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Epilogue Summertime Travelers(2/2)
大學是在東京上的。一直在理工教學樓、社會系怪人教授的研究室和圖書館的三角形上往復。建立了四個社團,在爭吵和垃圾信息攻擊之後,關閉了其中三個。讀了很多書,不過和更多的人進行了面對面的交談。我意識到自己尋找的不是最優解,而是能讓自己接受的解。做著這些事情,我逐漸脫離了原來的專業——轉向交通系統的改善、人口動態的新分析手法,以及都市本身的解析。之後經過了十幾年,原來被稱為人工物學和一般設計論的東西開始與別的大分支合流,描繪出了有趣的漩渦。例如智能材料的發展、救援難民用的即成都市(Instant City)、應用單分子控制的地殼管理、假想歷史分析、一般修復學、等等。
大學畢業之後被關係親密的學長拉著跑去了河內與倫敦。通過網絡的介紹找到了工作,搬到了紐約。和父親相遇也是在那個時候。義妹是一位黑眼睛栗色頭髮的可愛女孩。經過這樣那樣的事,最終從事了現在的職業。第一次負責設計的城市雖經受住了洪水,卻被反政府游擊隊放火毀滅了。工作地點改變了四次。髒彈恐怖事件的時候偶然在聖安東尼奧,沒有受到損失。三十五歲生日晚上出了車禍,住了兩個月院。那個教團登上火星的時候不湊巧睡得死死的,錯過了現場直播。我不覺得悠有可能在上面。那種狂熱式的單程航行不符合她的興趣。延遲三分鐘的只有知覺的「旅行」也是。她期望的,是更老式的、正正噹噹的宇宙航線。
荒人那傢伙現在仍(準確地說是從那之後幾乎一直)在邊里。
外表和性格都沒什麼變化。雖然上了信大,不知為何在三年級中途輟學了。
他從什麼時候注意到了(以及注意到了多少)那場縱火事件的真相,我至今不怎麼清楚。對於我來說他是永遠的謎。說不定正因如此才能長期保持朋友關係。
當然還是弄清楚了一些事情。很長一段時間內沒有機會問「乃梨子」的事。悠有的事件大約十年之後,終於聽他說了。次年夏天,我拜託少掌柜到做過那個實驗的國道——暴走族連續發生過不可思議的事故的那個地方——獻了花。據少掌柜說,荒人知道這件事時表情極為不爽。不過我當時在上海,完全不擔心他會揍我。
他家的「Akira屋」(改名之後第十年)被新加坡的華僑資本收購了。父親在市議會當選,於第二個任期的第一天突然去世了。雖然有讓荒人接任的說法,最終他還是放棄了。
他兩次結婚,兩次離婚(對方都和悠有的阿姨有著相似的氛圍……讓我明白了他真正憧憬的人是誰,害得我在婚禮期間一直對他壞笑)。最近完全成為了商店街的大人物。市議會申訴專員的副代表、地域經濟活化委員、「RiverFes」浴衣小姐競賽的特別審查委員長,時時在網上發表無法分辨是隨筆還是小說的幻想文章,也在做州立美原高中的夏期校長。
涼(因那個事件附有暫緩執行)住了一陣子院。二十歲過後考了大學入學資格鑑定——那個時候剛好開發出了新療法,症狀好轉了很多——不過,當然沒有上醫學部;文科,記得是考古學還是社會地理學來著。一邊繼續治療一邊在出版社工作,之後成了自由職業者。現在住在福岡,聽說十分幸福。有那麼能幹的夫人和三個女兒,再有怨言會遭報應的。雖然好像偶爾會有腦子不正常的人寄來聲討過去惡行的郵件,只有這點的話總計還是正的,他本人也這麼說。
雖不知道饗子在哪,但經常能得到她的聯絡。估計現在還是和教團玩著追逐遊戲。關於詳情,已經出了很多書,在那方面搜索一下比較好。
知里大夫在阿姨消失之後通過相親成功結婚了。KABA的少掌柜倒一直單身,不過領養了一個震災孤兒。在那個時候應該已經成為了這座小城的市長。如果公職人員信息的稅率更低一點,關於少掌柜還能寫得更多一些。哎呀,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母親搬到了東京,最近在幫忙做自動翻譯什麼的。她好像兩年和父親見面一次。因為我和父親平均五年一次,她的節奏不錯。義妹往返於都柏林與軌道塔之間,馬上就要生下第三個孩子。
城裡的水巷一些作為綠地公園保留了下來,一些變成了下水道。在那場震災的同一時期,少掌柜曾帶頭擴張水巷公園,由於預算的原因修整最終半途而廢了。取而代之,高高度飛行船/發電複合系統得到了優先——這是時代的流行,說沒有辦法也沒有辦法。
我是在兩年前回到這座小城的。
本州環境控制機構設計部·人工圈計劃局·即成都市著床系統設計主任,這是我現在的頭銜。著床整備計劃本身從大約五年前開始就開始運作了,我是在現場工作正式開始之後才參加的。在每月一次的會議上都會和荒人那傢伙爭吵。以外的日子裡,我指揮現場人員,有時哄騙他們,有時對他們扔文件,有時對他們怒吼:那種事情和我什麼關係,設計是神聖不可侵犯的。就好像一百三十年前訪問這裡的范·德·科爾哈斯/科爾豪斯一樣。
不過工作應該能順利完成,最近我這樣預測。思考組的τMEX也同意我的看法(在非人類工作成員之中她/他算最好的那類),作為這種規模的計劃算比較順利的吧。因此我才有了這樣回憶過去整理下來的時間。
*
悠有之後只在我面前出現過三次。
第一次是我婚禮的早晨。第二次是我的作品落選ASEAN設計比賽的夜晚。最後一次是女兒考試成功結果公布當天。
她只稍微成長了一點。
我們一起吃飯,聊了很多,然後揮手道別。郵件我都好好讀過喲,她微笑。變方便了呢,和那個時候相比。每次來都會攢上一大堆,真是期待。
大家好嗎?
好著呢。
太好了,那下次見。說完,悠有就那樣向未來奔去。
和那個時候一樣。
*
在工作的餘暇,我會想像。
想像小城盡頭的一件小塑像。它位於講和紀念公園一角。那種東西,在當初的都市計劃里完全沒有,不知何時就被做了出來。是被正式承認、訂購、安置,堂堂載於市內週遊路線的指示牌上的室外美術品。但是不管怎麼調查文件,都不會知道它是誰製作的,又是為什麼安置在那裡。
它是我製作的。
為此我人生第一次侵吞了預算(非常少)。MEX沒有向我提出意見,要麼是美妙的奇蹟,不然就是出於武士的情義。
從設計到安置全部都是我自己做的。不然就沒有意義。因為我將自己的時間凝入其中,為了不知何時將會再次拜訪這座小城的悠有。
那個塑像設計成也可以當做小孩子的娛樂設施。
形狀既可以看成古式的淚滴形宇宙船,也可以看成過去的自行車。能量源是什麼,幾人乘坐,說到底要乘坐在哪裡,這些問題都不怎麼清楚。不過,只有這是從地球前往火星的工具這一點絕對沒錯;雖然哪裡都沒有對此進行說明。
我準備了這樣的物體……期待著在我不在之後它還能一直留在這裡。
季節更替。雪花與陽光到來。螢火蟲群轉瞬即逝。河流的流動也遲早會改變。眾多不幸(如急躁的借宿者一樣)會依次訪問這座小城接著離去。即使這樣我的塑像
還是會留在這裡。
我想像著。
小城的居民永遠不可能知道它的意義。不過——有些不可思議地——人們會一直珍惜著它。
孩子們在它周圍玩耍,大人們望著它感懷往昔。
世代沉積,意義會逐漸模糊消失。即使這樣居民們的追憶會排除想要拆除它的趨勢,一直保護著它。
一直一直——直到遙遠的未來。
和這座小城一起。
和她一起。
直到永遠。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