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卷 涼風颯颯 第1章 起始的一步（2/2）

「我的名字嗎……」

「嗯……」

佑麒困擾地抬頭看著天花板；高田同學將無骨火腿般的雙臂交叉在胸前並低下頭;小林同學則摘下眼鏡擦起鏡片，至於藥師寺兄弟－－倒是沒特別做什麼。

「……乃梨子。」

志摩子同學或許是因為看到花寺眾人奇怪的舉動，所以制止般地叫了妹妹的名字。

「非常抱歉，看來問了不該問的問題。」

小梨說完之後……

「不，沒關係的。」

直到剛才都盯著桌面的有栖川同學，彷佛下定決心似地把頭抬起來。

「愛莉絲。」

雖然佑麒出聲想阻止他，有栖川同學卻逕自開口了：

「人家……我的名字叫有栖川金太郎。」

佑巳，不，應該不只佑巳，而是山百合會的六個人全部懷疑起自己的耳朵了吧。

有栖川金太郎。 這種感覺該怎麼說呢－－

「有種不協調的感覺對吧？在第一次見面自我介紹的時候我總會被大家笑，所以……」

可是，看到有栖川同學隨時都會哭出來的表情，有誰能夠笑得出來。

「確實如此。」

祥子學姊靜靜地起身並繞過桌子，走向有栖川同學。

「……愛莉絲。」

「什麼？」

「愛莉絲是你的暱稱對吧？雖然金太郎這個名字也不錯，但是愛莉絲聽起來比較適合你呢。」

接著，有栖川同學……

「祥子學姊！」

竟然抱住祥子學姊，並且在她的胸前啜泣。

「人家是因為錯生為男兒身的，其實人家很想當女孩子並且進莉莉安，這樣就能當祥子學姊的妹妹，然後、然後……」

「給我等一下！」

佑巳忍不住沖了出去。

「只有這點不行，絕對不行！祥子學姊的妹妹可是我啊！」

雖然佑巳很同情內心與身體不相吻合的有栖川同學，但這是兩回事。

不管端出什麼條件，佑巳都不可能將祥子學姊拱手讓人。

「……就是這樣，愛莉絲，抱歉了。」

祥子學姊輕輕推開有栖川同學的身體。

「不，我才應該道歉。」

儘管祥子學姊一定有聽到這句話，卻依舊沒有回頭，冷淡地背對著他。

不對，應該說祥子學姊就算想回頭也辦不到。

祥子學姊全身僵硬得動彈不得。她本來因為同情有栖川同學而走到他身邊，情況到此為止都還好，可是沒想到會被突然一抱，於是就像保險絲斷掉的電器一樣陷入停止狀態。

雖然祥子學姊的腦子裡打算尊重有栖川同學心中屬於女性的部分，但對方毫無疑問有著男性的身體，才會造成這種狀況。

即使如此，祥子學姊仍然憑自己的力量離開有栖川同學，她的精神力實在非同小可。

佑巳扶著姊姊的手臂，攙扶她回到位子上。佑巳的行為在他人眼中看來大概就像是要獨占姊姊，但就算被人這麼想也無妨，捍衛姊姊的尊嚴和考慮有栖川同學的心情才最重要。

「愛莉絲，真可惜呢，如果你進了莉莉安，就算當不成祥子學姊的妹妹，本來至少可以和小佑做朋友的。」

小林同學拍了拍有栖川同學的肩膀。

佑巳扶祥子學姊回原位坐好後總算安心下來，她聽到這番說話就抬起頭說：

「朋友？從現在開始也可以做朋友不是嗎？」

「……什麼？」

「不過，姊姊當然不能讓給你喔。」

佑巳閉上一隻並漾起笑容。

「好高興！」

被喚做愛莉絲的有栖川同學，真的很開心似地雙手合掌並輕輕跳了一下。讓人不禁湧出若是能讓他這麼高興的話，我們也很樂意的感覺，而且還順便幫了對男性過敏的姊姊打圓場。或許愛莉絲的性別是男性，但是他的內在是個女孩，所以感覺上像多了一個女性朋友。

「我們也非常歡迎你做我們的朋友喔，愛莉絲。」

令學姊也開口了。不過，要是想像一下兩人穿著便服站在一起的畫面，好像會難以區分誰是男生、誰是女生。

「愛莉絲，不可以搶走小令喔。」

由乃同學故意做出怒瞪的表情，接著笑了出來。

「是的，由乃同學。」

明明被人瞪，愛莉絲看起來卻很快樂。

「請多指教，愛莉絲學長。」

「我們當好朋友吧，愛莉絲。」

小梨和志摩子同學也伸出手來。

「謝、謝謝各位！」

被山百合會全體成員接納，讓愛莉絲淚眼盈眶。就連剛剛暫時關機的祥子學姊，現在都恢復到能夠笑盈盈地注視著被大家包圍住而一臉幸福的愛莉絲。

經歷過一次次小打擊的祥子學姊，看來正慢慢地成長。

「嗯，那麼愛莉絲的事情算是解決了吧。」

佑麒一邊歪著頭一邊確認，總覺得他對現場情況有點納悶。

這也無可厚非，畢竟一開始講的是名字的問題，不知何時演變成「大家做朋友吧」這種局面。

「別在意了啦。不過話說回來，你不覺得有種只有愛莉絲占到便宜的感覺？」

小林同學低語著並同時羨慕地看著獨自和女孩子變成夥伴的朋友。佑麒聽到後回答：

「看在他平常總是吃虧的份上，就睜隻眼閉隻眼吧。」

「也對。」

「是啊。」

高田同學也跟著點頭。不費吹灰之力就能融入女高中生群的愛莉絲，在男校中或許吃了不少苦吧。即便同樣是高中二年級的學生，煩惱的內容也是因人而異。

「不管形式如何，關係融洽是再好不過的了，今天的會面就以此做為圓滿句點吧。」

今天已經充分達成互相認識、增進感情這項目標了。由於圖書館會議室的使用時間即將結束，大家便以麥茶乾杯來結束會面。

「乾杯！」

總而言之，由花寺學院、莉莉安女子學園學生會代表召開的雙方首次會面，在一片和諧之中迎向閉幕－－

「等等。」

大家還沒將手上的紙杯放回桌面，志摩子同學突然開口說話。

「我從剛剛就一直在思考一件事，卻始終都不曉得。」

花寺的成員正準備離開，志摩子同學則向他們扔出一個相當單純明快的疑問。

「花寺學院的學生會會長究竟是哪一位呢？」

「啊！」

對喔，還有這件事。佑巳這時才終於想起。記得自我介紹的時候只聽到對方的年級和姓名，卻沒人提到會長、副會長、書記等職務名稱。沒錯，只聽見他們說要以年齡之類的順序依次自我介紹，事前發的資料上面也沒有相關記載。

聽到這這些話，祥子學姊和令學姊趕忙取出先前從花寺學院送來請求協助學園祭的信件並確認內容。

然而裡頭的寄件人處只印著「花寺學院學生會」，沒有提到學生會會長的名字。

「藥師寺同學不是學生會長嗎……？」

祥子學姊問。

這兩位既是高年級生，而且既穩重又有架式，但若真如祥子學姊的猜測，還真叫覺得會長是哪一位。藥師寺兄弟的容貌雖然相像得讓人無法區分，但的確有兩個。

「我還以為是發言最頻繁的小林學弟。」

令學姊自言自語著。有道理，從剛才一直主持會面的是小林同學沒錯。

「喔，我是擔任總務。」

小林同學喜歡數學，這項工作還真適合他。

「附帶一提，日光月光……不，兩位藥師寺學長算是我們學生會的智囊團或指導。也就是說，他們是前學生會會員，退出學生會之後目前擔任顧問。」

聽小林同學這麼一說，他們的確只給人穩如泰山的印象，實際上幾乎沒有發言。如果兩人擔任的是顧問，那就說得通了。

這麼一來，就只剩下三位候選人。

提到花寺的學生會會長，馬上會浮現在腦海的人物果然只有前任會長柏木學長，然而不只是剩下的三人，在場六個人沒有一個形象與柏木學長類似。

「要不要來猜謎呢？乾脆向大家做問卷調查吧，題目就是誰最有可能是學生會會長。」

「笨蛋，小林，太失禮了。」

佑麒責備了朋友一下，然後緩緩整理好立領制服的前襟並挺直背脊。

弟弟露出嚴肅的表情，佑巳還以為他想說甚麼，沒想到……

「行事不周到真是抱歉。我就是今年花寺學院高中學生會會長，請多指教。」

接著，佑麒就深深地行了個禮。

喔～～佑麒是學生會長啊。

－－！

「什麼～～－－！？」

佑巳發出的聲音大到響徹會議室的天花板。

因為……

這件事、這件事是第一次聽說嘛。

２

「也就是說呢……」佑麒解釋著。

「花寺高中的學生傳統上分成兩派。」

「兩派？」

「沒錯，不管稱之為硬派和軟派、體育型和文化型、源氏和平氏、白和紅都可以。總之，大略說來就是粗獷的體育型學生和軟弱的書生型學生兩種吧。」

在M站和JR線的人道別，從車站南口坐上公車之後，佑麒才終於對姊姊說明。

「書生型裡面一樣有擅長運動的人，不是嗎？」

兩人坐在倒數第二張雙人椅上，壓低音量討論了起來。

「我剛才不是說過這只是粗略的分類，大致是依據學生參加的社團來區分。」

也因此，選擇社團是件會決定接下來三年學生生活如何度過的重大抉擇，聽說新生還會為此煩惱得失眠呢。

「那佑麒呢？你不是什麼社團也沒參加嗎？」

「沒參加啊，就是這點糟糕。」

「什麼意思？」

「意思是說我的立場中立，這也是成為學生會會長的條件之一。」

由於學生們清楚地分成兩種派系，所以得避免雙方在學生會會長的個人色彩之下被貼上優劣標籤。

「那柏木學長－－」

「那個人跟我相反，他加入了好幾個團社，平均地活躍在運動社團和文化社團里。」

原來如此，光就佑巳所知道的部分就有好幾項，記得那個人懂得劍道、茶道、甚至還會跳舞。但就佑麒的說法，他似乎還參加了許多其他的活動，而且頭腦聰明到獲得花寺大學優先入學許可，也就是所謂的文武雙全，真是個諸事萬能的超人啊。

「可是，除了佑麒以外還有其他沒參加社團的學生吧。」

既然學生們實際上極端地分開成兩派，想必也會有不屬於任何一派的人。

「只不過那算少數。」

佑麒的回答代表「有」。

「那就不一定非由你當學生會會長不可呀。」

「因為柏木學長指名我，還說當作紀念品。」

「只要前任會長指名，就這樣決定了嗎！？」

「怎麼可能，有經過選舉啦。佑巳那邊不也一樣？」

「嗯，是啦。」

依莉莉安女子學園高中部的情況而言，薔薇花蕾直接當上薔薇學姊的機率非常高，但就算如此，學生會每年照樣會舉辦學生會成員的選舉。對了，記得今年出現了薔薇花蕾以外的候選人，所以引起了一陣騷動。

「我們這邊的話，是沒有其他候選人啦。」

佑麒自嘲地笑了笑。

副會長高田同學屬於運動社團、書記愛莉絲屬於文化社團，總務小林同學和佑麒則同樣是無歸屬的一方。現任的學生會成員們都平均分屬不同派系，而且也都是在前任學生會會長議定之後指名的人選。

「總之，就是這麼回事，請多指教。」

這時公車正好到站，佑麒講到這裡乾脆地做結並從椅子上站起來。

「什麼請多指教？給我等一下！」

佑巳一把抓起書包，追著早自己幾步走下階的弟弟。

「為什麼瞞我到現在？」

佑巳下了公車後，對著弟弟的背影問道。

「我可是沒有隱瞞喔，只是沒有講出來而已。」

佑麒等佑巳趕上他之後才又緩緩邁步。送走了舊客，接著又載了一些新乘客的公車再度發車，追過了佑巳兩人並且越變越小。

「還不是一樣。我明明就問過你，今年的學生會會長是個怎樣的人，那時你故意不說清楚對吧。」

那時佑麒好像說，到時候就會知道了。

佑麒要是被學生會會長欺負該怎麼辦？另一方面，如果他受到特別的寵愛又該如何？佑巳擔心得坐立難安。

沒想到佑麒本人就是學生會長？真是的，把人當笨蛋嘛。

「原來我是那種發生了這麼重要的事，也無法被弟弟告知的姊姊嗎？我真難過，這種心情你懂嗎？」

聽了佑巳的話之後，佑麒停住腳步。

「是我不好，對不起。」

弟弟像枯萎的花一樣垂下頭。因為佑巳明白他真的有反省，也就不好再責備他了。

「為什麼不一開始就告訴我呢？」

「正因為佑巳是我的親姊姊，我才更說不出口，因為這不是很可悲嗎？當上一個只是裝飾品，像公司里的小職員一樣沒有實權的學生會會長。」

「是、是這樣的嗎？」

「妳覺得我看起來像握有權力的樣子嗎？」

「看起來……的確不像。」

佑巳回想了一下今天來到莉莉安學園的花寺成員與他們的舉動，然後做出剛才的回答。

「妳說得還真白啊。」

佑麒苦笑著，然後再次踏出腳步。

佑巳一邊看著弟弟的背影，一邊思考。即使弟弟看起來不像學生會會長，但若有人問到佑麒以外的成員誰最有學生會會長的樣子，也沒有能讓人斬釘截鐵地說出「就是這個人」的人選啊。

「佑麒你啊－－」

「嗯？」

「你想變得和柏木學長一樣嗎？」

「什麼？」

佑麒回過頭來，睜大了眼睛。

「你不需要勉強自己。當個沒有權力的學生會長也不錯呀，權力之類的事物本來就與平民型的我們不搭。」

雖然不知道柏木學長在怎樣的情況之下指名佑麒，但他畢竟是經由信任投票面選出來的人，應該要更有自信一點。

學生們所希望的人選想必不是柏木優的翻版，因此少會把信任票投給性質與他們相似的佑麒。

如同去年的學園祭話劇表演里，佑巳無法扮演出祥子學姊那樣的灰姑娘，祥子學姊也同樣表現不出佑巳演的灰姑娘，這或許是同樣的道理。

「……這樣啊。說不定佑巳有一天也會當上學生會會長呢。」

「只是說不定啦。」

在這之前還得通過慣例的選舉呢，況

且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能像佑麒一樣順利獲得大家的信任。

佑巳之所以不擔心這個，是因為那是好幾個月之後的事，或者是因為覺得船到橋頭自然直呢？這點她自己也不知道。說不定那一刻到來之時，她心中就會湧出實感並緊張不已呢。

兩人默默地並肩走了一會兒，道路左右兩邊有著各式各樣的房子。

陳舊的房子、嶄新的房子。

高大的房子、矮小的房子。

有風格少見的房子，也有像三胞胎一樣外觀相近的房子。

某間房子的矮柵欄內側，有位看來像父親的人正以水管灌溉庭院裡的樹木，那裡還殘留著夏季的氣息。

接著，自己的家到了。

這是一間最喜歡的家昤爸爸親自設計的，不過這棟房子看在別人眼中，或許也只是一間與其他房屋沒有相異之處的平凡房子。

「佑巳。」

佑麒在打開家門的同時開口。

「嗯？」

還以為他想說什麼。

「妳變堅強了呢。」

原來是說這個。

「少來了。」

這是什麼玩笑啊。佑巳雖然笑了起來，佑麒卻一臉認真地加上了一句話。

「讓我有點著急了。」

他說完之後，彷佛不想被佑巳超越似地以小跑步搶先穿過家門、沖了進去。

「什麼跟什麼啊。」

為什麼非著急不可呢？

雖然不知道佑麒在想什麼，不過我可是姊姊呢，佑巳如此喃喃自語著，並踏進晚飯飄香的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