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第一話 亡靈百物語(2/2)
『閣下究竟──』
加古魯正想發問時卻驚覺到一件事。
『在下剛才是否稱呼閣下為希典中將?』
『正是,吾乃希典中將。』
土佐犬輕輕點了一下頭。
加古魯今天才第一次看到這隻狗,當然,他也從來沒聽過希典中將這個名字。
然而,他卻理所當然地脫口而出。
當加古魯認真思索著這件事時,一陣劇痛又襲向腦門。
『啊……!』
加古魯當場不支倒地。
這陣劇痛,就像有數不清的小蟲子在腦髓里不停蠕動般。仔細想想,加古魯是用石頭製成的,不像其他生物具有內臟,但他現在頭痛的感覺,就像自己真的有腦部一樣。
『很痛嗎?』
希典中將低聲詢問加古魯。
『好、好痛……中將,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吾知道其中緣由。但是,閣下是否能接受呢?』
『什麼?』
加古魯正飽受前所未有的痛苦,而冷眼旁觀的希典中將似乎了解加古魯疼痛的原因,好像它自己也經歷過相同的疼痛。
正當加古魯還想再追問希典中將時──
『嗚……啊!』
一股像是巨浪般的疼痛,讓加古魯在一瞬間失去意識。
朦朧的視線中又出現了陌生的景象。
自己的手正撫摸著一隻狗。
「怎麼啦,希典?肚子餓了嗎?」
從沒聽過的聲音,這時卻覺得是從自己口中發出來的。雖然清楚那顯然不是自己的身體,但加古魯的視線卻同時和那個「某人」合而為一。
那隻被叫做希典的小狗,靠過來之後還不斷用臉頰摩擦。雖然是只土佐犬,但是在與加古魯合而為一的「某人」眼中看來實在太小了。
──在下……不對,和在下合而為一的這個人,到底是誰?
加古魯顧不得頭痛以及模糊的視線,努力試圖將現在眼中所見的景象全記下來。
首先,這個地方是在一棟木造建築物旁邊,而「某人」正叫著在屋檐下的小狗。然後,招手叫著小狗的,是一隻看來像是中年男子的手。身上穿的則是開襟襯衫、配著黑色長褲,腳上的鞋子髒得不得了。
「乖乖在這裡等著啊,我現在馬上去拿好吃的給你。」
撫摸著希典的那隻手布滿無數的傷痕。到底要做過多少轟轟烈烈的事,才會有這些傷呢?是太常與人起爭執嗎?或者,他從事的職業是容易傷到手的呢?
當加古魯想更仔細觀察時──
加古魯的視線突然變得一片清明。
剛才頭痛的狀況消失無蹤,眼前老邁的希典中將依然坐在櫻花樹下。
『不要緊吧?』
聽見希典中將絲毫不帶感情的聲音,加古魯並沒有回答它。
加古魯也不知道要不要緊。
『果然──是被趁虛而入了啊。』
希典中將語氣冷靜地告訴加古魯。
『這是說在下很虛弱嗎?』
『不是,閣下遇到的並不是肉體上的虛弱疲勞,而是被吾輩同伴趁虛而入所附身。』
『同伴……?閣下到底是誰?』
『哎呀呀,都講到這裡了,你還不知道嗎?』
希典中將以鼻子發出幾聲冷笑。
如果是平常的加古魯,或許早就被激怒了。但是,現在的他頭痛欲裂,連生氣的情緒都展現不出來。
接下來,希典中將若無其事地表明自己一行人的真實身分。
『吾輩是──鬼魂。』
『什麼?』
『閣下連鬼魂也不知道嗎?所謂的鬼魂,就是在這個世上已經死去的魂魄。有的是無法進入陰間、繼續在人世間彷徨的,也有一種是根深柢固存在於人世,守護著這塊土地的。』
『這些在下曾在不少資料上看過。』
希典所說的並不是讓人無法置信的異想。
然而在加古魯腦中,一直以來都深信,所謂的鬼魂之說只是虛構而已。
『鬼魂?太可笑了。這種東西根本不存在吧!』
『那閣下又如何說明發生在身上的現象呢?』
『這只是單純的故障,原來在下也會感冒呢。』
『這麼說來,與在下素昧平生卻能叫出吾的名字,這也是因為故障嗎?』
『那是……』
加古魯答不上來。
頭痛和發冷這些症狀還能用感冒來解釋,卻無法說明幻覺和怪異的舉止。
『喂,加古魯!』
雙葉大概嫌繞一圈從入口進到公園太麻煩,她直接跨過櫻花公園的柵欄,朝加古魯跑來。
『是雙葉啊。』
「你又想跑去哪?給我差不多一點!」
雙葉依照慣例一腳踢倒加古魯。然而在地上滾動的加古魯,雙眼卻直盯著希典中將問道:
『雙葉,你看在下眼前有什麼?』
「什麼?那還用說,當然是神木啊!」
『是嗎──』
希典中將就在雙
葉眼前啊!
看來只有加古魯看得到他。難道這也是故障的關係嗎?
『閣下總算承認了嗎?』
希典中將又笑了。
『……所以,閣下到底要在下做什麼?』
加古魯無論如何都不直接說出「承認」這個事實。
『吾需要閣下的幫忙。』
『什麼?』
『走一趟昧禮寺,應該就能超渡了吧?』
希典中將說完便逕自邁步離開,大概是因為它想說的已經說完了。
雖然還有一大堆問題想問,但是對加古魯來說,已經獲得了重要資訊。因此他也不再追問,目送著希典中將遠離。
『雙葉。』
在希典中將離開公園後,加古魯平靜地對她說:
『在下見到鬼魂了。』
「啥!?」
『一開始,在下也跟雙葉現在的心情一樣。不過,這無法用其他理由說明。』
「不過,你會這麼說也不奇怪啦。」
雙葉語氣中帶著點驚訝。
「但是我又沒親眼看到,所以還是搞不懂啊。」
『在下也這麼認為。如果只是虛構的,感覺還好一些。』
鬼魂──亡者的靈魂。
就算真的存在,但為什麼要附在加古魯身上呢?
「加古魯,你對鬼魂之類的也有興趣嗎?」
『嗯,因為死後的世界是人類特有的想法,在下對這方面相當感興趣。不過,相信與抱持興趣是兩回事。』
「不過,你也有死後的世界嗎?」
『──就因為不知道,才更令人感興趣啊。』
加古魯的語氣聽來有些落寞。
『有時在下忍不住會想──在下到底算什麼呢?這具石頭製成的身體要粉碎到什麼程度才會死呢?話說回來,死這個概念是否能用於在下身上呢?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麼,在下死後又會怎麼樣呢──在下對這些都一無所知。』
加古魯以往的戰鬥中曾遭到很嚴重的損傷。這些損傷都由大姊姊完全修復,但是,就算身體被打出個大洞或是被熔解,加古魯都死不了。另一方面,他的對手石像也曾被打得粉碎,但那位對手後來也完全復活。
其實,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嘛……一般來說,石像是不會死的。
不過,加古魯他們卻不是單純的普通石像,而是有生命的。
「人類還不是一樣,不知道死後會怎麼樣啊?」
『沒錯。但人類卻可以將其以宗教的方式表現出來,此外,還有長久以來代代相傳的歷史。這些都是在下所沒有的,因為沒有前例啊。』
這麼一說,讓雙葉心頭一驚。
就算是加古魯,或許總有一天還是會死的。套句老掉牙的話,有形的事物終究得面臨毀滅。雖然不知道到底會在幾十年後?幾百年後?或者幾千年?但是,加古魯終究無法例外。
只是看到加古魯以往就算遭受再嚴重的損傷,依然不屈不撓地重新振作,讓人自然而然就聯想到「不死之身」。
「嗯──嗯……」
加古魯看到雙葉陷入沉思便說道:
『光用腦子想也不是辦法。人死之後的事,用想的也想不出答案吧?』
「感覺好像變得很哲學欸。」
加古魯對一臉疲憊的雙葉說:
『俗話說,術業有專攻,不如去問問專家的意見。』
「唉~又要回去那裡哦……」
加古魯原本想替雙葉打氣,沒想到卻害她的表情變得更無力。
『這可是剛才那個希典中將介紹的,再也沒有比那裡更適合的吧?』
「那倒是。好,那就走嘍!」
說完之後隨即準備出發的雙葉忽然轉過頭問:
「對了,那個附在你身上的怪人,到底是誰啊?」
『唔……』
加古魯憑藉著記憶中看到的情景,敘述著那個人的印象。
『感覺上既不是逢迎謅媚,卻也不是腳踏實地的人呢。』
「那跟你還真不合。」
雙葉咧著嘴大笑。
「好了,走吧!」
雙葉招了招手,加古魯也一起前往昧禮寺。他也想早一刻解除這惱人的頭痛。為此不論是去寺廟或是找法師,去哪裡他都願意。
加古魯集中精神,試圖一掃頭痛的感覺。
就在這時──
(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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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下了解閣下的意思,每個人都有各自的考量。然而,因此占據在下的身體又得另當別論。閣下儘快離開吧!』
(我不是剛才就說過了嗎?現在一離開你的身體,老子就慘啦!)
『這不關在下的事!』
(你不是御色町的守護者嗎?那你也要保護老子啊!)
『在下怎麼能保護身分不明的人呢?誰也不能保證閣下不是惡徒啊!更何況,閣下極有可能真的是惡徒。』
(開什麼玩笑!你這傢伙不要隨便叫別人惡徒!)
『若不是惡徒,就馬上離開在下的身體!』
(就跟你說沒辦法嘛──)
加古魯正坐在昧禮寺的大殿。
他坐在排放於菩薩面前的蒲團上,其實他自己看起來也像是一尊佛像。
「你幹嘛一個人碎碎念啊?」
雙葉正在大殿中央倒立。大殿還算寬敞,上禮拜還借給高中棒球隊集訓用,空間足夠做些簡單的運動。實際上,住持平常應該也在此健身,因為角落放著木刀和鐵製啞鈴。
『雙葉你沒聽見這個討人厭的聲音嗎?』
「我就說聽不見了啊!」
(喂,什麼叫做討人厭啊!)
比起剛才出現在加古魯幻覺里的男人,這聲音顯得更沙啞一些。應該說,是一位硬朗老人的聲音。精神簡直好過了頭。應該是個生理上年事已高,個性卻比雙葉還活潑的老人吧?
在這段對話的期間讓加古魯清楚發現,就是這個老人的鬼魂附在自己身上。
從雙葉聽不見的聲音、品行不佳的態度,以及加古魯的怪異行徑。
還有,希典中將的一番話。
(我說你啊,不是號稱全世界最強的守護者嗎?那就別再囉嗦,當做招待客人,大大方方迎接才對嘛。)
『閣下聽過做賊的喊抓賊這句話嗎?
(沒聽過耶──嘿嘿嘿。)
如果這個聲音的主人有身體,加古魯保證會發射光線把他射飛。就算看不見他的樣子,也很容易就能想像得到,一個吊兒郎當、嘻皮笑臉的老人。
「欸,加古魯!聽得到我的聲音嗎?」
加古魯發現雙葉邊喊邊搖著自己,好不容易才回過神來。
『唔……剛才開始一直聽到個煩人的聲音。』
「什麼啊?」
『一個老人的聲音……顯然就是他附身於在下身上。況且,對此絲毫不感到愧疚,怎麼聽都像個不良老人。』
(胡說些什麼!)
加古魯對老人的聲音完全不予理會。
「不良老人啊……」
雙葉想得出了神。接著,她似乎想起什麼,眼神來回遊移著。
「說到不良老人,應該就是那個老頭吧?我倒是有線索。」
『你說什麼?』
「可是加古魯不認識他啦──」
雙葉正要開始說明,大殿正門就被用力打開。
出現在正門另一側的,是昧禮寺的住持。除了荷在肩膀上的長棒子之外,他看起來跟早上碰面時一模一樣。
「讓你們久等了。」
「阿伯,那個長棒子是幹嘛……」
雙葉當然不放棄吐槽的機會。
住持卻一臉平靜的淡淡說明:
「這叫做卒塔婆,是供奉用的。從前是安置遺體的塔,但是現在已經簡化成這個大小方便收納了。」
「不是啦,我想問的是──為什麼這個卒塔婆會出現在這裡……」
雙葉記得這個應該要供奉在墳墓旁邊才對啊?況且,被一名身高超過兩百公分的住持背在身上,看起來一點都不像佛具。
『好久不見了,住持大人。』
加古魯不管卒塔婆的事,逕自向住持問候。
但是,住持卻感到不解地問:
「你說什麼?我們不是今天早上才碰過面的嗎?」
『……嗯?』
加古魯被他這麼一說才想起來,他和住持討論過昨天雙葉他們惡作劇的事,兩人還商量該給這些調皮孩子們什麼樣的處罰才好。
『為什麼……?感覺好像很多年沒見了。』
「你病得不輕啊。」
雙葉抓了個蒲團往住持一丟,他的眼神絲毫不動就伸手接住,放到腳邊之後坐下。他隨手把卒塔婆放在旁邊,不過範圍還在伸手可及之處,仿佛是他隨身攜帶的刀。
「那麼,到底是怎麼回事?」
『唔,雙葉,拜託你了。』
「知道了。」
雙葉開始敘述加古魯身上出現的變化。
由加古魯說明自己的狀況會欠缺客觀,況且,那名老人很可能又會冒出來搗亂。住持則雙手交叉環胸,靜靜聽著雙葉說明,但不知為何,她說話時莫名其妙愛用一大堆的狀聲詞。
「……事情就是這樣,看起來好像真的卡到陰了欸。」
「原來如此。照這個情況看來,被附身的可能性的確非常高。」
雙葉說完之後,住持過一會兒輕輕點了頭。
『住持大人,在下該如何是好呢?』
「可以作法驅魂。」
聽住持回答得乾脆俐落,雙葉跟加古魯同時感到安心。
「不過,這樣還是沒能解決問題。你懂嗎?」
『嗯,在沒有釐清動機之下,就算抓到小偷也是枉然的情況一樣。若是無法問出這個老人為何附身於在下身上,依然無法治本。』
住持再次沉默地點點頭。
這個老人到底想幹嘛呢?如果不弄清楚這一點,就算作法驅魂,也難保他再次附到加古魯身上。雖然或許有辦法勉強將他送回那個世界,讓他再也回不來,但這樣老人似乎又太可憐了。
(老子也不是非你不可哦。)
老人悻悻然地說了。
『那你就馬上離開啊!』
(那可不行。現在一離開的話,事情就大大不妙啦。)
『你該不會真的是什麼罪犯宵小之徒的鬼魂吧?』
(就跟你說不是了嘛!在外太空里脫掉太空衣會馬上一命歸天吧!?跟那個意思差不多啦!)
『原來如此……』
這樣說有點奇怪,不過,鬼魂似乎也想拼命活下去呢!
既然如此,早說不就得了。這麼一來,加古魯的態度也會不同啊。真是個彆扭的老人。
「話說回來,我大概知道這個老人是誰。」
聽住持這麼一說,加古魯又回過神來。
『您剛才說什麼?』
「我說大概知道是誰。對方是個吊兒郎當、活力十足的老頭吧?」
「哦,阿伯果然也猜到啦?」
雙葉剛才也說過同樣的話。
「對啊,跟吉永家算是鄰居嘛。」
「沒錯!不過那個老頭,小鎮裡無人不知吧?」
「一點都沒錯,直到他因衰老而去世之前,一直是御色町的麻煩人物。」
『是在下不認識的人嗎?』
被晾在一邊、插不上話的加古魯,語氣顯得有些落寞。
「那老頭應該是前年死掉的吧?」
「是啊,就是加古魯來到這個小鎮的前一年。」
這樣的話,加古魯當然不知道了。
那麼,只剩下最重要的一個問題。
『這個人,到底是何方神聖?』
雙葉跟住持對看了一眼,然後幾乎同時回答:
「佐佐尾。」
「佐佐尾家的老爺爺。」
『嗯?』
名字聽來很熟悉,但加古魯卻模模糊糊沒能連上腦中的印象。
佐佐尾家,就是那個老婆婆家啊!除了老婆婆以外,還有今年五十歲的男主人、同年的妻子、上大學後搬到東京一個人住的兒子,以及在商店街打工的女兒。
印象中,這個家裡沒有爺爺呢。
『閣下是佐佐尾家的人嗎?』
加古魯問他身體裡的那個鬼魂,對方卻沒回答。
『回答啊!』
(……對啦,真是的。)
老爺爺像被老師說教一樣,回答得心不甘情不願。
(老子也變得這麼有名啦。)
『是惡名昭彰吧?』
(才沒這回事!你幹嘛一直一廂情願地把老子當作壞人啊!?)
『是不是壞人,馬上就知道。』
加古魯向坐在旁邊活生生的兩人確認。
雙葉嘆了口氣,低聲說:「果然啊……」
「如果是那老頭就說得通了。難怪加古魯會突然變成色胚。」
雙葉望著遠方出了神。這兩個人過去有什麼過節呢?
另一方面,住持這邊似乎沒必要以言語加以確認。
「這樣啊……原來是佐佐尾家的老頭……」
住持伸手抓起卒塔婆,立刻站起身來。
不只是緊握粗重卒塔婆的手,就連人袈裟胸前就能看見的鎖骨附近一直到額頭,全都浮起了青筋,手臂上的肌肉更是隆起一大塊。
「我現在立刻進行驅魂。加古魯,你別介意。」
『等等,住持大人。你要怎麼用那個卒塔婆來超渡驅魂?』
加古魯其實也知道,但為了保險起見還是先問一下。
答案是一陣強風,伴隨著類似木管樂器的聲音。
住持手持卒塔婆,強力掃過一秒前加古魯還在的位置。帶來的狂風將雙葉的瀏海吹得翻飛。
『且慢!住持大人,你這不叫驅魂吧──』
「到此為止啦,臭老頭!」
加古魯出現在住持身後,而住持將手中的卒塔婆瞄準加古魯丟出去,剛好命中加古魯下巴附近,結果卒塔婆和加古魯一起飛出去。
『唔……閣下生前到底做了什麼壞事啊。』
(老子跟那個住持,從小就有一點淵源啦……)
『哪有閒功夫聽你慢吞吞回憶啊,在下也可能有危險呢。』
面對大部分的人類都不為所動的加古魯,現在卻焦急了起來。這個號稱世界最強的守門型自動石像,不論是對上世界最強怪盜或是世上窮凶極惡的罪犯,都能冷靜沉著應戰。但是,從住持體內湧出的這股單純力量,連加古魯也顯得倉皇失措。
「哼!」
住持立刻再次拾起卒塔婆,衝到加古魯面前大喊:
「怎麼啦?臭老頭!怎麼不像以前那樣還手啊!」
住持的語氣帶著幾分喜色。
「再來還有什麼招數啊?從背後偷襲?還是你最拿手的陷阱!?要是你覺得沒做個了斷,就在這裡廟裡為你生前闖下的禍乖乖受罰!」
加古魯總算隱約了解住持和老爺爺的關係。簡單說來,老爺爺就像個到死之前都在逃避懲罰的孩子,而住持好像也對捉拿老爺爺一事躍躍欲試。
「快逃啊,加古魯!老伯要發狠啦!」
加古魯二話不說,立即遵照雙葉的指示。住持手上既不是槍也不是刀,光憑一根卒塔婆就要把加古魯捶得粉碎,加古魯當然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姿拼命逃開。
關於死亡一事,思考一下是無妨,但真要被殺那還得了。
加古魯逃出昧禮寺之後,一路跑到雙葉就讀的御色第一小學之前。由於現在正值暑假,所以學生很少,只有幾個在操場上練習的足球隊男生。
(哎呀──那哪叫驅魂啊,根本是想把老子整個人海扁一頓嘛。)
佐佐尾家的老爺爺事不關己地說著風涼話。
『……你難道沒有所謂的危機意識嗎?』
(當然有啊。不過,那個住持如果要玩真的,可是能空手劈碎墓碑哦。)
原來他不是沒有危機意識,而是已經有過太多次這種恐怖經驗。
『會讓那位住持大人這麼生氣,你到底做了……』
(我們倆就像御色町版的湯姆貓與傑利鼠啦。我這麼多年來都在逃避因為惡作劇而必須受到的處罰,不知不覺,那個魔鬼終結者變成一看到老子,就反射性地無條件展開攻擊啦。)
一瞬間,加古魯想到那個亦敵亦友、老穿著燕尾服的怪盜。這種一碰面就認真動怒吵起來的關係,沒想到似乎到處都見得到呢。
(話說回來,還好老子沒被驅魂。)
老爺爺「呼」地吐了口氣,一陣暖暖的空氣飄向加古魯的頭。
『唔?』
竟然飄來一陣氣息,這是怎麼回事?
因為加古魯無法改變視線,他只好用與生俱來的感應器官稍微偵測一下。
結果到底怎麼樣呢?原來──老爺爺竟然正坐在自己頭上。
(嗯?怎麼啦?)
『……可以看到你的樣子。』
(你說啥?)
正如傳說中一樣,真的沒有腳啊!
只見他整張臉皺巴巴地布滿紋路,從皺紋的型態看起來,是屬於笑紋。他生前到底是笑得多開心,才會形成這密布整張臉的皺紋呢?加古魯也不知道。
撇開他現在沒腳的狀況,這老爺爺身材很矮小,大概跟雙葉差不多。
或許是夏天的關係,這個老爺爺的造型竟然是一頂草帽搭配花襯衫。在加古魯的印象中,鬼魂一般都是全身白色的裝扮,這樣的落差讓加古魯不禁感到納悶。
『……唔,不過,若是以聲音和談吐來看,確實相當符合。』
(是嗎?)
老爺爺大概認為這是一種稱讚而笑得開懷。
「餵──!」
只見雙葉跑了過來。她大概從一大早就跑個不停,臉上已經露出相當不耐煩的表情。跟住持比較之下,再明顯不過。
「你們是有完沒完啊!」
雙葉邊跑邊使出一記低空飛踢,她氣喘吁吁地看著骨碌碌在地上滾著的加古魯:
「是想讓我跑多遠啊!我不追了啦!」
『剛才說要快逃的是雙葉啊……』
雙葉無視加古魯冷靜的吐槽,整個人靠在學校圍欄上。
(真是的,雙葉永遠都是這樣啊。)
老爺爺坐在倒地的加古魯身上,笑著說道。
然而,雙葉卻一臉驚愕地指著老爺爺喃喃自語:
「啊!老頭!」
雙葉和老爺爺在幾秒鐘內於腦中分析現況之後,兩人同時用盡全力往後一跳,大喊著:
「哇呀!」
「哎呀!」
雙葉一屁股跌坐在地並指著老爺爺,而老爺爺則跳到圍牆上,手指著雙葉。
「老、老、老、老頭!」
「你、你怎麼會看得到我!」
「少廢話,你幹嘛讓我看到!回去你那邊啦,臭老頭!」
「你這個野孩子給我閉嘴!是你把老子的墳墓毀了,讓老子不得安寧吧!」
「那也不能因為這樣就附在加古魯身上啊!你是來亂的啊!」
「你說什麼──」
『你們倆別吵了。』
加古魯打斷兩人,而老爺爺也順勢又把身體移回加古魯正上方。他似乎真的不能離開加古魯,好像雙腳就埋在加古魯身上一樣。
『你們倆生前也是這種互動嗎?』
「沒錯,我可是教會雙葉不少事情哦。簡單一句話,我就像她師父一樣。」
老頭以大姆指指著自己。
『原來如此……所以才會這樣啊!』
「你有感而發個什麼勁啊!」
雙葉對著倒在地上的加古魯又是一腳,把他踢滾。
「嘻嘻嘻,話說回來,雙葉你也長大啦。」
老爺爺飄浮在倒地的加古魯身上,伸出手來摸摸雙葉。
「……」
加古魯還以為雙葉一定會暴跳如雷,沒想到她卻一句話也沒說,靜靜地讓老爺爺撫摸。至於她現在臉上的表情,倒在地上的加古魯沒辦法看到。
「你幹嘛跑回來啊,老頭……」
是錯覺嗎?雙葉的聲音聽起來怎麼好像快哭了。
加古魯剛想坐正確認,雙葉身後就突然出現一群怪人說出:
「到此為止了。」
這群怪人有的穿和服、有的是西裝,各人裝扮雖有不同,但看上去都很古老,其中還有人佩劍呢。穿著西式服裝的人,看起來則像是高階的大官或政治家。
所有人,都沒有腳。
『雙葉……你看到了嗎?』
雙葉轉過頭看著後方,暗自吞了口口水。
「我全都看到了……」
果然,從雙葉回答的聲音中,一點都聽不出她想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