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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二章 內幕隼的狀況(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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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實說吧。

我不太喜歡鄉下地方,所以趁著升學,早早就到都市獨居。會進警視廳也跟不喜歡鄉下大有關係,只可惜是當個地方公務員啦(註:日本的警察分國考和地方考,兩者升遷有差。地方考的待遇大大不如國考)。為了逃離智慧村的束縛,我利用陳腐的分家制度,在戶籍上動手腳,讓未婚的我得以從老家分離出來。不管都市生活是否有害健康,我都希望自己活在都市,死在都市。

因為我怕妖怪。

我不知道以前的江戸如何,現在妖怪不會出現在滿是柏油路和水泥的都市。例外的地方,只有景觀徹底整頓過的奈良或京都吧。因為這層原因,東京一直是我的憧憬。

不過且慢,東京也是有鄉下地方。

要是發生非常麻煩的案件,有時還是非去鄉下不可。

「……這是第三個人了。」

座礁島。鄰近小笠原群島的一座孤島,非常靠近世界遺產區,但未被列入。正因如此,許多想要「商業利用此處豐富資源」的企業跑來出資,讓這裡成了東京都內首屈一指的智慧村。

乍看是能用在紀錄片節目的寬廣海洋畫面上,卻等間隔地漂著類似浮標的物體,那是在利用陽光和洋流行自家發電,並隨時觀察海流、海中含氧量和微生物數量。

最近的漁夫都會用食指一邊滑動防水防鹽的平板電腦,同時捕魚了。

我所在的地方是一處「刻意」弄得荒涼的小漁港。碼頭處,水泥築起的棧橋上,放著一個能用雙手圍起的油桶。

油桶的外部潮濕,可看出它原本是漂浮在海上。

大概是和當地漁夫一起打撈的緣故吧,深藍色制服已濕透的員警表情困惑地繼續報告。

「一開始我們想自己處理,不過一個禮拜出現了三具……老實說,這已經超出我們能處理的規模了。所以才會麻煩本廳的各位前來。」

「不會啦,畢竟是工作。話說回來……這不是一具愉快的屍體呢。」

「有愉快的屍體嗎……?」

「是沒有啦。不過這屍體已經超過一般的限度。不單純只有殺人,人殺死了還沒結束。犯人想得更遠,意圖給死者和目擊者超越一般死亡的恐懼感。」

哎呀,起碼應該感謝犯人,讓我們省掉了拉藍色防水布的麻煩。

內幕隼如此心想,低頭看了油桶內部。

斷氣的成年男性一人份。

死後大約兩到三天吧。可能是一直漂流在海上,屍體沒有生蛆或蒼蠅,外觀還算像樣。

不過呢,看起來不像是善良的東京市民啊。

屍體的頸圍粗得不尋常,長相嚇人,襯衫的衣領敞開處還依稀看得見刺青。就算最近社會對歐美風刺青的接受度變高,這具屍體還是很像「道上兄弟」。

屍體的雙手雙腳被切斷,油桶內側沾滿了血痕。

「跟之前兩個人一樣。」

制服員警說:

「切斷面像是被柴刀之類的鈍刃硬生生砍斷似的。還有,切斷面附近硬是纏上了鐵絲,感覺兇手有意想要控制出血量。」

「這麼說來,死因也知道了?」

「詳情要由法醫判斷……不過,屍體的出血量似乎不多,很可能是水分不足導致多重器官衰竭……換句話說,就是餓死。」

嘖。

這種手法不是沖繩附近的海盜慣用的嗎……好像叫「流刑」吧。砍斷對方的雙手雙腳,再把身體塞入油桶或木桶內,從船上往大海丟去。可憐的被害人只有兩條路走,不是桶子翻了溺死,就是花個幾天被直射陽光烤成人干。聽說還有第三條路,就是被海鳥啄死。反正都是死路一條。

「看來麻煩了。」

「是啊。」

都快搞不清楚這是不是一課的工作了。假如真的和海盜扯上關係,一個沒弄好可能會輪到「組織犯罪對策部」或「公安」出馬吧?我也沒聽說過有人靠辦這種無聊的黑道搶地盤而升官,看來這次會是一個爛差事。

「安全起見我確認一下,死者是日本人吧?不是跟海盜有關係的外國人。」

「八成是。他的面相已經有點鬆散難辨,至少前齒的填充物是日本作法。況且就算海流再快,屍體從外海漂來,早就變木乃伊了。」

「屍體身上還有刺青,大概和『大型犯罪組織』有關吧。」

「也可能是生前或死後被人硬刺上去的。」

「可能吧。不過刺青也是傷痕的一種,法醫只要查一下就知道了。」

旁人可能會認為我的態度很冷血,不在乎他人的死活,但我在立場上不得已需要如此。老實說,我對屍體沒興趣。案件發生了我當然會想逮捕犯人,但這麼做主要是為了死者家屬,或是阻止接下來的犯行。換句話說,要為活著的人工作,我才會有幹勁。

不過嘛……

這次的案件,犯人可能會繼續犯案,所以我是有幹勁啦。

「好了。」

麻煩的事情還有一樁。

我的視線從煞氣的油桶移往棧橋。

「喂,推理狂。」

「怎樣啦?」

前方傳來少女的回應,不過音源的位置偏低。如果棧橋上有張海灘椅,然後有個身穿泳裝的人躺在上頭講話,聲音大概也是這樣。

不。

這不是比喻。

是真的有一個身穿兩截式黃色泳裝的平胸女國中生,正在做日光浴。

「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沒禮貌耶。你們這群刑警才是之後來的。我本來就在這裡享受暑假啊。」

「我不是說那個,你白痴啊!這裡!是封鎖線!的裡面啦!閒雜人等禁止進入!」

「那不重要,我這身打扮有勾得你神魂顛倒嗎?」

「不要做出那種好像蛇在脫皮的噁心動作。給我離開,出去出去!」

我抱起海灘椅,把名叫艷美的小鬼頭搬到封鎖線外。話說回來,怎麼都沒人趕這傢伙出去?

「不是,那個……因為她很理所當然地躺在那裡。」

「雖然她散發的氣息就像個道祖神(註:常位於日本路邊見到的神只,一般在岔路以石碑或石像的樣貌豎立的神明),不過她只是一名國中生,再普通不過的女國中生。」

這傢伙跟我相反,對屍體充滿興趣。只要沒發生案件,她就不會想和其他人扯上關係。說明白一點,她比較不尊重死者。然而這點又會帶來超乎所需的好處,所以說這個社會的平衡其實控制得很好。

不過那些地盤意識很強的國家公務員很討厭這種人就是了。

我快速搬完海灘椅,準備回現場時,艷美的細手抓住了我的西裝衣領。

她小聲對我耳語:

「……你該不會真的以為,這是海盜乾的吧?」

「啊?」

「你忙完了我再跟你說。」

這種丟話題的方式有夠隨便。

推理狂說完,拿起掛在泳褲邊緣的皮革手冊……那只是一種外殼,裡頭其實是智慧型手機,然後躺在海灘椅上用食指滑動螢幕。似乎對這邊的事完全不感興趣了。

有膽躺在死法離奇的屍體旁,悠閒地做日光浴。明明是個國中生,跟一課的刑警說話卻一直能掌握主導權。為何她能如此輕易地打破常識的框架呢?這傢伙的腦袋有點問題,但老實說能打破常識這點,令我很羨慕。話又說回來,我實在不會想和艷美走上同一條道路。

就算我是一個升官無望的地方公務員,也沒辦法這麼爽快、毫不戀棧地捨去現有的工作。

我沒有那種離開職場,自己創業開拉麵店的勇氣。

也許就是因為我沒勇氣,才會逐漸陷入死胡同。

我回到黃色封鎖線內,一名制服員警對我發問。

「該怎麼處理?」

「該怎麼處理才好呢。」

如果死者是在此處被分屍裝桶,那隻要對這座島進行地毯式搜索即可;不過油桶是從外地漂來的。

也沒有「案發現場」可讓監識人員採集指紋或毛髮。

如果死者不是島上的人,就算把整座島翻過來,連他的名字也查不到。

當然我們也會在島上調查,但說實話大概查不到什麼。這種必須去做卻無法期待成果的事情,真會讓人幹勁大減。

警方為了這次的連環殺人案成立了相對規模的大型捜查本部,不過來這座島上的人,連我在內,刑警、監識人員和其他人加起來也才二十人。理由就是因為還不知道何處是「真正的案發現場」,所以人手必須分散去調查附近的島嶼、往來的船隻紀錄,與智慧村座礁島有關的本土企業等……也使得負責每一處的人員相對減少。

那先照舊,去詢問第一個發現的人,還有幫忙打撈油桶的島民……」

「那種小事我也可以負責。能不能請你像這樣或那樣,做一些從本土過來的搜查一課會做的事情?」

制服員警說話的同時,比手劃腳地不知想表達什麼。看不出來他還挺魯莽的。他該不會對刑警連續劇還有一絲憧憬吧?現實生活中,就算是一課的刑警,若像這樣或那樣地獨斷獨行,只會害自己死在犯人手上。因為所謂警察的力量,就是組織的力量啊。而且要小心,獨斷獨行的人還會被警察組織排擠。

想要刺激場面的話,應該去期待那邊的推理狂。

或者是艷美的姊姊。

不過身為捜查一課,的確有件事情一定要處理。

「那我先訂旅館吧。」

「啊?」

「得確保今天晚上有地方住啊。我們可是團體客,找房間還頗累人的喔。」

2

我表示住一晚要花費五萬日幣,課長立刻在電話中痛飆了我一頓。不過等我反駁說:「智慧村的高級旅館就這個價位。如果不要,高高在上的警視廳警官就等著在馬路上睡通鋪,這樣面子掛不住吧?」課長才發出近似咆哮的罵聲,點頭答應。如果透過理事官或系長往上呈報,大概沒這麼容易過關吧(註:理事官和系長都是警察的職位,皆低於課長)。

附帶一提,我的交涉技術自然贏得了其他公務員的喝采。

當你變成花稅金的人,就不會覺得稅金寶貴了。

不過——

「……為什麼你會在這裡啊,死推理狂?」

「就跟你說,我正在享受暑假啊。你還比我晚來呢。而且島上能住宿的只有這間旅館啊。」

嘖。

畢竟警方不是完全接收這間旅館,所以這點無可奈何。我和同事聊案件時,大概要壓低音量才行。

幾乎詞窮的我又繼續抱怨:

「話說,你那個英國紳士風的菸斗是怎樣?你在警察面前還真有種啊,未成年的。」

「NONO,這只是普通的薄荷啦,刑警先生。稍微想一下就知道了吧。智慧村不止把環保和健康當成品牌,還把它們幾乎神格化了。要是在村民面前吞雲吐霧、亂彈菸灰,搞不好會被他們痛扁一頓呢。」

艷美說話的同時,把薄荷菸斗放入細長的盒子,然後掛在泳褲邊緣。她的兩截式泳衣沒有口袋能放小東西,狀似手冊的智慧型手機或放大鏡,全都掛在泳褲的邊緣(身上沒錢包,八成是她都用電子錢包吧)……是說,林林總總掛這麼多東西,她的泳褲都不會往下滑嗎?

「我已經計算好了,不會發生那種意外啦……哎呀,如果你在期待的話,我也可以若無其事地露一下給你看喔。」

「唔喔!咳咳咳!」

居然知道我在想什麼!

「女人這種生物為了外表,付出的心力可是比外表看見的多更多。要不要我告訴你,想當一個有『甜美香味的女性』每天要做多少麻煩事嗎?我們全身上下都是計算好的。」

話題轉往不怎麼令人喜歡的方向。

我全力岔開話題,把矛頭指向艷美的道具。

「……那個放大鏡在什麼時候用得到?」

「這是製造氣氛啦。就跟玩生存遊戲一樣,有人會掛著像煙霧彈的空罐。沒什麼用途,不過可以讓自己比較有緊張感。不過啊,要是電子顯微鏡變成單手可以拿的大小,大多數的案件就能當場解決了。」

「我還以為你身為推理狂,應該會感嘆科學捜查技術的進步。」

「我會用思考解決案件,單純是因為這是最短的路線。能輕鬆解決當然最好,而且我可沒義務每次都陪犯人賭博。」

接著能美用輕鬆的口吻,彷佛要約我去散步似的說:

「好了。我有事想跟你說,能陪我一下嗎?」

「我還在值勤。」

「你把詢問目擊者的工作交給了地方員警,現在只是在等結果吧。而且目前已經死了三個人,事到如今,第一階段的偵察速度也不重要了。」

別說得這麼幹脆。

雖然一點都沒說錯。

犯人製造三具死狀離奇的屍體,正藏身在某處。既然如此就必須提起幹勁,阻止他製造下一具屍體。不過屍體越是增加,艷美就會因為玩具變多而越興奮。

我和艷美離開旅館,走進一個小竹林。此處的地形隆起如山丘。我們走在步道上,並肩而行的女國中生拿出狀似手冊的智慧型手機,開口說:

「好了,每次都來找我幫忙的可愛刑警,今天會問我什麼問題啊?」

「很遺憾,這次似乎麻煩不到你。」

而且我也不像推理小說的無能刑警,只因不知道答案就去哀求偵探。

因為這個世界上,有些問題就算知道答案,也不允許你去解決。

「畢竟這次的案件,警方不會因為外交上的理由陷入無法捜查的狀況。所以說,『警方的偵察因為國際壓力而受挫,剛好有一個在現場的普通百姓違反某人的想法擅自調查,最後將犯人以現行犯逮捕』——我們不需要這種設定。」

「在這種有人假裝是海盜的犯行,持續殺人的麻煩情況下嗎?」

「……假裝?」

「因為沒理由這麼做。」

艷美輕晃食指:

「這一連串的案件,死者的特徵是什麼?今天發現的第三個人資料大概還沒收集好,先說說之前兩個人也行。」

「成年男性。身體健康。日本人。本土出生和這座島無關。都是雙手雙腳被人切斷,然後裝在油桶中放海流。」

「還有一點。」

推理狂打斷我的話。

她操作智慧型手機,開啟了某個調查資料,

「死者身上都有一個透明塑膠袋,裡頭裝了品牌米的種子。」

「……植物獵人。」

「智慧村的葡萄一串要價三萬日幣,就算有人來村子偷品牌植物的基因也不奇怪。」

「所以死者都是植物獵人,想把得手的種子賣給海盜,最後卻交涉破局,連命都丟了之類的嗎……?」

「喂喂,有人在家嗎?照你說的,為什麼海盜不拿走種子再把人丟到海里啊?都肯花時間切斷死者的手腳再用鐵絲止血,至少會檢查他們身上的東西吧。」

艷美又繼續補充:

「而且說到底,沖繩附近的集團,沒理由會想要品牌米啊。」

「為何?智慧村出產的耶。」

「本土的米會好吃,是因為適合本土的調理方式。沖繩的鄉土料理用當地種的食材最好。沖繩主要的交易對象——中國和台灣的日本料理風潮也過了,需求沒大到值得他們冒險。如果是水果這類可以直接吃的東西就不一樣了。好像有很多人怕吃到防腐劑,不惜專程空運過去吃。」

「光是這樣,就要我完全排除海盜涉案的可能性嗎?」

「我對警方又沒有強制力,所以你就全部調查一遍,等著徒勞無功吧。」

該死,討厭的傢伙。

「……假如排除海盜,還有其他的可能嗎?」

「還無法斷定就是了。我有一個疑問。」

「?」

「這次的舞台座礁島,主要的產業是什麼?內幕同學,你來回答。」

「珍珠和牡蠣的養殖。養殖的東西居然比天然的還貴,真是諷刺啊。」

「不是養殖,是『栽培漁業』。不是圍一個區塊來養殖,是把孵育的魚苗放流到海中。過程中還使用了相當先進的智慧系統。這不單純只是養殖魚苗然後再捕撈,而是放流大量的魚苗去干涉食物鏈基礎,讓更稀有昂貴的魚群大量湧來。要放哪種魚苗和多少數量,才能讓哪種魚增加或減少,這些預測可以全靠程式去實行。」

不知是在哪裡查到的,艷美操作手機流利地說明。

「這裡以漁業為根基,內陸再種火龍果和芒果,反過來利用地球暖化,靠著南國的水果大賺一票。」

「這跟你的疑問有什麼關係?」

「所以說啊……」

艷美一個竊笑,接著說:

「植物獵人手上的品牌米種子,到底是從哪裡偷來的啊?」

3

竹林散步的回程,我遇到了奇怪的現象。

「呃?」

交然有個沉重的東西壓在我的背上。

彷佛背了三四個壓醬菜桶的石頭。

腰部快斷掉的感覺讓我發出呻吟,同時有一雙細手從脖子後方往前圍了上來——一雙濕潤,應該說潮濕的手。

呀啊!

智慧村的名產——妖怪TIME到啦!

「這是什麼!兒啼爺嗎?

怎麼濕濕的!」

「嗯——看起來像『濕女』就是了。」

「那種名字聽起來很色的妖怪是怎麼回事?」

「咦?就是會把喜歡的男性拖入河底的妖怪啊。她手上沒抱小孩,搞不好會吸血呢。」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根本是致命誘發體吧!換句話說是怎樣,我快要死在妖怪手上嗎?

毫無前兆就陷入危機狀況。

所以我才會討厭鄉下!

「刑警先生你現在背著她,我想是看不見啦,不過……」

「不……不過什麼?」

「她的外表是二十歲左右的辣妹,是辣妹喔。這種外型以濕女來說相當稀有耶。不是『女臉蛇身』就夠幸運了——如果你能這樣想,那你也是妖怪迷啦!」

「我不想當妖怪迷……!就是因為鄉下老家有一堆這種東西,我才會想去大都市!」

而且她一直不出聲!

雖然愛裝熟的座敷童子也頗討人厭,可是一直不說話也很可怕啊!

「關鍵在於不要靠近河川,靠自己的力量在陸地上一直跑不就好了?」

「為何我要做那種浪費力氣又沒好處的全力衝刺?我到底造了什麼孽啊?」

「……警察的工作,基本上就是這樣吧?」

背著這種東西,我真不覺得自己有辦法回到旅館。

絕對會在途中累垮,然後被拖入河中。

有沒有什麼方法——我如此心想然後拿出手機。此處乍看偏僻,其實有完整的通訊網路,此為智慧村的優點之一。

「餵?可以幫我開輛車過來嗎?」

「好卑鄙!要靠自己的力量贏她啦!」

4

車子到竹林時,冷不防貼在我背上的濕女已經離開了。看來她這種妖怪在遇到沒勝算的仗就會快速撤退。身為一名刑警,不能讓一個服裝單薄、渾身濕透的年輕女子(許多地方仔細一看還若隱若現)一個人蹣跚地往竹林深處走去;不過那是妖怪不是人類,而且還是致命誘發體。別創庇護留置她,隨便跟她扯上關係搞不好會有生命危險。我這種地方公務員出身的配角刑警,做那種主角才會做的事情肯定馬上領便當,所以還是小心為上。

這天,無任何關鍵收穫。

我工作到太陽下山,然後回到旅館。

雖然名為警視廳搜查一課,可不像刑警連續劇能在六十分鐘內解決案件。既然「死者不只一個」,解決案件自然是當務之急,但「警察並非萬能」。

「起風了呢。」

一同來到座礁島的監識人員——輪島大哥這麼說。大夥正在宴會廳吃飯,而且吃得很匆忙,不過輪島應該比我這個刑警還悠閒。畢竟這裡沒「現場」和「證物」,所以他英雄無用武之地。

「聽說有颱風要來呢,就是最近形成的其中一個。早點把遺體搬上直升機是正確的決定。」

「呃……真的假的?」

據說颱風的暴風圈最大風速為三十公尺,會直接撞上座礁島。屆時別說是船隻,連直升機和飛機都很有可能停飛。

「反正我們要工作,兩個星期內離不開這座島。這段期間,颱風就會走掉吧。」

「不過還是有種壓迫感啊。像是交通工具無法使用之類的。」

「這是兩小時懸疑連續劇的影響嗎?」

「還有生活物資和糧食啊。」

我不由得嘆了口氣。

這裡是智慧村,防災機能相對齊全,但不知自來水和電力沒問題嗎?

「要是有什麼萬一,只能期待斗笠地藏了。」

「你說的那個不是妖怪吧?還有這附近好像只有濕女之類的妖怪。」

「那種名字會讓人雀躍的妖怪是怎樣?我跟當地漁夫在聊天的時候,有聊到舟幽靈(註:也寫作船幽靈,是海難喪生的人所變成的妖怪)。」

「哦?如果是以漁業為中心的智慧村,你說的那個好像比較符合這裡的氣氛。」

「真讓人羨慕。」

我就是嚮往都市環境才會離開老家。不過沒一件事情順遂。我倆是邊吃飯邊聊天,但出於職業特性,也會聊到不下飯的話題。

例如——

「這是我個人的感想啦,這次可能不是連環殺人案。」

「輪島大哥也這麼認為?」

「裝在油桶漂上岸的遺體有三具。雖然上岸的時間不一致,但油桶被放海流的時間,不見得等於我們發現的順序。況且,死者是活著被丟下海,推估的死亡時間也靠不住。」

「你是說油桶可能是一次從船隻或其他島嶼丟入海中,然後照我們發現的順序漂上岸的?」

「畢竟這附近有好幾個海流交錯。不過這樣一來就有個疑問……」

「是指一口氣丟入海中的油桶,全部『就只有三個』嗎?」

「數量可能更多也說不定。可能漂到其他島嶼……不過這點還沒聽說啦,也可能翻覆沉入海中,或者還在海上漂流之類的。剛才也說過,這裡的海流很複雜。」

「還有人說死者可能是植物獵人。」

「有聽過。因為他們身上都有品牌作物的種子嘛。第三個人也一樣,不過——」

輪島說到一半,旅館的老闆娘走過來推薦日本酒。我客氣地回絕,請她再給我一碗白飯。

「這附近的米也是用特產品嗎?」

「不是,米的話,我們是跟秋田縣合作。畢竟術業有專攻,而且聽說日本米不適合這座島上的亞熱帶環境……」

我點頭道謝接過飯碗,目送老闆娘往其他人群走去,接著小聲對輪島說:

「……就如老闆娘所說。死者身上的品牌米種子是打哪來的?又計劃運到哪裡去呢?」

「這座島沒種米。看來不像是在這裡偷了要運出去。那反向思考,死者是從外頭帶米進來,想在這裡種植嗎?」

「可是這裡的環境本來就不適合日本米吧?所以也沒發展自有的品牌。就算拿到的種子再優良,不能種就沒意義了。」

「從內到外,或是從外到內的可能性都很低。這麼一來……」

「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5

吃完飯後,我從宴會廳移往寢室,打電話聯絡一課的課長……就算不打,理事官或管理官應該也會向課長報告,不過課長習慣直接聽取現場的報告。我和課長交換了手頭的資訊,但這一兩天似乎沒收集到有用的內容。

在其他島嶼和船隻上,未發現奇怪的東西。

也不知道油桶是打哪漂來的。

跟課長通完電話後,我順便打了通電話給侄子小忍。當然不是談公事,我想問他颱風的事情。附近形成的其中一個颱風正在日本列島上大肆遊行。小忍那邊應該也受到颱風的洗禮。

『咳……咳咳……叔叔?找我有事嗎?』

侄子的聲音很奇怪,這不單是收訊不好的緣故。

「你感冒了嗎?」

『還……還好,最近剛認識的雪女精力太旺盛……等一下,夠了啦!我沒關係,拜託你不要全力做冰枕好嗎!不……不是……白痴!我的意思不是要你直接鑽進棉被來冷卻我!』

電話傳來一陣乒桌球乓的聲響。

「你還是一樣受妖怪喜歡啊。」

『叔叔是被妖怪討厭的體質吧?』

「妖怪實在太糟糕了。他們不適用於法律,就算發生『靈封』犯罪,被抓的也只有人類的罪犯。沒有法律能制裁妖怪,就算有人死了也被當成天災,連個搜查都沒有。對我這個比較想替活人工作的人來說,實在非常麻煩。從法律的角度來看——」

『……那個,叔叔,在我旁邊竊笑的座敷童子剛才說,青春期的叔叔看她脖子的眼神非比尋常,所以她那個時候一直躲著你。』

「哇——!哇——!」

那個居家妖怪!又在那邊口無遮攔!所以我才討厭待在老家!

「你感冒了應該很難過吧?我看頭條新聞都沒報導,所以那邊應該沒什麼災情吧?例如颱風把茅草屋頂吹飛了之類的。」

『又不是在演三隻小豬,沒問題啦。智慧村只是故意把外觀裝得很破舊。而且我聽說古早的房子比較堅固,就算過了幾百年還是很耐用。鋼筋水泥的大樓反而撐不了這麼久吧。』

「說得沒錯。我想問的只有這些。」

不過古老的日本房屋會堅固,是因為屋頂和牆壁可以輕易修補,甚至一天之內就把整片屋頂換掉。鋼筋水泥則辦不到,只能任由建築物劣化。

『叔叔你才要小心,你之前說離開鄉下就遇不到妖怪,不過世界上危險的事情可不只是妖怪啊。』

「我現

在就身陷其中,因為是工作嘛。與其這樣,不如對手是濕女或舟幽靈還愉快點。」

『會把船弄沉的妖怪啊。陸地長大的我不太能想像,他們遇到油輪也是用勺子弄沉它嗎?』

「常識對他們有用嗎?他要你沉就會沉,管你是豪華郵輪還是航空母艦。妖怪是怎麼扭曲常識的,你比我還清楚吧?」

我說完「幫我跟老爸他們問聲好」便掛掉了電話。

——可怕的是人類。

侄子要說的,我當然懂。

不過,那個可怕的人類到底在哪裡?

6

第二天,敲擊窗戶的滂沱雨聲吵醒了我。天氣糟糕透頂,外頭的暴風來勢洶洶,看似能把腳踏車輕鬆吹上天。

老實說,我想躲在旅館以策安全。但警察也是社會人,不能因為區區的天氣就休假。

況且我還是地方公務員!

真想快點升到警部,坐上可以把討厭的工作推給別人的職位。

不管制度怎樣,實際上升到警部就是極限了。想到這又讓我垂頭喪氣。

「……早知道就趁昨天先把事情做一做了。」

發牢騒也沒用。

其實來島上的第一天,光是弄「搜查的前置作業」就花了一整天。今天必須確認島嶼的全貌,還有從島民那收集必要的資訊。

這種天氣就算撐傘也沒用,所以我外出時借了旅館人員平常在用的雨衣。不過穿雨衣實在很悶熱。要防止雨水滲入,自己的汗水就跑不出去,弄得西裝快要濕透。

其他刑警大概到村落去問話了,但有件事讓我很在意,所以我決定繞著島嶼的外圍走。

座礁島是座小島,東南方有一座海拔不到兩百公尺的小山;相反方向的西北方則是一片平地,村落就在那個方向。

此處的野生植物以竹子居多,廣布在農園中的火龍果和芒果則形成明確的對比,老實說令人毛骨悚然。此處或許有綠意,但絕不是「大自然」。人類照自己的利害得失大幅修改了景觀。這座島原本有自己獨特的「大自然」,現在已經被「南國島嶼」這種模糊的刻板印象給吞噬。

「嗨,怎麼了,刑警先生?在當水果小偷?」

「你在這幹嘛,推理狂?」

還有在這種暴風雨中,你為何穿著泳裝啊?

「哎呀哎呀!這種潮濕悶熱的南國氣氛下,你穿著雨衣才叫人難以置信呢。這是幹嘛,在減肥嗎?」

心思又被看穿了!

「雨傘在這種大風下,五秒鐘就會壞掉,雨衣我根本不考慮。既然這樣,乾脆穿泳裝外出比較有效率吧?也很適合這裡的環境。」

她的泳褲邊緣一樣掛著手冊風格的智慧型手機和放大鏡……那手機是改良過的,不怕雨嗎?

「那你為何穿著泳裝到山上散步?」

「你沒呆呆地去村落找人問話,就表示你想的跟我一樣吧?」

「站在這裡只是浪費時間,要講話就邊走邊說吧。」

「當然沒問題。」

我倆並肩走過一處農園。此處的果實為了防台,包上了一層網子。

「你整座島繞一圈了嗎?」

「還沒。」

「山的那頭有一個洞窟,裡面我還沒調查就是了。」

「聰明的決定。」

聽到洞窟,都市人可能會聯想到探險,不過鄉下人可不會這麼做。因為裡頭有一堆蜈蚣和蜘蛛之類的蟲子,還可能遇到坍方、缺氧或火山氣體。觀光地整修過的鐘乳洞另當別論,但走進「莫名存在的小入口」探險,危險程度遠勝闖開在大排水溝的隧道狀小水道,逆流而上。

「住宿設施只有我們住的旅館。村落那邊有簡樸的零嘴店和理髮店,還有幾間居酒屋吧。能花錢的地方只有這些。」

「典型的智慧村啊。故意假裝人口稀少。懷舊電影很適合來這裡拍攝。」

「不過你看……」

艷美蹲下,捏起了一個半掩在土中的物體。

香菸的空盒。

「這樣一來就有點奇怪。」

「光憑這樣很難斷定,不過有必要問一下當地人吧。」

我吐了一口氣後,環視了四周。

為了加強自己的論據,看來有必要在暴風雨中跑遍各地。

7

過了中午,調查終於告一段落。

監識科的輪島大哥很高興有事情可做,但我可不能交接給他就跑去休息。收集到必要的資訊後,再來只有找人問話。

逐戶問話。

在這暴風雨中,要跑遍附近每戶人家實在很痛苦。但還是一句話,這是工作。我不認為這種事會很輕鬆。

接下來我要對幾十個人問同樣的話,既然如此,我決定第一個就找此處最偉大的人。

我想儘量避免對方口徑一致,不過越晚被問到的人,事先套好內容的風險就會增加。最好是立刻突襲看似可疑的人物。

「說到漁協的會長,應該有相當『權勢』吧。而且還是在這個高級食材的寶庫智慧村。」

所以,我最先訪問的是漁協會長的住家。

黑川棹先生。

智慧村的房屋賣點應為「古色古香」,但漁村卻沒這麼鋪張。只有木板牆加瓦片屋頂。我並非想借用侄子的比喻,但這樣的外觀還頗像三隻小豬的失敗作。

不過呢,房子的屋頂有太陽能面板,大致上不管哪裡的智慧村都一樣呢。人們讚揚這是環保之類的,這股風潮也讓半導體的價格過度飆漲。這麼一想,實在無法露出像電視GG一樣的笑容,單純感到高興。

我原本打算在屋檐下把話問完,不過因為颱風的緣故,風雨會吹進屋內,我便在黑川先生的建議下踏入玄關。

「好說好說,要是真有『權勢』的話,我早就把這房子蓋大點了。」

他看上去是性格溫和,年紀有些半老的大叔。

雖然有點駝背,但感覺他能輕鬆舉起連我這個刑警都會唉唉叫的大貨物。簡單來說,被他拳頭揍應該會很痛。

我隨便問了他兩個問題:發現油桶時的人員移動和報案之前的動作。先讓對方鬆懈,以為我是照慣例來問話,再一口氣深入核心。

「黑川先生,聽說這裡主要的產業是牡蠣和珍珠的養殖。」

「是栽培漁業。天然物的品質,再怎麼樣都無法超越一定的水準。想追求超乎天然的異常高品質,靠人為加工比較快。當然,前提是要有一個優良的自然環境。」

「可是,不光是這樣吧。」

我單刀直入,進入主題。

「這裡勉強在世界遺產小笠原群島範圍外。不過附近海域的生物都差不多。換句話說,在世界遺產區中捕撈屬於非法的保育動物,在這裡可以自由自在地捕撈……這些動物主要是當稀有寵物出售,不是拿來吃的吧?」

座礁島本身獲得許多企業的出資,大家都想利用這世界遺產級的豐富大自然。不過原則上是生態調查,基本上會用捉放法(Catch and release)。非在地居民要捕捉,必須依照嚴密的分類,不能無止盡地把漁船裝滿。

「刑警先生,你今天是來問我這些的嗎?如果是這樣,那你可白跑一趟了。假如真有這種事,主事的大概也是沒種的盜捕集團吧。這種生意不是正規的漁協會做的。」

他答得很流利,反而讓人覺得恐怖。

一個人如果蒙受莫須有的懷疑,情緒通常會更激動才對。

「就算你說的沒錯,但這座島的基礎環境,本來就會吸引非善類的人。」

「這跟我們有何關係?」

「應該有吧。因為有裝了屍體的油桶漂上岸了,而且屍體身上還有品牌米的種子。」

「座礁島可沒有種什麼米。」

「是啊,所以不會流到島外。反過來說,從島外帶米進來,也不適合在這裡栽種。」

「所以你想說什麼呢?」

「這裡曾經是中繼站。」

我說得很肯定,因為這是給對方壓力最好的方法。營造出「我早就看穿了」的氣勢是很重要的事。

「從A地點到B地點的中繼站。不光是品牌米,這裡大概有很多東西在流通……一些直接運到當地會造成麻煩的商品。『大型犯罪組織』八成也有湊一腳吧。然後流通的過程中出了問題,某處的某人受到『制裁』。應該是這樣吧?」

「如果真是這樣,問題的核心應該在島外吧?」

「那要看『制裁』是針對誰。」

我不應該用「大概」這個詞。

這可能讓虛張聲勢有了漏洞。

「針對別人的東西湊巧漂到島上就算了,如果那個油桶是想對島上的人殺雞

儆猴,那就不能說跟島民毫無關係了。」

「這個嘛,一般來說都會這麼想呢。要搞劇場型犯罪(註:指犯人自以為是主角,把警察當配角,民眾和媒體當成觀眾,來享受他的犯罪過程)也要有個限度啊。」

「不論把活人裝桶丟入海中的作法,還有品牌米的種子都讓我感覺到某種訊息。犯人都切斷被害人的手腳還專程幫他止血,那種稍微捜身就能發現的東西,我不認為犯人會看漏。既然這樣事情就簡單了。那是刻意留下的訊息,要給特定的某人看。」

「不過你錯了。」

黑川先生打斷了我。

他如果是上班族,應該是那種會得罪同事,只顧著把會議往前推的人。

「我看過附近有可疑船隻出沒,可是他們沒上過岸,更何況是跟我們接觸。」

「你能證明嗎?」

「你也不能證明自已的假設吧?」

「如果我說不見得呢?」

我輕描淡寫地說完,黑川先生的臉微微僵了。

「島上到處都有香菸盒掉在地上。還有罐裝的發泡調酒、白蘭地的酒瓶。那些都是『島上沒賣的牌子』。你就別說這些是從外海漂上岸的吧,在島嶼內陸也看得到。」

「怎麼會……就這樣?刑警先生也知道智慧村的情況吧。」

黑川先生稍微頓了一下,但很快就找回原來的氣勢。

「這裡為了營造氣氛,刻意打造成荒涼的景色。生活必需品和嗜好品,大部分都靠完善的通訊網和網路購物來張羅。村內滿是島外流入的商品。你那種證據,要用來找麻煩都沒辦法。」

「這樣就好了嗎?」

「什麼?」

「你要做更確實的反駁,我可以給你時間。我是在問你,我可以把剛才那句話,當作是你的最終陳述嗎?」

哎呀哎呀,不管你說什麼,我都會補最後一刀的。況且我怕麻煩,也不會讓你做出什麼聰明的反駁。

「……黑川先生,大量生產的商品,就算是同樣的東西也會因製造工廠或時期而出現微妙的不同。像是愛收集郵票的人,可是會因為郵票墨水的濃度不同而亢奮呢。是不是由網路所購買,那種東西查一下就知道了。」

「……」

「還有,網路購物這種東西會留下足跡,也就是購物紀錄。不是留在你們的電腦,而是存在交易端的伺服器中。就算是同樣的商品和品牌,是不是你們買的一查就知道了。所以我才會跟你確認:可以把剛才那句話當作是你的最終陳述嗎?」

有大批外地遊客的觀光地也就罷了,這種人員出入受限的離島,資訊量不會太多。還有,別小看警察的組織力。要調查所有島民這一年內的購物紀錄,只要幾天就會有結果。

這也是我討厭智慧村的理由啊。

智慧之類的說得好聽,你根本不知道背後有什麼資料被偷走。

「刑警先生。你們現在才要調查,就表示這還是有可能跟我們無關。所以也讓我來問你吧。這可以當作是你的最終陳述嗎?假設你只是在找麻煩,我搞不好會把你當成笑柄,四處張揚你是含血噴人的刑警。」

「我是沒有確切的證據啦。不過我想,我的推測沒錯。」

聽起來很厲害,不過這算不上恐嚇喔,黑川先生。

很不巧,我也是在智慧村長大的。當中的規矩,我比都市人清楚。

「……你們最重視環境和品質,不會把菸蒂丟在土壤上吧?會不會影響農作物倒是其次。因為智慧村是靠營造氣氛來維持品牌光環。」

關於這點,黑川先生也無法否定。

這理所當然。如果他說出「我們不在乎環境污染」之類的話,可是會直接影響收入。

「黑川先生,我的工作只是找出兇殺案的犯人,甚至連對死人都沒興趣。我腦中只有考量死者家屬的心情,以及阻止下一次的犯行。」

好了,再給他一點壓力,讓他露出馬腳。

「只不過,如果為此有必要進行深入的調查,我會把一切都挖出來,直到弄清楚為止,請做好心理準備。我們畢竟也是專家啊。到時候,搞不好會出現更怪異荒唐的東西吧,不過我已經有覺悟了。」

眼前忽然傳來小小的空氣流動。

黑川先生靜靜吐了一口氣。

「嗯,我知道自己沒權力阻止你,不過想拜託你一件事,你們有預定要『打道回府』嗎?」

「奉勸你別威脅警方人員。因為就算你沒那個打算,只要我們如此定義,就能採取行動。」

「不敢不敢,我也不是笨蛋。我是明白風險才這樣勸你的。況且如果不是關心對方,那我也沒必要問這麼多了。」

黑川先生的語氣不疾不徐,像在枕邊念繪本一樣,沒有恐嚇的感覺。

「刑警先生,你可能誤會了,我們不討厭從外地來的人。如果真的討厭,根本不會在島上蓋什麼旅館,也早就重新改變智慧村的型態,就算缺少外界的援助也能完全自己自足了吧。」

外地來的人。

這是在說我們,還是「大型犯罪組織」?

他的措辭和至今不太一樣,有如車子換了檔。這讓我稍微慎重思考該如何回答。

「……不論如何,颱風離開之前,我們想回去也回不去吧?」

「也對喔。」

就在這句話之後——

黑川先生明顯露出和至今不同的表情。

有如氣球萎縮般。

有別於憎惡、厭惡和敵意。

而是一臉打從內心感到遺憾的表情,如此說道:

「那就『這樣』吧。」

「?」

之後,我對島上有頭有臉的人物和相關人等,依序問了同樣的問題。他們的反應都一樣。

我不知道座礁島藏了什麼,但很快就會弄清楚。

只要掌握看不見的構造,應該就能弄清楚殺人案的全貌。

說實話,我已經贏了。

此刻,我認為自己抓到解決案件的線索,完全掌控了主導權。

我太天真了。

我根本還沒弄清楚智慧村的本質。

8

晚飯時間到了,暴風雨依舊不止。

可能會持續個兩三天。

此外,還發生了一件困擾的事情。

「……打不通呢。」

我想打電話給侄子,但手機的訊號很差。這是颱風的影響嗎,其他同事似乎聚集在宴會廳吃飯,而我則是改變目的地,試著尋找訊號稍微好點的地方。

「刑警先生,你在幹嘛啊?」

「別來煩我,推理狂。我手機打不通。」

「你也是嗎,是哪家門號?」

「JBP,這麼說你也打不通?」

推理狂用的是國外廠商製造的智慧型手機「葡萄機」,現在似乎也打不通。

看來不是門號的問題,或許真的是天候的影響。我又試了一下,真的就是打不通。

這時,艷美拉了我的衣服。

「正好,我們聊聊吧。」

「我等一下要吃飯。話說,這裡是哪裡?」

「一樓的走廊,你走路顧著看手機才會迷路。」

「奇怪,怎麼會跑到這裡呢?」

我記得自己有下樓梯啊……我抬頭看天花板,就在此時——

咚轟!

正上方傳來獵槍的巨大聲響。

我完全搞不清楚狀況。

狀況沒等我會意過來,依舊持續演進。

咚!磅!咚轟磅轟咚咚!十發、二十發,槍聲不斷持續。耳朵甚至會開始習慣爆裂音。其中還混雜急促的腳步聲和叫聲,但槍聲大到足以蓋過這一切,我無法掌握具體的數量和方向。

「不妙了……」

推理狂艷美拉了我的衣服,而我則是僵立在原地。

「已經開始了!那些怕被警方挖出東西的人先下手為強了!」

「……你是說,有罪犯朝警務人員開槍嗎?這裡可是日本耶。」

「在智慧村這種鄉下,就算聽到獵槍聲也不會有人驚訝,這種事你應該知道吧!」

「這跟殺一個單獨跑來的旅客不一樣,是警察耶!而且你一次殺二十個看看!別說機動隊,搞不好連自衛隊都會出動,這種蠢事怎麼會有人……!」

話說到一半,我看見一個討厭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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