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 第八話 啊!此淚如何停止(2/2)
「小加……」
就算平常早已聽慣加古魯說話的和己,也覺得今天的加古魯變得不一樣,以往從沒聽過他發出這樣的聲音——好像……隱隱啜泣。
「我……!」
痛毆加古魯的同時,喜一郎的刀也斷成兩半。
他丟掉手上的刀,改成徒手毆打加古魯。
「被鏈金術出賣的我,從此唯一的心靈糧食就是摧毀你,好不容易才苦撐到今天啊!為什麼不還手!?如果你能守護他人,就還擊啊!如果什麼都守護不了,你也沒有存在的必要!」
『喜一郎——』
加古魯遭到猛擊倒地。
『你不是要來破壞在下,而是想和在下決戰的吧?』
「你說什麼……!」
『但在下卻選擇不與你對戰。因為即使不開戰,在下也能盡到守護的責任。』
加古魯像不倒翁似的又坐了起來。
『來吧,你可以盡情進攻,如果這就是你心所願,就放手來毀掉在下吧!但是,在下已經下定決心守護這個小鎮的居民和在下的家人,直到最後一刻,絕不容許他們受到傷害。』
「你這是幹嘛……」
喜一郎把手放在加古魯頭上。
「明明就是件武器,幹嘛不攻擊啊……?」
『在下並非武器,只是一介守護者。』
一陣風吹過。
加古魯脖子上的鈐鐺被風吹得作響,同時也吸引了喜一郎的目光。
氣在下是連區區一名人類都無法守護的渺小守護者。但是,只要能達到守護的使命,在下再也沒有任何遲疑,為此打倒敵人也在所不辭。讓所有該受到守護的人都能得到幫助,免於任何災難恐懼,這就是在下的使命。』
「……那隻鈴鐺是怎麼回事?」
『這是恩人送給在下的禮物。』
「是嗎……」
喜一郎深深嘆了口氣,蹲下身子讓目光和加古魯落在同一條水平線。
接著,他靜靜凝視著加古魯。
「你變了呢!」
『所有的事物都會變化。隨著記憶和那些忘卻的事漸漸改變。』
「你已經不是我認識的那尊石像了。」
『你卻依舊是在下熟悉的喜一郎。』
「這樣啊……」
看著加古魯的雙眼,喜一郎似乎有所領悟,他站起來伸出手,一瞬間掉在遠處的軍裝外套立刻浮在空中,一下子就飛到喜一郎手邊。
「你叫凱魯普對吧?」
把軍裝外套披在肩上的喜一郎轉頭詢問凱魯普。
『怎麼樣?』
「我承認你們不是武器了,你和多明尼不同。」
『感恩。看來閣下終於消除對鏈金術的誤解。』
「不!並非如此!」
喜一郎轉過頭。
和己跟東宮也沿著他的視線望去。
橫跨在御色川的橋上多了兩道人影。
和己的妹妹,還有喜一郎的媽媽。
「雙葉!大姊姊!」
「嘿,大哥!加古魯!」
雙葉揮舞著雙手,縱身跳過橋邊的欄杆。
接著大姊姊也跟著跳下來。
「咦咦!」
和己大吃一驚,不過雙葉和大姊姊的身體都在落地之前輕輕地飄在空中,應該是加古魯或凱魯普發動的超能力吧?
「加古魯!」
雙葉衝到加古魯身邊——
「你這傢伙,幹嘛先跑啊!害我們找得好辛苦!」
使盡全力伺候加古魯一記飛踢。和己看著骨碌骨碌滾動的加古魯,有種說不出的懷念。
接著,準備收起雙腿站起來的雙葉卻發現另有一人——
「阿喜哥……」
「阿喜哥?」
最驚訝的就是被點名的喜一郎。
「啊,對哦。在這裡我們是第一次見面啊。」
雙葉搔著頭反省,但喜一郎還是如同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
從對話中大概猜得出來,她應該是使用記憶挖掘臥鋪的過程中也見到了喜一郎。這麼說來,他們在這個世界裡還是初次碰面。
「對了,阿喜哥又為什麼在這兒!?」
雙葉總算發現狀況有異,一雙眼睛骨碌碌地轉啊轉,希望有人回答。
「呃,喜一郎先生因為對小加懷恨在心,所以假裝發生意外,讓小加陷入沉睡,然後……」
「喜一郎對鏈金術深惡痛絕,為了消滅加古魯以及鏈金術的一切成果才來到這個小鎮。」
東宮代替和己做了簡單扼要的說明。
「這樣啊……」
雙葉垂頭喪氣回答。
「雙葉,你能接受這種狀況啊?」
「嗯……阿喜哥的心情,我多少能了解。」
過去發生了什麼事呢?
和己真想立刻知道,但他還是決定之後再問個明白。
「媽媽——」
喜一郎的目光集中在兔轉舍的大姊姊身上。
大姊姊掩著嘴,往後退了幾步,顯然雙方都受到不小的震撼。
「喜一郎……你,還活著!」
很可能打從戰爭結束後,兩人就沒再見過面了吧?
這麼說來——已經過了六十多年。
在時代變遷之間,母子倆依舊各分東西。
然而,喜一郎卻在此刻栘開目光。
「為什麼……」
喜一郎面無表情。
看得出來他努力壓抑一切情感。
「為什麼你們要製造出那種東西……?」
他用盡力量才擠出這苦悶的一句話。
『是指在下等人嗎?』
「不對!」
『你不
是一直稱在下等人是武器嗎?你恨之入骨的就是武器吧?』
「誰說過武器只有你們倆?」
確實和己也沒聽過。
只是看到喜一郎憎恨凱魯普——也就是多明尼到如此程度,直覺認為他口中的武器指的一定是多明尼。
「喜一郎,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看來東宮也不知情。
甚至連加古魯和凱魯普也一無所知。
雙葉瞄了一下大姊姊,看到她雙臂交叉胸前,不發一語。
「媽媽——應該知道吧?」
大姊姊被緊盯著好一會兒,她看著喜一郎,終於輕輕點了點頭。
「到底怎麼搞的啊?除了多明尼之外還有其他武器嗎?」
雙葉忍不住發問。
「你怎麼連多明尼也知道……」
喜一郎知道雙葉他們曾經造訪過去的世界嗎?當他到兔轉舍時應該看到他們幾個陷入昏睡的模樣,但就連和己也不知道雙葉還遇到多明尼。
「算了,我乾脆告訴你們。除了多明尼之外還有用鏈金術製作而成的武器。」
「那是……?」
「在那之前,曾經開發出這樣的武器——」
喜一郎提高音量,似乎想讓在場所有人都聽個明白。
「那就是滿載炸藥的飛機。飛行員載著大量炸彈撞擊敵軍艦隊,機上並無準備回航的燃料。
怎麼樣,現代人想像不到會有這種武器吧?」
東宮和大姊姊嚇得退後幾步。看來他們應該聽過這種武器。
「衝撞敵軍的艦隊……那駕駛員呢?」
和己雖然不想知道答案,但還是問了。
「……當然是跟炸藥同歸於盡。」
想當然耳。
太扯了!搭上飛機準備赴死的那群人,又是怎樣的心情呢!
「你亂講的吧?因為這種武器根本毫無意義啊……」
喜一郎回答了跟和己一樣感到不解的雙葉。
「當然有意義。那等於是可以自動操縱的炸彈,一旦命中就能擊沉敵軍的戰艦。」
「可是,飛機上面坐了人啊……」
「沒錯!上面坐了人!」
喜一郎將軍裝外套一抖,高聲大喊。
在場最憤慨的就是他。
「但是,那些愚蠢的幕僚似乎發現使用這樣大量的炸藥耗費成本,所以決定製造出另一種更廉價、威力更強大的神風武器……就像你們想到的,運用鏈金術!」
喜一郎握緊雙拳。
「軍方使用鏈金術,用另一種東西取代炸藥,只要將那個裝備裝載於飛機上,就能發揮出比氫彈更強大的威力!」
所有人都聽見喜一郎的吶喊。
所謂的鏈金術,最初是從鐵等卑金屬煉製出黃金的一門學問。
換句話說,它是促進既有物質產生變化,創造出另一種物質,類似於氧加上氫會變成水的化學反應。雖然真正的反應和化學理論不同,但鏈金術自有一套規則。
世上沒有無中生有的事。唯一的例外是賢者之石,據稱那是鏈金術最深層的奧秘。
為了讓那件武器增強火力,必須要用能與炸藥匹敵的物質來交換。
『你說的另一種東西,該不會就是……!』
「沒錯,就是『人命』啊!」
喜一郎放聲嘶吼,幾乎要喊啞了嗓子。
現場沒有任何人提出反駁。當然,喜一郎所說的很可能是假話,但他眼角浮現的淚水卻不容質疑。
「是真的嗎……?」
和己望著東宮。
「理論上,可能……辦得到。不過,我真的不知情啊!祖父大人製作的武器應該只有多明尼才對呀!」
「你有證據嗎?」
喜一郎的目光宛如利劍刺向東宮。
「證據……我沒有。這麼說起來,你也沒證據啊!」
「我親眼看到的!我看過那件武器的內部的確是使用鏈金術。」
「怎麼可能有這種事!祖父大人他……不對!再怎麼樣高原也不可能同意啊!」
倉皇失措的東宮看著大姊姊。
喜一郎似乎長久以來都等著大姊姊的回答,但此刻他既不開口也不提問。
「到底怎麼樣啊,高原!」
大姊姊按著眼鏡,低聲回答:
「我……沒做過那種東西。不過,也不能完全排除潤哥曾經構想過以這個為基礎的設計……」
「有具體的設計圖嗎……?」
「跟鏈金術有關的設計圖,我和潤哥在他入伍之前全都封印起來了。此外,當兔轉舍遭到空襲燒光時,設計圖也全被燒了啊。這是是真的哦。」
「難道有其他鏈金術師……?」
否定和己想法的也是東宮。
「不可能。當年鏈金術還是一門稀有的學問,除了高原潤、高原伊代、東宮雅臣這三人,沒有其他鏈金術師了。其中高原潤被徵召到西伯利亞後就再也沒回來了,實際上在日本的鏈金術師只有高原和我祖父而已。」
也就是說,製作那件武器的就是這三人之一了。
或者,是三人合力——
「不過,喜一郎你聽我說,我們真的沒製作過那種武器啊!你看看加古魯就知道了吧?不論潤哥或雅臣大哥,他們雖有守護日本的決心,卻不會為了防衛做出無謂的犧牲啊。」
「光憑一張嘴怎麼說都行。」
喜一郎不知從哪取出苦無,用手指輕撫著。
他將發著類似磷光的苦無對著大姊姊。
『快住手!喜一郎!』
加古魯出言制止,只見喜一郎搖搖頭,至於他是對什麼表達否定,和己也不懂。然而卻發現加古魯沒再進一步阻止他。
「媽媽……我起初看到媽媽時嚇了一跳。」
「是啊,我也一樣。」
「我活著回來了。」
「嗯,感謝你為國家付出的辛勞。」
大姊姊深深一鞠躬。
這段對話在乎成時代應該已經聽不到了吧?
「我為了活下去而被施了魔法,之後又為了消滅鏈金術而學習古科學。」
「古科學……」
大姊姊第一次出現倉皇的神色。
「有個人敦我的。我活下來的目的有一半是要以古科學殲滅鏈金術,就算知道加古魯不是武器,但這個理念依舊未變。」
「另外一半呢?」
「就是要找到那位魔法師。我想找到那位當年讓我變成這副軀體的男人,請他幫我恢復原狀。可是……媽媽的身體又怎麼回事?」
「大概跟喜一郎差不多吧。」
「這樣啊……」
大姊姊和喜一郎臉上都沒有笑容,也沒有淚水,兩人就像陌生人般進行了平淡無奇的對話。
在場沒有人插嘴,只靜靜聽著喜一郎敘述目前的狀況以及他的目的。
「今天我就先離開吧,看來氣氛已經不適合再繼續戰下去了。」
「你也長大了呢,懂得視情況行事。」
喜一郎看著一臉苦笑的大姊姊,首次露出笑容。
「其實我也算個老人啦。」
他臉上的表情天真率直,就像之前跟和己在神社對話時一樣.
不過,手上的苦無依舊發著光。
喜一郎到底想對誰擲出苦無呢——
「別那麼緊張嘛,吉永和己。」
突如其來被點名,和己嚇得全身震了一下。
「我之前不是告訴過你嗎?古科學和鏈金術不同,應用的範圍很廣。」
「這……」
「這隻苦無也一樣。上面的發光粒子在攻擊敵人時能發出高熱,但若同時加以調整也能發出強光——就像這樣!」
喜一郎將苦無刺進地面的瞬間,發出了一道刺眼的閃光。
在場所有人驚訝尖叫,連忙搗著臉。
「——再會啦。」
耳里傳來喜一郎的低語。
好不容易等到眼睛適應之後,已經不見喜一郎的蹤影。
「喜一郎!」
大姊姊飛奔著尋找那身卡其色軍裝。
『不用追了。』
聽到加古魯的一句話,大姊姊隨即停下腳步。
河邊草原上多出了數不清的凹陷。
明明是喜一郎使詐逃離,在場所有人卻有一種被他「丟下」的感覺。大家還有好多話想對他說,好多事想問清楚。
「喜一郎——」
步履蹣跚的大姊姊獨自轉身離開。
「大姊姊……」
『別管她。』
雙葉正想上前叫住大姊姊,卻被加古魯攔下來。
即使不用多說,雙葉應該也懂得其中的理由吧?她看著大姊姊的背影,也說不出任何安慰的話語。
相隔六十年,大姊姊總算和獨子重逢,沒想到孩子竟與她為敵,實在難以想像會是什麼樣的心情。
一想到這裡,和己忽然擔心起自己的家人。
「雙葉,小加,你們不要緊吧?身體還好嗎?」
他從堤防往下走,跑到加古魯身邊。
雙葉看起來還是精神奕奕,但加古魯之前連挨了喜一郎好幾刀。
氣沒問題。只是頭上被砍裂了而已。』
「換成是人早就當場二叩嗚呼啦!」
走近細看,他的頭上有一道裂痕,能夠損傷賢者之石的,到底是刀具精妙還是功力過人呢?想到一甲子的歲月,應該多半要歸功於喜一郎的功力吧。
「大哥,我回來羅。」
雙葉輕輕揮著手。
感覺不如平常一般有活力。
了:.對不起哦。說不定換成我去還比較好。」
「我才不讓給你呢!」
「咦?」
「這段回憶是屬於我跟大姊姊還有加古魯的。雖然過程超辛苦的,也很想讓大哥看看,但我對於到那個時代定一趟完全不後悔!」
即使沒什麼精神,但雙葉的表情看來很愉快。
回家之後一定要好好聽她說說那段回憶。
和己也有好多事想告訴她。
『凱魯普。』
『如何?』
『閣下的前身多明尼,心高氣傲的個性不遜於閣下。雖然喜一郎稱他為武器,但他為了守護這個國家奮戰到最後。』
『……聽到這番話小生就安心了。』
凱魯普全身上下也到處破損,看來是受傷最嚴重的。
這次表現最傑出的就是凱魯普。當加古魯陷入休眠期間,他盡全力守護小鎮,以致傷痕累累,確實是位了不起的守護者。
『喜一郎還會再來這個小鎮,屆時還需要閣下的協助。』
『哎呀呀,加古魯大人也會有示弱的時候啊。』
面對凱魯普的挖苦,加古魯答道:
『敵人不只喜一郎一人,很可能還有其他使用什麼古科學的同夥。』
『……這倒是。除了將加古魯大人的狀況告知給喜一郎的人,還有「限制情報」的人。暫且不論小生,他連高原大人依舊健在,以及都拉漢、歐西里絲諸位的事似乎都一無所知。』
『在下被打倒時,是閣下等人守護了這個小鎮啊。』
『那可不,畢竟要打倒閣下的可是小生呢!』
『是嗎——那還真是可靠。』
雙葉沖向語帶諷刺的加古魯。
「我也要一起作戰!」
「還有我啊!」
和己抬頭挺胸說道。
『和己還是把心思放在準備大考好了,另一場不同的戰爭正等著你吧?』
「嗚~……」
和己突然想起這件惱人的事。
經過這麼一提,他才想到還有這件大事呢!
「萬一有什麼意外,和己可以到我那裡工作啊,沒問題的。」
東宮真是烏鴉嘴。
不過,這下子總算漸漸恢復以往的氣氛。
高原喜一郎的威脅會依舊持續吧?不過,和己再也無法想像沒有加古魯的吉永家。有了自己、雙葉、爸爸和媽媽,加上加古魯,吉永家才算完整的一家人。
和己心想,接下來無論前方會遇到什麼樣的戰役,他也要用盡全力守護一家人。
守護者不只是加古魯。
每一個人都是為了守護其他人而努力。
「啊,對了!」
忽然發現自己忘了一句很重要的話。
等候家人歸來也是守護者的工作。
「雙葉,小加。」
迎接結束漫長旅程歸來的家人,一定要記得說這句話。
和己笑咪咪地看著雙葉相加古魯:
「——歡迎回家。」
山林里的小徑路面完全未經鋪設,連山路都稱不上,根本就是獸徑。
這條路無法以車通行,只能徒步。定到此還堅持往前的人原本就不多,何況行走約一小時之後還會出現一塊「禁止進入」的看板,大多數的人都會在此放棄。接著再看到看板是軍方樹立的,普通人就不會再繼續往前走了。
看板後方有一棟棟巨型倉庫,全都是日本軍方的武器開發設施。在這裡製造出來的武器將藉由軍用隧道運往停在港口的軍艦上。當然,這個基地在地圖上找不到,因為製作的全都是無法公開的武器。
深夜時分。
最邊邊的一棟倉庫,而且是最接近基地外側的位置停了一輛車。
仿佛——應該說,顯然是為了避人耳目。
高原喜一郎曾經聽說這個神秘的基地,但完全搞不懂自己為什麼會被帶來這裡。他只是坐在車子后座,直盯著車頂。
「你剛說的是真的嗎?」
坐在駕駛坐上的男人拿著手帕頻頻拭淚。即使搖晃著肥胖偌大的身軀,對周圍的警戒卻也絲毫不鬆懈。
「是的。社長的狀況比先前穩定……連醫生都說是奇蹟。那場空襲雖然把家全燒光了,但跟鏈金術有關的物品全都先搬了出來……真是太偉大了。」
「這樣啊……」
心中激不起什麼感慨。
或者該說,一切都不重要了。
從戰場上歸來的喜一郎,等待他的只有無盡的孤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