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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卷 撐起陽傘 WELCOME(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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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ELCO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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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色雨傘回來了。

並非有人歸還,而是它自己回來了。仿佛迷路的狗靠著歸巢本能找到家,主動回到祐巳的手上。

那是發生在星期一放學後的事,放學前的導師時間結束後,班導師原本要離開教室,又好像想起什麼似地告訴祐巳:

「啊,福澤同學,國中部的青田老師說有事找你,請你掃除工作結束後到教職員辦公室找他。」

「青田老師?」

他是祐巳國一時的班導師。自從祐巳升上高中部之後,由於校舍不同,也沒有青田老師的課,兩人之間沒有什麼碰面的機會可言。不過,祐巳在走廊上或校園裡遇到青田老師時,當然還是會打招呼。

「是什麼事情呢?」

「我沒問,不過我想應該不是什麼壞事。」

「咦?」

「因為青田老師是面帶笑容要我轉達的。」

「喔,笑容……」

無論是好事還是壞事,祐巳全都想不出來。倘若是國三的班導師的話,多少還可以想像得到。

比方說——

想拜託她擔任班組委員會的一員。

或者國中部在畢業典禮當天拍攝照片的底片已經出來了,現在才希望能加洗給大家。

不過就算是這樣,祐巳無法理解為何特別會找上她。她不曾當過班上的幹部,而且不論好壞,她在國中部時都不是個受人矚目的學生。

祐巳一直在想到底會是什麼事情,直到掃除工作結束後,她隨即前往國中部的教職員辦公室。

「打擾了。」

她一年多前還不時會來這間教職員辦公室,不過由於很久沒來了,讓她在要踏進辦公室時因為某種異樣感而駐足不前,祐巳在入口處看準青田老師的座位後走過去,接著看見一位頭髮逐漸轉白的中年紳士,他正埋頭閱讀從圖書館借來的書。

「沒什麼變吧……」

青田老師拿起手邊的標籤便利貼貼在攤開的那一頁上,然後將書本關上。祐巳原以為會是本艱澀的學術書籍,結果是輕鬆的推理小說。老師拉開椅子、將頭探入桌子下方,把書收進放在腳邊的手提紙袋裡。

這位老師雖然是日本人,卻長得很像給繪本作家迪布納(注1),因此大家私底下稱他為「米飛兔」。對老師而言,全名叫做青田三津夫還真是個不幸的巧合(注2),不過米飛兔很可愛,老師應該不會排斥才對。

「聽說福澤同學是本年度的紅薔薇花蕾?你很努力喔。」

「哪裡……」

聽見國中部的老師提及紅薔薇花蕾,讓祐巳的心情有點複雜,更何況最近的她也沒有「努力」參與學生會的活動。

對這些事應該一無所知的青田老師,愉快笑著緩緩說道:

「『莉莉安女子學園福澤祐巳』。」

「什麼?」

「你會在自己的物品寫上名字吧。」

「咦?」

他在說什麼?不明白老師意思的祐巳轉了轉眼睛。不過,老師沒有馬上道出答案。對了,老師在上課時也是這樣,他會一度先跳到其他地方去,然後再逐步抽絲剝繭地逼近真正的答案。

「你還記得你有一次幫我撐傘嗎?」

「……有嗎?」

「早晨在聖母像前,你叫住在雨中奔跑的我,然後和我一起撐傘。我平常是開車來學校的,那天沒有發現自己忘記帶傘就過來了。」

「啊……」

經老師這麼說,好像真有這麼一回事。但是祐巳覺得那是小事,並沒有特別記住;這應該是三年多前的事情了。

「原來你不記得了。可能對你而言,你並沒有意識為到自己做了一件很特別的事情吧。」

「請問……?」

「你曾說過那把藍色的傘是你祖父買給你的,是你最喜歡的傘。」

「是的。」

可是如今那把傘也不在了。自從它在便利商店的傘架上消失之後,至今已過了十天。

就如同店員所說的「應該找不到了」,目前店家仍舊沒有通知她尋獲的消息。會做出隨手偷走別人雨傘的人,不可能還會特地將傘送回來。

「我並不是因為你讓我一起躲雨傘才稱讚你的傘,其實我真正是想稱讚的是你的行為,但我認為稱讚你的傘會讓你比較高興。那時是由比你高的人來撐傘,所以我才會去注意到傘柄上寫著你的名字——『莉莉安女子學園福澤祐巳』。」

「是的。」

「記得我還因為覺得奇怪而問你,為什麼不是寫地址,而是寫學校的名字。」

「啊——」

祐巳聞言隨即用力點頭。她想起來了,她的確和青田老師有過這樣的對話。

「那是我祖父寫的。」

先用針刻上寫,再用白色蠟筆塗抹,接著拿布擦拭過後,白色的文字就如同魔法般浮現在藍色的塑膠傘柄上了。

「喔,是你的祖父寫的啊,就是送你傘的祖父吧?」

「嗯,他說因為是女生的東西,不要隨便在上面寫地址。」

寫上名字是為了不要讓拿相同東西的人認錯,如果不見的話,也只能說自己與那個東西無緣了——對,爺爺曾經這麼說過。話雖如此,為何要將「莉莉安女子學園」寫在名字旁呢?祐巳也不明白。

「福澤,我最近遇到一件事,讓我願意相信命運這種事了。」

「命運?」

老師又離題了,剛才話題明明進展得很順利。

「要說是聖母瑪利亞的指引也可以。」

青田老師以食指緩緩撫著比他頭髮稍白的鬍子。

「我有時會忽然想起當時一邊和你說話一邊走到校舍的那幾分鐘,甚至還曾經想過當中是否有什麼原由。」

但是相反地,本人卻忘得一乾二淨,真是對不起——祐巳這麼想著。

「當時那裡有很多學生在。不只是你,若是本校的學生看見在雨中奔跑的老師,想必應該會很樂意為他撐傘。假如有人願意讓我躲進傘下,面對如此令人感激的提議,我應該會坦然接受,這與對方是誰無關。」

青田老師繼續說下去:

「不過,為什麼是你呢?你在班上並非特別顯眼的學生,也不算過於文靜,應該說就是個很普通的學生。就算在課堂上不會主動舉手,被點到的話還是可以正確回答問題,也不會忘記交作業。然而你並不是一個出色的學生,時常犯一些粗心的錯誤,考試成績也總是遊走在及格邊緣。」

「請問……」

青田老師特地把自己叫過來,應該不會是為了聊國中時代的回憶。就算承認老師的看法,姑且不論有沒有輝煌的過去,既然自己不顯眼又粗心,她不明白老師為何要提及這些其實無須特別去記住的事情。

「當還在身邊的時候感覺不出來,不過離開一段時間之後,就可以漸漸感受到其優點;你正是這種類型的人。」

「哦……」

「哈哈哈,似乎把你弄糊塗了……那麼,讓我們回到命運的話題吧。我是這麼認為的,之所以會躲到你的傘下,自然因為你是第一個出聲叫我的人,不過讓你第一個出聲叫我,我想這應該是命運之神的安排。」

「這樣嗎……」

儘管祐巳如此回應,可是實際上她完全無法理解老師所言為何。說實話,她很不擅長面對這種毫無重點可言的對話。

「正是這樣。」

青田老師將手伸到桌子底下,從手提紙袋裡迅速拿出某樣東西。

「那是為了讓你的雨傘回到你身邊所必須發生的事。」

「啊!?」

祐巳一看見那樣東西隨即叫出聲,接著就再也說不出話來了。

那是好很眼熟的藍色。

是爺爺的傘。

青田老師打開雨傘為祐巳撐起,讓兩人處在繡球花之下。

即使沒有下雨,然而傘花就這麼在教職員辦公室里綻放。

斗大的淚珠取代雨滴,自祐巳雙眼滾滾落下。

在「為什麼」這句話還沒浮上腦海之前,祐巳先想到的是「又見面了」。原本以為再也見不到的雨傘,如今就在自己頭上。

「拿去吧,這是你的傘對吧?給你。」

青田先生將傘交給祐巳,傘柄上有「莉莉安女子學園福澤祐巳」——沒錯,這正是祐巳的傘。

「這把傘為什麼會在老師這裡……」

她怎樣都不認為青田老師是在便利商店拿走雨傘的犯人。

「先不說這個,我想先問你,這把傘你是在哪裡遺失的?」

老師似乎迫不及待想知道答案。而祐巳在簡單地說明事情經過之後,

老師才恍然大悟地點了點頭。

「這樣我就能理解了。你一直都很珍惜這把傘,實在想不到你會不小心把它忘在哪裡,原來是在店家外面被人拿走了,還真是不幸哪。」

老師好似與雨傘說話般輕彈著傘面。感覺上他好像在說,雖然被不知名人士拿走雨傘的祐巳很不幸,然而被陌生人帶走的雨傘也算是被害者。

「接下來就換我說明了,其實這是昨天晚上我女兒在車站撿到帶回來的。」

老師以眼神指向雨傘。

「車站?」

「你猜是哪裡的車站?可別嚇到囉,是福島車站。」

「福、福島!?」

雖然老師已經提醒過她不要吃驚,祐巳卻仍忍不住大聲重複了一遍。福島……是指日本東北地方的福島縣福島車站嗎?

「昨天我女兒去福島參加朋友的結婚典禮,那時她不知為何留意到這把被擱在垃圾箱旁的傘。因為旁邊沒人,怎麼看都像是被丟棄的。或許是感覺到了什麼,我女兒說她後來不禁撿起了這把傘。結果傘柄上面不是刻有『莉莉安女子學園』這幾個字嗎?那對她而言也是很熟悉的字眼,因為是她父親工作的地方嘛。」

「是的。」

「一般都是會將傘交給站務員,不過我女兒卻有些猶豫。她心想,假設上面寫的『莉莉安女子學園』是指東京的莉莉安女子學園,而失主是在校生的話,比起交給車站,由自己帶回東京去,回到失主手上的機率或許會高得多。『莉莉安女子學園』這個名字在東京雖然還算有名,但是在地方城鎮或許沒什麼人知道,而且是在車站裡,持有者很可能早就到其他地方去了,恐怕也不記得是不是掉在福島車站。結果,雖然這樣可能違反規定,我女兒仍舊是把它帶回家。如何?有沒有感受到命運了?」

「感受到了。」

要是青田先生的女兒沒有去福島車站的話,這把傘大概就無法回到祐巳身邊了。而即使她去了福島車站,如果沒有注意到那把藍色雨傘的話,結果還是一樣;再來,就算她拿起來,上頭沒有「莉莉安女子學園」這幾個字還是沒有用。

然後,正因為她將這把傘交給認得它的青田老師,如今才能回到祐巳手上。

莉莉安女子學園是從幼稚園到大學的一貫教育,學生人數相當地多。更何況像「福澤祐巳」這樣普通的名字,與她同名同姓的人恐怕也不在少數。即使送到學校的事務處,能否真的送到二年松班的福澤祐巳手上也教人存疑。

「不過,弄丟它已經是十天前的事了。在這期間,這把傘究竟度過怎樣的旅程呢?」

「這真的是……」

祐巳收起傘並將其緊抱在懷中,同時在心裡對它說——我們又見到面了,你平安回來了呢;青田老師也滿意地摸摸鬍鬚看著這副景象。

祐巳將傘折好時,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這裡是老師的女兒補好的嗎……」

「沒有吧?」

「但是這裡有縫過的痕跡,不是我曾修補過的地方。」

過去祐巳曾經修補雨傘前端線綻開之處,但是現在上頭有不一樣的線,補強了傘架和傘面的接合部分。雖然不曉得是出自誰之手,卻很仔細地以粉紅色的線縫補,而不是藍色。

「呵呵~~如此一來又更神秘了。」

都是盯著修補處笑說。

這把傘過了十天祐巳所不知道的日子,就算想問它,然而畢竟雨傘不會說話,不可能告訴祐巳。

「或許這把傘也很想知道,你這十天是怎麼過的喔。」

青田老師低聲表示。祐巳低下視線,輕輕地撫摸傘柄。

「我好難過。這把傘不見了,讓我很絕望。」

她將雨傘和祥子學姐聯想在一塊兒。忽然不見的雨傘仿佛在警告她,祥子學姐也有可能自她眼前消失。

然而,在見不到祥子學姐的這段期間,祐巳遇到了許多人。她發現世界並非僅由祥子學姐與自己構成,還有許多人的人生也同時在進行。

那些人的人生在她看不見的地方繼續著,雖然看不見,但是的確存在在那裡。

「不過,你看來已經恢復了。」

「嗯。」

那並非因為雨傘失而復得。她沒有天真到認為只要這把傘回來了,祥子學姐的心也能跟著回來。

而是她明白,要讓自己的視野變得更開闊才行。

因為她總是只看著祥子學姐所在的方向,才會導致自己的失敗。

因為太喜歡了,所以不想被任何人奪走,她就像抱著最重要的玩具縮起身體一樣。當祥子學姐從她手中溜走時,她於是在黑暗中大哭了起來。

但是祥子學姐其實什麼也沒說,也沒有說過她不需要祐巳了。

祐巳感覺好像有道光芒照在她要前進的路上,她對青田老師深深一鞠躬。

「老師,謝謝您。」

「紅薔薇花蕾,加油喔。」

老師交疊著雙臂微笑回應。

「是!」

祐巳精神飽滿地回答,接著向右轉。由於身在教職員辦公室,她只得先按捺下想跑步的心情。

這是什麼心情?

這與疙瘩和迷惘消失的感覺又不太一樣。

一打開教職員辦公室的門,舒適的風便輕撫過祐巳的額頭。

啊,對了。

就像這種感覺。

而祥子學姐現在又是什麼情況呢?

「——所以你是來幫忙的嗎?」

志摩子同學眨著眼睛問。

「對啊。有沒有什麼我可以做的?」

從國中部的教職員辦公室出來後,祐巳雖然回到教室,卻依然無法平撫高亢的情緒。她不由得想要做些什麼、想將這件事告訴某個人,於是她直接前往薔薇館。

由乃同學與令學姐去參加社團活動不在,個性認真的白薔薇姐妹,今天也同樣專注在工作上。

「無論如何,只要看到祐巳同學有精神我就很高興了。至於要做什麼……」

志摩子同學聳聳肩,用迴紋針夾住整理好的文件。看來似乎有很多事情得處理,不過由於實在太多了,反而不曉得該從哪件事開始才好。

「祥子學姐請假,雖然令學姐會在早上和中午來這裡吩咐我們做什麼,不過果然還是有點勉強呢。」

「這樣嗎?說的也是。」

去年的這個時候,三位薔薇學姐齊聚一堂,而且都是三年級學生。雖然志摩子同學成為本年度的白薔薇學姐,但是一年前她還尚未成為白薔薇花蕾,因此沒有直接接觸到學園祭的準備工作。

「雖然那時我有在薔薇館出入,不過在立場上還是有所顧忌。早知道會這樣,我更積極地參與會議就好了。」

志摩子同學露出苦笑。不過那是因為現在的她才有辦法這樣回顧過去,她當時必定是已經盡力了。

「祐巳學姐,請喝茶。」

小梨靜靜地端茶過來。祐巳剛才上氣不接下氣地奔跑過來,在如此口渴的情況下有茶可喝是相當教人感激的。

「謝謝。」

茶非常好喝。站在流理台前、自架上拿出杯子的小梨,模樣看起來很像薔薇館的一員,而並非以前的「助手」角色。祐巳心想,戴在小梨制服下的玫瑰念珠,想必賦予了她更多自信。

志摩子同學與小梨也暫時停下手邊的工作喝著茶;如果不是剛好有這個機會,她們似乎根本就忘記要休息。考慮到效率問題的話,最好還是在中途休息一下比較好,然而她與小梨都屬於一旦集中精神就停不下來的類型——志摩子同學苦笑著如此表示。

雖然合得來是美事一樁,不過個性相似的姐妹看來也不見得輕鬆。

「回到剛才的話題,」

祐巳喘了口氣後詢問:

「現在人手不足,對不對?」

「的確是,不過……」

志摩子同學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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