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卷 Hello goodbye 元祖?加不加「同學」的問題(1/2)
1
事情正如蓉子所期望地進行著,體育館裡順利舉行著莊嚴肅靜的畢業典禮。
「就座。」
副校長擔任司儀,把關整個儀式流程,聲音透過麥克風,響徹全場。
依照指示唱完國歌『君之代』的出席者們紛紛坐回椅子上,混雜在衣服摩擦聲發出來的聲響,並非竊竊私語聲,而是紙張摩擦或是有人拿紙揚風的聲音。那是因為坐在家長會成員席與貴賓席的人們,事先拿到了預定在典禮中段演唱的聖歌歌詞。
雖說是聖歌,但也不是很難的那種,因為事前選了很主流的歌曲,就算是與基督教無緣的人,也肯定聽過、能朗朗上口的歌曲,只要聽過前奏,然後對主旋律有印象,邊看著歌詞,馬上就能跟著唱了。
在後方窸窸窣窣的響聲之中,我的雙親就在裡頭——令心裡一邊這麼想,一邊坐下。
不只是自己的雙親,由乃的雙親也在,就連姑丈也請了特休,特地來參加大舅女兒的畢業典禮——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要來通常也只有雙親會來吧?)
但是支倉家與島津家的氣氛,就是兩家合起來才算一家人的感覺,也就是說,這兩家的連帶關係,不是一般家庭可以比擬的。
(一個畢業生配四個家長席。)
不過姊姊鳥居江利子去年可是包了六個人的親屬座位(其中一人被擋在體育館門外,只好作罷)。所以說,令只不過包下了四個親屬座位,沒什麼大不了的。
(就當做島津夫妻倆是跑來看由乃的就好了。)
這樣就行了。令在腦海中,先把島津夫婦倆的事情丟到了一旁。
(比起這些事……)
令開始思索起來,剛才放著沒多想的——田沼千里的事,真沒想到那個乖巧又爽朗的小千突然大發雷霆。那到底該做何解釋才好呢?
(居然罵我,『小令你這個大笨蛋!』唉……)
被由乃以外的人罵「笨蛋」確實頗有殺傷力的。那個時候,令完全搞不懂發生了什麼事,而且小千罵完之後,又立刻變回原先的表情,還鞠躬說什麼「我失禮了」。最後小千帶著一臉笑容退場,空留令一個人瞪大眼睛,傻傻地呆站在原地不動,一直發愣到現在才開始回想整件事的來龍去脈。看來這種事情,都是要等過一段時間之後,才會有實感的啊。
(我到底做了什麼蠢事呢?)
不過碰到這種情形,對方當然不會好心對「笨蛋的小令」解釋為什麼要罵她「笨蛋」囉。
小千直到發脾氣前,都在幫她別胸花,一開始兩人的氣氛十分和睦,記得小千還對她說了不少感激的話語。
(然後……)
過了一、兩分鐘之後,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呢?——令怎麼想也想不透,記得她應該有提到由乃什麼的就是了。
(不行啊。)
被人大罵笨蛋實在太令人感到震驚了,導致令現在什麼也想不起來。
(唉……)
畢業典禮上還在想這些事真的好嗎?
明明自己就是主角之一,卻完全無法集中精神。
不過……
反正總共有兩百三十多名畢業生,就算有一個畢業生在放空,也無所謂吧。
2
開始頒布畢業證書了。
如果用套餐來比喻的話,現在就是上主菜的時刻吧?而『集體唱國歌』的部份就是上湯,『朗讀聖經與祈禱』則是前菜,『典禮開場致詞』是餐前酒,不過現處於會場的多數人都還未成年,所以得換成非酒精飲料才行——。
(……我到底在想些什麼呀?)
自己的畢業典禮,沒想到反而能冷靜平淡地依照流程進行下去——祥子坐在體育館前方,也就是畢業生的座位上,內心思考著。
司儀一個接一個叫了同年級生的名字,大家依序上台,接過畢業證書這張紙回到座位上。整個場景,就像是在看電視一樣,感覺與自己無關。
或許也有畢業生非常感動,現在就已經在哭泣了,但至少祥子身邊還沒有出現這樣的學生。
要是現在就開始哭,可沒有力氣與體力撐完整個儀式吧?讓人哭泣,或許不是舉行畢業典禮的主要目的,不過基本上都還是會有個像是在跟大家說「好了,趁現在痛哭一場吧」的時機點。莉莉安女子學園高中部的話,每年都固定會在典禮快結束前,要大家唱『畢業歌』到『校歌』的那一段。
——也就是說,在發表歡送詞時大哭,算是相當早哭的吧。
(有什麼關係!反正我去年又不是畢業生。)
祥子在內心對自己這麼說完之後:心想「慘了」,這下不就等於在告誡自己——今年絕對不能在在校生發表歡送詞前哭了嗎?
(真討厭~~)
祥子苦笑了起來,她輕輕翹起嘴角,小心不讓坐在隔壁的同學注意到。
(我真傻,今年我是不可能哭的嘛。)
畢竟昨天才對佑巳發過誓,絕不在畢業典禮上哭泣,今年的畢業典禮是唯一能夠挽回去年失態的機會啊。沒問題,佑巳會帶著那條緞帶在場,她已經事先把一半的心交給佑巳保管,所以可以安心。
但明明就是自己的畢業典禮,她卻完全無法集中精神。話說姊姊亦曾這麼說過——畢業典禮的過程中,會不斷回想起往事。
「三年菊班。」
副校長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了過來。祥子抬起頭來,三年菊班是令所在的班級,也就是說,只要再兩班,頒布畢業證書的部分就會結束了。
令的姓氏是支倉,所以還要一段時間才會輪到她,雖說姓氏的數量並不等於所有日文詞彙的數量,但「支」這個音,至少位於字典三分之二後的地方才會出現。
支倉令——祥子覺得那是很棒的名字。
彼此都是從幼稚園起就在莉莉安就讀的學生,自然沒有什麼命運般的邂逅,祥子在不知不覺間認得令的容貌,也記住了她的名字,要是有需要,也會說上一、兩句話,兩人就這樣一路念到了高中,或許期間還同班過幾次,但祥子始終想不起什麼時候曾與她同班過。——因為祥子以前和同班同學沒什麼深入的瓜葛,所以也沒有以前與同班同學相處的印象。
究竟是從何時開始注意起令這個人的存在呢?
(……哎呀。)
仔細一想,直到兩人彼此都成為薔薇花蕾的妹妹前,似乎還真的沒什麼交集。
(可是……)
祥子一直很喜歡注視著令的身影,她想不出一個好的詞語來形容那種感情,但或許……那裡頭包含了「憧憬」。
應該怎麼比喻才好呢?沒錯,就像是筆直邁向陽光生長的嫩枝,令這個人,就是如此耀眼動人的存在。
她對人和善,個性又爽朗,不與人成群結黨,性格表里如一,在她的周圍,總像是包圍著一股清澈的空氣與清澄的流水似地。
她的容貌、身材也十分搭配她的個性。
舉行體力測驗時,時常可以看到一個同年級生專注地奔跑、跳高的身姿,她常常會看著那美麗的光景看到入迷。現在回想起來,那位同年級生毫無疑問就是令。
雖然每一段往事都不過是短暫的光景,但那些回憶就像一顆顆玫瑰念珠,散發出光芒,只要把它們串起來,與令之間的回憶,就會永遠地閃耀下去。
(雖然這套在佑巳身上也說得通……看來我真的對坦率、耿直的人沒輒啊。)
提到佑巳,記得她曾經問過這麼一個問題:
「姊姊您和令學姊是從何時開始直呼名字的呢?」
佑巳直到現在喚小由和志摩子兩人時,依然會加上「同學」兩字,對佑巳來說,祥子和令彼此直呼名字的契機,肯定很耐人尋味吧?
「這個嘛……我也忘記是何時了,就自然而然地開始這樣叫了呀。」
雖然當時祥子對佑巳如此回答,但其實兩人會開始直呼名字的契機,她記得一清二楚。
×××
「祥、祥子你……」
令漲紅著臉頰說道。
記得是剛進入六月還是七月的某天,兩個人才都剛成為薔薇花蕾的妹妹不久,不管怎麼說,都是一年級生的第一學期時發生的事。
地點是薔薇館二樓,兩人直到那個時候,也沒有多閒聊過幾句話。總之,放學後,兩位一年級生正在準備泡茶時,令突然開口了。
「什麼事?」
聽到對方直呼自己名諱,其實祥子內心蠻驚訝的,但從外觀看來,祥子的態度沒有什麼變化。
「呃……那個……我本來想說什麼呀……」
令的內心相當地動搖,為了說出「祥子你」這三個字,令已經用盡了全身的神經,結果
反而忘光了要說的事情,祥子馬上就看穿了這點。
所以其實真正重要的,不是「祥於你……」之後要說的話,而是令主動直呼「祥子」這件事吧。
剛才令叫的「祥子」兩字,輪廓不是很清晰具體,只要隨便推一下就會倒塌了。但那些都不是問題,用騎腳踏車比喻的話,稱呼他人不另加「同學」等稱謂,就像拆掉輔助輪一樣,顯得不穩也是正常的。
「我啊……」
於是祥子決定接過令的那句「祥子你……」說道:「覺得用紅茶來配紅茶餅乾很奇怪。」
祥子並非想幫令解圍,她只不過是無法繼續靜靜地看著令那手足無措的樣子,所以才會開口接話。
「咦?」
令就像是張開了臉上所有毛細孔似地,吃驚地盯著祥子。
「但是配咖啡也頗奇妙的,綠茶更是不用多提。」
祥子別開視線,靜靜地繼續泡茶。
如果沒有特別要求,薔薇館裡泡的多半是紅茶,不過今天沒有事前準備點心,所以祥子剛才說的紅茶餅乾云云,都不過是假設的事。實際上,要是現在備有紅茶餅乾,那祥子就絕對不會說剛才那些話了,畢竟那樣一來,聽起來就會像是在非難要兩人準備紅茶的學姊們。
「那你覺得配什麼比較好呢?」
令如此問道。祥子思索了一下後回說:
「熱牛奶。」
「熱牛奶?喔喔!」
令的腦中似乎產生了畫面,接著點頭稱是。
「令你覺得呢?」
現在祥子回想起來,覺得當時跟著突然直呼她的名字做得真對。要是那時祥子喚她「令同學」的話,恐怕往後也會一直叫她「令同學」了吧。這麼一來,令也會很猶豫,要是她也跟著叫回「祥子同學」,那她最初下定決心、漲紅著臉喊出「祥子你……」這幾個字,就會化為泡影了。
那樣就太可惜了。
加上這樣一來,剛才祥子所談論的紅茶與紅茶餅乾,現在聽起來就只像是在閒聊嗜好罷了。
「我可以投祥子你的意見一票嗎?」
令如此說道,這回她喊「祥子」喊得極其自然。
「你也覺得熱牛奶好嗎?」
「暫時囉,不過我想往後,也想不出比熱牛奶更適合的搭配飲料啊。」
「那就這麼決定了。」
聽到兩人的對話,姊姊們紛紛憋笑說著——「你們兩個到底在聊些什麼啊」。
記得當時有點難相處、平時也不太來薔薇館的佐藤聖學姊也在場,然後不知兩人的對話究竟是哪裡戳中了她的笑穴,逗得她哈哈大笑,當時祥子還覺得很不可思議呢。
×××
(不過……)
放空地望著講台上依舊在進行的頒授畢業證書儀式,祥子思考起來——為什麼令那天會決定要直呼我的名字呢?直到那天之前,令不都乖乖地依照莉莉安的傳統,稱呼同年級的我為「祥子同學」嗎?
不過祥子並不排斥被她直呼祥子,所以也就沒有多問,維持了這種稱呼直到現在。
(也是啊,或許該趁這個機會問一下。)
如果是現在,她也不會因為尷尬而改叫回「祥子同學」。
「支倉令。」
祥子自傲的好友,現在正踏出步伐,走上講台要接過畢業證書。
3
接過畢業證書,重新坐回三年菊班椅子上的令默默心想——
好空虛呀。
才剛剛接過的畢業證書,一旦走下台,就先被收了回去,所以手上也沒有畢業證書,實在叫人沒有半點畢業的感覺。
這麼一提,記得已經畢業的姊姊也曾說過類似的話,沒有真實感,注意力也不集中,典禮過程中一直在想別的事情,又回想起很多往事,整個典禮看起來就像是別人家的事。
姊姊說的真是一點也沒錯,加上拿到畢業證書之後,整個典禮也就進行到九成了——不過會這樣想的,肯定百分之九十九點九,都是心情已放輕鬆的畢業生。
「三年松班。」
輪到祥子的班級了。
因為小笠原是小字開頭,所以座位號碼也排在比較前面。
「小笠原祥子。」
看吧?馬上就輪到她了。
校園生活之中,很多時候都是依照座位號碼來決定順序的。令從以前就想——祥子每次都這麼快就被叫到,在她做好心理準備前就會輪到她,也還真辛苦。
至於「支倉」這個名字靠近中間偏後,說是從後面數過來更快也不為過,所以能參考其他先上場的同學,之後才會被叫到,實在是很輕鬆的位置,不過有時候會等太久而覺得無聊就是了。
當祥子走上講台的瞬間,會場產生了一陣騷動,四周紛紛傳來感嘆聲。
小笠原祥子十分美麗,就算不是站在她好友的角度來看,這麼說她也絕不誇張,她天生端麗的長相,配上充滿知性與氣質的靈魂,讓她顯得更加耀眼動人。加上最近的她,多了一份溫柔與圓融,讓人感到她的美麗多了一份艷麗與深度。這一切都是小佑的功勞吧?現在不管任誰來看,祥子毫無疑問都是莉莉安女子學園高中部的「姊姊」象徵人物。
祥子接過證書,從台上走下來,此時會場再次傳來一遍嘆息聲,就像是在可惜表演結束似地,讓人不禁憐憫起下一位上台的學生啊。
令從就讀莉莉安幼稚園時就曾跟祥子相處過,但直到升上高中之前,兩人都沒有特別深談過。從幼稚園的時候,祥子就已經散發出與其他小孩不同的氣息,充滿了貴婦人的氣質。
當時還不知道「貴婦人」這個詞語的令,只是一直以為:「這裡有一個公主」。當令稍微懂事一點之後,就開始拿竹棍當竹刀揮舞起來了,祥子則與這樣的令大異其趣,聽說她那時已經在學芭蕾,而且行為舉止也相當優雅。
是個十分美麗的女生。
雖然令一直對她很有興趣,卻不知道怎樣做才能跟她當朋友,幼兒園裡的其他小孩肯定也是這樣想的吧?她那令人難以親近的氛圍,讓人只敢遠觀而不敢靠近;也有一些小孩不知該如何是好,只好在背地裡說閒話或嘲笑她,就因為這樣,祥子總是獨來獨往。如果是現在的令,當時肯定就會跟她搭話,找她一起玩耍,可是當時的令還太年幼,只覺得獨來獨往的祥子是個「孤高的人」,便默默對她投以尊敬的眼神。當然,上述那些困難的分析與形容,都是等令長大一點之後才學會的。
國中、高中時,兩人雖然有幾次同班過,但對令來說,祥子依舊是個「美麗的公主」。不久之後,令才知道祥子是大公司老闆的千金,深深感到原來她還真的是位公主。
公主不會張口哈哈大笑,也不會跟人成群結黨一起行動。令可不是在諷刺祥子,她是直心地憧憬著這樣的祥子。
(這麼說來……)
記得由乃以前曾經問過一件事,她問令是從何時起直呼祥子的名字,由乃的說法是——「對方可是公主,就算她直呼小令你的名字,我也不會覺得驚訝。」
一切正如由乃所言。所以說,由令主動去直呼祥子的名字,可是需要相當大的勇氣的,畢竟對方可是位「公主」啊。
「這個嘛……因為祥子先直接叫了我的名字嘛,再說兩人都是薔薇花蕾的妹妹,一直叫對方『 X X同學』也不太好吧。」
令如此回答由乃,但其實跟事實有很大的出入。不,確實是祥子先直呼她名字的,只不過不是對她當面這麼叫就是了。這樣說對嗎?
——也就是說……整件事……該怎麼解釋才好啊?
×××
直到現在,令都還記得當初只敢遠觀的祥子,看起來突然變得離自己很近的那一天。
五月份時,山百合會主辦了新生歡迎會,儀式結束不久之後,後來成為自己姊姊的鳥居江利子學姊,來到了令所在的一年菊班,她劈頭就說:
「要不要當我妹妹?」
不管怎麼說,對方都是黃薔薇花蕾。要是當時回去多考慮一、兩天,最後她可能會回絕,但對方急著要回復,所以令就答應了,思考太多只會損耗動物應有的直覺,所以令順從了「跟江利子學姊一起似乎挺有趣」的這個直覺。從結果來說,令的直覺並沒有錯。
收下玫瑰念珠之後,學姊說要介紹其他夥伴給令認識,立刻帶她離開教室。令的手被學姊牽著.走在走廊上,聽到學姊說「夥伴」而且知道學姊要帶她去的地點後,令不禁有些臨陣退縮。
江利子學姊的姊姊——黃薔薇學姊——就等著她。不只是黃薔薇學姊,白薔薇學姊與紅薔薇學姊也應該都在場才是。
直到剛才,令都還帶著憧憬的心情,仰視著立於高中部學生會頂點的薔薇學
姊們,所以她根本就還沒有做好心理準備,說到底,她根本就還沒有深刻體認到,自己已經成為黃薔薇花蕾的妹妹這件事。令當時的心境,就像是把這件事忘卻在一年菊班教室附近的走廊一樣。
「哎呀?」
江利子學姊在薔薇館前停下腳步。
「這是怎麼回事呢?」
站在薔薇館門口的人,是紅薔薇花蕾——水野蓉子學姊。
紅薔薇花蕾站在薔薇館附近是極其自然的事。反過來說,黃薔薇花蕾——江利子學姊出現在薔薇館附近也是很正常的,所以這兩個人會面帶吃驚的表情看著彼此,原因肯定出在別的人事物身上。令明白是什麼事,蓉子學姊是看到站在江利子學姊身旁的自己而感到吃驚,至於江利子學姊也是——把注意力放在安靜地站在蓉子學姊身後的一年級生,那位一年級生,就是小笠原祥子。
祥子靜靜凝視著看著她的江利子學姐,接著順著江利子學姐的手,注意到了江利子學姐牽來的對象,祥子把視線移到了令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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