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二十六章(2/2)
「不用了,是我擅自幫你點的。」
「不,真的拜託讓我付。」
那男子一臉嚴肅地搖頭。假如讓率領自己這夥人的男人知道他讓利瑟爾請客,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光想就怕。
那人確確實實向端來飲料的店員付了錢。這樣還不如讓他自己點杯喜歡的飲料比較好吧?利瑟爾看了心想,不過看來氣泡水他完全可以接受。那人沒有使用杯里插著的麥管,直接就著玻璃杯喝著杯中的飲料。
「你就是今天負責監視我的人?」
「嗯,算是吧。」
劉海遮住了他的眼睛,完全看不見劉海底下的相貌,服裝也和昨晚完全不同。但是不會錯,這就是昨晚利瑟爾看見的人物之一,是伊雷文率領的盜賊團其中一員。
不枉費自己昨晚特地記下他們的長相,利瑟爾微微一笑,闔上書本。若不是見過面,他一定沒有辦法發現吧,這監視就是如此不著痕跡。利瑟爾真羨慕,昨晚他的跟蹤技術才被劫爾嫌棄得體無完膚。
「昨天晚上謝謝你,有睡飽嗎?」
「擔心的是這一點喔。沒問題的。」
利瑟爾完全沒把那個冒險者的事放在心上,連盜賊都嚇一跳,男人心想。這個人氣質高雅、相貌柔和,論心腸卻不可能成為聖人君子。
「不對,不說這個了,叫我來是有什麼事想問嗎?」
「我第一次發現負責監視的人,實在太高興了,忍不住就把你叫過來了。」
誠如這句話所說,利瑟爾帶著高興的神色說道。真的假的啊,男人看向利瑟爾。
「還有……」
這時,那人眯細
的雙眼、帶著笑意的唇瓣,一瞬間鎖住了他的目光。某種感覺改變了全場的氛圍,他簡直忘了這裡是個再尋常不過的陽台。
接下來無論被問到什麼都不許說謊,否則就是不可饒恕的大罪。這空間使人不由得這麼相信,卻在利瑟爾粲然一笑之後,立刻煙消雲散。假如是故意的,這還真惡質,男人心想。這麼一來,面對利瑟爾就無法矇混過關了。
「難得有這個機會,我想請你談談你們首領的事情。」
「……什麼事情?」
「什麼都好。最近的舉動也好,或是稍微變乖了一點,之類的。」
怎麼可能,男人面部抽搐。看樣子後者希望渺茫,利瑟爾有趣地笑了出來。
根據利瑟爾的了解,伊雷文最近應該沒有染指盜賊活動才對。即使如此還是稱不上乖孩子,不知道是他做了什麼壞事,還是本質上已經為時已晚。
順帶一提,男人表面上擺出一副冷靜臉孔,內心的冷汗卻已經流成瀑布。假如這次談話會決定伊雷文能否加入隊伍,根據回答內容,他的項上人頭真的會不保。
「別擔心,只要把他實際的模樣告訴我就好。」
利瑟爾仿佛看穿一切似地這麼說,催他開口。男子晃了晃玻璃杯,慎選措辭,接著放棄似地開了口。
「啊……從幾天前開始,他對你們的態度就變了。不過我想,這你應該知道了。」
指的是伊雷文自掘墳墓,被利瑟爾警告那天的事吧。看來其他盜賊並不知道那天發生了什麼事,不過這也是當然的。眼皮都腫成那樣了,竟然還有辦法瞞天過海,利瑟爾不由得佩服他。
男人看著他的反應,一邊觀望利瑟爾的臉色一邊說下去。
「從那之後,他對你的監視就比較像是護衛吧。」
「護衛?」
「啊……沒有啦,只是他說過,不希望看到什麼事情困擾你。」
實際上伊雷文的措辭還要更駭人聽聞一點,不過他只節錄了自己判斷方便透露的部分。利瑟爾那雙眼瞳朝他望過來,男人一邊感謝遮蔽視線的劉海,一邊不著痕跡地別開目光。
「關於昨天的事情呢?我在想,就這樣把這件事交給他是不是太隨便了。」
「不,他反而滿高興的樣子。」
男人邊說邊傾了傾玻璃杯,氣泡在喉間躍動,頭腦也隨之更加清楚。
「他最近常常在思考該怎麼加入隊伍之類的,昨天單純是受到你信賴,所以覺得開心吧。」
「聽起來你和他認識滿久了。」
「嗯,算是吧,從首領加入盜賊的時候就認識了。」
乍看之下,伊雷文好像坦率表露出所有情緒,實際上往往全是偽裝。能辨別這種人心情如何,表示跟他相處過一段時間了吧。
「(看來他是把用過就丟的嘍囉,和另外一群精銳分開使喚?)」
利瑟爾開始思考最近伊雷文的表現和眼前這位青年說的話。本來還認為得再等一段時間,不過時機差不多了。他一邊品嘗紅茶,一邊悠然尋思。
「再問你一個問題。」
「是?」
也許是為了在這個瞬間被伊雷文目擊的時候給自己留條後路,男人原本裝成一副不認識的樣子,聽見利瑟爾開口才再度看向他。
「假如除了你們這些精銳以外,底層為數眾多的手下都被我殺死,你會怎麼想?」
你會恨我嗎?利瑟爾微笑說道。這話題從那張臉龐說出來顯得太聳動了吧,男人這麼想道,僅此而已。除此之外,他腦海里沒有浮現任何詞句,就連情緒波動都沒有。
「嗯,那些再怎麼說都是用過就丟的嘍囉而已。」
儘管乍看之下言行符合常識,這男子仍然是徹頭徹尾的盜賊。他說得雲淡風輕,像隨口聊到天氣,這一點利瑟爾也清楚感受到了。
「倒不如說,能被你殺掉的話,區區的嘍囉該引以為榮吧。」
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自己受到的影響可還真顯著,男人劉海底下的眼睛窺探著利瑟爾的神色。
看見利瑟爾朝自己悠然微笑,他似乎隱約明白了首領對這人如此執著的原因。滿足他的期待時,那眼神褒獎似地轉向自己,那一瞬間帶來的滿足感還真是不得了。
「我來動手吧?」
「不,這倒是不必。」
男子勉強驅策自己差點停止運轉的思路,朝著利瑟爾這麼問道。利瑟爾卻搖了搖頭,接著忽然向陽台邊來往的人群開口。
「不好意思,打擾一下。」
「是,叫我嗎?」
利瑟爾叫住的那個人,身上穿著憲兵制服。
那位憲兵有點困惑地走近,盜賊卻絲毫不見動搖,仍然喝著氣泡水。對他來說,這分明是天敵般的存在,膽量還真是過人。利瑟爾微微一笑,轉而面對憲兵。
「今天常常看見你們呢。」
「啊,請放心,的確出動了不少人手,不過沒有危險。」
原因恐怕是早上商業公會發生的事件吧。也許是公會請求憲兵協助的關係,憲兵正在四處確認受害的店鋪,人數多到不必特地去找,只要坐在陽台等著就能攔到路過的憲兵了。
「請問憲兵長是不是也出來協助確認了?」
「?……這個嘛,請問指的是哪位?」
為什麼這麼問?憲兵不解地問道,利瑟爾尋思似地輕觸唇畔。
「嗯,我不知道他的名字……是個非常認真的人,不過做事不得要領,看起來不善處世,而且正義感很強。」
男盜賊差點噴笑出來,憋笑憋到嗆到,憲兵則僵在原地。
之所以傻住,是因為他準確聯想到了特定人物。從這種形容判斷出對方指的是誰真的好嗎?憲兵的視線游移了一陣,做好覺悟之後回以肯定的答覆。利瑟爾聽了,朝他微微一笑。
「他就在附近嗎?」
「是的,在前面那邊的商店進行確認業務。」
「那麼,可以麻煩你請他過來嗎?」
憲兵愣住了。
假如是普通的狀況,這時只要回以一句「我們結束業務之後再過來」就好。但是眼前這位尊貴不凡的人物,雖然嘴上提問,卻沒有想過會遭到拒絕。
他的相貌姿態、言行舉止看起來都是如假包換的貴族,但最近也常常聽到「酷似貴族的冒險者」的傳聞。如果他就是那個冒險者……不,不管他是什麼身份,反正叫憲兵長過來不就好了嗎?實在沒辦法拒絕這個人。不對、不對,身為一個憲兵,這時候應該……
「現在馬上叫他過來嗎?」
憲兵左思右想,戰戰兢兢地開口問道,利瑟爾見狀不可思議地偏了偏頭。
「不行嗎?」
「不,也不能說是不行……」
「只要跟他說是認識雷伊子爵的那個冒險者,他應該就知道了。」
「馬上就去!!」
聽見利瑟爾搬出「子爵」這個遙不可及的存在,憲兵立刻衝去找人。
他早就沒有心思懷疑這個人是不是真的認識子爵了,不如說完全沒有這方面的猜疑。好像聽到他說什麼冒險者,一定是聽錯了吧。憲兵這麼說服自己,跑著步離開了,利瑟爾則喝著紅茶目送他跑遠。
「哎呀,竟然真的認識子爵,還真厲害啊。」
男盜賊這麼說,從語氣聽不出他究竟是不是真的感到佩服。
「你負責盯梢的時候,我也跟子爵交談過吧?」
「那時候距離很遠,所以聽不到對話——」
男人說到一半,又打住了。
照理來說,利瑟爾不會知道那時候負責監視的人正是自己,畢竟就連平常有人監視,他也完全沒有發現。但感覺也不像是刻意套話,完全看不出利瑟爾有什麼試探對方反應的跡象。
徹底被玩弄於股掌之間,這感覺反而神清氣爽。
「啊,來了來了。」
望著人群的利瑟爾忽然抬起頭來。
「不好意思,在忙碌的時候打擾你。」
「竟然把我叫過來,您只是個冒險者……!不,你是冒險者……不對,您是……!」
「每次都讓你這麼混亂也不好意思。」
憲兵長一路跑過來,稍微喘著氣,一副拼了命想說什麼的樣子。利瑟爾朝他露出溫煦的微笑,遞出紅茶,問他喘口氣後要不要喝一點。不過憲兵長馬上伸手制止他,說現在正在值勤,真不愧是正經八百的人。
既然都在他忙到一半的時候請他過來了,就儘速把要事辦完吧。利瑟爾這麼想道,抬頭看向發著牢騷卻站得直挺挺的憲兵長。
「我有事情想請教子爵,想請你幫忙約個時間。能不能告訴子爵,我希望儘快跟他見個面?」
「
這……不,我這種地位的人沒什麼機會謁見……」
「你會進行這次業務的報告吧?」
他雖然是憲兵長,但是從整體看來,這地位絕對算不上高層,不可能當面向雷伊稟告。即使如實轉告憲兵總長,也不曉得對方會不會搭理。
「我會轉告總長,這樣可以吧。」
「謝謝你。」
不過憲兵長確信,雷伊不僅不可能拒絕這個請求,反而還會欣然歡迎。既然如此,也就輪不到自己下判斷了。經過一番苦惱之後,他點頭答應。
儘管正經八百、不得要領又不善處世,但他也不是不懂得變通的人。
「答覆就帶到之前那間旅店可以嗎?」
「麻煩你了。出勤辛苦了。」
利瑟爾慰勞道。憲兵長雖然猶豫了一下,仍然向他回以一個敬禮,便離開了。
利瑟爾望著那精神抖擻的背影,確認他消失在視野當中,才回頭看向盜賊。
「就是這麼回事,請你轉告他明天早上來找我。」
「這個嘛,萬一我們家首領被你扭送法辦,那可就傷腦筋了。」
「那麼要不要赴約,就交由你們自己決定。」
他一定會赴約吧。盜賊這麼想道,放棄似地答應下來。利瑟爾給的選項沒有所謂的選擇權,畢竟對方會怎麼選擇,他早已經瞭若指掌。
「我差不多該離開了。」
利瑟爾啜飲一口冷掉的紅茶,站起身來。
反正也不是同行的友伴,男盜賊仍然坐在原位,漫不經心地看著他起身。他本以為利瑟爾要走了,卻看見他站到自己桌邊,難道還有什麼事嗎?男人才剛要飲盡杯中的氣泡水,動作卻忽然打住。
剛打算端到嘴邊的玻璃杯懸在半空,他看見那張氣質高潔的臉龐逐漸靠過來,身體像被釘住一樣動彈不得。
「你那句話大概是認真的吧。但是……」
玻璃杯依然端在男人手中,利瑟爾緩緩含住杯中那根完全沒用過的麥管。微微傾斜的臉龐、低垂的眼帘、張嘴含住麥管時稍微露出的牙齒,真的就近在男人的眉睫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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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聽見喉頭輕微的吞咽聲,愣愣地看著那人略微張開雙唇、放開麥管,看著失去支撐的麥管在杯中輕晃。
「他不會殺你的,絕對不會。」
利瑟爾微微一笑,留下這句話就走掉了。盜賊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默默目送他離開。
為什麼?因為他聽懂了利瑟爾話中的意思。慘了他在場,絕對在場。男盜賊已經做好丟掉小命的準備,他感受到背後傳來極為薄弱的氣息。
隨後一隻手臂搭到他肩上,鮮艷的紅髮從他身後現蹤,男盜賊轉過頭去看向那人,動作僵硬得像個故障的魔道具。
「感情變得真好哦。我有說過你可以跟他交談?」
「……不是啦,是他叫我過來。」
「你特地露臉?讓那個人看見?就因為昨晚見過面?」
男人做好了赴死的心理準備。
「喂,你別給我太囂張了。」
那人的嗓音低得像滑過地面的蛇,仿佛擁有實體似地勒上他的脖子。這感覺再度使得他渾身僵直,是與剛才不同意義上的僵直。
他能仰仗的就只有利瑟爾剛才那句話了。他真的不會殺掉我嗎,會吧?既然敢斷言不會,怎麼不幫我打個圓場再走啊?男盜賊在心裡吶喊,這時伊雷文的手臂忽然動了。
真沒想到自己會死在光天化日之下。伊雷文把正這麼感嘆的男人扔在一邊,逕自奪走玻璃杯,含起麥管,一口氣把剩下三分之一的飲料吸個精光。
「這是怎樣,他請你喝的?」
「不可能啦。」
空蕩蕩的玻璃杯,發出清脆的「叩」一聲砸到桌上。
男盜賊戰戰兢兢窺探著伊雷文的臉色。那雙煩躁的眼瞳轉向他,眼中沒有溫度,狹長的瞳孔細細眯起,看得男人立刻搖頭,否則小命不保。
「回去不一個字一個字給我報告清楚就斃了你。」
「呃,那個……是。」
看來是不會被殺了,真沒想到。表示自己還有利用價值吧。
那就得像先前一樣,做出相當的成果才行。可以的話他還想活久一點,男子跟在伊雷文身後邁開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