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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第二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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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賽特緊張地懇求奇爾,奇爾也咬緊牙關抵抗著契約之絆。這時,加賽特的鏡片忽然映出亮眼的銀髮。因為感動萬分而雙頰泛紅的吉娜,睜大了雙眼,站在加賽特的身旁。

「不准你們、去。」

「啾嗶!」

露露也大聲回應主人的決心。情勢一觸即發。眼看一起歷經長途旅行的朋友之間即將出現流血衝突,將事情鬧到這步田地的雷因頓時臉色發青。

「這,等一下!?抱歉,大家。我剛剛是——!?」

正當雷因跑上前去試圖化解危機時,忽然一股殺氣迎面而來,雷因反射性地將雙臂交叉在面前防禦,腳下的培姆培姆也全身顫抖。

愛爾妮雅等人察覺到震撼雷因和培姆培姆的殺氣,於是也安靜了下來。

「看來你這傢伙真的很想死嘛。」

那聲音里蘊含著無窮無盡的憤怒,就連惡鬼羅剎聽見都會顫慄。

聲音的主人是緩緩站起來的穆奇納,但他全身上下所散發出的殺氣,卻和剛才判若兩人。簡直就像毛毛蟲變成蛹,又再蛻變成蝴蝶一樣,是一種根本上的變化。感受到眼前的危險彷佛發出閃光、不知該落在何處的雷,剛才被召喚來的史萊姆立刻一鬨而散。

「嘿嘿,你總算願意認真了啊,老爺爺。」

雷因提高聲調說,並努力擠出一個笑容,只不過雷因自己也知道這個笑容是假的。幾乎要將身體撕裂的警報,從頸部開始響起。雷因不自覺地咽下口水。他全身緊繃,將危機察知能力發揮到極限,做出能夠應付任何動靜的準備。雷因腳下的培姆培姆也一樣,它已經彎起身子,維持隨時都能發動強力衝撞的狀態。

穆奇納注視著雷因他們,慢慢地搔搔後腦勺。

「哎呀呀,好久沒遇見用【群咆】也打不倒的傢伙了呢。既然如此……」

穆奇納緩緩將視線焦點停在雷因身上。那宛如能射穿全身的眼神,讓雷因的汗從掌心流到指尖。

穆奇納面對雷因,靜靜地將手臂高舉向天空。

「一切都結束了。洛隆,【崩哭】!」

「呣啾嗚嗚嗚uu嗚uu嗚Uuu嗚嗚Uuu!!」

突然,洛隆發出一聲幾乎要震破耳膜的怪叫。那個聲音已經不是聲音,而是幾乎趨近於超音波了。聽見那像是在搖晃大腦的怪聲,在場每個人都反射性地搗住耳朵,蹲了下來。

「用聲音進行大範圍攻擊——這就是他的絕招嗎!?」

雷因也一樣搗著耳朵蹲下,但他的表情卻帶有一絲焦躁。那的確是相當強力的聲音,可以抑制敵方的行動,可是卻完全無法對敵人造成傷害。這樣一來,在它聲音喊啞的同時,就會遭到反擊,一切就結束了吧。

只要能撐過聲音持續的時間,就有勝算。雷因這麼確信,於是緊盯著洛隆,等待展開攻擊的時機。

此時映入雷因眼帘的景象,大概會令他永生難忘吧。

「那是……什麼?」

「嗶、嗶嘰嘰?」

雷因和培姆培姆看見洛隆的狀態後,不禁啞然。因為怪聲的來源——也就是洛隆的身體,突然開始激烈地蠕動。洛隆的身體裡有無數個氣泡在旋迴,彷佛體內沸騰了一般。氣泡的數量多到數不清,翻攪著老史萊姆身體的漩渦不停旋轉,直到身體變成一層薄膜。

下一秒鐘,伴隨著宛如火山爆發的巨響,洛隆的身體變成與原來截然不同的樣貌。

「呣啾!」

洛隆發出充滿活力的聲音。不,不只是聲音,本來衰老軟弱的身體,現在擁有不輸培姆培姆的光澤;本來下垂的雙眼也往上揚起,眼裡充滿了鬥志;幾乎要滿溢出來的能量,在它的身體中央形成一顆閃耀的光球。看見洛隆那像是吞下了太陽似的模樣,雷因和培姆培姆忍不住屏息。

一瞬間,【升華】這個詞掠過他們的腦海。當魔獸的經驗值超過某種程度時,體力會完全恢復,並能夠在一段時間內發揮超常的力量。

然而,他們很快察覺洛隆的狀態並非【升華】。原因很簡單,因為剛才洛隆被培姆培姆撞飛時在表皮留下的擦傷,並沒有痊癒。而且,就算進入【升華】狀態,也從來沒聽過史萊姆會在體內產生足以用肉眼確認的巨大能量。

「你這樣可以嗎,小鬼……」

雷因驚訝得呆立在原地時,一個聲音忽然在耳邊響起。

「全是空隙呢。」

在聽見這句話的同時,穆奇納的右腳突然變得模糊。雷因雖然立刻舉起手臂防禦,但帶著烈風的腳尖仍將他整個人踢飛。

「呃啊!?」

從胸口擠出的空氣令雷因不禁呻吟,揚起一陣塵煙的他,用手撐地,勉強地縱身而起。下一瞬間,一個藍白色的球體飛向雷因。雷因知道那是培姆培姆,因此立刻往旁邊伸出手,接住夥伴的身體。

「你沒事吧,培姆培姆!」

「嗶啾!」

聽見培姆培姆精神飽滿的聲音,雷因鬆了一口氣。只是這安心的嘆息,隨即被緊接而來的危機給吞噬了。淡綠色的炮彈劃破堅硬的空氣之

牆,命中雷因的側腹。當雷因察知危機的時候,攻擊已經完成了。雷因睜大雙眼,想辦法轉過身,儘可能地減輕衝擊。儘管再度被擊飛,但這次他沒有倒下。雷因和培姆培姆用眼睛追著淡綠色的炮彈。

「怎麼啦,你的動作好遲緩喔,小鬼。」

「呣啾!」

映入兩人眼中的,是回到穆奇納肩上的洛隆。簡直可以用返老還童來形容的洛隆,緩緩地將身體往前傾,隨著重力落下。就在它身體著地的瞬間——

速度遠比雷因和培姆培姆的危機察知能力還要快的炮彈,將地面掀起,直奔他們而來。雷因來不及喊叫,只憑著直覺蹲了下來。掠過頭上的風揚起了雷因的頭髮,他這才知道自己好不容易躲過了攻擊。

冷汗順著臉頰滑落。

「嗶嘰嘰嘰嘰!」

雷因還來不及擦汗,培姆培姆所發出的警告就已經迥盪在耳邊。雷因立刻抬起頭,只見遮住了陽光的穆奇納,表情陰沉的臉上浮現充滿憤怒的微笑。

竄遍全身的危機感,讓雷因的思考加速。

雷因忘了一件重要的事。

吉娜和露露……

「來吧,小鬼。懲罰時間到了。」

最擅長的,就是直接逼近魔獸煉磨師的近身格鬥戰術。

眼角余光中,穆奇納的腳再次變得模糊。壓迫感碾壓著空氣,雷因在千鈞一髮之際往後退開。橫向踢來的鞋尖擦過他的鼻頭,烈風揚起他的瀏海。往水平方向划過的腳尖又往上伸展,接著垂直落下。培姆培姆趕忙從雷因的懷裡跳下,迎接猛烈的腳跟直擊。在雙方接觸的那一瞬間,培姆培姆用力地扭轉身體。史萊姆充滿彈力的身體包住穆奇納的腳,使攻擊路徑轉向雷因的側面。一聲巨響傳來,砂礫飛散,被包住一半的腳跟擊中雷因的身體。雷因還來不及感受到疼痛,一個緊握的拳頭隨即又伸往雷因面前。培姆培姆尚未著地,這次換雷因踩穩腳步,用雙掌接住穆奇納的拳頭。

「洛隆,過來!」

「呣啾!」

一股衝撞在穆奇納的手肘炸裂。

本以為已經擋下的穆奇納這一拳,藉著洛隆衝撞手肘的力道,威力倍增。雷因的雙手根本無法承受,一眨眼就被壓回,臉部遭到重擊。雷因仰倒在地,穆奇納將洛隆當作踏板加速後的鞋底,踩在雷因的右臂上。培姆培姆試圖解救無法動彈的雷因,使出渾身的力量朝穆奇納衝撞,孰知卻被一顆淡綠色的炮彈阻擋了去路。一轉眼,培姆培姆就被撞飛到遙遠的另一頭去了。

「培姆培——!」

雷因朝夥伴呼喊的聲音突然中斷。此時映入他眼帘的,是一隻高舉的拳頭。

「來,吃我一拳吧!小鬼!」

穆奇納不給雷因任何躲開的機會與反擊的時間,將他緊握的拳頭揮向雷因。

拳風揚起了雷因的頭髮——

「噢嗚——!?」

伴隨一聲愚蠢的喊叫,「喀啦」的聲響傳入雷因的耳中。

雷因看見眼前的拳頭停了下來,不禁屏住氣息,將視線移向拳頭後方的穆奇納。

正準備使出絕招的穆奇納,額頭上冒出斗大的汗珠,接著身體緩緩倒向一邊。

「咦?什麼?老、老爺——」

「呣、呣啾~」

雷因耳邊傳來一個充滿歉意的聲音。他往腳邊一看,只見已經恢復成原本衰老模樣的洛隆,正朝倒地的主人鞠躬。

「唔~~時間到了、啊……啊嗚!」

穆奇納扶著腰,以頭部朝下,腰部懸空的姿勢,就這麼癱軟在地,動也不動。

「到此為止。勝利者是雷因·艾爾哈特。」

拉杜像是不忍卒睹似地搗著臉,用低調的語氣宣布雷因勝利,然而雷因的臉上沒有一絲獲勝的喜悅。

雖然贏了比賽,卻輸了這場決鬥。

雷因的心中除了浮現這句哀傷的話之外,同時也掠過一股像是遭到雷擊般的興奮。

「真是的,哪有人跟小孩子一般見識的!」

「痛痛痛痛痛!欸,妮可,拜託再輕一點啦。」

趴在沙發上,腰部貼著酸痛藥布的穆奇納發出慘叫。穆奇納因為閃了腰而落敗,而閃到的腰現在依然令他無法動彈。穆奇納躺在沙發上的模樣,著實充滿了深深的哀愁。

忽然竄上的疼痛使穆奇納蹙眉。替穆奇納在腰上貼好藥布的妻子——妮可·雷姆萊特重重地嘆了口氣,拍了一下丈夫的腰。

「哇!喂,妮可,你在做什麼啊!?」

「什麼叫我在做什麼?運洛隆都被你拖下水去做這麼荒唐的事,你都不會難為情嗎?」

妮可手扠著腰,駁回穆奇納的抗議。她望向躺在麻編籠子裡的洛隆,而洛隆的身旁,有一隻年老的奶茶色史萊姆正溫柔地靠著它。每當洛隆露出痛苦的表情,妮可的夥伴——蘿蘿姆就趕緊磨蹭它的身體。

聽見妮可拿被自己拖下水的洛隆當佐證,穆奇納也只能乖乖閉嘴。

而在穆奇納的正對面,雷因正臉色慘白地被迫跪在牆邊。

「好了,你有沒有什麼遺言要說啊,雷因·艾爾哈特?」

「最後的晚餐,你想吃什麼,雷因同學?」

「呃……那個……你們兩個,大家冷靜下來好好談嘛。」

滿身大汗的雷因,小聲地向站在他面前的兩名美少女提議。愛爾妮雅生氣雖然司空見慣,不過站在她身旁的亞莉卡,卻也展現出前所未有的怒氣。正因為她的臉上還掛著笑容,因此從某種角度而言,看起來比愛爾妮雅還可怕。

(不用去救他嗎? )

奇爾不禁對已經跪了將近一個小時的雷因感到同情,從窗外探頭進來,詢問加賽特。順帶一提,培姆培姆老早就躲到奇爾的頭上避難去了。雷因和培姆培姆平常是密不可分的生命共同體,但是在這種時候,培姆培姆溜得比誰都快。

「嗶嘰、嗶嘰嗶嘰。嗶——嘰。」

話雖如此,培姆培姆還是擔心雷因。它搖晃那嬌小的身體,用威力無窮的上揚眼神懇求著加賽特。但肩上坐著皮克的加賽特輕輕聳肩,苦笑著搖頭。

「偶爾也該讓他吃點苦頭。」

「笨蛋是無藥可醫的唷,主人。」

皮克托著腮幫子,說出精準又辛辣的感想,加賽特則乾笑了幾聲,抓抓臉頰。事實上,雷因早就踩遍了少女心的地雷,他的遲鈍簡直可說是一種藝術——不過,應該也差不多了吧。加賽特抓准雷因快要哭出來的時機,準備起身。

然而加賽特還沒來得及介入仲裁,一頭銀髮便早一步靠在雷因身邊。

「你們兩個。不可以欺負夫、婿。」

吉娜鼓起臉頰,微微眯起眼睛,制止面前的兩名室友。

只是愛爾妮雅和亞莉卡的臉頰鼓得比吉娜還要大,嘟起櫻桃色的嘴唇。

「哼。你倒是很好啊,吉娜·雷姆萊特。」

「對呀對呀。每次都只有小娜,太奸詐了!」

愛爾妮雅和亞莉卡望著吉娜,眼神里交織羨慕和寂寞。吉娜像是想到了什麼似地站起來,手扠著腰,驕傲地挺起胸膛。

「嘿嘿。我終於被告白、了。」

「所以我說那是為了挑釁老爺爺的玩笑話嘛!」

聽見吉娜不知為何猛烈地煽動兩人,雷因慌忙地訂正。他的話里沒有一絲虛假。那番話的確是為了讓穆奇納拿出真本事脫口而出的,在戰鬥結束後,雷因也認真地向吉娜道了歉。

可是雷因的辯解……

「你這傢伙……」

「雷因同學……」

「夫婿……」

「 「 「給我閉嘴!」 」 」

「遵、遵命!」

三人就像說好了一樣,異口同聲地喝止。讓雷因背負著深深罪惡感的三人,再次望向彼此。六隻眼睛之間迸出的火花,令跪在一旁的雷因嚇得發抖。

她們的怒氣並沒有因為互瞪而消失,就在愛爾妮雅準備要求決鬥的時候——

「好了好了。大家也玩夠了,差不多該吃飯了吧。」

一個宛如絲絹般柔軟的聲音,傳入雷因等人的耳中,化解了她們滿滿的怒氣。溫和親切的妮可挺直背脊,露出一抹微笑,彷佛把面前的所有人都當成是自己的孩子一樣。

「好了好了,快去廚房吧。肚子餓可是會讓人心情暴躁的唷。我今天好好地露了一手,你們可要多吃點喔。」

妮可笑著眯起了眼睛,眼角浮現了皺紋,催促大家去廚房用餐。她那溫柔的聲音,毫不費力地就化解了愛爾妮雅、亞莉卡以及吉娜之間的緊張氣氛。就在這時,所有人的肚子都發出了「咕嚕嚕嚕」的聲音。長途跋涉的疲累,一口氣轉為了飢餓。

「嗯……沒辦法

。這次的決鬥就暫時延後吧,吉娜·雷姆萊特。」

「隨時奉陪。」

吉娜一臉認真地回答,愛爾妮雅緊握的拳頭也微微顫抖。但是,在爽快答應借住,又替大家準備了晚餐的妮可面前,就連愛爾妮雅也不得不忍下怒氣;當然,愛爾妮雅旁邊的亞莉卡也一樣。

妮可向眾人招手,於是愛爾妮雅她們便從雷因的面前走開,加賽特也苦笑著跟在後面。

這一刻雷因等好久了,他的雙腳因為跪著而發麻,只能在地上用爬的前進。雷因當然也餓了,可是現在吃飯對他來說根本不是最重要的事。

雷因毫不猶豫地爬向沙發,從沙發邊緣望著表情依然痛苦的穆奇納。

「欸,老爺爺、老爺爺。」

「幹嘛?」

穆奇納沒好氣地回答。他的語氣聽起來就像是在說「滾開」一樣,只是雷因不但沒有因為遭拒而傷心,反而彷佛看到滿桌佳肴的孩子一般,雙眼閃閃發亮,難掩興奮地揚起嘴角說:

「老爺爺,收我當徒弟嘛!」

「什————嗯嗯!?」

穆奇納頓時語塞,瞪著雷因,眼神就像是在說:「這傢伙腦袋正常嗎?」

「小鬼,你是認真的嗎?」

「當然啊。拜託,請收我當徒弟。請你教我——讓你的史萊姆力量增強,那個像【升華】一樣的技能!」

雷因雙手合掌,向穆奇納跪拜,眼中沒有半點猶豫。因為穆奇納和洛隆讓雷因看見了就算沒有達到【升華】的條件,也能對抗強敵的一絲絲可能,因此他當然不會有任何遲疑。

「嗶嘰、嗶嘰嗶嘰!」

不知不覺中爬到雷因頭頂上的培姆培姆,也跟主人一起向穆奇納鞠躬。培姆培姆也直接見識到了穆奇納的力量,所以毫不猶豫地低頭拜託。

正因為確實感受到了雷因他們的熱情,所以穆奇納才疑惑地皺眉。

「你有察覺到我討厭你嗎,小鬼?」

「隱約有。」

「既然如此,你以為我會願意收你當徒弟嗎?」

「我沒有這麼以為,可是我也完全不打算放棄!」

雷因加強語氣說。

他的眼神比言語還要真切地展現決心——除非穆奇納答應,否則絕不放棄。

也正因如此,穆奇納才清清楚楚、斬釘截鐵地斷言:

「我絕對不要!」

「唔……」

雷因雖然早就料到會被徹底拒絕,但還是咕噥了一聲。不過雷因的意志依舊堅定不移。

「這部分就請你幫忙了!」

「這部分是哪部分?」

「請老爺爺拿出氣魄!」

「我才不需要那種氣魄!」

「我絕對不會喊苦,不管多麼可怕的地獄特訓,我都願意接受!」

「對你這種小鬼,連給你地獄都嫌浪費!」

穆奇納氣呼呼地別過頭去。

面對打定主意拒絕的穆奇納,雷因從喉嚨發出低吟。他很清楚自己的要求很無理,而且說不定還有其他能讓穆奇納接受的方法。

可是,愚蠢的雷因就像培姆培姆的衝撞一樣,只會直來直往。

雷因不再繼續說下去,用跪立的方式從沙發旁邊退後。接著他深吸一口氣,將雙手用力放在地面,用簡直要敲破地板的氣勢再次磕頭。

「老爺爺,請收我為徒弟!」

「嗶嘰!」

培姆培姆從雷因的頭上跳下來,同樣和主人一起鞠躬。

沉默。

穆奇納轉動脖子的聲音傳進雷因的耳中。

「你為什麼堅持到這種地步?」

面對這個單純的疑問——

「因為我想變強。」

雷因也單純地回答。

穆奇納沉默不語,視線盯著雷因的頭頂。所謂銳利得刺人的視線,就是這種感覺吧。可是面對這樣刺人的視線,雷因依然動也不動。

彷佛能射穿人的視線,與雷因如鋼鐵般的意志,讓房裡的空氣像拉緊的弓弦一樣緊繃。

化解這份緊張的,是一個帶點慵懶的聲音。

「老公,收個徒弟也沒什麼不好啊。」

「妮可!?可是……」

「不用可是了!而且他看起來比村子裡的男孩有骨氣多了。」

「可是,【崩哭】是我們村里秘傳的招式,怎麼可以輕易讓外人……」

「那麼,只要他成為吉娜的夫婿,變成這個村子裡的一份子,就沒問題啦。」

「 「 「 「什麼!?」 」 」 」

到底要怎麼解釋才能導出這樣的結論?看見妮可對雷因露出一個意有所指的笑容,在場除了吉娜之外,所有人都異口同聲地驚呼。其中最驚訝的穆奇納更是詫異得連腰痛都忘了,直接從沙發上跳起來。

「你在說什麼啊,妮可!你瘋了嗎!?」

「討厭。我還沒有老人痴呆呢。」

「那更惡質!我不認可。我絕對不認可——! 」

穆奇納雙手緊握,扯開嗓子大喊道。看見他的反應,雷因像是頭痛似地皺起了眉頭。妮可到底為什麼要激怒穆奇納呢?

穆奇納的眼睛充滿血絲,一副想要再次決鬥似地瞪著雷因。

在充滿殺意的視線注視下,雷因的眼角餘光看見頭上坐著露露的吉娜,正踏著輕快的腳步,咚咚咚地跑過雷因面前,抱住幾近發狂的穆奇納手臂……

「爸爸。拜託、你。」

吉娜抬起視線凝視穆奇納,用熱切的口吻說。

「啥!?」

聽見吉娜的低語,穆奇納忍不住高聲怪叫,整個人往後仰。吉娜立刻緊抱住穆奇納的手臂。

「穆奇爸爸,拜託你。收夫婿當徒、弟。」

「不,可是……吉娜……」

「拜、托、你。」

「唔唔唔唔!」

面對靠在自己身上的吉娜,穆奇納快要喘不過氣來,單膝跪地。

原本神情恍惚的他,一看見雷因的臉,就立刻變得鐵青。

「怎、怎麼?」

「呃,我只是在思考,會被孫女叫一聲「爸爸」而且還腿軟的傢伙,到底該不該拜他為師啊。」

雷因站起來,一臉認真地咕噥。老實說,他真的有點想放棄拜穆奇納為師了。假如妮可早就料想到這一步,那她還真是個傑出的策士。

但是,雷因的思考在此刻不得不中斷。

「穆奇爺爺是我的爸爸沒錯。因為……」

吉娜那栗子色的雙眼直視雷因。

「我是穆奇爺爺和妮可奶奶撿來的孩子。」

這句話傳進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里。

「咦……」

耳邊響起一聲像笨蛋一樣的驚呼。雷因起初還沒意識到那是他自己發出的聲音。雷因不禁懷疑自己的耳朵,於是將視線轉向加賽特他們;而大家臉上怔然的表情,證明了他並沒有幻聽。

房裡的空氣頓時凝結。

率先打破僵局的是穆奇納和妮可。

「 「吉娜!」 」

兩人同時喊道,望向吉娜。他們眼中流露出的,既不是憤怒,也不是罪惡感,而是滿滿的困惑。

雷因雖然發不出聲音來,但內心也是相同的情緒。吉娜雖然平時講話就很突兀,這次似乎稍嫌過頭了。

不過相對於緊張的雷因等人,吉娜卻非常自然地張開手臂,拉住穆奇納和妮可的手,微笑著輕聲說:

「所以,穆奇爺爺是我的『爸爸』。妮可奶奶是我的『媽媽』。這一點也沒錯。你們兩個都是我最寶貴的家、人。」

「啾嗶!」

「嗯,露露也是。」

露露叫了一聲,像是在提醒不要忘了它;吉娜對它點點頭,同時勾住穆奇納和妮可的手臂。這時,吉娜的肚子發出叫聲,告訴大家晚餐時間到了。儘管夏天的白天很長,但窗外彩霞的橘紅已經被夜晚的深紫給吞噬了。

「我肚子、餓了。吃飯!」

吉娜興奮地說,同時放開穆奇納,拉著妮可的手。

雷因等人也不知不覺放鬆了緊繃的心情,你一言我一語地吵著「吃飯、吃飯」;不知道是不是受到吉娜的影響,雷因的肚子也大聲地叫了起來。

就在這時——

「而且,我不是穆奇爺爺和妮可奶奶的孩子,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正要穿過廚房門的吉娜突然停下腳步,轉頭望向雷因。

「咦,為什麼?」

聽見這句和剛才恰恰相反的話,雷因忍不住歪頭。

吉娜緩緩眯起雙眼,用挑釁的口吻對雷因說:

因為兩個擁有《血命紋》的人,是生不出孩子、的。」

這番極為冷淡又帶著某種堅定決心的話,彷佛融化的糖一樣,黏在雷因的耳中。

在穆奇納家二樓走廊的一隅,雷因爬上通往閣樓的樓梯,在陰暗的閣樓鋪上墊被,無力地垂下雙肩。

「我真的非得睡在這裡不可嗎?」

「嗶嘰~……」

雷因垂頭喪氣地說,而坐在他肩上的培姆培姆也跳到閣樓的地板,發出悲傷的鳴聲。穆奇納起初極力反對雷因借住在家裡,最後勉強妥協,答應讓他睡在這個天花板上的閣樓。唯一欣慰的,就是妮可打掃得很乾淨,這裡並沒有布滿灰塵。

雷因哀怨地打開閣樓的燈,而加賽特跟在他身後露出苦笑,拿著枕頭和被單上樓來。

「好啦好啦,別這麼沮喪嘛。你看,只要把窗戶打開,景色應該很不錯唷。」

加賽特把枕頭和床單放在墊被上,接著打開閣樓的窗戶,讓外面的空氣透進來。從窗戶看出去的夜空,確實美得令人嘆息。無數的星星在澄淨的夜空中閃耀,彷佛一伸手就能碰到。

然而,即使是這片璀璨的星空,也無法讓被安排睡在閣樓的雷因露出笑容。雷因撇著嘴,停下正在整理棉被的手,瞪著加賽特。

「你最好了,可以睡在客房。」

「嗶嘰~嗶嘰嗶嘰。嗶嘰~嘰!」

「啊、啊哈哈哈哈,因為我有皮克啊。讓女孩子睡在閣樓,豈不是太可憐了嗎?對吧,皮克?」

「只要我自己去跟亞莉卡她們睡就沒問題了,不是嗎,主人?」

「喂,皮克!」

坐在窗邊的皮克露出壞心的微笑,加賽特尖聲喊道,將手伸向她。皮克輕巧地躲開他的手,在漆黑的夜裡飛舞。

「洗澡水應該差不多準備好了吧。那麼,主人,我和亞莉卡去洗澡囉。」

「等、等一下。等一下啦,皮克!」

「呵呵。那就再會了。記住,要是你敢偷看,我就會把你變成黑炭唷。」

皮克「啪」地彎出一朵雷電花苞,敏捷地朝浴室飛去。加賽特只能瞠目結舌地看著她的身影漸漸消失,什麼也不能做。

「你們也還是老樣子呢。」

看著這幅溫馨的光景,雷因不禁苦笑。接著他坐在棉被上,用稍微嚴肅的口吻開口問道:

「對了,加賽特,你知道兩個擁有《血命紋》的人不能生下後代的事嗎?」

雷因回想著之前加賽特曾經詳細說明《血命紋》的事。

加賽特輕輕聳肩,搖搖頭。

「不,我也是第一次聽說。不過《血命紋》本來就很罕見啊。」

「對啊~」

雷因拉長語尾,將頭往後仰,注視低矮的天花板。

加賽特倚在窗台邊,推了推眼鏡。

「如果是這樣的話,結婚對象對他們來說,的確是個棘手的問題。而且這也可以解釋村民當中,為什麼有這麼多不是史萊姆紋章的人了。」

「對啊。」

雷因把頭轉回來,點點頭。加賽特白天時之所以覺得哪裡不對勁,以及村子裡年輕人明明很多,卻面臨伴侶不足的問題,就是因為如此。既然村民之間無法傳宗接代,就只能從外面尋找伴侶回來了。

這個事實,也解開了雷因一直殘留在心中的疑問。

其實雷因從很久之前就感到疑惑——為什麼吉娜要到村子外面尋找夫婿呢?史萊姆的村子裡,一定有許多優秀的史萊姆煉磨師;即使如此,她還是不停地轉學,尋找力量強大的史萊姆煉磨師,原來背後有著這樣的理……

——咦?

雷因本來流暢的思考突然停頓,心中湧現一股彷佛踏進某種危險魔獸棲息區的緊張感。

假如雷因想的沒錯,那麼吉娜應該是非常認真,抱著過人的決心在尋找伴侶的。既然如此,吉娜有可能用告白來開玩笑嗎?

從一個事實看清另一個事實的雷因,緩緩地將手伸向仔細思考後導出的結論。

——……咦?吉娜該不會是認真……

雷因指尖碰觸到的結論,讓他不由自主地雙頰發紅。

然而此時傳入耳中的聲音,使那股燥熱急速退去。

「——因————因。雷因!?」

「喔喔喔喔!?怎、怎怎怎怎、怎麼了,加賽特!?」

雷因總算聽出那是加賽特的聲音,驚訝得跳了起來,高聲喊道。看見這種誇張的反應,加賽特傻眼地撇了撇嘴。

「什麼怎麼了,你為什麼突然安靜下來了?」

「沒事!沒事!什麼事都沒有喔!?」

雷因在面前揮動雙手,拚命地辯解。看到他的反應,加賽特和坐在雷因腿上的培姆培姆都不禁感到疑惑。這樣下去不行——雷因這麼判斷,於是硬擠出一個笑容,轉移話題。

「對、對了!老爺爺的招式好厲害喔。不知道該怎麼讓他答應教我呢……」

雷因豎起顫抖的手指,大聲地說,試圖模糊焦點。不,雖說目的是模糊焦點,但這番話有一部分也是出自真心。結果穆奇納一直到最後都沒有答應收雷因為徒,也沒有告訴他任何有關技能的細節。

脫口而出之後才意識到這件事,雷因一臉遺憾地垂下了視線。好不容易才暫時把吉娜的事情拋在一邊,卻又冒出了別的事情。本來熱烘烘的臉頰瞬間變冷。

要怎麼樣才能學會洛隆的那個技能呢?

沒想到解決這個難題的線索,竟然在別的地方出現了。

「啊,雷因,有關那個技能——我發現一些原理了唷。」

「真的嗎,加賽特!?可是,你是怎麼發現的!?」

「我跟皮克借了一下眼睛啊。」

雷因忍不住探出身子問道,而加賽特略顯得意地指著自己的眼睛。當加賽特施展與皮克連結的【契約之絆】時,可以獲得看見電磁波的能力。【契約之絆】會消耗體力,因此本來應該儘量避免使用,但最近只要發現什麼稀奇的事物,加賽特就會立刻在短時間內施展。而這件事雷因也知道。

「快點告訴我。快點!」

「嗶嘰!嗶嘰嗶嘰!」

雷因和培姆培姆迫不及待地搖晃著身體,雙眼閃閃發亮。就像是回應他們的期待一般,加賽特清了清喉嚨,喜孜孜地開口:

「洛隆的體內出現一個像太陽一樣的東西,雷因你也看見了吧。我想那個東西應該是電漿唷。」

「電漿?電漿就是像皮克用的那種雷聚合體嗎?」

雷因歪著頭大聲問道,臉上表情困惑大過於驚訝。

「不過,洛隆是《普通史萊姆》喔。如果它是《雷史萊姆》就算了,可是《普通史萊姆》應該是沒辦法操控雷電的啊……」

「嗶嘰嗶嘰。」

聽見雷因的話,培姆培姆也點頭表示同意。這時,加賽特「嘖、嘖、嘖」地咂嘴,搖搖豎起的手指,揚起微笑。

「那可不一定。應該說,電漿本來就不是雷,奇爾吐出的火焰,也是電漿的一種唷。」

「咦!是這樣嗎!」

雷因睜大了眼睛。

加賽特彷佛很享受雷因的反應,輕輕眯起雙眼,繼續說道:

「嗯,對呀。有的時候,物質具有『固態』、『液態』、『氣態』這三種狀態,這應該連你也知道吧?」

「我又沒笨到那種地步!」

「太好了,聽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那麼,所謂的電漿,就是指物質在『固態』、『液態』、『氣態』之外的『第4態』。簡單講,就是物質的分子呈現最零碎細小的狀態。」

「哇~……這樣啊。嗯~……」

雷因漸漸跟不上加賽特的說明,只好含糊地點頭,敷衍回應。至於培姆培姆,則是早早就放棄聽講,打了個大呵欠。

但是面對這兩個不長進的學生,加賽特沒有絲毫不悅,反而眼鏡一閃,似乎現在才準備進入主題。

「最有趣的,就是伴隨這種狀態變化的能量變化。就算原本的質量相同,當物質從『固態』轉變為『第4態』時,能量也會大幅增加。」

「嗯~……所以?」

「呵呵。雷因,你還不懂嗎?培姆培姆它們史萊姆是『半固態』。那麼,要是培姆培姆它們身體的一部分能轉變為『第4態』——」

聽到這裡,雷因沒等加賽特講出下一句話,便彈了起來。

「就能生成極大的能量。而且不用仰賴【升華】!」

「沒錯。史萊姆的身體構造真棒,倘若換作其他身體構造複雜的魔獸,絕對無法施展這個技能。正因為史萊姆是構造單純的單細胞生物,所以才能使用這個特殊的能力。真沒想到它們竟然可以刻意破壞

自己身體的平衡,進入『第4態』,藉此生成能量呢。」

「這種艱澀的道理怎樣都好啦!要怎麼做,加賽特?要怎麼做,才能進入那種狀態?」

「嗶嘰、嗶嘰嗶嘰嗶嘰!」

雷因和培姆培姆向加賽特尋求解答,他們的雙眼從來不曾如此閃亮。加賽特傲然地頷首,接著再次豎起手指。

「狀態變化的關鍵,就在於將細胞分解為分子狀態,並使它呈現不穩定。其中一個方式就是利用音波。」

「所以就是【崩哭】囉。太好了,我明白了。培姆培姆,我們馬上來試試看吧!」

「嗶嘰嘰!嗶啾~~~~~~~!」

培姆培姆充滿氣勢地振動著身體,試圖模仿洛隆的【崩哭】,於是深吸了一口氣,讓身體膨脹。

看見培姆培姆的模樣,加賽特露出了今天最燦爛的笑容。

「可是,假如不先學會控制能量的方法,身體可能會直接崩壞唷。」

「嗶嘰!?」

培姆培姆沒有發出超音波,反而發出了悲鳴,立刻縮起了身體。加賽特見狀,便再也忍不住捧腹大笑。

「啊哈哈哈哈哈哈!」

「現在不是笑的時候吧!」

「抱歉抱歉,我沒想到你現在就想要試嘛。不過我說的話,可是沒有半點虛假喔。我想,這個就是洛隆力量增強的原理。只是希望你能夠理解,如果輕率使用自己還不太瞭解的技能,可能會吃很多苦頭喔。」

加賽特擦掉眼角的淚水,以認真的眼神給予雷因忠告,雷因的怒氣立刻消失。約莫一個月前,在學園祭發生的那起事件中,亞莉卡和雷昂施展了一個驚人的技能。之後聽加賽特說,當時她所使用的那個技能,危險性遠遠超過雷因的想像。

雷因和培姆培姆表情嚴肅地接受忠告,點了點頭。這時,加賽特才終於收起嚴肅的表情。

「好啦,有關細節的部分,你明天再問吉娜同學吧。吉娜同學和露露大概不會使用這個技能,但說不定她們知道些什麼。」

「說得也是。對了,她好像說,要在海邊教我什麼史萊姆的特訓方法對吧。」

「對啊。啊,我也差不多該下去了。萬一讓皮克覺得寂寞可就不好了。」

「嗯,我知道了。還有,謝啦。」

「這不算什麼。」

加賽特溫柔地眯起眼鏡下的雙眸,朝雷因輕輕揮手,便走下樓梯。就在他身影完全消失的時候,加賽特又像是想起了什麼似地,只探出一顆頭來說:

「啊,對了對了,我忘了說一件事。雷因,吉娜同學是不是說明天去海邊特訓的時候,她會準備大家的泳裝?」

「啊~這麼說來,好像是有這麼一回事。怎麼啦?」

「你就算對亞莉卡起色心,我也完全不會介意唷。其實應該說,加油!」

「你趕快給我下去!」

看見加賽特再次露出壞心的笑容,雷因使出全力把枕頭扔向他。

枕頭擊中加賽特的臉——旁邊的牆壁時,發出「碰」的一聲,迴蕩在還算舒適的寂靜閣樓里。

那一晚,雷因輾轉反側。長途跋涉的疲勞與【契約之絆】,讓他的身體非常渴望休息,然而他的精神卻異常亢奮,怎麼也睡不著。

「培姆培姆……應談已經睡著了吧。」

雷因翻了個身,微笑著戳了戳睡在枕邊的夥伴臉頰。它「嗶嘰嗶嘰」地說著夢話、睡得香甜,讓雷因的亢奮的精神慢慢冷靜下來。培姆培姆在一片昏暗中的鼻息勾起了雷因的睡意,使他的意識愈來愈朦朧。

雷因的視野模糊,臉頰和眼皮漸漸失去力氣。他也知道自己快要睡著了。

就在此時,寂靜中突然傳來微弱的喀啦一聲。

「唔……嗯……?」

意識已經飄走一半的雷因輕聲咕噥,可是逐漸稀薄的意識立刻將這個疑問給蓋過。這裡是閣樓,就算出現《光鼠》之類的鼠族也不足為奇,對露宿習以為常的雷因也不會在意。

雷因再次閉上雙眼,細細地吐氣。

而他吐氣的聲音,和踩在閣樓地板上的「嘰嘰」聲重疊在一起。

「嗯嗯?」

光鼠的腳步聲不可能這麼重,雷因微微蹙眉,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啊,太好了。夫婿還醒、著。」

雷因不由得懷疑自己的眼睛和耳朵。

「吉————!」

雷因趕緊伸手搗住自己的嘴巴,把已經來到喉嚨的悲鳴和空氣一起吞下去。不,他其實是不得不屏住氣息。

月光灑進昏暗的閣樓,照亮吉娜宛如白色瓷器般又白又美的肌膚。雷因的意識被眼前的景象所吞沒。她的肩膀就像玻璃工藝品一般纖細,四肢宛如貓族一樣修長而緊緻,夢幻似的銀髮灑在背後,充滿魅力的身體曲線在銀髮下若隱若現。

佇立在月光下的吉娜,銀髮擋著還在發育中的乳房,下腹部只用一塊白布遮住,那充滿神秘感的美,令人產生一種錯覺,以為自己見到了魔獸畫家自古經常作為題材的《月亮女神·露娜》。

可能是因為雷因還醒著而感到安心吧,吉娜拍拍胸口,鬆了一口氣。

另一方面,雷因已經無法直視那美艷姿態,猛力翻了個身,力道之大使棉被都騰空了。他背對吉娜,小聲地發出哀號:

「吉、吉娜!你為什麼打扮成這樣!?」

「我是來完成任務的。」

「什麼任務啊!?拜託你饒了我吧。這種情景要是被加賽特他們看到該怎麼辦啊!?」

「沒關係。臥室里、有《芳香史萊姆》。大家都睡得很、熟。」

吉娜的聲音不像平常那樣沒有抑揚頓挫,反而微微顫抖,讓雷因像是突然劇烈頭痛似地皺起了眉。畢竟他在睡前就已經對吉娜抱持著奇怪的想法,面對眼前的狀況,他實在無法不多想。

雷因的心中充滿各種糾結,卻不知所措,全身僵硬。他唯一能確定的,就是再這樣下去會很不妙。

雷因小聲地呼喚他的夥伴,試圖打破這個艱困的處境。

「欸,培姆培姆。救我。培姆培——」

雷因的聲音忽然哽在喉嚨。因為直到剛才都還睡在枕邊的培姆培姆,忽然不見蹤影。

在這種緊急時刻,它到底跑到哪兒去了?

「嗶嘰嘰嘰嘰!?」

「啾嗶嗶嗶!啾——嗶。」

「呣嘰啾啾啾~…」

這個疑問在下一秒就得到了解答。原來雷因想要求助的培姆培姆,不知何時已經被露露拖到閣樓的角落去了。露露用它的身體封住培姆培姆的嘴巴,使它無法呼救。

孤立無援的雷因咕嚕一聲吞下唾液,全身動彈不得。

吉娜望著雷因,疑惑地輕聲呢喃:

「夫婿。你為什麼不看、我?」

「呃,就是,因為太暗了嘛,反正也看不清楚……」

「那我再靠近一、點。」

「對不起。我太害羞了,不敢看。請原諒我!」

雷因用像是快要哭出來的語氣,阻止一步步走向他的吉娜。然而吉娜對雷因的制止充耳不聞,繼續向前走,最後輕輕坐在雷因身後的棉被上。

「欸,夫婿。」

那彷佛舔著耳朵的聲音,讓雷因的心臟猛烈地跳了一下。明明沒有肢體接觸,雷因卻似乎能透過空氣感受到吉娜的體溫。她輕柔地呼吸,和平常截然不同。難道吉娜完全沒有危機意識嗎?雷因也是男人,在這種狀況下,情緒怎麼可能不亢奮。

只是比起亢奮的心情,雷因更感到困惑。在今天之前,雷因一直以為吉娜的告白只是說笑;在他的心中,吉娜是一個有點捉摸不定,但很值得依靠的夥伴。雖然不是完全沒把吉娜當成異性看待,不過也可以說對她完全沒有戀愛的情感。

吉娜對雷因的表白是認真的嗎?

抑或,那果然還是雷因自以為是、往對自己有利的方向思考?

這是一個重要的岔路,只要走錯一步,就會走向毀滅。雷因捫心自問,要自己仔細想清楚,要自己回想起白天的事情。即使是在這個伴侶不足的村子裡,雷因也徹底被村民排除在對象之外。對於「史萊姆煉磨師不受異性歡迎」這個認知,雷因抱有絕對的自信——不,甚至可說是一種信念了。

那麼,吉娜的態度果然還是開玩笑囉? 不,可是,一般人會為了開玩笑,特地做這種打扮,在三更半夜來到男人的臥室嗎?

「夫、婿。」

吉娜用訴說情話般的聲音說道,同時在棉被上躺下,將她纖細的手臂從雷因的腋下滑向他的胸膛。

就在那一瞬間,雷因的某種感受終於瀕臨極限——

「抱、抱歉,吉娜!我去

一下廁所!」

雷因從被窩裡跳起來,試圖逃離現場。

「夫婿!?」

「抱歉!我真的快尿出來了!真的很對不起!」

雷因從吉娜伸向他的手臂下溜走,朝培姆培姆瞥了一眼之後,便一刻也等不及似地匆匆沖向樓梯。他用膝蓋的力量當作緩衝,不發出一點聲響,連滾帶爬地往下跑去。雖然好像有什麼人,又或許是自己心中的聲音在大喊「喂,沒用的傢伙!」但他決定無視這種戲言。雷因在幾乎撞上廁所門的瞬間將門打開,躲進去之後,便立刻關上,將門確實鎖好。

「~~~~~~~~~~~~啊!?」

雷因一屁股坐在放下的馬桶蓋上,不斷吐出肺里的空氣,同時全身冒汗。

「呼、呼。吸~~~~~~…………呼!」

他深深吸氣,直到喉嚨都痛了,再一口氣吐出肺里的空氣;心跳聲在耳邊咚咚作響,連自己都覺得吵。

「真是的,吉娜那傢伙究竟在想什麼啊?到底哪些才是開玩笑啊?」

雷因無法猜透吉娜的真正意圖,只能不停抓頭並粗暴地吐氣。總之,要是現在馬上回閣樓,一定不妙。非常不妙。這次順利逃走了,不過沒人知道下次是否會同樣順利。

更重要的是,吉娜到底為什麼要打扮成那樣,來到雷因睡覺的地方呢?在那種情形下,就算遭到襲擊也不能抱怨吧……

「——是說,不會吧……吉娜!」

竄過腦海的天真想法,讓雷因忍不住高聲喊道。不過在千鈞一髮之際,雷因深深烙印在心中的信念,替險些失控的情緒踩了煞車。

沒錯,自己怎麼可以有這麼天真的想法呢?身為史萊姆煉磨師,當然不可能受到異性的青睞。快想起白天的情景,快想起夥伴當中只有自己被排除在戀愛圓舞曲之外的事實。怎麼可能會有人喜歡自己呢?身為史萊姆煉磨師,身為史萊姆煉磨師,身為史萊姆煉磨師,怎麼可能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是說,咦?」

雷因的思考忽然停了下來。

接著,他想起了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可是,吉娜也是史萊姆煉磨師……對吧?而且是擁有《血命紋》的……」

在這幾秒之間,雷因的腦中呈現一片空白。

而那幾秒就像導火線一樣,使雷因的情緒一口氣爆炸。

「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因為、因為!吉娜、怎麼可能、對我!不可能吧。怎麼可能做出那種像是互相療傷的事。」

雷因滿臉通紅,驚慌地用雙手搗住臉。仔細想想,的確是如此。史萊姆煉磨師沒有異性緣——這不只是雷因,甚至可說是全世界共同的認知。然而,把身為史萊姆煉磨師視為一種驕傲、擁有《血命紋》的吉娜,卻是個例外。

不過,雷因同時又覺得這不可能。雖說史萊姆煉磨師不受異性青睞,但凡事總有例外。儘管是極少數,世上的確有人不在乎異性的紋章等級。假如是相貌平凡的雷因就算了,以吉娜的外表,一定有人願意娶她才對。

面臨著人類史上最大難題的雷因,坐在廁所里絞盡腦汁。

他持續百思不得其解,幾分鐘後——

「咦?」

雷因突然發現一件事。雷因衝進廁所已經好幾分鐘了,可是吉娜卻沒有追上來。不,應該說,吉娜剛才真的有過來嗎?那會不會是長途跋涉的疲勞與他對吉娜的奇怪想法所造成的幻覺——這個可能性掠過雷因的腦海。

「我是不是在作夢啊?」

自己發出的聲音,從耳朵回到自己的體內,宛如某種暗示一般,讓自己完全接受這個說法。冷靜想想,就算是吉娜,應該也不至於做出這種荒唐的舉動吧。

雷因逼自己接受這個解釋,發出「嗯,嗯」的聲音,獨自在廁所里點頭稱是。即使如此,考慮到萬一這真的是現實,他決定繼續在廁所里躲一陣子。

雷因坐立難安地一直搖晃身體,數了五百秒之後,才從馬桶上起身。他靜悄悄地打開廁所的門,走向漆黑的走廊盡頭。他像是準備挑戰什麼似地,瞪著通往閣樓的樓梯,最後下定決心,慢慢地步上階梯。

雷因悄悄探出頭,窺探閣樓的狀況。閣樓里沒什麼東西,可以一眼看清整個房間。他定睛細看,確定昏暗的房裡並沒有人影。看來那真的是雷因的幻覺吧。不,或許吉娜真的曾經來過,但無論如何,看樣子她應該已經回自己的房間去了吧。雷因鬆了一口氣,走進閣樓,慢慢走向棉被。

「培姆培姆,你在哪裡?」

雷因感到不安,忍不住呼喚夥伴的名字。沒有回應。它可能已經睡了吧。就在他這麼想的瞬間,一陣強烈的睡意襲來,於是雷因順從身體的要求,走向棉被。

因為疲勞過度而降低警覺心,是雷因最致命的錯誤。他並沒有發現剛剛因為自己跳起來而捲起的棉被,現在正不自然地鼓著。

事情就發生在轉瞬間。雷因才剛坐下,一隻手便倏地從棉被裡伸出,彷佛要捕捉漫不經心地接近自己的獵物一般,抓住了他的手。

「夫婿。你為什麼要逃、走?」

雷因還來不及發出哀號,吉娜就從棉被裡露出一張臉來。她那語帶不滿的聲音,就這樣消失在閣樓的漆黑之中。

「不,呃!那個……呃……」

雷因大吃一驚,頓時驚慌失措,用他沒被抓住的那隻手在空中揮舞。吉娜眯起眼,以慍怒的眼神瞪著雷因,鑽出棉被。吉娜白皙的肌膚占據了大部分的視野,雷因體內血液流動的速度頓時加快。

接著,吉娜就像給予致命一擊似地,輕輕將手搭在雷因的雙肩,屏住氣息,整個人貼上雷因的胸膛。

雷因停止呼吸。為了不必直視她,代價就是胸口必須承受一個人的重量。

「吉娜,你說的任務是什麼?」

雷因屏住氣息,用顫抖的聲音問道。

吉娜的身體微微發抖,停了一秒,回答:

「生孩、子。」

宛如頭部遭到重擊一般的衝擊襲向雷因。他趕忙抓住吉娜的雙肩,輕輕地將她的身體推開。

「等、等一下,吉娜。這是怎麼回事?發生什麼事了!?」

「什麼事也、沒有。是我自己希望、的。」

「騙人。你在慌張什麼!」

「我沒有慌、張。也沒有騙、人。」

「那為什麼!」

雷因說到這裡便停了下來,接著又像呻吟似地喊道:

「那你為什麼在哭!」

「咦……」

除了吉娜的聲音,閣樓里鴉雀無聲。

吉娜將顫抖的手指伸向自己的眼角,一滴透明的水珠沿著她纖細的指尖流下。

「為什……麼……」

看見沿著指尖流下的淚水,吉娜虛無的雙眸不禁顫動。

雷因的胸口傳來一股宛如被鑿穿似的痛,但他還是忍不住問道:

「我說啊,如果你真的這麼討厭我,到底為什麼要穿成這樣來找我呢?」

「不、不是的!我才沒有、討厭夫、婿!」

吉娜用顫抖的聲音否定雷因的話。

忽然間,純白的床單輕柔地蓋住了她的肩膀。

「咦?」

吉娜以疑惑的表情,將視線移向蓋在自己身上的床單,剛才的氣勢已不知去向。

雷因用床單蓋住吉娜的胸口,把她的身體仔細包起來,接著溫柔地將雙手搭在她的肩膀上,支撐著她。

「你到底為什麼要這麼拚命呢?你平常那種我行我素的態度跑去哪裡了?發生什麼事了?告訴我嘛。我這次不會逃走了,我會好好聽你說。所以,請告訴我!吉娜!」

雷因用力呼喚吉娜的名字,先對她坦承自己的真心話。看見吉娜的淚水,雷因已經完全冷靜下來。吉娜的行為顯然與平常迥異,她那令人費解的行動,並不是平常的我行我素,而是像在拚命逃避著什麼。

同時,她的雙眼中還帶著不尋常的決心。

讓她不得不在夜裡獨自來找雷因,可想而知這件事有多麼重大。既然都被逼到這種地步,那麼吉娜應該也有所覺悟,知道自己可能會遇到危險吧。

然而她選錯了方法。

雷因知道自己很笨,可是即使是這麼笨的雷因,也有身為男人的氣魄。既然對方下定了決心,雷因當然願意傾聽。他並不是那麼爛的男人。

雷因深褐色的雙眸與吉娜栗子色的雙眸,在一片昏暗之中交錯。然而吉娜在眨眼數次後,便彷佛想要躲開似地栘走了視線。

沒用嗎——雷因的胸口一揪。

掌心的溫熱也悄然褪去。

吉娜的銀色髮絲在雷因的視野中飄蕩。她纖

細的身體轉了過去,雷因急忙伸出手。就在這時——

吉娜的身體緩緩倒下,夢幻般的銀髮落在雷因的大腿上。

「吉——」

雷因被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一跳,發出類似悲鳴的叫聲。他的視線被床單下的曼妙曲線所吸引。

雷因說不出話來,耳邊傳來彷佛孩子說夢話似的聲音。

「夫婿,我想跟你聊聊《血命紋》的事。」

她的語氣,聽起來就像個央求父母念故事書的小孩。

雷因忍住害臊的心情,對躺在大腿上的吉娜微笑。

「嗯,好啊。你講什麼我都聽。」

看見雷因用力點頭,吉娜才稍微放鬆,輕輕閉上雙眼。雷因默默地注視吉娜彷佛睡著似的臉龐。她可能是在思考該從何說起吧。

吉娜慢慢張開眼睛,帶著決心與悲傷,喃喃地說:

「夫婿,我真的、以史萊姆的《血命紋》為傲。史萊姆的確很弱,可是只要我和露露在一起,就不懼怕任何敵人。」

「嗯,對呀。」

吉娜擁有堅定不移的驕傲。看著意志堅決的吉娜,雷因點點頭。不論這個世界多麼鄙視史萊姆煉磨師,都無關緊要。想笑就儘管笑,雷因和吉娜才不會因為那些嘲笑而動搖。

……雷因是這麼認為的。

可是當雷因注視著吉娜的雙眸時,吉娜的眼神卻注視著比雷因更遠的地方。

吉娜平淡的聲音裡帶著熾熱的情感。

「我想讓他們看見。我想讓全世界看見史萊姆有多麼厲、害。我想對全世界自、豪,我們的村子有多、棒,養育我這個孤兒的穆奇爺爺和妮可奶奶有多、棒!」

「吉娜……」

雷因被吉娜的氣勢所震懾,喃喃地喚出吉娜的名字。老實說,雷因並沒有執著於展現史萊姆紋章的力量,他所冀望的只是單純變得更強而已。他想變得更強,以突破目前的瓶頸,就算沒有人認同這個他拚命達成的志業也無妨,只要和培姆培姆一起邁向自己的目標,就是雷因身為史萊姆煉磨師的動力。

可是吉娜卻不同。吉娜是為了將自己扶養長大的穆奇納和妮可,以及為了擁有史萊姆《血命紋》的村民而奮戰。

雷因的腦海中,浮現吉娜轉學來第一天所說的話。

『我的目的是提升長期受到貶低的史萊姆紋章,以及我們這一族的名聲。』

那番話應該就是吉娜力量的泉源吧。看著早已做出莫大覺悟的吉娜,雷因咬著嘴唇,對總是自私地只考慮到自己,甚至對吉娜產生邪念的自己感到羞愧。陰暗的閣樓里,只有窗外射進的月光,但在雷因的眼裡,吉娜比月光還要閃耀。

——嗯,如果是你的話,一定做得到。

雷因想把胸中那股溫暖的情緒化為言語,輕輕提起咬著嘴唇的牙齒。

「可是,夫婿,我同時也極力想要消除這個、《血命紋》。我一直在尋找消除的方、法。」

「……咦?」

湧上心頭的情緒隨著傻眼的怪叫聲一起,消失在閣樓的黑暗中。雷因凝視吉娜栗子色的雙眼,懷疑自己有沒有聽錯。

吉娜眼中那股悲傷中帶著強韌意志的光芒,沒有隱沒於黑暗,清楚地映入了雷因的雙眸。

雷因緊閉著嘴,等待吉娜繼續說下去。

吉娜稍顯遲疑似地張開了嘴巴好幾次,但卻沒有發出聲音。最後,她終於將心中的想法向雷因坦白。

「兩個擁有《血命紋》的人,沒有辦法生下小、孩。所以穆奇爺爺和妮可奶奶沒有小孩。我是他們兩人的小孩。可是,不能和心愛的人生育後代太悲傷了。我討厭這、樣!」

吉娜停了一下,接著露出挑釁般的眼神,小聲地喊道:

「村子規定村民只能和外面的人生小,孩。可是,村子裡也有些人是勉強自己這麼做、的。他們明明在村子裡有喜歡的、人——我想要解開《血命紋》的束縛,找出讓村民能和村子裡自己所愛的人在一起的方、法!」

聽完吉娜的坦白,雷因就連點頭都沒辦法做到。她堅定的意志深深撼動雷因的心。

可是,雷因無法立刻做出回應。

他俯視吉娜的雙眼,只見她的眼中浮現令人無法忍受的哀傷。

而吉娜躲開了雷因的視線。

「但是,大家卻說我背叛《血命紋》、背叛村、子。」

她的聲音非常微弱,剛才的激動已不知去向。

接下來的是更微弱的聲音。

「夫婿。我、是不是其實討厭史萊姆紋章、呢?」

吉娜躺在雷因大腿上的頭微微顫抖。雷因沒有出聲,不過他終於理解,當初在村子口,拉杜之所以對吉娜表現出高壓的態度,原因或許就在此吧。假如吉娜的行為最終是消除《血命紋》,那麼也許真的有人將這種行為視為背叛。和村民的不睦,正是吉娜不安的來源。

吉娜害怕地縮起身子,等待雷因的回應。

雷因——將自己刻有史萊姆紋章的手掌輕輕放在吉娜的額上,露出溫柔的神情。

「比如說吧,吉娜,愛爾妮雅那傢伙雖然那樣,但我其實很欣賞她。」

「夫婿!?」

聽見愛爾妮雅的名字沒頭沒尾地出現,吉娜將視線移回雷因身上,噘起了嘴。

雷因看見她的表情,露出了一抹苦笑,接著說:

「可是,我並不是欣賞那傢伙的全部。她做的菜就像有毒似的,講話也總是帶刺,莽莽撞撞、粗枝大葉,完全不聽別人講話,又常常因為自己講出來的話自爆……」

「夫、婿?」

聽著雷因對愛爾妮雅的數落,吉娜不懂他想說什麼。

這時雷因深吸了一口氣,像是難為情地抓抓臉。

「不過啊,就算那傢伙有這些缺點,我還是覺得她很厲害。」

聽見雷因對愛爾妮雅的讚美,吉娜不悅地鼓起腮幫子。然而下一刻,吉娜便發現雷因想要傳達的真正意思,不禁睜大了雙眼。

「我覺得很好啊。吉娜想要改進《血命紋》的壞處,也沒什麼不好。不盡完美也沒關係啊,就算有討厭的地方也沒關係。即使有錯,只要修正不就好了嗎?不用擔心。我知道吉娜比任何人都更以《血命紋》為傲。所以——」

雷因眯起眼睛,輕輕地撫摸吉娜的額頭。他將手掌滑到銀髮上,用堅定的口吻說:

「你就照你的意思去做吧!」

聽見雷因溫柔的話語,吉娜的臉頓時皺成一團。那是快要哭出來的表情。她一直以來緊繃的心情,此刻想必總算放鬆了吧。

雷因再次輕撫吉娜的銀髮,希望她能冷靜下來。他的手非常粗糙,但是這隻手卻讓吉娜輕吐了一口氣,露出宛如孩子般純真的表情,閉上眼睛,靠在雷因身上。

一片令人感到舒適而安詳的寂靜充滿了房間。

「吉娜,那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在這平靜的氣氛中,雷因壓低聲音問道。

「什麼?夫、婿?」

吉娜似乎從他打破寂靜的聲音里感受到了什麼,於是微微睜開她栗子色的雙眼,凝視著雷因。映入眼帘的雷因,正躊躇著要不要破壞這美好的氣氛。

雷因遲疑著,不知該不該繼續說下去。

看見雷因的模樣,吉娜將表情變得柔和一些,再次問道:

「什麼事?夫婿?」

她的聲音就像安撫小孩的母親一樣溫暖。

聽見她的聲音,雷因決定說出他卡在喉頭的那句話。

「吉娜,你為什麼——能為村子努力到這種地步?」

「咦?」

聽見這個疑問,吉娜訝異地瞪大了雙眼。但下一秒鐘,那桃紅色的雙唇便毫不猶豫地道出她的心情。

「因為喜歡、啊。因為我喜歡這個村、子。」

這個答案非常單純。

正因為喜歡,所以願意努力。只要是為了喜歡的人,就能努力。

這就是吉娜的出發點,也是她的動力。

雷因發現自己問了個蠢問題,忍不住苦笑。

吉娜疑惑地望著雷因,而雷因真的是沒想太多地說:

「我很喜歡這樣的你唷,吉娜。」

雷因臉上的苦笑轉變為微笑,再次輕撫吉娜的頭髮。

忽然間「啪」的一聲,他的手被用力拍掉。

「咦?」

吉娜猛然起身,歪著頭疑惑地注視自己前一秒鐘才把雷因的手拍掉的那隻手,彷佛連自己都不曉得為什麼會這麼做。

吉娜注視著自己的手半晌,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似地,將視線轉向雷因。

她那宛如白桃般的白皙臉頰突然變得像蘋果一樣紅。

~~~~~~!露露!【衝撞】!」

「啾嗶————!」

「咦?什、哇!?」

它剛才究竟躲在哪裡?雷因來不及閃避,突然從黑暗中衝出的露露,直接命中了他的下巴。那一擊確確實實地命中雷因的頭部,使他喪失了意識。

吉娜抱起露露,驚慌地步下樓梯,而看起來極度疲憊的培姆培姆從黑暗中爬出來。雷因在朦朧之中看見這一幕,隨後進入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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