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Interlude 無數的運河,無數的夏(1/2)
醫院在鄰市,也就是往東京方向坐電車過兩站的地方。
隨著我們向東方行進,窗外的水巷逐漸消失,河流變窄,外觀一模一樣的淡彩色集合住宅漸漸增多,人工的田野進一步變成了人工的柏油路。毫無空隙、完全為了人類而存在的世界。簡直像飽含惡意的延時錄像一樣。抑或是倒放錄像,因為現在白幡市已經比邊里還要大,就業機會也多,而過去可是我們這邊更加繁榮。前提是相信大人們說的話。
我在座位上眺望著盆地北半部,然後短暫想像了自己從上空俯視盆地能看到的景象。
小學四年級社會課「學習我們的城市」一課中製作過地圖。我回想著善福寺河流域的歷史、其逐漸減速的不徹底的現代化進程,一時難以判斷其是得是失。在過去,新鮮事物總是從北面的河口來到這片土地上。而現在,所有的變化都是從東面來的;就像山那邊盤踞著一隻巨大而不可名狀的邪神、正在向這邊放射出被詛咒的力線一樣。屈服於力線、拋棄自己的軀體,或者就這樣囚禁在田野的綠色之中,哪邊更幸福呢?如果是饗子,說不定可以根據這種妄想寫出一篇短篇恐怖小說,我這麼想像著差點笑出來。
在我面前,悠有把放著親手做的三明治的籃子放在膝上,沉默地閉著眼睛。這並不是睡著了,而是悠有的習慣。我突然聯想到了虔誠祈禱的年輕聖女的肖像。守護時間的聖女。三秒鐘的少女。平靜的眼帘,看上去好像完全沒有在擔憂昨天的事件——那一決定性的事件。
「下個月來著。」我說道。
「什麼?「
「合併的投票。」
「啊,這樣呀。已經八月了呢。」
悠有誇張地眨著眼睛。
我再次注意到那副模樣實在是和她的阿姨非常相似。一定是阿姨那幅臉太像小孩了,明明比我們差不多大上兩輪,看上去卻完全是二十歲出頭的樣子。
「假如我們也能投票就好了呢。」
「去拜託荒人試試?那傢伙能投票吧。比我們大兩歲。」
市議會裡充滿互相攻擊的混戰結果決定了未成年人投票的相關事宜。在年內達到十八歲及以上的人可以參加市民投票,理由是「年輕人才是終將承擔這一地域未來的市民……正如同從未來到來,被託付給現在的我們的優秀市民一般」。當然附加了「投票結果只不過是參考意見,真正做決定的還是議員們」這樣的條件。真是優待「時間旅行者」的政策呢。
「是嗎?大兩歲?」
「是的。都有駕照了。你沒聽說過麼,關於那傢伙的謠言。」
「聽是聽說過,謠言嘛。」
「也是。」實際上他並沒有在小學六年級把三名男老師送進醫院,也沒有在初中一年級時把高中女生的肚子搞大了,「說是小時候身體虛弱不能上學,這才是真相。」
「嗯——」悠有輕輕點頭,「大家都有自己的難處呢。」
我也點點頭,考慮著不輕信謠言的悠有的性格。過了一會,悠有說道:
「我倒是覺得那樣才好呢。」
「什麼才好?為什麼?」
「就、是、說,合併的事。因為合併的話,不就變成和哥哥住在同一個市里了嗎?」
我只是聳聳肩沒有回答。即使決定要合併,實際上的合併也要等兩年之後。到時候礦一是不是還在住院還說不定。但是我不想特意指出這一點。對於扎爾維茨·澤里科夫綜合徵(SZS),沒有比那家醫院更有經驗的了。而且除了身心恢復健康出院以外,她的哥哥還有離開醫院的另一種途徑。
鄰市的站前商業街(雖這麼說不過大半都是柏青哥店、錄像出租店和停車場罷了)正在進行七夕慶典的促銷活動。從上周六到十號,前後大約九天,真是盛大得不得了。說不定這是在和邊里競爭——我們小城上也有從八號到盂蘭盆節結束的、時間差不多長的「River Festival」。
突然我們倆變成了越境者、不被希望的步行者。周圍行人的目光變得嚴厲起來。我們背後好像浮現了比大衛之星還顯眼的標記:「鄰市居民!」。我邁的步子稍微大了一些,隨著一步一步的前進,本來在我身邊的悠有逐漸落到我斜後方去了。如果這時周圍的人突然一齊撲上來的話,我是拋棄她自行逃走呢,還是全力戰鬥、像英雄一樣死去呢?兩種結局都有可能吧。……當然這全都是妄想,不過是受最近重讀的芬尼的《天外魔花》影響罷了。
從白幡站坐上冷氣開得太大的公交,十四分半之後來到了前往高速公路入口的中點,十年前我們小城在爭奪戰里失敗的結果就莊重地坐落在這裡。下了公交,悠有稍微歪了一下腦袋,仰望著這座淡彩色醫院。
「大概有一半呢,我們經歷的。」
「什麼一半?」
「這個建築人生的一半。因為是建築所以該說建生?」
「建築年數。」
「啊,這樣呀。」
悠有所說的至少在年數上是正確的。記得礦一症狀開始發作是在五年前的事……之後我們來這裡多少次了呢?說起來第一次遇到饗子他們也是在這家醫院的中庭。
因為在阿爾茨海默病患者的臨終關懷方面可以進入全國前五,各地的患者都集中在這裡。也就是所謂的據點醫院。饗子在這裡送別了母親和祖母,涼送別了親生母親。我突然想到了命運,以及我們的文明把「死」集中在同一個場所處理這樣的奇怪習慣。
「怎麼啦,Tact?」
「肚子餓了。」我說謊道。
「吃嗎?三明治。」
「是看望病人的吧。」
「還有別的喲,」她讓我看籃子邊上的另一個小包,「看望哥哥的是這個。是小饗幫我買來的,花了八百托里布呢。」
悠有拿出塞在包邊上的記錄本。
一個像玩具一樣的淡綠色本子。
雖這麼說,那可是貨真價實的錢——雖然在邊里商店街之外的地方無法使用。名稱聽上去很美——為了使商業街活躍化,取回人與人之間的接觸、笑容和對家鄉的熱愛的區域貨幣。這是和翻蓋商業街的拱廊、善福寺河護岸工程、「RiverFes」一樣的,那位新市長及其支持者進行的新嘗試之一。
記錄本的第一頁記著一個大大的「零托里布」,所有的「交易」從這裡開始——雖然官方用的名稱是「托里布林」罷了。
支付的在本子上記負數,獲得的在本子上記正數。感覺上一托里布大約等於一日元,簡單易懂最優先。可以在加盟的商店裡普通地買東西、可以作為鋼琴課的報酬收下、可以作為找到迷路貓的謝禮、可以用於其他各種結算。可以在本市主頁上某個公告欄里自由張貼想要通過托里布購買或賣出的物品或服務,不過不去張貼也沒有關係。
極端地說,就連和在街上遇到的完全不認識的人說「嘿,今天天氣不錯啊,作為紀念我們來交換一百托里布怎麼樣?」也沒有問題。或者說,我覺得推行者反而是在緊張地期待著小城的居民能像這樣以記錄本為契機一點一點變得親密起來。而且實際上有相當大的可能性,幾個熱心參與者真的在實踐那種「打招呼托里布林」。
問我為什麼知道?……那很簡單。因為記錄本上會記錄與誰交易了什麼,而我看過母親的記錄本。嗯,至少這比成立「在天氣好的日子裡必須和不認識的他人友好相處」這種市條例健全多了。唯一被禁止的是與日元的兌換。說實話我並不討厭這樣寬鬆(冗餘)的系統,和不上油的女式自行車軍團的暴走比起來好得多。雖這麼說,我也不想積極加入其中。
而且難道就沒有什麼更好的名字麼?或者是「寺前商店街」的幹事之中有星際迷航愛好者,故意取了這樣一個暗含諷刺的名稱?
要說為什麼,因為托里布不是紙幣,而是記錄在本子上,所以永遠不會無限增加,只不過是儀式一樣的區域貨幣。賣家的正數就是買家的負數,不管誰買了多少東西,整體來看總和都是零。於是永遠也不會發生通貨膨脹,也不會出現被追著討債的情況。就像雙方拉力相同、一直不分勝負的拔河一樣,總是完美地保持安定。
「嗯——」我回答道,「不會增殖的貨幣什麼的,就不是貨幣了呢。」
這是引自饗子的語錄。AELism在這種時候非常方便,因為可以不用思考就使對話繼續。
如果邊里市推行托里布的政策大獲成功,全市的商業交易都改用托里布結算,稅收就會變成零,那個時候政府要怎麼辦?……我悠閒地妄想著。或者稅金也會用托里布來支付?
「所謂區域貨幣,終究只是一種表明自己信條和世界觀的藝術媒體。也就是通過選擇來表現自己,像卡拉OK、手機彩鈴一樣。」
「說得對、說得對,」悠有反覆按著手邊某個看不見的按鈕,「T
act呀,果然很聰明呢。」
「『果然』是什麼意思啊。」
我故意以不滿的口氣回道。
悠有笑著衝進了前面的旋轉門,於是她到底是不是知道了網上的饗子語錄(AELism)而在嘲笑我,我就完全無法判斷了。
*
悠有和礦一極為相似。
不僅是外表相似,尤其相似的是性格、思考方式,以及對周圍事物的看法。
即使是礦一發病之後,也只有這一點沒有改變。例如我記得上次來醫院時,悠有望著輪椅上的患者突然說出了這樣的話:
「吶Tact。」
「什麼。」
「說到圓呀……雖然大小不一樣,但全都是同一個形狀呢。」
我想起礦一之前也對我說過同樣的話,停了一會才回答她。不過悠有不可能知道那件事,因為第二天礦一就已經入院了。沒有辦法,我作出了和那時一樣的回答:
「如果排除橢圓,也可以那麼說。」
「橢圓不是圓呀,都扁掉了。」
「從數學上,兩種都叫圓。r的平方,等於,x的平方加上y的平方。正圓只不過是焦點恰好重合的特殊解。」
「嗯——。總之呢,」悠有一邊捋著並不存在的八字鬍,一邊對扮演學生的我說道,「吾剛剛注意到喲。如果把至今為止這世上的人們畫出來的所有正圓,超越時空,全部集中在同一個地方,中心重合在一起的話……那就會像年輪蛋糕一樣,全都漂亮整齊地聚在一起,對吧?」
「那當然。」
「全部喲,全部。一個都不剩喲。你不覺得那很神奇嗎?」
「…………」
我重新思考著悠有想說的話。總而言之是說歐幾里得平面上的正圓都是相似的。但那完全是理所當然,因為正圓只有一個變量——也就是只有半徑這個量可以改變——所以無論如何都是相似的。所以圓周率才有意義。這實在是太理所當然了。不過,現實中還是有會因為「π在宇宙所有地方都是一定的」這一當然的事實而感動的女生的,這稍微感動了我。
我和悠有穿過淺桃色的中庭,夏日天空的色彩透過天井的玻璃射入,稍微有些泛黃。阿爾茨海默病治療小組正在矗立在庭院中央的枝幹粗壯的絲柏樹周圍玩球。都是老人。對於這一事實,我不知為何感到十分安心。
長期住院患者的病房樓外面是米色的。知里大夫立在病房前面,白大褂一如既往滿是褶子,頭髮也睡亂了,雙眼眯著疲勞無神。他抬起手來想止住呵欠,手錶就這樣滑進了衣袖之中。被硬是叫醒的冬眠中營養不良的熊大概就是這個樣子吧,或者說這世上所有接近四十歲的單身男性全都是這樣?
「喲喔,你們兩位。」
「您好。」
我們一如既往地和他冷淡地互相問候,一如既往地聽他說明最新「狀況」,一如既往地分頭行動:悠有進到房間裡,我和大夫去隔壁的監視室。
「好麼?」
「算是吧。這邊呢?」
大夫理解了我不明不白的提問:「我還是累得不行,礦一君情況穩定。雖然體力還是一直在下降罷了。」
「這樣啊。」
桌子上有三台小型顯示器、三台錄像機,以及兩台計算機。大概補助還是沒有下來,裡面還有一半是大夫的私人物品。我拉過一把椅子,通過顯示器觀察隔壁房間的悠有。一個是俯視整個病房畫面固定的魚眼鏡頭,另兩個角度不同、用鍵盤可以自由旋轉和縮放。
大夫從白大褂口袋裡抽出一瓶涼烏龍茶遞給我,我沉默地喝茶,盯著畫面——然後開始想像這裡是未來的火星探索總部。悠有是第一個登上0.5 AU之外的紅色行星、終於開始探險的太空人。無線電從奧林匹斯山傳到地球需要接近四分鐘,因此我們對這一場景無可奈何。這個影像既來自過去,同時又來自未來,被囚禁在「現在」之中的我們無可奈何。
我的想像並不是那麼離譜,因為礦一過去的確夢想成為第一個登上火星的人。
那個時候,宇宙旅行和天體的美妙是我們三人話題的中心。讓我第一次用望遠鏡的是礦一,告訴我液體燃料和固體燃料用法區別的也是他,使我認同未來在於太空軌道電梯和蒸汽推進的也是他。對,未來,那個時候未來是毫無疑問存在的。雖然對和平號的期望落空了,但哈勃和ISS指出了我們應當前進的正確方向。再一次登月,然後向遠方閃耀的那顆紅色行星前行。
那是五年前。
——現在的礦一在三台顯示器里露出幸福的笑容,皮膚富有光澤,就如同不是病人一樣。
「那個,」大夫對我說道,但視線還是對著顯示器。不從正面看對方,是我和大夫之間默認的紳士協定。至少在這個房間裡是這樣。「你非要進去的話也可以,今天狀態比較安定。」
「不用了,沒什麼。」
「『沒什麼』,老是這句啊,你。」大夫苦笑道。但是他不會繼續追問。也就是說,他在我們那時認識的大人中屬於相當像樣的一類,說不定能進入前五名。
不提沒有意義的問題。不只通過年齡判斷對方。有不懂的事可以誠實說出「不懂」。偶爾來到「進入盛夏之門」時,也會拒絕阿姨不收錢的提議,好好付咖啡錢。最關鍵的是,他讀書。說是不喜歡翻譯的作品,也不喜歡最近國內的大部分作品。不是把雜誌和漫畫都算上然後滿不在乎的說出「我一年會讀好幾十本書呢」的那類不知羞恥的人,也不是囫圇吞棗地讀價值只在於成為話題的轉瞬即逝的暢銷書那類人。大夫真的在讀書。讀的是辻原登、飯島和一、黑田硫磺、前田愛(不是《卡美拉三》的那個女主角,是那位日本文學研究者)、關曠野、野口武彥等等這一類的作品。所謂「讀書」,也就是除了讀書本身之外沒有任何好處。為品嘗而品嘗。在人口不到二十萬的地方都市裡能理解這一真理的人實在是少,而知里大夫就是這一瀕危物種的一員。
「請問今天的礦一在哪裡呢?」
「這個嘛……大約在二十二世紀吧?」大夫用好像要睡著的聲音答道。
悠有輕輕坐在床頭上,稍微側著頭,入神聽著病房主人的話語。我聽不到兩人的聲音。這也是默認協定的一部分——我們不是在監視礦一,而是要守護他所創造的世界。所以我們只是沉默的注視著,就像望著不可思議的古玩店的展窗里沒有吊線的人偶一樣。礦一把某種不知道是用來做什麼的奇妙綠色細長器具遞給悠有。看起來今天的確相當安定。在畫面右側,床對面的牆壁前面擺放著同樣奇妙的家具。是來自異世界,或者是遙遠未來的各種物品。
我不能說自己理解了S·Z綜合徵的一切。當然大夫向我進行了很多說明,我也掌握了所有已判明的事實。除去專門的研究者,我大概是地球上最了解這種病的人。即使這樣還是有很多不理解的地方。
人腦之中有無數的運河——這是大夫喜歡的比喻。稱作神經元的微弱電流和化學物質的運河。這一運河底部淤積了泥沙,堤防到處潰決,水漏向不該去的方向、無法到達該去的地方。於是即使打開稱作「回憶」的水龍頭,關鍵的「記憶」也不會流出,作為居民的「意識」就會積累不滿。最後連這個居民本身也被埋在膨大的泥沙之下。
阿爾茨海默病的發病基本是從中年或老年開始,但也有少數年輕患者。這兩種病是同一種麼?或者完全不相關?或是由同一原理引起的變奏曲?是老化過程中出現的自然的現象,還是(像狂牛症或克雅二氏病一樣)從外部進入的朊毒體和β澱粉樣物質進行chicken race造成的、可以避免的事故?朊毒體自身會不會是記憶生成與固定所需的必要物質?……等等,全世界的研究者每天都在發表新的論文。大夫的老師一派不去探明原因,而是埋頭研究治療方法。方針是這樣的:既然堤防要潰決,在潰決之前建立新的堤防、挖掘新的運河河道就行了;至於泥沙是從哪裡來的,疏浚運河使其保持通暢的究極方法是什麼,這些事情就交給別人研究。不管怎麼說我們可是醫生,應當儘可能使眼前的患者生活得舒適一點。
知里大夫他們的(先不說想法)做法,實在不算正統。昆蟲的神經系統在從幼蟲變態為成蟲之際會先暫時全部推翻,然後再重新組裝起來——因為公開說是從這裡得到了啟發,他好得到了格里高爾·知里這一外號。之後就是眾多流言交錯、派閥對立開始、不快的舊事重提。終於研究陷入僵局,眼看補助金就要停發的時候……從瑞士和立陶宛幾乎同時傳來了新聞。兩名少女從和年輕阿爾茨海默病患者極其相似的症狀中自然恢復了,分別是扎爾維茨博士和澤里科夫醫師那裡的患者。
大夫他們認為這就是突破口。我們的研究是正確的,只要研究這兩個患者,說不定可以分析出腦的自然恢復系統!急忙聯
系了當地的醫生、通過電子郵件交換信息、預約了機票……結果等在目的地的是意料之外的現象與理所當然的結論。
神經元這一運河網也就是人們各自的人生。僅有一次、不能再次複製的壁毯。即使建立新堤防、挖掘新運河河道,從概率論上講結果也不可能和原來完全一樣。兩名少女用自己的腦向人們證明了這一點——無數次地。
兩人恢復了,新的運河誕生了。但是這時兩人已經不再是過去的兩人了。別的意識,別的思考,以及別的記憶。
我想起了邊里小城的水巷。現在這後巷中細細的網絡,只不過是過去龐大而複雜的河流的殘痕,不過是偶然延續生命的結論之一。如果邊里這一土地的發展採取了別的形式,水巷大概也會有通過別的路經生存下來的可能性。
如果受秀吉之命從常陸國到來的大人在更偏東的地方建城的話。如果他沒有立即因為屬民的一揆和關原之戰被貶為平民的話。如果全縣聞名的「明和治水」失敗了的話。如果戊辰戰爭時赤報隊的失散者沒有經過這裡的話。如果最早的鐵路(沒有屈服於本地權貴的威壓)按照當初計劃的路線鋪設的話。如果那個范·德·科爾哈斯/科爾豪斯氏的設計圖是可以實現的話。我想像著。想像著,然後立即消除。腦內形成的激發態神經元網絡瞬間弱化,可能存在過的世界已經消失不見了。但是如果不能消除的話會怎麼樣?一切事物都被覆蓋的話……新來的世界站穩腳跟,眼看著逐漸成長為精緻結構的話。
兩位患者的神經系統發生的就是這樣的事。每過數周,可能存在的過去和現在(有時是未來)就會出現在腦細胞的網絡之中。毫無矛盾、完美的半生。可以普通地上學,可以掃除、做飯、整理床鋪,要說問題只有一個……只是周圍的世界和自己的記憶完全錯位罷了。
礦一是第四個患者,因此醫療機關的對應措施和最初的兩位相比更加妥當。他既沒有自殺未遂,也不用永遠呆在精神病院裡。但這樣還是沒有解決問題……全身肌肉無力、鈣質流失、輕微頭痛和目眩、消化系統緩慢衰弱、睡眠時間的增長傾向、免疫力低下。以及當然的,以約十七天為周期而變遷的他的「現實」。
知里大夫也會按照周期學習新的地名和人名。每次發生變化都會重複同樣的說明——對,這裡的確是你居住的火星基地(或者是伽利略衛星上的田園都市、十九世紀最後一年建成的古老軌道電梯、越過關門海峽一直延續的萬里長城一角),但是您不幸罹患了原因不明的難症,需要一段時間的治療和靜養。所以您不能從這個房間出去。不用擔心,我們會對您唯一的血親——您妹妹好好說明情況的……大夫的耐心實在是可以無限持續下去,簡直就像托里布一樣。他和礦一共有了一小部分「世界」,甚至會一起做新家具和生活用品。即使不能理解周期十七天的世界,也能夠靜靜加入其中。
是的,不能理解的事情像山一樣多。原因是什麼(異常朊毒體或β澱粉樣物質的積累都沒有發現……於是果然和阿爾茨海默病沒有關係?有沒有可能是克雅二氏病的新變種?為什麼只能在發病初期確認到周期性同步放電?腦啡肽酶的不安定行為代表了什麼?)。患者們的新「記憶」從何而來(只不過是正確記憶的歪曲?)。為什麼「記憶」的變異周期在患者之間有很大不同(周期最長的有一百九十五天)。「記憶」中誕生的異世界為什麼能完美地自洽(在烏克蘭發現的患者K小姐,展示了混淆古代伊特魯里亞語和樺太阿伊努語而產生的亞諾瑪米·印第安帝國北部方言的長達二十五個世紀的歷史和語法解說)。以及為什麼,所有患者都會保有一個——在礦一的例子裡是自己有妹妹這個事實——總是不變的事實(其作為認知的基準點完成了某種心理上的機能?和記憶變異周期的因果關係?腦內發生了極微量異常朊毒體群的「准遷移循環」,因此需要平穩域?話說回來,蛋白質的複製可能存在非周期定解麼?)。
不過這些探索都被推後了,因為不論如何知里大夫首先是個醫生。這家醫院的方針屹立不動……不是為了恢復正常而和病魔鬥爭,而只是成為盡力維持生活質量的病人的助力。偶爾地,會有注意S·Z綜合徵的論文發表,但一直沒有大的進展。全世界的醫生幾乎都在為弄清楚阿爾茨海默病忙得不可開交——這是當然,因為那邊的患者相當多。趕快趕快,不要被別的研究機關超過了!有上百萬的老人等著吃藥呢,想像一下這能發展成多麼大的產業吧,第一個弄清楚的人就是億萬富翁!……
遠離那片巨大的漩渦,礦一的治療慢慢的變成了護理。顏色不可思議的器具逐漸增多,數個世界積累重疊在一起。還有虛幻的經驗、偽造的知識。
虛幻?但是,從哪裡到哪裡才算「真實」呢?我心中湧起了一絲憤怒。約一千四百克的柔軟器官里儲存的信息,到哪裡為止是「事實」,又從哪裡開始是「虛構」(Fiction)呢?我自己頭腦之中也積累著眾多故事(Fiction)。霍比特村、最喜歡橘子皮的帶條紋的龍、從赤道延伸出的軌道電梯,我都可以明確地想像、描繪出來,它們的確在我腦內占據了一定容量,即使不像礦一的「現實」那麼確實。這世上也有很多看電視連續劇能真心哭出來的人,我母親就是其中之一,誰能斷言這就不是一種疾病呢?如果故事能被允許,那麼只存在於這顆行星上的一個人腦中的「現實」也應該得到允許。「現實」的優越性什麼的,只不過是多數表決的結果;而多數的贊成並不能肯定保證結論的正確。……
「喂,怎麼了?沒事吧?」大夫用指尖戳著我的肩膀。
「沒事的。」
「那就好。看你呆呆的。如果連你都到『那邊』去了就麻煩了。」
「十二億分之一的概率吧。」
「那邊」,這是大夫對S·Z綜合徵的委婉稱呼。只在世界上五個人的大腦里發生的不可思議現象,而且其中三人已經不在這世上了。「說起來,縣裡補助金的事怎麼樣了?」
「嗯——,這陣子還是,沒什麼辦法,」大夫兩手抱在腦後,背彎曲著發出響聲,「說實話如果能被國家指定為難症就好了,不過那邊也有那邊的那個。我老師也和京大派是那種關係,而且現在的厚勞省也那樣。」
「您說的是。」
在曖昧的名詞的間隙,我隨意附和著。當然特定疾患醫療補償制度並不是完美無缺的魔法杖,這一點連我都知道。所有制度都有其限界——稱作預算的巨大上限。聽過的解釋實在是太多了。S·Z綜合徵的治療方法的確還沒有找到,但是不是需要生活上的長期保障就不好說了。事關生死的疾病還有的是。認定特定疾患,說到底還是為了全體國民;如果將預算和人才分配給過少的病患,那反而是不公平了,云云。悠有和阿姨至今為止聽過無數遍的解釋。申請書在各處被推諉、被駁回、被推後到下個年度,只有醫院的帳單(就像成為了「時間」本身的代言人一樣)按固定的速度積累起來。但是在這背後,和其他所有制度一樣,也橫著複雜的派系鬥爭和人事上的固執己見。大夫對此十分清楚。當然我也是。
悠有大口吃著三明治,礦一也伸出有些顫抖的手和她一起吃著。大概他——現在的他——是出生之後第一次看到三明治吧。
「讀唇術,事先學了就好了。」
「啊?」大夫一瞬間做了個奇怪的表情,然後立即說道,「哦,『讀唇』啊,還以為是直接讀心那種。」
「什麼啊,那種科幻一樣的事。」
「怎麼,不行啊?」大夫好像有些不滿,大概是從我的表情和聲音里感到了輕蔑,或者是放棄,「我小時候最喜歡這種了。超能力啊,失落的大陸一類的。現在不這樣麼?像你們這樣的、最近的聰明孩子不讀這種啊?」
畫面那邊,悠有用手遮著嘴角。我似乎感到了透過牆壁傳來的細微笑聲。在礦一的「世界」里,悠有不是我所認識的悠有,而是共有著虛構記憶的虛構女孩。也就是說,從畫面那邊來看,我也是虛構的(Fictional)存在。我差點笑出來。Science Fiction。只缺科學。
「多少會讀一些。」我想到了一個問題,「大夫,您讀過時間旅行作品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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