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62(1/1)
「我是下級生,所以無法旁觀實戰演習。不過各位與最高學年的學長交手,竟然還能取得勝利,不愧是父親大人讚不絕口的冒險者,太厲害了!」那雙閃耀的金色眼瞳里,飽含著專一純粹、毫不掩飾的尊敬與好奇。萊納應該是第一次見到利瑟爾他們,為什麼會誇他們誇成這樣?大概正如他所說,受到了父親雷伊子爵的影響吧。「你相當尊敬令尊呢。」「那當然!」看見利瑟爾微微一笑,萊納整張臉都亮了起來。既然萊納聽說過他們的事,肯定知道自己敬愛的父親對待這些冒險者不只是平起平坐。但萊納對此卻不覺得反感,是性格順從呢,還是他也像父親一樣隨和,不太拘泥身份?這孩子看起來不像是放棄思考、對父親言聽計從的愚者,那雙聰慧的眼睛真摯地凝視著利瑟爾。原來如此,確實是子爵的親生兒子吧,利瑟爾點點頭。「你知道該怎麼做吧,好好為賓客帶路。」「是!」確認萊納笑容滿面地答應,教師重新面向利瑟爾他們。幾句形式上的寒暄過後,教師再次向他們表達完成這次委託的感謝,便離開了。表示他判斷這裡交給萊納一個人負責沒有問題。騎士與憲兵常常發生摩擦,而萊納又是憲兵家族的繼承人,不過這麼看來,校方對萊納仍然一視同仁。他們最重視的只有學生優秀與否而已。沒想到學校的立場還滿公道的,利瑟爾這麼想著,目送教師走遠。這時,萊納驀地回過頭來。「那我們立刻出發吧,利瑟爾閣下想要參觀什麼地方呢!」「咦,我介紹過自己的名字嗎?」「不,我是從家父……」說到一半,萊納連忙閉上嘴。「是我太不知分寸,失禮了。非常抱歉!」「別這麼說,面對貴族大人我不可能這麼想的,只是有點不可思議而已。」不可能,在場所有人都這麼想。萊納多得是聽說利瑟爾名字的機會。不僅雷伊可能告訴過他,公會也已經把這次委託必要的情報繳交給騎士學校,萊納知道利瑟爾的名字一點也不奇怪。事實上,雖然利瑟爾他們並不知情,但萊納也是聽說了來訪冒險者的名字,才自願擔任嚮導的。「請隨意稱呼,不必介意。」這只是利瑟爾迂迴的提醒:縱然是雷伊的兒子,他也不會因此允許什麼特別待遇。他不覺得萊納誤會了什麼,只是保險起見先說清楚而已。而且,他現在並不是不必報上名號也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貴族。之所以這麼說,一方面也是覺得機會難得。「……那麼,請容我重新打一次招呼,利瑟爾閣下。」「嗯。」「今天請您多多指教!」「我們才是,麻煩你多照顧了。」萊納低頭行了一禮,接著抬起頭來,端正姿勢,露出燦爛的笑容。「那就讓我們開始參觀吧!」他意氣風發地跨出步伐,三人也跟在他身後走去。剛才那段對話太僭越了,不是冒險者面對貴族應有的態度,但萊納看起來一點也不介意。該說這孩子思考非常正面呢,還是該說他懂得待人接物的技巧?這種遺傳自父親的處世之道,使得他即使在騎士學校當中身為異類,仍然與同學相處融洽。萊納閃亮的眼睛甚至蘊含著「不愧是利瑟爾閣下!」的滿滿敬意,令人不禁疑惑他為什麼崇拜利瑟爾到這個地步。「不曉得子爵說了我們什麼?」「聲音太活潑了,真吵。」「感覺比他老爸好應付欸。」三人小聲交換各自的感想。萊納沒有停下腳步,回頭向他們說道:「我們預計先前往附近的校舍,各位還有其他想參觀的地方嗎?」「啊,請一定要讓我參觀書庫……」「最後再去,你進了書庫就不會離開了。」話還沒說完就被打斷,利瑟爾有點不服氣地看向劫爾。但對上劫爾那種「你有意見嗎」的視線,利瑟爾放棄了。他無法否認。萬一只參觀到書庫未免太可惜了,利瑟爾稍微想了一下,開口說道。「那就到你推薦的地方參觀吧。還有,騎士學校特有的設施比較有吸引力。」「沒問題!」畢竟騎士學校內部的詳情不曾公開,利瑟爾也不清楚內部有什麼樣的設施,最後等於全部交給萊納決定。不去書庫沒關係嗎?萊納來回看著利瑟爾和劫爾二人,聽見利瑟爾的決定,他使勁點點頭。順帶一提,如果真要刺探校園內部是輕而易舉,這是伊雷文說的。面對警備森嚴的騎士學校還說得出這種話,真不簡單。「萊納,擔任嚮導該不會是你自願負責的吧?」「利瑟爾閣下真是太敏銳了!擔任嚮導本來是士官候補生的職責,但很可惜的是他們明顯表現出不情願的態度,於是就由我自願代勞了。」「士官候補生是啥?是以後會變得很了不起的人喔?」「是的,您說得沒錯。敝校是從優秀的候補生當中,挑選出五名擔任士官候補生!」根據萊納的說明,士官候補生是從最高學年以外的所有學生當中挑選出來的。這個頭銜給予學生的只有名譽而已。士官候補生必須在實習時負責指揮,同時負有許多責任。雖然他們也擁有一些權利,例如特別獲准參加正式騎士的訓練,但其中沒有任何特權是為了放鬆享樂而存在。縱然如此,學生們仍然以獲選為目標,無一例外。「你不是士官候補生嗎?」「很榮幸聽見您這麼問!」既然獲准擔任嚮導,可見萊納也是相當優秀的學生才對。聽見利瑟爾這麼問,萊納不好意思地笑了開來。「因為我將來不會成為騎士……友人比我更需要這個頭銜,所以我主動辭退了!」雖然這兩件事無法拿來比較,但還是有不少人認為與其繼承管理憲兵的家業,還不如作為騎士嶄露頭角來得光榮。即使萊納選擇成為騎士,也沒有人會怪罪他。但是萊納繼承家業的意志從未動搖,本人也由衷希望繼承父親的衣缽。看來子爵擁有相當優秀的繼承人,利瑟爾點點頭,忽然瞥了伊雷文一眼。「別打什麼奇怪的主意哦。」聽見利瑟爾悄聲這麼說,那雙閃爍著嗜虐心的眼瞳浮現出一抹笑意,看向這裡。「看到驕傲的小鬼,我就想挫挫他們的自尊心嘛。」「你剛剛不是才大玩特玩了一場?」「哪有,我根本消化不良欸。」士官候補生們之所以不願意擔任利瑟爾他們的嚮導,是覺得憑什麼要他們為冒險者做這種事吧。這裡多得是出身貴族的學生,而士官候補生又是他們的代表,會這麼想也是當然的,利瑟爾和劫爾並不介意。「伊雷文。」「好啦。」伊雷文看起來一副還玩得不夠盡興的樣子,不過利瑟爾一喊他的名字,他也乾脆地點頭應道。神情看起來不怎麼惋惜,看得出那些學生作為玩伴對他來說沒什麼魅力。萊納不可思議地回過頭來,利瑟爾搖搖頭說聲沒什麼,在他的帶領之下踏上了通往校舍的迴廊。「自願擔任我們的嚮導,是子爵的指示嗎?」利瑟爾忽然這麼問。「不是的,是我發自內心的意願!」聽見利瑟爾一邊望著庭院裡修剪優美的樹木,一邊拋出這個問句,萊納斬釘截鐵地否定道。「只不過父親大人總是告訴我,各位是值得見上一面的人物,有機會見面的話絕對不要錯失良機!」「子爵太抬舉我們了。」「一點也不抬舉!」看見利瑟爾有趣地笑著,和身旁的劫爾他們交談的模樣,萊納想起了父親說過的話。父親大人說:「你沒當面見過那個人是不會明白的」,一副樂在其中的模樣。「如果你有機會見到他……」父親補上一句,他當時的眼神如此真摯,萊納還記得一清二楚。『不要忘記自己的立場,同時一切以他為優先,不要讓他感到不快。』『與他為敵當然是不允許的行為,但即使他是友方,也不可以做出厚臉皮的舉動。』萊納之所以尊敬利瑟爾他們,並不是因為父親要他這麼做。只是因為從父親口中聽說利瑟爾他們的為人,覺得他們值得尊敬,所以才付諸行動而已。但正因為父親這麼說過,所以萊納才會根據自己的判斷,主動說要當嚮導,這也是事實。同窗學習的友人是萊納的驕傲,對於自己的學校也懷抱敬意。不破壞利瑟爾他們的興致,對於這所學校才是最好的行動,萊納如此確信。「(我會完成這項任務的,父親大人!)」萊納在心裡重新鼓起幹勁,殊不知三人在他身後看著這一幕,心想「這孩子真好懂」。「貴族像這樣什麼都表現出來沒問題喔?」「刻意示好,背後卻沒有算計,這還真是少見。」(繼續下一頁)
「到了這地步已經是真心了吧。」劫爾他們一臉無奈。利瑟爾則是看得忍不住微笑,這時一個想法忽然閃過他腦海:不如問問萊納一些先前就想知道的事情好了?雷伊雖然給人快活的印象,卻有辦法不著痕跡地藏起真心,十足的貴族氣質。不曉得他究竟是如何評價自己的呢?雷伊對他們確實頗有好感,不過評價如何又是另一回事了。雷伊真正的想法藏得隱密,即使在這裡詢問也不可能得知,多少聽見一點真心話就已經很好了。「萊納,請問子爵提到我們的時候怎麼說?」「怎麼說……?」「子爵待人相當和氣,不曉得我們是不是造成了他的困擾,卻沒有自覺。」「啊,原來是這樣啊!」左右兩側都是庭園景致,萊納走在迴廊上笑了開來,談起父親,他似乎相當開心。「聊到各位的時候,父親大人說到關鍵總是突然打住,笑著說『這是秘密』。不過,他說利瑟爾閣下是『氣質高潔沉穩,一舉手一投足都高貴無比,令人忍不住想在他手下效命』的人!」雷伊是貴族,他效命的對象是這個國家的君王,不應該說這種話的,利瑟爾聽了不禁苦笑。從前雷伊便開玩笑似地這麼說過,但這不是可以隨便公然說出口的話。以雷伊的作風,他並不會犯下失誤,把利瑟爾他們捲入其中,所以利瑟爾也不必介意吧。萊納雙眼閃閃發亮,仿佛在說「您本人就像想像中一樣高雅!」利瑟爾道了謝,回以一個微笑。「關於一刀閣下,父親大人則說『雖然沒有親眼見過他作戰的模樣,但他無疑是最強大的戰士,無論戰力還是其他方面,都是守護利瑟爾閣下最優秀的人選』!」沒想到萊納也會說出對自己的評語,劫爾不悅地蹙起眉頭,伊雷文則露出狡黠的笑容,和利瑟爾一起看著他。接下來就輪到自己了吧,伊雷文滿心期待地叫他說下去。「哇喔,讚不絕口欸。那我咧?」「『利瑟爾閣下不在的時候千萬不要跟他碰面』!」「倒是誇誇我啊。」父親大人這話不知道是什麼意思?萊納一臉納悶,應該不知道背後真正的涵義吧。和利瑟爾待在一起的時候,伊雷文身上看不出那種氣質,他的本質危險到雷伊甚至不願意向親生兒子透露。「第一印象果然很重要呢。」「我明明就表現得那麼親切!」「你太可疑了。」劫爾說。「在那種狀況下,伊雷文不論怎麼做都很難博取到良好的印象吧。」我現在明明已經不干那一行了,本人一臉不滿,但劫爾倒是覺得他現在的行徑還是差不了多少。就在他們聊到一半的時候……「?」從迴廊邊廣闊的中庭某處,傳來一道細小的聲音。利瑟爾抬起頭張望,萊納大概也聽見了,訝異地停下腳步。一行人站在原地,側耳傾聽,確實聽見一道稚嫩的聲音在呼救,好像快哭出來了。奇怪的是,到處都看不見聲音主人的身影。「嗚,救我出去……誰來幫幫我啊……!」「只聽得見聲音超恐怖的啦——」伊雷文哈哈大笑,看來他心裡不存在救人的選項。他和劫爾應該都比利瑟爾更早聽見求救聲,卻沒有停下腳步,一點也不在意中庭發生了什麼事,現在這種反應也不意外。萊納朝這裡投來徵詢的視線,利瑟爾點點頭,請他儘管行動。「有人在那裡嗎!你在哪裡!」「終於有人經過了……我在這裡,在洞裡面……」看來那孩子待在相當奇怪的地方。利瑟爾環視了中庭一圈,求救聲聽起來帶點回音,就是因為人在洞穴裡面吧。正因如此,位置也更難以掌握。「劫爾,你聽得出聲音是從哪裡傳來的嗎?」聽見利瑟爾這麼問,劫爾嘆了口氣,踏進庭院。跟隨著他毫不遲疑的腳步,一行人來到庭園的正中間。地面上有個直徑近一公尺的洞穴,在很深的洞穴底部,一個男孩眼眶含淚,抬頭看著利瑟爾他們。「是一年級啊!」「是的……」萊納從胸章看出男孩的學年,跪在洞口邊伸出手臂。但是男孩的身高明顯比實際年齡還要矮,再怎麼奮力伸出雙手也碰不到萊納。「哇,這是怎樣,霸凌嗎?是霸凌喔?」「伊雷文,太口無遮攔囉。」「該不會本校真的發生了霸凌事件!」看見男孩抽抽搭搭哭了起來,萊納激動地挺身而出,但男孩本人卻無助地搖了搖頭,制止了他。「不、不是的……我本來想要挖一個地洞,讓那些一直笑我矮的傢伙掉進陷阱,把沙土從上面蓋上去再往裡面沖水,好好嘲笑他們的……可是我用魔法挖了洞,結果自己卻出不去了……!」「洞挖得很漂亮呢。不過陷阱還是在底部埋藏機關就好,這樣對方才不會發現犯人是你哦。」「埋長槍啦埋長槍,這樣事後只要填土就好了很輕鬆!」「挖出來的土記得留著,不然事後很麻煩。」「我下次會改進的……!」「接連提出一針見血的建議,三位真是太厲害了!但是聽好了,這位同學,身為騎士學校的學生,有了爭執應該要申請決鬥,堂堂正正擊敗對方啊!」就是因為無法從正面打贏,所以才需要改採有效手段呀。不對不對,即使如此還是應該要有騎士的風骨……四個人議論紛紛,沒有人負責吐槽。利瑟爾他們其實是說好玩的,但萊納是認真的,他是真的感到佩服,對一年級生的責備也是他的真心話。「咳、咳……」男孩本來煞有介事地點著頭聽取他們的意見,這時卻忽然咳了起來。待在塵土飛揚的地洞裡對身體不好,無論如何得快點把人救上來才行,利瑟爾他們紛紛圍在洞口往下看。「居然有辦法挖出這麼深的地洞,你有專精魔法的天分,正正噹噹精進自己的實力吧!」「好的……」「在這個年紀,魔力的影響範圍還是以自己為中心呢,真懷念。」萊納思索著該怎麼救他上來,利瑟爾則在一旁懷念地看著男孩。「隊長也是這樣喔?」「我算是很早就學會了吧,畢竟有很好的老師呀。」男孩吸了吸鼻子,正巧對上利瑟爾的目光。他一定很害怕吧,利瑟爾眯起眼睛笑了,試圖安撫他。看見利瑟爾的笑容,男孩嬌小的身軀放鬆下來,稚嫩的臉龐眨著眼睛,朝這裡仰望。「隊長不愧是年下殺手——」「別這樣說我。」「他也沒說錯。」伊雷文打趣地喃喃說道,劫爾則跟著補刀。說得真難聽,利瑟爾露出苦笑,將手伸進腰包。既然已經介入這件事,他也不忍心直接丟下男孩離開。「把繩索放下去,他應該有辦法爬上來吧?」「感謝您不吝相助。連繩索都帶在身上,真是準備得太周全了!」「這是冒險者的必需品呀。」無論是在沒有道路的野地上前進,還是搭設帳篷,繩索在各式各樣的情境都能立下大功,可以說是冒險者的基本工具。就連老是缺錢的菜鳥也一樣,所有冒險者都一定會準備繩索隨身攜帶。但利瑟爾在腰包里摸索了一陣,卻納悶地停下雙手……找不到。剛當上冒險者的時候,聽劫爾說需要準備繩索,他才興沖沖地把這些必需品買齊,不可能沒有才對呀。「啊。」到底放到哪去了?才剛這麼想,他便回想起這是怎麼回事了。「是先前那座叢林迷宮吧,你不是想用繩索盪過山谷?還特地把它綁在樹枝上。」劫爾說。「這麼說來好像有這麼回事……」然後他們沒取回繩索,就繼續前進了。就是想試試看嘛,這也沒辦法,利瑟爾點點頭。倒不如說,在那種萬事俱備的狀況下,不用盪的還比較困難,就連最適合繫繩索的樹枝都準備好了。因為覺得「盪到一半好像會掉下去」,所以利瑟爾是被劫爾抱著盪過去的,不過他自認這是身為冒險者正確無誤的行動。「隊長,好玩嗎?」「很好玩呀。」得再買條繩索才行。利瑟爾邊想邊看向劫爾,後者皺起眉頭表達否定。「早上女主人說曬衣服用的繩子斷了,我的拿給她用了。」「應該是還沒使用過的吧?」「嗯。」「隊長,你在意的是那個喔。」「奇蹟般的巧合!各位是能夠體現出各種奇蹟的人物,真教我感動不已!」冒險者身上沒帶必需品的狀況,看在萊納眼中反而是強者的從容,在他究極正面的思考方式之下,絲毫無損於利瑟爾他們的評價。眾人的視線理所當然聚集到最後一位冒險者身上,但伊雷文只是揮了揮雙手。「嗯?伊雷文竟然沒帶?」「咦,有那麼意外喔?」「我以為你需要呀,例如把人綁起來的時候。(繼續下一頁)
」「喂,那種講法是怎樣,隊長別說了啦。」某種意義上,繩索應該也算是盜賊的必需品吧?利瑟爾一副不可思議的樣子,看得伊雷文嘴角抽搐。他確實會把人拘禁起來,然後做各種各樣的事情,不過……「不會用繩子這種會留下痕跡的東西啦。」「原來如此。」不愧是專業的,利瑟爾佩服地想道,在洞口旁蹲下身來。找繩子太費時了,難得有機會到騎士學校參觀,他想儘可能充實地利用時間。從底下把人抬上來呢?但是洞穴太狹窄了,擠不下另一個人。利瑟爾仔細審視地洞的每一個角落。「待在原地,別亂動喲。」「咦……?」在劫爾等人的注視之下,利瑟爾對男孩這麼說。下一秒,男孩腳下的土壤隆起,地面就這麼緩緩上升,男孩睜大眼睛,一時忘了哭泣。和單純的挖洞不一樣,這魔法經過精密計算,才沒有導致周圍的土牆崩塌。以攻擊為目的、使地面隆起的魔法多不勝數,但誰會想減緩隆起的速度?即使是微不足道的小魔法,一旦要控制它做出預期之外的動作,難度也會三級跳。「好厲害哦……!」「我看不出這到底厲不厲害欸……」「畢竟是這傢伙的魔法啊。」男孩擅長魔法,知道施展這道安靜細膩的魔法有多麼困難,至於不熟悉魔法的劫爾和伊雷文則有看沒有懂,這很正常。地面上升到距離洞口一半的高度,倏然停下。「怎麼樣,到這裡應該碰得到了吧?」「您緻密又優美的魔力行使真是太美妙了!來,把手伸過來吧。」看見萊納伸出手,男孩也伸長了雙臂。萊納將他拉起,雙腳踩到地面的瞬間,男孩忍不住鬆了一口氣。「那個……謝謝您……」「嗯,不客氣。」利瑟爾站起身來,男孩鞠了一躬向他道謝。當他面帶微笑看著這一幕,一個想法忽然掠過利瑟爾腦海。雖然這樣好像在強調剛才幫忙的恩情,實在不太好意思,利瑟爾還是低頭看向男孩高度及腰的小腦袋,溫柔地說下去。「我可以拜託你一件事嗎?」「咦?好的……」「一次就好,你能不能叫我一聲爸爸?」劫爾的眼神仿佛看見了什麼無法理解的東西,伊雷文雙手掩面仰頭望天,萊納保持滿面的笑容,閃閃發亮的眼睛仿佛在說「您一定是有什麼絕妙的想法吧!」利瑟爾對於這些反應一律視而不見。男孩愣愣地抬頭看著他,利瑟爾微微偏了偏頭,敦促他回話。男孩見狀眨了幾下眼睛,忽然紅了臉頰,接著扭扭捏捏地抓著自己的衣服,露出害羞的笑容。「如果我家那個老狸貓也這麼年輕又擅長魔法,看起來這麼有氣質,我就不會叫他老頭了……那個老頭我明明就可以邊冷笑邊叫,現在要開口卻覺得好害羞喲……!」模樣惹人憐愛,嘴裡說出來的話卻和舉止完全不一致。貴族家年紀還這么小的孩子,竟然把當家的父親叫做老頭?由衷尊敬父親的萊納實在難以理解這種感覺,頭上浮現好多問號。「不想叫的話也沒關係,不好意思,這樣勉強你。」「不會,不會勉強的……那……爸、爸爸……」「……嗯,這個年紀的孩子感覺比較適合呢。」在各式各樣的視線當中,利瑟爾獨自胸有成竹地點了點頭。「謝謝你,下次記得準備好逃脫手段再挖洞哦。」聽見利瑟爾的鼓勵,喜悅在男孩臉上綻放開來。他抬頭看著利瑟爾,剛才害羞的紅暈還留在柔嫩的臉頰上,他開心地笑著用力點頭。「好的!下次我一定要把看不順眼的傢伙摔進地洞刺死,然後躲在暗處竊笑!」「同學,我之後會找時間好好跟你談談的!」萊納立刻拋來一句關切。男孩離開之際屢屢回頭向他們揮手,利瑟爾目送他走遠,忍不住露出微笑。真是個天真無邪的孩子——儘管說出口的話充滿邪氣,但利瑟爾並不介意。「這間學校也是有滿有前途的傢伙嘛。」「被你這麼說表示沒前途吧。」男孩是未來的騎士,受到前盜賊首領讚賞怎麼可能是好事?話雖如此,萊納說到做到,在往後的校園生活當中一定會好好跟男孩談談,想辦法把他導上正途吧。說不定他今天就會行動了。目送男孩的背影消失,四人正準備邁開腳步,繼續參觀校園。「上級生已經長得太大了,還是那個年紀比較適合……」利瑟爾胸有成竹地點點頭,喃喃說了這麼一句,便開始要求萊納介紹校舍,好像什麼事也沒發生一樣。在他身後,劫爾他們默默看著他的背影。利瑟爾在演習場上脫口而出的那句「沒看見適合的孩子」是什麼意思,他們現在聽懂了……不小心聽懂了。利瑟爾對於騎士學校本身感興趣,也想看看這裡的書庫,看起來對於這次委託充滿期待,這也是其中一個原因嗎?「……豈止討老婆,這傢伙連繼承人都想在這邊找啊。」「啊……這裡的小鬼都是貴族出身嘛,教育起來比較輕鬆?隊長到底是不是認真的啊……」不論全部都是認真的,還是全都是開玩笑,他們都不覺得驚訝。不過可以肯定的是,只要利瑟爾的王不允許,這一切都不會實現,所以現在再怎麼介意也沒用吧。「我們走吧,那邊就是第四鍛鍊場了!」「鍛鍊場總共有幾座呀?」「一共有九座。其中——————」真是的,這傢伙能不能別把人耍得團團轉,然後就丟在一邊不管?劫爾和伊雷文帶著半習以為常的心情,在迴蕩著快活說話聲的迴廊上往前走去。將各項設施大致介紹過一遍之後,萊納胸有成竹地轉向利瑟爾。「最後我們就前往書庫吧,您覺得如何呢!」「麻煩你了。」利瑟爾點了頭。他臉上沉穩的微笑沒變,不過仔細聽可以聽得出他嗓音里的雀躍。看來他真的很喜歡書,萊納也帶著滿面的笑容,意氣風發地走在前往書庫的路上。和位於校舍一隅的演習場附近不同,這條走廊上滿是來往的學生,利瑟爾一行人堂堂正正地往前走,從剛才開始,與他們擦肩而過的所有候補生都讓路給他們通行。不僅如此,學生們還站在走廊邊,併攏腳跟目送他們離開,顯然是誤會了什麼。候補生們一定也想不到自己正在對冒險者行禮吧。「隊長完全不覺得奇怪欸,為啥啊?」「習慣了所以沒意識到吧。」「啊,視察之類的?不過這也差不了多遠啦。」沒錯,周遭完全誤以為是哪位貴族到學校來視察了。今天有冒險者來訪一事,全校學生恐怕都已經知道了,但即使如此,還是沒有人將利瑟爾和冒險者聯想在一起。他本人知道了又要喪氣了吧,不過劫爾他們也不打算特地告訴他。「書庫很寬敞嗎?」「這裡的藏書量雖然比不上魔法學院……不過騎士經手的文書資料也是由敝校負責保管,寬敞程度我可以拍胸脯保證!」「這麼說來就是機密資料囉?沒辦法進到書庫裡面嗎……」「請不要這麼失望!機密資料也禁止學生閱覽,經過嚴密保管,別踏進那個區域就沒有問題!」「那太好了。」利瑟爾笑著說道,萊納也鬆了口氣,重新面向前方。這時,看見走廊正前方朝他們走過來的幾個人物,他納悶地偏了偏頭。「萊納?」「沒什麼,失禮了!」也沒什麼好介意的吧。聽見利瑟爾的疑問,萊納重新打起精神,繼續介紹校舍。然而那些人卻走近他們,擋在一行人面前不打算讓路,萊納見狀也訝異地停下腳步。利瑟爾也跟著停下步伐,以視線制止正要開口的伊雷文,接著後退一步,採取旁觀態度。「竟敢擋在貴賓面前,你們這是什麼意思!」萊納笑起來爽朗快活,與父親神似,但偶爾也會表現出苛烈的一面,從剛才對一年級生的喝斥就看得出來。或許是繼承了母親性格的緣故,雷伊也說亡妻的性子很烈。儘管萊納神色險峻地瞪著對方開口,那些候補生卻毫無怯色,直盯著他說道:「萊納,辛苦你了。現在開始,導覽工作就由我們接手。」「這是交辦給我的任務,沒有必要換手。再說,由曾經拒絕導覽的人物帶路,貴賓也不會高興的。」「那是你誤會了,請不要說這種招致貴賓誤解的話。」不輕易抬高音量,語帶威壓的交鋒,不愧是貴族子嗣。不過在客人面前爭論實在令人難以恭維,利瑟爾帶著溫暖的微笑在一旁守望。「這是怎樣?」「看來是誤會引發了誤會吧。」「又是你的錯?」「就說這是不可抗力嘛。」擋在面前的候補生們胸前,別著至今為止遇(繼續下一頁)
過的所有候補生都沒有的胸章。從對話推斷,他們無疑就是士官候補生了。為什麼事到如今,他們卻主動說要帶路?跟周遭的學生們端正姿勢是同樣的理由。由萊納帶領的貴族正在校園內視察的誤會,透過口耳相傳更加甚囂塵上,傳到了士官候補生們耳中。「我誤會了什麼?」「我不願意擔任嚮導,是由於對方是冒險者的緣故。有空搭理冒險者一時的興致,還不如進行訓練來得有意義。」「那你就繼續訓練吧,我自願擔任這些貴賓的嚮導!」伊雷文以「沒想到這些小鬼這麼認真喔」的眼神看著那些士官候補生。「但是,既然有高貴之人帶領著那些冒險者,事情就不一樣了。」他們看向利瑟爾,手擺在胸前,一副現在就要屈膝跪下的模樣。這些士官候補生充滿自信,一定也擁有相應的實力。不過他們不只是以自己為榮而已,從眼中浮現的自尊心看得出他們的稚氣。剛才交手的最上級生並沒有這種氣質,看來眼前這些孩子還有不少成長空間吧,利瑟爾微微一笑。看見這道笑容,士官候補生們確信自己受到了接納。「由普通的候補生為貴人領路,有損於騎士學校的名譽。這裡就交給我們吧。」「既然如此就不必麻煩了,免得損及貴校的名譽。」聽見利瑟爾乾脆地這麼說,他們怔在原地,一瞬間不明白對方說了什麼。「萊納,我們走吧。」「您不計較失言的寬闊心胸令在下深感佩服!不好意思耽擱了您的時間,我們這就出發!」利瑟爾一行人就這麼走過士官候補生身邊。學生們的面子和執著,對於利瑟爾來說無關緊要。畢竟現在前往的可是書庫,是利瑟爾期待已久,半強制地留到最後造訪的書庫。他期待得不得了。要是由士官候補生同行能夠增加他有權閱覽的書籍,利瑟爾大概不會戳破對方的誤解,直接說「那就麻煩各位帶路」。但是士官候補生的資格隨著成績變動,他們理應沒有這方面的權限,既然如此,利瑟爾會選擇迅速讓他專心讀書的人選。「畢竟是隊長嘛……」「老樣子。」「我想儘可能多看一點書嘛,即使多一本也好。」「原來就是這份強烈的求知慾,培養出您這種甚至足以醞釀出威嚴的智慧啊!」利瑟爾一行人逐漸走遠,傳入耳中的對話確實聽得出他們所有人都是冒險者。明白了這一點,發現自己將冒險者誤認為應該表達敬意的人物,士官候補生們拼命支撐著即將崩落的身體。這是騎士不該犯的錯誤,而且還是在公眾面前出醜。唯一的救贖是周遭所有人都有著同樣的誤解,但他們的矜持沒有廉價到這樣就足以挽救。士官候補生們羞恥得無地自容,快步離開了現場。「這裡就是書庫嗎?」「是的,請進!」「大哥,你要做什麼打發時間?」「睡覺。」看著眼前的書庫,利瑟爾滿心雀躍,完全沒注意到兩位隊友的反應。夜空中薄薄鋪展了一層雲朵,雲隙間偶爾探出星光。夜空底下,一輛馬車映著窗口流瀉的燈火,靜靜在街道上奔馳。「書籍果然禁止攜出呀……」「你看看外面。」一行人離開了騎士學校,正乘著馬車朝冒險者公會前進。利瑟爾按照坐他對面的劫爾所言,在車廂搖晃中朝著窗外看去。外面一片黑暗,月光時而從雲層間傾瀉而下,照亮夜路。自從被帶到書庫之後,利瑟爾一直看書看到現在,聽見他毫不心虛的發言,劫爾似乎有話想說。這段時間劫爾他們一定很無聊吧,利瑟爾垂下眉頭,滿臉抱歉地賠了罪。「不好意思。」「嗯。」劫爾隨口應道,看來並沒有特別不悅。太好了,利瑟爾邊想邊靠上柔軟的椅背。不愧是隸屬於騎士學校的馬車,不僅外表奢華,坐起來也無比舒適。坐在隔壁的伊雷文湊過來看著利瑟爾,臉上帶著賊笑。「隊長,你連老師跑到書庫來說『你們該回去了』都不知道吧!」「原來有這麼回事呀?」「是那個小鬼一直跟他堅持,說要再讓你看一下喔。不過講到為你奉獻的程度,他還是比不贏賈吉啦。」伊雷文哈哈笑著這麼說。看來在書庫受到了萊納不少關照,利瑟爾點點頭。得向他道謝才行,他想起那道直到臨別之際都不曾黯淡的閃亮笑容。『希望還有機會與您再會!』萊納這麼說著,送一行人離開學校,直到最後都非常抬舉他們。伊雷文說,這小鬼應該是被雷伊洗腦了。無論如何,這趟也讀到了騎士學校特有的書籍,謝禮應該送得豪華一點才對。利瑟爾下定決心,開始思考該送什麼才好。送給雷伊的禮物一定是迷宮品最好,但不知道萊納究竟喜歡什麼?「餵。」「嗯?」「累了就睡吧。」「也沒有那麼累。」聽見劫爾突然這麼說,利瑟爾不禁回以苦笑。在演習場上持續抵擋候補生們的魔法還是滿消耗體力的,他無法否認。在劫爾他們看來是一目了然。平時利瑟爾總是保持楷模般的坐姿,從來不使用椅背,此刻卻坐得比較隨便……雖然這裡只有他們二人看見。「大哥說得對!魔法累死人了,我連續放兩次就沒力啦。」「一部分也是因為我習慣了吧……不過說得也是,難得你們這麼說,我就不客氣了。」「嗯。」伊雷文也跟著催他快睡,利瑟爾於是將頭靠在牆上,閉上眼睛。劫爾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利瑟爾大概沒真的睡著,但肯定累了。若非如此,把男孩從地洞裡救起來的時候,他一開始就會選擇使用魔法。利瑟爾把自己的身體狀況管理得很徹底,因此沒有真的陷入魔力不足。但如同伊雷文所說,發動魔法是一種磨耗神經的工作,利瑟爾又動不動同時、連續、無詠唱發動魔法,當然會對身體造成負擔。利瑟爾是認真在當個冒險者,對他來說沒有不參加委託的選項,這點劫爾再清楚不過了,所以也不會叫他閉嘴坐在一旁觀戰。但是……「?」伊雷文忽然朝著劫爾揮揮手。劫爾轉向他,毫不掩飾懷疑的眼光,只見伊雷文得意洋洋地笑著拿出一本書。之所以不出聲,是為了不讓利瑟爾注意到吧。假如在這時提起書本的話題,那雙剛剛才閉上的眼睛立刻又要清醒了。如果是稀有的書本,那就更不用說了。那本書封面上並列著「重要」、「機密」兩道紅色印章,標題潦草寫著「騎士團未解決案件no.4」。「(手還是一樣賤。)」劫爾沒有出聲,以細微的吐息和唇語這麼說。伊雷文也伸出雙岔的舌尖,舔了舔乾燥的嘴唇回答。「(趁著小鬼不注意的空檔摸了一下,警備比我想的還森嚴欸,好久沒這麼興奮啦。)」「(你又有什麼事要跟他交換條件?那傢伙現在還是對你很寬容吧。)」「(沒啊。)」伊雷文伸出一隻指頭,把書頂在指尖晃了晃,劫爾瞥了他一眼。像宴會那次一樣,把這本書用來跟利瑟爾交易大概會是很好的籌碼……這也難說,同樣的手段,他不認為利瑟爾會允許第二次。不過,如果只是「總覺得不太感興趣」程度的事,動用這本書還是能換得利瑟爾的同意吧。「(我就閒著沒事嘛。)」伊雷文這句話是事實,另一方面也是因為他惡劣的性格,想突破騎士學校的戒備,然後大肆嘲諷一番吧。他想必已經掩飾妥當,不會讓校方察覺是誰抽走了這本書,他們不必擔心被捲入麻煩。只不過,這些似乎都不是最主要的理由。伊雷文指尖轉著那本稀有書籍,望向睡在身邊的利瑟爾,眼神沉穩得不符合他的調調。那隻手重新抓穩書本,將它收進腰包。「這次隊長很努力嘛,我偶爾也想給他一點獎勵囉。」伊雷文眯細雙眼,露出一如往常圖謀不軌的笑容,劫爾見狀無奈地嘆了口氣。這傢伙平時老是抱怨他太寵利瑟爾,看來自己也好不到哪去啊。
《優雅貴族的休假指南》第五卷 62 正在手打中,請稍等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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