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序.御宅族已死~Otaku Is Dead~(1/2)
台版 轉自 輕之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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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住!我是『焚書課』的人!」
為制止前方的行動,我這麼高喊。
對於我的訴求,逃逸中的嫌犯以「增加逃跑速度」的舉動作為回應。
唉呀……我錯了。好像應該選擇別的措辭。早知道就說「抱歉打擾了!我是從公所來的!」,加上幾分按門鈐推銷滅火器之詐欺犯的風情。
此處是傍晚時分的東京都內某住宅區。適合「閒靜」這個形容詞,氣氛平和的小區道路。
每往前邁一步,領帶與外套下擺便啪唰地甩動出聲。全黑西裝包覆全身。我撫過抓高的頭髮,繼續奔跑。
而在我前方不遠處。
「……哈啊!喝、哈、喝、哈、哈啊…………!」
男子雙手抱著紙箱,上氣不接下氣地跑著。打著赤腳未穿鞋。看來就是情急逃跑的樣子。背影看來身高頗高,然而身上無一處有肌肉,料想是從未想過要為了眼下這種嚴苛狀況去健身吧。
此名對象——甲村悟郎——是我等必須捉拿的對象。
甲村獲得了下一階段的逃逸方法,試圖拉開與我的距離。是腳踏車。應該是他的所有物。他將紙箱塞進車頭的籃子裡,使勁踩起踏板。
「真是的。以為這樣就逃得掉嗎?」
我嘆了口氣。撿起落在一旁的細樹枝。
咻!一聲,樹枝划過半空。
我採取的行動極度單純,僅僅扔出樹枝而已。只是這細枝嵌入腳踏車的前輪,強制停下它的轉動。
「嗚哇啊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結果,甲村高聲哀號著飛向空中。腳踏車的後輪離開地表,仿佛拉開的摺疊刀一般。甲村被拋至半空,隨後背部摔上水泥地……看起來真痛啊。
定睛一看,發現紙箱的內容物隨著這場意外而散落。映入眼帘的是帶著各式鮮艷色彩,約三十公分大小的物體,多處膚色的色塊隱約可見。
——全是美少女模型。
數量有二十個以上。光天化日之下,散布公用路面之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嗚嗚啊啊嗚啊嗚……!」
男子絲毫不在乎我正在逼近,顧著拾回躺在水泥地上的那些東西。區內居民察覺到騷動而來到附近,從稍遠處對他投以宛如目睹穢物的眼神。
擠不出任何一句話。我只得默默地扭高他的手。
「好痛痛痛痛疼——————!」
「你是甲村悟郎,筆名『稻鳩淳』本人沒錯吧?現在宣布,你被逮捕了。」
「放、放手……!我、我的模型!」
「主要嫌疑為違反『小型立像持有法』,現行逮捕。」
照本宣科的內容引得心底一陣不快。何等瞎搞的罪狀。
不過是擁有模型就得被抓——
「等、等一下啦!模型還沒撿完。不能這樣丟著啊!」
「待會再說。站好。」
「王八蛋!政府的走狗!還不是靠我們的稅金養的!……嗚!」
言之有理呢。沒有話可以反駁哩。
眼見他垂頭喪氣的模樣,我的內心生起憐憫之情。每每舉發御宅族時都得經歷這等心境。
乾脆放過他好啦——腦中霎時閃過這項動議。
縱使我現在解開手銬,也只要說句「我搞砸了」就能收拾。目前還只要被學姐罵一頓便能了事。「持有模型就可以逮捕」的法律根本大有問題。所以不如就讓他逃走——
正如此盤算的當頭。
「維刀,幹得好。」
「呃!」
可惡。竟然這麼快就到了。
正想放這傢伙一條生路的。太遲了。
說著「幹得好」慰勉我的人不是甲村,自然也不是我自己。而是站在我倆身後,新登場的金髮少女。
昂然矗立在路中央的人物正是我職務上的前輩,奏手伊莉娜。
「學、學姐。」
「擔心你特地過來一看,是我杞人憂天啦。雖然不容易,你還是辦到了。」
「……謝謝。」
「真惱人呢。不乖乖就縛還逃跑,增加我們的麻煩!」
她深吐一口氣。黑色西裝外套,黑色窄裙,黑色膝上襪,黑色皮鞋——理應吸附大量陽光熱度的漆黑打扮,在她身上卻顯得清爽。想必是她本身健康且惹人憐愛的風情所蘊釀出的一種氛圍吧。幾乎要觸及地面的長髮被綁成雙馬尾,閃耀著金色的光芒。她身上帶著一半的法國血統。圓而大的瞳孔里蘊著堅強意志,仿佛主張著「不饒恕為敵者」。稱她為美少女,想必不會有人表示反對。
只不過她的身高——「一百三十五公分」。差不多跟我腹部處同高。
奏手學姐無庸置疑地尚為一名國中女生。
而身為高中生的我,則被置於不得不對她使用敬語的立場。
……誰都別多言。對於「先進者是國中生」的狀況,我可是比誰都還要感到痛心疾首。
「獨自捉拿嫌疑犯呀。你也終於有點象樣的成果了。很快就能洗刷『零戰力』的臭名囉。看到學弟進步,真是說不出的開心。……只可惜,」
那張臉瞬間換上宛如吃到苦瓜的表情。
「一整個月就今天最不舒服。這些噁心的人偶是怎麼回事!?」
說著,她僅朝地面瞄了一眼。將視線轉回正前方,速度未減地直直向著我們走來。
啪嘰、啪喀……。啪嘰。
結局是。——散亂在路面上的模型被她一個接著一個踩過,陸續面臨破損的命運。
……不忍卒睹。我默默閉上雙眼。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你、你、你、你……看你幹的好事!」
「哪裡不對了嗎?法律禁止的東西,破壞掉又怎樣?這些跟毒品或大麻沒兩樣,都是『文化的遺毒』!根本不該存在!」
沒有一絲慈悲,毫無猶疑。一身黑的女國中生加快了「毀滅遊行」的速度。
「住、住手啊!別再前進了!就叫你停下來了這個死小鬼啊啊呀啊啊!住手啊啊啊啊啊啊啊————————!」
「才不住手哩。你就繼續後悔哭喊吧。要怪就怪你愚蠢到把錢砸在這種無意義的東西上!」
「去死吧……殺了你!我要殺了你!你這個死小鬼————」
「哼。終於露出你的罪犯本性啦?——追加一條恐嚇罪狀!」
「嗚,啊……!」
宛如一陣風從眼前吹過。學姐高舉起右手,闖進甲村身前。
右手心裡緊握著她自己的成把髮絲。她把連在頭皮上的馬尾當繩子一般揪著。順著衝刺的動能,將馬尾甩上甲村的頸項——使出夾頸過背摔。
甲村的後腦勺隨後使勁撞上水泥地。
「啊、啊嘎、嘎……咕。」
從喉嚨擠出的呻吟聲聽來怪不舒服的。
「用自己的馬尾代替繩索的投擲技」——不論目睹幾次都覺得超乎常理。學姐主張「鎖定對方戒備的死角,趁隙攻擊的最佳捕捉術」確有其道理。任誰作夢都不會想到,頭髮竟然會成為武器——。
「……連『殺了你』都敢說啊?給我好好反省,不准再說大話!」
推倒甲村,瞬轉出招。學姐從懷裡抽出一塊微微反光的金屬。一瞬間,銘刻於槍身表面的線條閃著紫光。
手槍。現今日本社會普通無緣目睹的武力。
這道掌握生殺大權的壓倒性象徵,學姐毫不猶豫地將其抵上甲村的頭部。
「『再會了』。」
隨後扣下扳機——擊出一發。
手槍發出「砰」的一聲巨響,子彈沖向他的頭。正常來說會看到血沬噴飛,不過我等裝備的是橡膠彈。無殺傷能力。
特殊橡膠彈頭命中,成功奪走甲村的意識。他以前撲姿勢倒地,學姐將他的雙手固定在身後。喀鏘,手銬上扣的干響傳出。
「也不必開槍吧……」
「沒辦法啊。誰要他表現明確敵意而且還反抗我。——接下來,順便大開殺戒吧!」
語畢,用手上的焚書課制式手槍「華氏9999」朝著地面擊發,見獵心喜似地繼續破壞模型。關於違法持有物的證據物品,有一條「倘使搬運困難,則無需保留證物之左證能力」的通則。
砰、砰——砰。接著補彈。
槍聲未有停歇。隨著每道槍聲響起,落在地面之模型的樣貌便隨之扭曲。天啊,快停手吧。我實在看不下去了。
殘酷無情有如中世紀狩獵魔女的異端審
問官。學姐絲毫未顧慮周圍情況,連續開槍,我不禁憂慮課上是否會收到抗議。不對,若抗議湧來,這等行為說不定就能收斂一些……。
雖如此暗自期望,從現今的社會趨勢來看,結論是,根本不會遭受抗議。
還用解釋嗎?看看周圍的狀況就能明白了。
「嗚喔喔喔喔!這位小姐幹得好!打啊!打壞吧!」
「真帥氣~!繼續繼續,全都毀掉吧!那麼噁心的東西!」
「御宅族真是沒一個正經的……怎麼不去死一死。」
學姐開始射擊模型後,聽聞聲響而來的人們一個接著一個發出贊語。狂熱氛圍甚至像是足球賽客席間的流氓球迷騷動。
很難不一次次深刻體會,御宅族是受世間嫌惡的一種人。
「學姐……也犯不著用槍射吧?」
「維刀,你很狀況外耶!這樣比較好玩啊!可以親身感受到『逐步毀滅』的情境呢!——你老是這德行。」
金色的馬尾因射擊的后座力而搖晃著,眼前的女國中生發出嘆息。
「太缺乏魄力!剛才對甲村也是一樣。不必跟他浪費時間,直接射擊讓他失神不就好了?我等焚書課本來就有這個權力。別同情那些傢伙,小心被騎到頭上。」
「……為什麼?」
「嗯?」
「為什麼御宅族非得遭受這種程度的迫害?」
「愚蠢……我有必要一一回答你那些無聊的疑問嗎?」
砰——喀嘰喀嘰,喀嘰喀嘰喀嘰喀嘰。
大概是子彈用完了,學姐持續無謂地連扣扳機。
好不容易停下手邊動作,一個轉身。
像是嘲諷,又像是羞赧的笑容。帶著難以言喻之色調的清澈瞳孔凝望著這頭。
「因為御宅族就是罪犯啊!」
「……」
「而他們不受歡迎的最重要因素——就是『不懂得看場合』。已經到了無可救藥的地步。有一般民眾在附近,依舊毫不顧忌地大談動畫、漫畫或是遊戲的話題。不去想場合是否合適。這還不愚蠢嗎?而且制止也沒用。那些人就是不會收斂。根本就是那個了,那個,」
學姐的臉一口氣湊到我的眼前。
「——社會害蟲。聽懂了嗎?維刀?那些傢伙就是社會害蟲。」
「怎麼這樣說。」
「別的不提。對活生生的異性沒有興趣,單是這點就大有問題了吧?我等『焚書課』正是用來消滅這些害蟲的農藥。我們就是正義。正義就在我們心中。」
學姐的手指向自己平坦的胸部,誇耀似地如是宣言。
『焚書課』。御宅族文化取締機構。——這就是我們倆所屬的單位。
「這種垃圾我連碰都不想碰。剩下交給你收拾可以嗎?維刀?」
「……I Got It。」
學姐背過身,大步離開現場。
我一個人留在路上。周圍的人群開始散去。望向腳邊,視線落在方才倒地的甲村身上。接著是徹底粉碎的模型鋪成的毯子。一具猜測價值近三十萬日圓的有名原型師作品,其上半身與下半身亦遭逢斷腸般的離別,身為形塑品的意義已不復見。
「到底……為了什麼……」
我無力重複著同一個問句。止不住的眼淚,源自於深感這個社會的不公。
我們的社會怎會變成這等模樣?
什麼時候成了一個御宅族受到嚴重歧視的反烏托邦社會?
暗自於心底囁嚅的疑問,自然沒有任何一個人能替我解答——
三年前。
次文化的發展來到高峰。
輕小說的單月出版數高達五百本,書店的最暢銷作品總是漫畫。收視狀況方面,綜藝節目的收視率普遍低迷,只有動畫維持穩定收視。DVD與藍光光碟銷售榜的前幾名也清一色是動漫作品。
泡沫化經濟——景氣全不見恢復跡象,然而次文化領域卻熱絡如祭典。
在這種情勢下,沒人察覺到政府暗自試圖將「御宅族文化」攬為新的財源。
此時,突如其來的一樁事件改變了一切。
那就是「星期五的模仿犯」。
發生於三年前的這樁連續殺人事件中,每逢周五必有一名女童受害。喪命的女童高達十三名,案情驚世駭俗。犯人為十七歲的男高中生——被逮捕之後仍面帶輕浮笑容,調查期間也講述著無關緊要的口供。
最異常之處在於作案手法。全數模仿自漫畫、動畫、遊戲裡的角色死法。綁在柱子上亂刀刺死,截斷四肢後窒息致死,砍下頭顱等等……。引人反胃的這些殺人手法全是各種次文化作品之殘酷描寫的重現。
社會對御宅族文化表達強烈非難之情。連同媒體的推波助瀾,「創作作品之不良影響」的考慮不可避免普及開來。
世間對御宅族的厭惡與不信任逐漸加溫,激進轉化成抗議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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