法專注地念好每一個數字,但現在瞳子的腦子裡只剩下數字,數字們十分規律地延續下去。

「九十一、九十二……」

剛才衝上腦門的怒氣,早已降低了不少。

「一百。」

瞳子睜開眼睛。

看尋四周,佑巳學姐的身影早已消失了。

留在眼前的,只剩聖母瑪莉亞而已。

3

在那裡數過一百之後,瞳子覺得也稍微冷靜下來了。

稍微……

但是衝上腦門的怒氣,只是隨著時間漸漸地被壓抑下來,並不像幻滅、絕望、憤怒與悲傷那樣,有如怒濤突然侵襲而來又一起被帶走。

瞳子最討厭被人同情了。

因此瞳子無法原諒佑巳學姐那種因為同情所以才想認她當妹妹的心情,連這點事情都不懂的人,真虧佑巳學姐有臉想要當她的姐姐啊,真讓人傻眼。

早就數完一百了,但瞳子卻依然待在那裡。

她望向佑巳學姐應該已經消失的校門方向,然後看到一群大學生向前移動的光景。

要跟著那群人走嗎?然後出校門、坐公車、坐電車,接著回家嗎?

不!——瞳子重新面向校舍。要是放任不管,內心的煩躁感是不會消失的。

就算事情不會有所改變,她還是忍不住要說一句話。

(她還在嗎?)

瞳子看了一眼時鐘,現在是一點半。

也許她早就已經回家了。即使如此,要是不先確認一遍,她無法就這樣回去,瞳子折返走了回去。

她順著剛才佑巳學姐走過來的道路,一個人走了回去,雖然路上瞳子和幾個看似三年級生的人擦身而過,但她們都不是她要找的人。

瞳子走到三年級生的鞋櫃區域前,打開柜子的門一看,放在柜子里的是外出鞋,這也就證明了她人還在校園裡。

(乃梨子說過今天薔薇館裡沒有集會。)

瞳子邁向三年級生的教室。

三年松班的教室里傳來聊天的聲音一裡頭似乎還剩下幾名學生。

「打擾了。」

瞳子敲完門後也不等人回應,逕自用力打開門。

同時轉過頭來的學生,一共有五人,而她也在那五人當中。

「小瞳……」

光是打開門扉那還好,但看到有如沒電的玩具似地突然一動也不動的低年級生,裡頭的三年級生們開始吵著問發生什麼事了。這時,一名學生走了出來,站到瞳子的正前方,那個人是小笠原祥子學姐。

「怎麼了嗎?」

「我有話要說。」

光是聽到這句話,祥子姐姐像是知道些什麼,輕輕地點了點頭。她先回到那群學生堆里,做完回家的準備之後說道:「那我就先走了。」便出了教室。

「好的,平安。」

「謝謝你幫忙。」

祥子姐姐的同班同學們紛紛向她打招呼,送她出去。

「沒關係嗎?」

這麼輕易地先離開好嗎?——瞳子擔心起來,便向她問道。剛才看到桌上擺滿了資料,似乎是在做什麼事情。

「沒關係,我們剛才是在安排除去班上考生的值日生名單,不過我們已經做完了,只是在閒聊而已。」

她邊說著邊用腋下夾住書包,扣起大衣外套。

「我是不知道你要談些什麼,不過不要在這裡談比較好吧?」

瞳子輕輕點了一下頭。

在幾乎所有學生都已放學回家的冬天走廊上,聲音迴響得比想像中還大聲,只是話是這麼說,但也不能走回三年松班的教室里,而特別教室不知是上了鎖還是有誰正在使用。

兩人走到中庭。

空氣十分寒冷,不過穿著大衣,也不是完全無法忍受,不管怎麼說,這裡沒有牆壁、窗戶或天花板,就算說話也不會產生回音,不用擔心被別人聽見這點非常好。在這裡談的事情,之後都會有風把它們帶往天空吧?

「您對佑巳學姐說了嗎?」

瞳子先是這麼問了。

「什麼事?」

祥子姐姐一臉狐疑地反問

,可是瞳子不管她,繼續講下去。

「祥子姐姐您以前曾說過類似『關於佑巳學姐認妹妹一事,你不會做任何干涉』的話吧?」

「我可能是有說過。」

祥子姐姐眯起眼睛,任風吹拂她的長長秀髮。

「然後呢?你說我和佑巳說了些什麼呢?」

她像是摸不著頭緒似地靜靜問道。

「就是……」

瞳子的話卡在喉嚨里了,就算那是關於自己的事情,瞳子還是相當抵抗把它說出口。

「你快說清楚!看你一臉不尋常的表情,雖然我猜你是要來跟我抱怨些什麼啦,我每天都跟佑巳說很多話,而其中到底哪件事讓你不開心了,你不說明白的話,我也不會知道啊。」

既然她都說到這個份上了,那也就沒辦法了,瞳子下定決心開口了:

「是跟我的身世有關的事。」

「身世?」

有那麼一瞬間,祥子姐姐的表情改變了,那就是擺明了有印象,想起些什麼事情時的表情。

「看吧,您果然有印象。」

瞳子確信了這點,而祥子姐姐之所以沒有回答,肯定是承認了。

「然後呢?您究竟是什麼時候跟佑巳學姐說的?」

是聖誕節不久前呢?還是更早之前呢?事到如今,可能也不會有任何改變,但瞳子就是想知道。

佑巳學姐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用帶有同情的眼神在看待她的呢?這對瞳子而言,是至關重要的問題。

可是祥子姐姐卻沒有說明那些事情,相反地,她又再問了一遍:

「你說我到底是跟佑巳說了什麼跟你身世有關的事啊?」

都到這種時候了……瞳子煩躁地拋出話語:

「請您別裝傻了!不就是我不是松平家的小孩這件事嗎!?」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祥子姐姐的表情僵硬了起來,瞳子知道,那是名為「吃驚」的表情。

「小瞳………你不是松平叔叔和阿姨的孩子嗎?」

她那眨也不眨,靜靜望過來的漆黑瞳孔,瞳子愣住了。

「該不會……」

「很不巧地,我是第一次聽說啊。」

「您騙人!」

祥子姐姐會不知道這件事,要人相信也難。

就連西園寺、綾小路那些刁蠻的女孩們,也早就在三年前知道了,而這個同樣住在東京的小笠原家女兒,有資格繼承在親戚中也足以誇耀的權勢,難不成會到這把年紀還不知道這件事嗎?

可是瞳子從剛才就感受到了,那就是祥子姐姐聽到她的話,非常吃驚,瞳子實在不覺得那會是演技。

「可是既然如此,那您剛才又為什麼露出看似有頭緒的表情?」

這樣不是很奇怪嗎?明明是第一次聽說,卻又有頭緒。

「我只是想起優套我話那時的事情啊。」

「優哥哥他套您話……」

瞳子反問回去之後,祥子姐姐仰著身子朝著天空笑了出來。

「優他應該是想確定我知不知道這件事吧?他問我知不知道小瞳你出生時的事情。」

「然後祥子姐姐您……」

「我對他說了『不記得』喔,我是真的不知道嘛,除了這個,也沒有別的答案好回答了啊。」

如果是臨時編造的謊話,那也太過真實了,而且優哥哥又是個常常向人套話的人。

「怎麼這樣……那,究竟是誰……」

優哥哥沒有對佑巳學姐說這件事,從前幾天碰到他時的樣子看來,這點是無庸置疑的。

「真是的,還真是被瞧扁了啊。」

祥子學姐嘀咕說道。

「十分對不起。」

瞳子乾脆地道了歉,懷疑祥子姐姐對佑巳學姐暴露了她的身世,完全是她的誤會。

「我不是在說我,而是佑巳。」

她說話的語調十分冷淡。

「我是不知道你和佑巳之間發生了什麼事,不過我想佑巳肯定不知道你家的狀況,就算她偶然得知這件事好了,她也絕對不會因此改變對你的評價,身為她姐姐的我,再了解不過了。」

瞳子無法反駁,不,是現在無法思考。

不知道要回些什麼,瞳子只是站在原地不動。祥子姐姐看了瞳子的眼睛一陣之後,最後稍微挪開了視線。

不知道她是不想再看見瞳子了呢?還是只是看著瞳子身後的校舍玻璃上,映照著自己的模樣呢?

祥子姐姐終於翹起嘴角說了:

「但你卻這樣,處處為你著想的佑巳,我現在也為她感到可悲了。」

無法承受這番話的重量,瞳子跪倒在草皮上。

要是這一切全都是自己的誤解,那該怎麼辦?

有辦法一一取回那些,她對佑巳學姐拋下的無數過分話語嗎?

祥子姐姐的室內鞋從瞳子身旁穿過,踏在冬天乾燥脆弱的草皮上發出來的聲響,聽起來就像不知從哪傳來的風聲。

祥子姐姐走進了校舍里,因為校舍在瞳子的身後,所以她並不是親眼確認到這回事的,但能從氣息上明白這件事。

獨自一人被留下的瞳子,就這樣跪在中庭里。

祥子姐姐會生氣也是不無道理,因為這件事,傷害到了祥子姐姐和佑巳學姐的尊嚴吧?

所以她當然無法拜託人家留在她身邊。

可是瞳子覺得現在要她獨自一人很是痛苦,無論誰都好,她希望有個人陪在身邊。

只有她一個人,她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一、二、三……」

總之,先試著數數,那是佑巳學姐所教的,讓內心冷靜下來的咒語。

「十一、十二……」

數完一百之後:心情就會稍微冷靜下來嗎?

她不知道,所以總之只能先試著這麼做。

就算數到一百,睜開眼睛之後,這個鬼可能也沒有對象可抓。

(到時人家累了,最後會沒有半個人願意去追你喔。)

優哥哥之前說過的這句話,妨礙瞳子繼續數下去。

就像這樣不斷猜忌,無論對象是誰都拔刀相向,最後可能真的會沒半個人願意陪在她身邊。

[三十八……三十九。」

瞳子現在非常孤獨。

每個人都是孤單一人誕生到這世界上的,所以她一直相信,人類就算是獨自一人也能活下去。

她出生沒多久就被養父母收養,但她還是長到這麼大了。她想,所謂的人類,意外地頑強。

「四十五。」

但其實人類可能是十分弱小的生物。

她主動把羈絆一一切斷之後,卻感到無比的孤寂。

一切就如優哥哥所說的那樣。

瞳子嘴上說不想相信,內心卻還是渴望相信,等對方追過來之後,又築起藩籬,到處迴避。

如果因為這樣最後她只剩孤單一人,那也只能說是自作自受了。

「五十六。」

就算張開眼睛時,本來一起玩耍的朋友們全都不見了,那也沒辦法去怪罪任何人。

「六十四。」

可是在數完之前是不會知道的,大家真的都消失了嗎?不等到睜開眼睛,是不會知道的。

「七十。」

隨著數字越來越大,瞳子越來越不敢往下數下去,等到數完一百,就非睜開眼睛不可了。

等睜開眼睛時,毫無疑問地,瞳子會發現自己孤身被留在學校的中庭里吧?

害怕數數。

可是,一旦開始數了,不數到一百就不會結束。

「八十一。」

正當此時,有個東西碰到了瞳子的肩膀。

溫暖的觸感。知道那是人類的手的瞬間,瞳子不經意睜開了眼。

「啊!抱歉。」

那雙手的主人,是個意想不到的人。

「雖然我覺得不能打擾你……但我不知道你究竟要持續到什麼時候,不小心就叫住你了……呃,所以你到底在做什麼呢?」

帶著一臉天真無邪笑容望過來的人,是乃梨子。

「為什麼?」

她不是早就回家了嗎?她說要看關於佛像的電視節目,應該早就急急忙忙離開學校了啊。

「和你分別之後,我還是放不下心,雖然我搭上了公車,但又在第二個公車站牌下車回學校了,我在想你是不是有話想要跟我說呢?」

「但不是有特別節目嗎?」

她看了一眼時鐘,已經快兩點五分了,現在是絕對來不及了。

「沒關係啊,不過是個電視節目。」

乃梨子無所牽掛地說了。

「比起那個,瞳子你的事更重要。」

就在乃梨子笑著這麼說時,瞳子膽怯地摸了一下她的手。

「乃梨子……」

「咦?」

「乃梨子!乃梨子!乃梨子!乃梨子!」

瞳子不斷叫喊著她的名字,緊緊握住她的手。等確定那不是幻影之後,瞳子整個人安心下來,眼淚不禁嘩啦嘩啦地流了下來。

「到、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乃梨子十分困惑。

對她來說,她只是叫住蹲在中庭里,有如自言自語地數數的朋友罷了,她完全不知道為什麼瞳子會因此哭泣。

瞳子對著瑪莉亞的雕像道謝,謝謝袍讓乃梨子回到自己身邊。

「瞳子你真是的……」

乃梨子傻眼似地反過來緊握瞳子的手,瞳子也不認輸地用力握住。

對,絕對不可以放開這隻手。

乃梨子就是她的希望。

只要她這雙手還在,就有辦法從絕望的深淵裡爬上來,瞳子心裡這麼想。

因為自己還能像這樣,可以去相信。

寒冷的風吹著口哨。

沒事的。

——或許能從現在開始重新來過。

嗯,也是。

憑藉著朋友的手站起來時,瞳子右邊的口袋裡發出沙沙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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