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二十七章(2/2)
他不會拒絕伊雷文加入隊伍,因為那是利瑟爾的願望,是利瑟爾決定的事情。反正已經確定這個人不會礙手礙腳,比試也多少可以期待一下。
「那麼,等一下我會請車夫停下馬車。到時候——」
雖然車廂內的聲音不會泄漏到外面,不過窗戶也敞開著。
利瑟爾壓低音量,說出他的提案,聽得伊雷文得意地吊起嘴角。下手真狠,劫爾無奈地嘆了口氣。
「你好呀,利瑟爾閣下。真沒想到會收到你的邀約!」
「不好意思,在子爵閣下這麼忙碌的時候過來打擾。」
「沒關係的!我只覺得難得,高興都來不及了,怎麼可能嫌煩呢!」
雷伊展開雙臂表達歡迎之意,利瑟爾露出抱歉的苦笑。
從憲兵長的態度看來,雷伊應該是推掉了什麼要事才對,但從他坦然的模樣卻完全感覺不出來。不過在雷伊看來,聚會這麼無趣,把利瑟爾擺在優先順位才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來,我帶你們進去吧。」
「謝謝。」
看他親自帶領利瑟爾到會客室的模樣,簡直是與地位對等、甚至上位者來往的舉止。伊雷文瞥了利瑟爾一眼,心想「這也是當然」。他點了點頭,接著注意到那張端正快活的臉龐正面向這裡打量著自己,於是露出一個討喜的燦爛笑容。
「話說回來,多了個新面孔呢。」
「他和這次的話題有關。假如子爵閣下覺得不妥,我讓他在外面等候吧?」
「只要是你的熟人,我當然熱烈歡迎呀。」
言下之意,要不是利瑟爾的熟人,他不會歡迎這號人物。
雷伊可不是不靠實力、平白站上憲兵頂點的。這個子爵家代代相傳的職責,絕不是仰仗世襲的血統就能做好。
雷伊早看穿了伊雷文那副見了貴族也毫不懼怕的模樣,感覺到他對利瑟爾懷抱敬意,對自己則不然,也察覺到他不是什麼好人。就連沙德都說雷伊「鼻子很靈」,他不可能沒發現。
現在,他把這種人迎進家裡,只有一個理由,只因為他是「利瑟爾的熟人」。
「這麼說來,畫作的排列方式和以前有點不一樣呢。」
「你發現啦?我取得了一幅大得很罕見的畫作,所以就以那幅畫為主軸……」
利瑟爾領會了這一切,依然不為所動地問道,雷伊也以一貫的愉快笑容回答。所謂的貴族還真是麻煩,劫爾呼出一口氣。
接著,一行人來到一個房間,利瑟爾和劫爾順著雷伊的手勢坐到沙發上。只有伊雷文覺得自己也許站著比較好,正準備繞到沙發椅後方,這時利瑟爾邀請似地拍了拍自己身邊的位置,他便欣然坐了下來。
「好了,雖然我很想慢慢享受和你之間的對話,不過……」
雷伊愉快地笑道,接著筆直凝視著利瑟爾。
「我們先從要事開始解決吧。」
「說得是,就這麼辦吧。」
「聽說你有事想問我?」
這次會聽到什麼有趣的事情呢?他金色的眼瞳燦然生輝,利瑟爾朝著那雙綴滿砂金的眼睛微微一笑。
「這次冒昧拜訪,是想斗膽請教子爵閣下,不曉得您對於佛克燙盜賊團了解到什麼程度?」
「太拘謹啦!」
「如果有相關消息,希望能告訴我。」
他還是老樣子。聽見利瑟爾換了個口吻,雷伊心滿意足地點點頭。
利瑟爾有趣地笑了,他並不知道伊雷文在一旁心想:「這人連貴族都玩弄於股掌之間喔?」順帶一提,拘謹的措辭是他故意的。
「以個人的立場來說,我是很想告訴你啦……」
雷伊想必也猜到這次的拜訪與盜賊有關了,他沒有表現出什麼驚訝的神色,卻戲劇化地聳了聳肩膀。
「不過,我也不能輕易泄漏調查內容呀。」
「嗯……怎麼辦才好呢?」
雙方都以打趣的口吻說道。接著,利瑟爾從腰包里拿出什麼東西。看見那東西,雷伊的眼睛又更加閃亮了。
那是個有點分量的盒子,上面點綴著緞帶。毫不妥協的包裝一如往常,充滿高級感,雷伊喜上眉梢地接過利瑟爾遞出的盒子,馬上開始確認內容物。
「看在這個分上,麻煩您了。」
「我對你的品味真是充滿敬意!太棒了!」
盒內墊滿了黑色絨布,躺在裡頭的是「水晶遺蹟」精美的攻略書,正反射著熠熠生輝的光芒。那是每個迷宮僅有一冊、獨一無二的迷宮品,稀有度無庸置疑。
「這不是賄賂嗎。」劫爾說。
「是我的心意。」
「就憑那東西?」伊雷文問。
「只是微薄的伴手禮而已。」
利瑟爾露出溫煦的笑容,對於劫爾和伊雷文欲言又止的目光視若無睹。
雷伊舉起攻略書,立刻開始思考該將它擺飾在哪裡。收禮的人這麼高興真是太好了,利瑟爾微微一笑,又拿出一個玻璃匣。
「我們利用那本攻略書找到了隱藏房間,裡面有隻地底龍,今天把它的逆鱗也附贈給您。」
「我真是發自內心愛著你!!」
雷伊興奮難耐的模樣看得伊雷文退避三舍,他稍微往利瑟爾那邊挪近了幾公分。
一把年紀的大叔亢奮成這樣,這情景實在是太嚇人了,要不是雷伊是個美男,簡直令人想立刻呼叫憲兵。但他偏偏就是憲兵的最高上司,這世界真是沒救了。
「受到這麼豐盛的款待,我就必須滿足你的願望了。不論什麼問題我都回答你!」
經過執事長几番安撫,雷伊將迷宮品交給他,喝了送來的紅茶,稍微喘口氣,才終於冷靜下來這麼說道。
「好了,佛克燙盜賊團的情報是吧。情報本身我們是掌握了不少,但是他們高層的消息經過徹底隱密,這點是最麻煩的。」
「所謂的高層是?」
「可以說是初期成員吧。不是盜賊團成名的時候像蒼蠅一樣一窩蜂聚過來,打算分一杯羹的人,而是成立盜賊團的相關人員。」
「正可說是精銳盜賊呢。」
「沒有錯。以一個盜賊團而言,雖然他們已經成長為過於龐大的勢力了,不過老實說,會造成威脅的只有那群高層吧。除了那群人以外,只要沒有人帶頭就是一群烏合之眾罷了,這是我的看法。」
正中紅心,伊雷文心想。
明確知道伊雷文身份的,就只有雷伊口中的高層、利瑟爾口中的精銳盜賊而已。底層手下的人數時常增減不定,其中可能混入間諜,因此他在嘍囉面前總是披著斗篷,若只是發下指示這點程度的事情,他也常交給精銳們去辦。
「那麼,關於首領的情報呢?」
「只有一條線索,而且也只是暗中流傳的謠言。」
雷伊的視線沒有離開利瑟爾,自己該面對的人是誰,他非常清楚。
「首領是個紅髮的人物,僅此而已。」
利瑟爾微微一笑,忽然伸手撫摸伊雷文盤在沙發上的長髮,以指尖梳理數次,將那髮絲攏在手指之間,展示似地輕輕舉起。
「是這麼艷麗的紅色嗎?」
這時雷伊才終於看向伊雷文,聳了聳肩膀。
「不清楚,只聽說是紅色,沒有提到色調。」
考量到那是唯一流出的傳聞,那紅色鮮艷得足以成為辨識特徵的可能性相當高,但二人僅視之為一種可能,並沒有多談。紅髮雖然有色彩濃淡之分,不過也絕不是罕見的發色。
「嗯……關於首領,你有什麼頭緒嗎?」
雷伊蹺起雙腿,交握的雙手擺在腿上,望向對方的眼神中蘊含著期待。
「該說是有頭緒呢,還是該說是找到了呢……」
「哦!真不愧是利瑟爾閣下!所以首領是誰呢?」
雷伊探出身子,興味盎然地問道。
他的眼睛可沒瞎。雷伊知道利瑟爾曾經遇襲,也知道那陣襲擊看來已經結束了。包括伊雷文在絕妙的時間點嘗試接觸利瑟爾,不曉得從什麼時候開始與他們同行的事,也逃不過雷伊的耳目。
既然如此,雷伊不可能以為伊雷文只是個平凡無奇的冒險者。因此利瑟爾這句話才令他雀躍不已,不曉得接下來他要說什麼?
「先前商業公會發生了一陣騷動吧?」
「是啊,是那個派遣店員的醜聞吧。」
「聽說出事的店員由憲兵抓起來了,現在不曉得怎麼樣了?」
利瑟爾忽然換了個話題,雷伊雖然摸不著頭緒,但仍然回想起剛接獲不久的報告內容。
昨天,憲兵才剛清查出受害店家們的名單,正與商業公會攜手致力收拾殘局。風波還沒有完全平息,不過既然順手牽羊的店員已經由憲兵拘捕,商人們似乎也接受了這個結果。
當然,商業公會的混亂還沒有落幕,公會職員暫時還回不了家吧。
「犯人現在拘捕在我們這裡,預計與商業公會討論過後再決定怎麼處分。不過在公會那邊塵埃落定之前,還得在這裡關一段時間吧。」
「既然是由憲兵看管,那就安全了。」
利瑟爾忽然這麼說道。什麼意思?雷伊正要開口詢問。
「子爵親自見過那位竊賊嗎?他的頭髮是相當明亮的紅褐色哦。」
話題突然回到正軌,雷伊聽了眨眨眼睛,手擺在下巴兀自沉吟。他的一舉一動仍然充滿戲感,不過一點也不惹人討厭,反而十分相稱,這正是他的魅力所在。
利瑟爾在一旁
看著他的反應,緩緩補充說明。
「和他聯手的冒險者,其實是佛克燙盜賊團的成員。他們的處分全權委由冒險者公會決定,在嚴加追究之下,聽說他們已經坦白供出一切了。」
「嗯?我沒有接獲類似的報告呢。」
「那是馬車過來迎接我們不久前發生的事。」
雷伊唇邊帶著笑意,利瑟爾也朝他粲然一笑。
「是史塔德過來告訴我的,那孩子知道我曾經遭到他們襲擊。」
「你遭遇襲擊是什麼時候的事?」
「從馬凱德回來的途中,曾經遭遇一次襲擊,不過那伙人已經被我們剿滅了。」
這是在真相中混入謊言,還是將謊言變成真相?
事實上,公會遲早會提出相關報告,冒險者們也確實坦承自己是盜賊團的成員,並供出那位派遣店員就是首領了。儘管事實並非如此,他們自己也深信不疑。
為什麼?因為那天晚上,伊雷文就是這麼灌輸好的,運用強力的洗腦手法和毒藥。現在,精銳盜賊們想必正潛入冒險者公會,重新灌輸這些設定。
絕對零度是唯一有可能注意到這件事的人物,不過那一瞬間,他會偶然別開視線,他那時候一定忙著閱讀利瑟爾的親筆信吧。
說不定他現在已經注意到冒險者們突然開始招供,正向公會長報告他們自白的內容呢。
「原來、原來。」
利瑟爾正低垂著眼帘品嘗紅茶,雷伊朝他點了幾次頭。
「既然如此,那個派遣店員還是先拘留在憲兵這裡比較好!不過這麼一來,就不知道盜賊的餘黨會做出什麼事來了。我希望先下手為強,及早把失去指揮的盜賊團逮捕起來最好。」
「這時候需要的就是他了。」
利瑟爾仍端著紅茶的手比向伊雷文,伊雷文見狀也端正了坐姿。
雖然姿勢端正了些,他依然沒有一點面對貴族的顧慮。裝一下緊張的樣子不就好了嗎?雖然劫爾這麼想,但即使是假裝的,伊雷文也不願意對貴族擺出一副必恭必敬的樣子。
「他是佛克燙盜賊團的成員,是子爵所謂『初期成員』的其中一人。」
「你好。現在我眼中只有這個人,所以盜賊團就只是礙事而已啦。」
「他也知道所有據點的位置。」利瑟爾補充。
雷伊瞥了伊雷文一眼。老實說,要是盜賊團里全是像他這樣的人,雷伊並不想出手。身為貴族、身為憲兵統帥的直覺,都是這麼告訴他的。
但是……他在心裡低語,像祭典前夕雀躍的孩子般露出笑容。
「既然如此,那就將他們一網打盡吧。」
既然利瑟爾說辦得到,那就不會錯;也可能是他已經打點好了一切,準備讓他們成功拘捕盜賊。這是至今為止,整個國家都辦不到的事情,但這項事實對利瑟爾不具任何意義。
「因此,我希望能跟子爵打個商量。」
「我知道,從輕發落,對吧?」
這次剿滅盜賊團的行動,伊雷文將會扮演不可或缺的要角,利瑟爾是希望雷伊考量這項功績,不予問罪吧。
萬一在此拒絕,導致這次的談判破局,那損失可就大了。另外,假如點頭之後又反悔,不難想像那惡果將會毫不留情地毒蝕自己。
「嗯,這次的伴手禮特別豐富,原來是這個原因嗎,你認為我有可能拒絕你的請求?」
「謝謝。」
即使想了這麼多,雷伊也不會拒絕利瑟爾的要求。
看見利瑟爾露出柔和的笑容,雷伊確信伊雷文已經算是他的自己人了。既然如此,他更不能過問,否則那等於是與利瑟爾為敵的舉動。
雷伊確信,這才是對國家最不利的行為,比起凶暴的盜賊、比起其他任何危害都更加駭人。
「那麼,我就洗耳恭聽了。」
就這樣,雷伊從伊雷文口中得知了佛克燙盜賊團的所有情報,特別是明天他們集合的據點位置。每個據點都距離王都不遠,方便得有如經過刻意安排。
但雷伊毫不存疑,他不可能拒絕利瑟爾好意給予的東西,最重要的是,這是對國家最有益的做法。
「我是否滿足了你的期待呀?」
得趕在明天之前完成的事務繁多,接下來雷伊想必會為了事前準備四處奔走。此刻,他陪同利瑟爾來到玄關,朝他這麼問道,話中帶著幾分戲謔。
「雖然我不知道子爵指的是什麼事……」
利瑟爾困擾似地笑了,接著悠然眯起雙眼,微微一笑。
「不過,這個嘛……借子爵的話來形容,我簡直想說『我發自內心愛著您』了。」
「這真是無上的光榮!」
雷伊笑出聲來,他帶著那燦然生輝的笑容,目送利瑟爾一行人走出宅邸。
這次拜訪正是秘密會談,但是此刻道別的情景平靜得誰也不會起疑。再加上他們原本就不容易給人這方面的印象,誰也沒注意到台面下的動靜。
三人搭上馬車之際,正好有輛馬車經過,一位貴族千金從窗簾的縫隙間看著外頭,不過她只是看見雷伊揮著手的模樣,飛紅了臉頰而已。利瑟爾也坐在車廂內揮手回應,馬車就這麼啟程了。
「自己人受害的時候你還真不留情面。」劫爾說。
「就是因果報應,不可以做壞事的意思囉。」
坐在身邊的劫爾無奈地嘆了口氣,看得利瑟爾忍俊不禁。
「店員那邊沒動任何手腳吧。」
「是呀。我是覺得沒什麼問題才對……」
周遭已經打點得如此周全,犯案的派遣店員即使再怎麼否認,都沒有太大意義。任誰都會覺得,那只是他為了撇清罪嫌而撒下的謊言吧。
「不然我去處理一下吧?」伊雷文說。
「不必了,交給子爵吧。」
「也是,他看起來滿能幹的嘛!」
雷伊也一定會毫不遲疑地將店員視為盜賊團的首領處置,畢竟這麼一來,所有問題就解決了。造成龐大損害的盜賊團就此毀滅,幾乎沒有任何混亂波及周遭,原本坐在那個位子上的某人,也確定不會再犯。
「但我不想害你欠別人人情。」
「子爵不會覺得我欠他的,拘捕盜賊的功績作為回報已經相當足夠了吧。」
就這樣,伊雷文加入隊伍的阻礙全都消失了。
盜賊團被剿滅,首領遭到處刑,剩下的只有身為C階級冒險者的伊雷文,還有追隨他的、本領高強的那些暗處居民而已。冒險者本來就是粗暴魯莽的族群,即使和暗處的不法分子有所交集,也不會有人在意。
「歡迎你加入隊伍,伊雷文。」
「……請……多指教……隊長!」
即使明天就要失去老巢、即使精銳盜賊們為此四處奔走得上氣不接下氣,對於伊雷文來說,這些全都無所謂了。
他沉浸於利瑟爾第一次稱呼自己名字的餘韻當中,掩著臉仰望馬車的天花板,激動地踹著車廂地板。
距離劫爾嫌吵,狠狠踩住他的腳,痛得伊雷文渾身顫抖,還要再過幾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