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四話 果實的結成(2/2)
加古魯一直不斷地說服雙葉。
打從雙葉戴上那具裝置,在她第一次遇到花子時,加古魯就開始勸她了。
雙葉原本以為,那是因為加古魯不了解植物才會這麼說,事實上並不是這樣,真正的原因是——它從一開始就只為雙葉著想,它是以雙葉的安全為第一考量。
為了不讓雙葉產生錯誤的觀念,加古魯才會這樣不厭其煩地說著。
『——那麼,雙葉想保護的,究竟是植物呢?還是花子?』
——是花子!
雙葉的一雙眼睛又回到平常那副惡狠狠的三白眼了。
眼神中再也沒有迷
惘,直視著前方。
『那麼,在下還想問,那傢伙是花子嗎?』
雙葉已經全弄懂了。
——花子才不會做出這種事!
於是雙葉猶豫著,到底該對加古魯說什麼呢?
對不起?謝謝?救命!?
——不對,這些都不像我的作風。
對了!就是這個!再貼切不過了!
「……加古魯!」
雙葉指著歐西里絲大喊:
「給我幹掉她!——」
『遵命——』
※※※※※
雙葉已經完全不想干擾加古魯了。她跑到校舍邊,靜靜地看著加古魯的這場戰鬥。
雙葉脫下理想式互動裝置,她的眼前恢復一片清晰,然後望著校園。
『姑且不論在下,閣下傷害其他植物的罪行實在太深重。』
『閉嘴……沒有什麼比妾身美麗的軀體還重要……!』
於是,加古魯從雙眼發射出光線,就在加古魯放出光芒的同時,歐西里絲的右手也長出數不盡的葉片覆蓋她的全身。在葉片阻擋下,加古魯的光線竟傷不了歐西里絲。
『怒氣會提升她的防禦力嗎?真是棘手。』
加古魯在戰鬥中依舊冷靜地分析。
『這樣就只有依照「斬草除根」這句話來徹底摧毀嘍!在下記得雙葉喜歡的巨大機器人,好像就具有這項技能。』
歐西里絲又從身上長出無數觸手,所有觸手不斷蠕動的同時又發射出隱形水銀光線,想把這股猙獰的憤怒都發泄在加古魯身上。
歐西里絲的觸手也閃閃發光著。
『加……古……魯!』
加古魯雙眼亮了起來。
『沒用的。』
從無數隻觸手發射出來的光雨,全都被加古魯創造出的光芒給擋住了。以加古魯頭頂上方為頂點的三角錐型光罩,透著像水一樣的清澈光輝,看起來跟隱形水銀的光芒不一樣,就像是閃閃發光的箭頭。
『在下應該提醒過,不准對吉永家的人動手,閣下居然還敢抓雙葉當人質。』
三角錐以加古魯為中心,開始旋轉了起來。
這副高速運轉的景象——
「螺、螺旋暴鑽——?」
不知怎麼地,雙葉的心底升起了一股暖暖的感覺。
不對、不對哦!這暖流真的是加古魯的螺旋暴鑽所釋放出來的熱能耶。
加古魯被光線構成的螺旋暴鑽籠罩著,全身飄浮在空中,接著一個轉身把頭朝下,暴鑽前端的方向也隨之改變,轉向正下方。
『感到憤怒的並不是只有閣下!』
加古魯說完倏地消失。
雙葉正感到納悶時,忽然一陣大地震襲來,晃得她連站都站不住,原來是加古魯潛進地底開始挖掘。於是歐西里絲周圍的地盤開始隆起,並從地底下飛出好幾支巨大的根。
『哎呀呀呀呀呀呀呀!』
延伸到地底的根部直接被加古魯粉碎,讓歐西里絲痛苦地捂著臉。觸手也被它的光線斬斷,葉片及根部全都扭曲變形,而歐西里絲也不斷發出慘叫聲。
就在下一瞬間,加古魯又從地底向上竄出。
加古魯在光線螺旋暴鑽的包圍下,伴隨著紛飛的泥土飛向高空。究竟是什麼力量讓它飛起來的呢?是螺旋暴鑽的威力?光線的成分?還是加古魯自身的能力呢?
接著,加古魯反轉過來,頭下腳上的面對地面。
而螺旋暴鑽的正下方,就是歐西里絲。
『——覺悟吧!』
光線構成的三角錐垂直落下。
無論是花朵、葉片、莖部、根部還是觸手,螺旋暴鑽將歐西里絲全身上下一起捲入地底,至於歐西里絲在垂死掙扎中所散落的部分軀體,也被暴鑽發射出的光線燒成一片灰燼。
之後,加古魯的螺旋暴鑽再一次鑽出地面,保持著停留在空中的姿勢——
『燒成灰燼成為肥料,就當是贖罪吧。』
加古魯對著聽不見的敵人作出結論。
光之三角錐霎時消失,加古魯的身體瞬間跌落在坑坑巴巴的校園裡。
※※※※※
「歐西里絲!歐西里絲——!」
希沙姆整個人巴在圍欄上,眼看著就快摔下去了,和己只能拼命拉住他。好不容易雙手架著他的腋下、強拉他的脖子才把他從圍欄上扯下來,兩人就像是被拋飛似的摔在屋頂的地上。
『閣下輸了。』
加古魯不知何時出現在屋頂上,大概是剛才迴轉過度的關係,身體還冒著煙呢。
希沙姆上氣不接下氣,只能跌坐在原地。
他承認自己徹底輸給加古魯,也就證明了自己並不是最強的鍊金術師;此外,更證明了歐西里絲還不能帶給祖國幸福。
「呵呵呵……呵呵呵……你果然是世上最強的守護者喲。虧我除了隱形水銀之外,還用了無形硫磺喲……看來,用我的方法還要花上很長一段時間才能打倒你的喲……」
希沙姆滿頭大汗,直盯著地板。
沒想到,他又忽然跳起來,用手指頭猛戳加古魯。
「可是,這可不表示the end的喲!雖然歐西里絲輸了,但是我的鍊金術總有一天會把你打倒的喲!不要忘記喲!」
不知道該說是敗者的尊嚴,還是身為鍊金術師的上進心,希沙姆的雙眼中仍舊燃燒著希望的光芒。不論失敗多少次都能重新奮起振作,從希沙姆的臉上可以看到,在埃及那種嚴苛環境下磨練出來的高傲尊嚴。
然而——
「——你——也——不要忘記哦——」
身穿西裝的男子拍拍希沙姆的肩膀。
那是雙葉的級任老師——夜俱老師。
「花壇的——那些花——還有——坑坑巴巴——的——操場——」
夜俱老師揪著希沙姆的衣服,就這樣輕輕鬆鬆的將他帶到頂樓的門口。
「Wha……What?你、你想幹嘛!?」
「——哼哼哼——」
「NOOOOOOOOOO!操場是加古魯弄的喲——!」
夜俱老師不作任何回答,直接拉著希沙姆走下頂樓。
接著,一陣猶如涼意逼近的寂靜,籠罩著屋頂。
「……唉,小加。」
和己低聲納悶地問:
「那個老師,到底是什麼時候來到頂樓的啊?」
『……老實說,在下也沒發現。』
和己實在很難想像,妹妹究竟是在什麼樣的環境下念書。
暫且不管這個啦!總之,這下子遠從埃及而來的鍊金術師威脅,終於得以解除了。
「大哥!」
雙葉一見到從校舍大樓走出來的和己,立刻跑上前。
加古魯也不知不覺地出現在雙葉身邊。
『雙葉,傷得怎麼樣?』
「完全沒事啊!」
雙葉高舉雙手,哪知剛才被歐西里絲觸手緊纏的疼痛,一下子就竄上腰部,雙葉立刻緊按著肚子,痛得像野獸一樣亂吼亂叫。
「雙葉!」
『……雙葉,真對不起,有在下跟著竟然還無法保護你。』
「吼……說什麼啊你,這就跟平常玩耍時不小心掛彩的程度差不多嘛。」
『並不是傷勢輕重的問題,這是下在的責任。』
「所以這是說,會變成這樣全部都是你害的是吧!」
雙葉二話不說就給加古魯一腳,學不會教訓的她,又立即被腰痛弄得哇哇叫。
「對啊,小加,今天大家都受傷了呢。」
和己也指著自己不成人樣的臉,一面笑著說。和己也經歷了一場奮戰。雙葉也是,這全都是為了加古魯。
「回家之後,大家一定都會被媽媽罵慘了……」
雙葉忍不住抱怨幾句。和己卻笑了,之後連雙葉也一起笑了。
「今天是大伙兒的勝利耶!」
和己正微笑著為今日的奮戰作結論。
「對啦!花子!」
雙葉想起最重要的一件事。
整件事會演變成這樣,都是因為——要和花子碰面啊!
※※※※※
御色第一小學為了方便管理學校的田地,特地在後山蓋了一棟小小的組合屋,說好聽是管理用啦!不過,實際上已經差不多變成倉庫了。由於沒有管理員,經常就有壞小孩惡作劇打破玻璃之類的,而壞小孩們一聞到屋子裡堆放的大量肥料氣味,總會為自己的魯莽行為後悔不已。
組合小屋的門一打開,兩道人影進了屋內。
「大哥,她真的在這裡哦?」
「希沙姆是這麼說的啊!」
原本一片漆黑的小屋裡忽然變亮了。
原來是加古魯雙眼發出了光亮,這樣就不需要手電筒了嘛。
在亮光中,雙葉跟和己掃視著被打掃得整齊乾淨的綜合小屋,屋裡放了一張不知道從哪裡撿來的長桌子,桌上放著電腦,還有一盆接著電極的盆栽。
而種在咖啡色普通花盆裡的,是一件黃色的彼岸花。
雙葉趕緊戴上裝置。
「花子!」
身穿黃色和服的小女孩,慢慢睜開雙眼。
『雙葉?』
「是我啊!我來救你了!」
『咦……嗯……』
花子不斷張望著四周,似乎不太清楚自己身在何處,大概是感到越來越害怕吧?她的雙手還緊握住衣襟。
『這是哪裡……?我好怕……』
「花子,你受傷了嗎?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顧不得自己也是身上帶傷,雙葉輕輕地摸著盆栽。表面上看起來是沒有外傷,大概是移植的時候相當小心,感覺花子有點像是遭到綁架的軟禁待遇吧。
不過,原本應該直挺挺的花莖卻顯得有些垂頭喪氣,花瓣邊緣也出現皺摺,鮮艷的黃色也稍微暗沉了一些,看上去就像是逐漸失去水氣——或者說是生氣吧。
透過護目鏡看到的花子一臉慘白,兩頰明顯消瘦,雙手還懷抱著自己的肩膀不住顫抖,連身上穿的和服也亂七八糟的,應該是遭到綁架之後受到嚴重的精神打擊吧?
『我沒事……我沒事啦……』
「怎麼啦?」
『好像……做了一個……很可怕的惡夢……』
花子害怕地低著頭。
花子的身體應該一直都在這裡,所以是因為被歐西里絲下載了因子,而讓彼此產生了類似共鳴的作用嗎?詳細的情形不只雙葉不懂,連加古魯也不了解,一切只有植物之神才知道。
雙葉伸出手來,想要拉著花子的手打打氣,但雙手卻只能穿過護目鏡的影像,撲了個空。
沒辦法,只好單靠語言安慰她了。
「已經沒事啦,花子。所有的壞蛋都讓我們家的加古魯收拾乾淨啦!」
『……真的嗎?』
「真的啦!唉,加古魯,趕快說幾句話幫花子打氣啊!」
會在長桌子上的加古魯聽見自己突如其來被點名,嚇了一大跳——
『嗯嗯……壞植物已經被在下連根全部燒毀。對了,花子啊,閣下的體液循環好像比之前差了一點呢!在下認為,這應該不是肥料的問題,而是必須更換土壤。』
「有人像你這樣打氣的嗎!」
雙葉兩腿一蹬就把加古魯從桌上踢落到地面去。
如果這一切行動原本就在意料之中的話,兩人說不定能成為受歡迎的相聲搭檔哦。
花子看著這一來一往,咯咯地笑了起來。
雖然已經到了小學生該上床睡覺的時間,不過明天既然是星期天,又有加古魯這個監護人跟著,一點危險都沒有,加上和己早用手機跟家裡報備過了,所以沒什麼好擔心的。
於是,大伙兒來到學校後山上、接近山頂的那片小平原。一陣陣亂吹的風讓人覺得詭異,要不是加古魯在身邊,搞不好真的會害怕得逃回家了。
「好啦。」
和己戴起向雙葉借來的理想式互動裝置後,旋轉後方的螺絲調整一下鬆緊。雖然和己戴起來有點緊,不過因為不像雙葉已經戴慣了,稍稍緊一點反而比較理想。
他依照雙葉的說明仔細調整頻率,聲音就一下子傳進來了。雖然覺得像在竊聽一樣,心裡難免怪怪的,但只要一想到這些都是植物的聲音,他還是感到雀躍不已。
護目鏡上浮現一位穿著黃色和服的小女孩,她一臉端莊文靜,似乎一輩子與世無爭的樣子。不過,說不定植物本來就該是這樣的形象,歐西里絲算是極端的例外吧!
在和己一行人面前的,是從盆栽中重新移植回後山土地上的花子。雖然種在盆栽中也沒什麼不舒適,不過,花子的願望是想回到自己原本生長的地方。令人驚訝的是,移植時發現球根居然絲毫無傷呢!
「嗯……你好,花子——」
和己對著和服小女孩舉起手打招呼,顯得有些不知所措。
『啊,是的,你好。』
花子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和己在內心想著:她的教養真好啊!這裡的教養,應該就是指孕育她的大地吧?
「我叫吉永和己。」
『我是……花子。』
花子開心地自我介紹,羞得一臉通紅。
然後,側著頭想了幾秒鐘——
「嗯……你應該是雙葉的……姐姐嗎?」
「哦!難道我就一定要得到這種待遇才行嗎?」
和己忍不住碎碎念抱怨著。
花子知道真相之後,果然嚇了一大跳。雖然她趕緊說明因為自己身為植物,所以對動物的雌雄之分比較不清楚,但和己卻覺得沒那麼簡單——不過,這也許只是他自己想太多了。
『這樣啊……動物還真難懂呢!完全不了解他們的想法。』
「嗯,或許真的很難懂吧!不過,我希望你不要誤會哦,並不是所有的動物都是壞蛋。」
『是的,而且還有雙葉和加古魯保護我。』
「嗯嗯,不會再有危險了。我和雙葉還有加古魯已經把他們收拾乾淨嘍。」
『……呃呃……大哥哥……』
「什麼事?」
『我想拜託你——』
「喂!大哥!你一個人要講多久啊!」
雙葉突然強行脫下戴在和己頭上的裝置,硬生生地打斷他跟花子之間的對話。而且在雙葉使出蠻力胡亂拉扯時,和己的脖子居然還發出輕輕的喀啦一聲!但雙葉似乎沒聽見,要不然就是裝作沒這回事。
接下來,雙葉忽然想到一事——
「欸,加古魯!」
『嗯?』
雙葉從和己頭上脫下裝置之後,想換戴到加古魯頭上。不過,加古魯尖尖的耳朵沒辦法像人一樣把裝置穩穩地戴在頭上。於是雙葉只好自己用手拿著裝置,而將擴音器的部分直接難准加古魯的耳朵。
「怎麼樣?聽得見嗎?」
『嗯……』
『加古魯……嗎?』
加古魯大吃一驚。
它居然也聽到了小女孩的聲音。
『這真是太奇妙了!閣下真的是花子嗎?』
『是的,我就是花子。』
黃色彼岸花毫不猶豫地回答。
加古魯心中的認知再次被摧毀——這真的是個能和植物溝通的裝置。開發製作這裝置的人,一定過著令人悲傷的人生。因為,即使他知道人類絕對不等同於植物,但是比起人類,他還是寧願選擇植物。
即使如此,聽到在眼前搖曳的彼岸花發出聲音,這仿佛是在告訴加古魯,她有著和人類相同的人格一樣。
加古魯能理解的部分僅止於此。
『嗯……』
「怎麼啦?聽不見嗎?」
雙葉一臉擔心地看著加古魯。
『不是……聽是聽得見,不過,在下不知該說些什麼才好。』
這下子,不管擁有多精良的裝置來翻譯都沒有意義嘛。
花子微微一笑——
『這樣吧,加古魯靜靜聆聽就好了。』
一陣微風吹過。
小黃花唱出優美的旋律。連完全不懂何謂藝術的加古魯也聽得心曠神怡,這歌聲實在令人心神蕩漾。聽在加古魯耳里的聲音已經不是音波,而是音樂;不只是音階的高低,而是優美旋律。
『這……實在是……』
美妙的音色傳遍石材製成的身體,不知從何處湧出一陣陣暖意,在思考迴路中引起迴響之後觸動感應器。加古魯知道人類如何表現出來,但是,它現在的狀況並不是認知,而是「感覺」。
這就是音樂的力量。
一切都不重要了。
花子的歌聲就像是跨越生物藩籬的語言。
而加古魯有好一段時間都沉浸在這曼妙的歌聲中。
第一次覺得,聲音竟然這麼美。
那天晚上,雙葉在臨別前說了一句:「再會嘍。」
花子也對她說了:「再會。」
※※※※※
在秋日的星期天。
吉永和己背著一個重重的背包走出家門。
雖然已經沒有夏日的暑氣,但暖洋洋的陽光照得街上幸福洋溢,和己擔心
晚一點會變涼而多加了一件上衣,不過走到半路就熱得脫下來。
和己在國道上碰到一位大叔,他穿著和愛犬同樣花色的毛衣,和己對他們微微一笑。走著與昨天相同的路,來到了小學前面。
操場還是處處坑洞,好像和歐西里絲之間的戰火還沒停歇一樣。平時常看到校園裡有少棒聯盟的選手在練習,但今天整個操場卻只聽得見整修工人的吆喝聲。
沿著圍欄來到了後山的入口。
他走在和昨天相同的小路上。不過現在是大白天,所以一點也不覺得恐怖。豈止這樣,沿路還看到葉色轉紅的兩排大樹構成的紅葉隧道,而落葉則成了鋪在大地上的地毯。住在這個小鎮這麼久,這樣的景致讓人感到既新鮮又懷念。
和己抱著上衣,朝著那棵當作目標的大樹前進,還不到一個小時就已經汗流浹背了。不過一路上心情愉快,倒也不以為意。
不久之後,來到和昨天相同的地方,那朵花也還在原處。
「嘿。」
戴上理想式互動裝置之後,和己舉起手打個招呼。
而黃色彼岸花——鍾馗水仙花子,頂著一頭清湯掛麵,身穿和服,正親切地微笑著。
『謝謝你特地跑一趟——大哥哥。』
和己也報以微笑。
出門的時候雙葉還在睡呢!加古魯則默默地目送和己出門,媽媽大概還是板著一張臉吧?昨晚看到和己一伙人傷痕累累回到家,被狠狠訓了一頓,早上和己也是在無預警之下就被一記炸彈摔叫醒。爸爸大概也不想被颱風尾掃到,藉故說要洗車就出門去了。
和己心想——就在山上待到午餐前再回家吧。嗯……不對,搞不好別那麼早回家比較好。
「因為我們約好了啊,你還說不要讓雙葉跟來。」
『是的。』
花子又露出那張可愛的笑臉,輕輕點著頭。
不過,昨天花子向和己懇求時,表情似乎心存畏懼並有些慌張,看到她那副樣子的也只有和己。不知道雙葉有沒有看過這樣的花子呢?
「還約好了,碰面的時候再說明要我過來的理由。」
『是的,真的很謝謝大哥哥能過來。』
「這……當然要來啊,當然一定會來的嘛。」
和己緊緊握著冒汗的雙手,尋思著到底該說些什麼。
想不出來!
看著花子的笑容,竟然有種想哭的感覺。
和己緊緊咬著嘴唇,不過沒讓花子看到。
「花子啊——為什麼你會露出這樣的笑容呢?」其實他心裡想的是——這不就是被逼到絕境時的表情嗎?
花子只是靜靜地微笑,把手貼在胸前,像是在祈禱一樣。
『因為啊——』
秋日的和風,將花子的回答吹送過來。
『今天,是我開花的最後一天了——』
加古魯跟大姐姐恐怕早就知道了吧。
他們早就清楚,鍾馗水仙的花期只有一個星期左右。
『所以我想找個人好好道別,才會請大哥哥來。』
理想式互動裝置最大的缺點就在這裡。
和人類比較起來,植物的生命不過就像是一晃眼的時間。而在人與植物能夠溝通的那一剎那開始,植物就被賦予人格了。也就是說,這死亡變得與人類如此接近,除非是個冷血無情的人,否則應該很難承受吧。
花子——其實並不算死亡,只是花朵凋謝,之後還會長出葉子,讓自己變成能夠充分接受陽光的型態。鍾馗水仙還要再經過一季,才會面臨真正的枯萎。
但是,對花子來說,這已經是相當大的轉變了吧!
這轉變意味著與死亡更近一步。
『還有,今天也是最後一天能唱歌了,所以想唱給大哥哥聽。』
「……為什麼不是找雙葉來呢?」
『不能……不能找雙葉來啦。』
花子勉強撐著笑臉。
她大概是想起了雙葉吧——
『因為……因為,如果雙葉在的話……』
花子低下頭,搖晃著一頭短髮。
『……我就唱不出來了啊……怎麼可能唱得出來呢……要是在雙葉面前……我就會變成這樣啊……』
從花子眼中落下一滴水珠。
而滴落的淚水消失在和己視線的一角。
眼前的一切全都是透過裝置看到的影像。
那些表達情感的動作也全是虛擬的畫面。
這麼說來,這眼淚也是假的嗎?
『我好想她……好想見雙葉一面……想好好跟她說一聲再見……』
一滴滴不斷湧出的淚水,滴落在花子緊握衣襟的雙手上再彈落而下。
讓和己也不由得感到鼻酸。
哭花了一張臉的花子倒吸了幾口氣,抓起袖子擦乾眼淚,繼續說著:
『……我不能見雙葉……因為我就要凋謝了啊……我不想讓雙葉傷心……所以才說謊……就騙她這一次……還跟她說「再會」……』
「……嗯。」
和己緊閉著雙眼點點頭。
他也非常清楚,自己現在臉上帶著何種表情。
『……這是第一次這樣……第一次交到了朋友……』
一個笑得燦爛、有著透明聲音和心靈的小女孩。
和己很輕易就能想像小女孩初來乍到的情景。
『我的顏色跟大家都不一樣……說話的方式也很怪……從開始就一直是一個人……人類、動物……大家看到我……都躲得遠遠的……我一直好想……一直好想要……有個朋友……』
和己在心中想像著——
從遠方來到這裡的球根,用盡生命力在這塊平原中發出嫩芽。
不過,她綻放的位置卻和其他的花朵有一段距離。
這朵黃色的彼岸花從此不停地唱歌。
除了唱歌之外,什麼都不會的孤單小女孩,始終一個人眺望著小鎮的街景。
直到自己那個天真無邪的妹妹發現了小女孩。
小女孩第一次綻放笑容,是為了雙葉吧?
『因為我是有毒植物……所以常聽到人類會說……千萬不要接近我……可是,雙葉她……她還想要跟我握手……雖然沒辦法碰到她……可是,她的手看起來好暖和……』
雙葉的天真善良,相信可以為世界的人類帶來幸福。
雖然個性暴躁,但內心其實溫柔體貼,和己以這個小妹為榮。
也因為這樣,和這樣的人道別不知道會有多難過。
『她幫我取名字的時候,我真的好高興……第一次有人叫我花子,聽到之後真的好開心。好開心……』
視線變得一片模糊。
和己拿起護目鏡揉揉眼睛。
但是眼淚依舊不斷湧出,無法抑止。
『我不想讓雙葉哭泣……只要是為了雙葉好……我什麼都願意……』
花子拉起袖子遮住臉,全身不住顫抖。
『所以——大哥哥,拜託你,請把那個裝置……』
「嗯…………嗯……」
花子想說的,和己全都了解。
她想讓雙葉——從此不再和植物說話。
就算她現在不會懂,總有一天她一定會理解的。
『謝謝你……你真是個溫柔的好哥哥。』
和己拿出和裝置放在一起的小冊子,他記得在人物投射功能的前幾頁,就是拆解裝置方法的詳細說明。
只要用這個方法,那麼就再也不能……
雙葉就再也不能……
「花子……我才不是什麼好哥哥咧。」
和己看著邊流淚邊笑的鐘馗水仙,不住地搖著頭:
「我……我只是不想讓雙葉難過而已……」
『……嗯,我知道,我也是這麼想的。』
「所以,我就代替雙葉跟你說了——」
和己強忍住想痛哭的悲傷,對花子說:
「再見了,花子。」
『是的。』
接下來,花子說出她第一次使用的詞彙。
在滿是淚水的臉上,用盡力氣展現甜美的笑容。
『——再見。』
黃色彼岸花開始高聲唱起歌來。
但是,和己再也聽不下去。
他脫下理想式互動裝置,依照手冊上的說明開始拆解。
那一天,和己直到深夜都還沒回到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