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街角的精工師如是說(2/2)
貴族大人跟一個面無表情的職員說了一聲。
他面無表情到有點恐怖的地步。啊,獸人大哥對他出手了。啊、啊——他們好像在做什麼!拿著拆信刀之類的危險東西,手上的動作看起來也很嚇人!
「這時間桌子滿空的呢。」
「接下來就會越來越擠了。」
貴族大人竟然沒發現!?
快發現啊——!拜託快發現——!嗚哇,刀子要!刺到!眼球了!
「伊雷文,就坐那邊的桌子可以嗎?」
「可以喲!」
剛剛到底發生什麼事??停下來了,職員和獸人大哥一下子都停下來了。
不只動作停下來了,獸人大哥還笑得一副什麼事也沒發生的樣子,職員也一臉沒事地在工作。這是怎麼回事?
「精工師小姐。」
「啊,是!」
貴族大人手放在椅背上,喊了我一聲。我快步走過去,只見他輕輕拉開那張椅子。
「請坐。」
他以手掌示意,這也就是……那個意思……?
看見他臉上帶著溫柔、廉潔、高貴的微笑,偏著頭問「怎麼了嗎」,世界上還有人有辦法拒絕嗎?不,至少我沒有辦法。
明明穿的不是裙子,我那兩隻手還是下意識擺出撥好裙擺的動作,顫抖著雙腿肅穆虔敬地坐了下來。就連幫我把椅子推進來的時間點都完美到了極點,太驚人了。
「先從什麼東西開始吃起呢?」
「不是從熱的開始嗎?」獸人大哥說。
「反正先擺到桌上就對了。」
貴族大
人他們也圍著同一張桌子坐了下來。
今天不曉得第幾次的格格不入感,四周那種「你誰?」的視線刺得我好痛。
「還滿常看見大家在這邊吃東西的耶。」
「完成委託回來容易餓啊。」
「而且有時候要等一下才能領到報酬,只要別把這邊當酒館,公會也不會說什麼喲。」
「原來如此。」
原來是這樣。
「這種行為就叫做廝混吧?」
您說什麼?
貴族大人不知道為什麼好像異樣地高興。黑衣的冒險者大哥一臉無奈地看著他,獸人大哥欲言又止地大口啃著麵包。
「精工師小姐,你也請用。」
「啊,謝謝,那我就不客氣了!」
我拿起擺在桌上的串燒,一口咬下去。肉汁在口中擴散開來,太過癮了。
順帶一提,在路邊攤前面我本來想付錢的,卻被婉拒了,這是貴族大人他們請的客。一方面緊張得嘗不出味道,一方面在稀有的情境下美味倍增,加起來正好是正負抵銷的普通美味。
「好香喔。」
「肚子餓了。」
「餓了。」
雖然對周遭的各位冒險者很不好意思……!
「話說回來,精工師小姐,你平常做的都是什麼樣的東西呢?」
「正常的美味。啊,不沒事。我平常是用魔物素材製作冒險者裝備,還有工藝品之類的東西!」
「啊,那我的裝備上也有你的作品嗎?」
「您太抬舉我了……」
我想也沒想過這件事。
不不,這怎麼可能呢,要是真的有,那真是惶恐到我都要錯亂了……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這一看就是最上級的裝備啊,連皮帶扣環的素材我都不認識。
「啊,這麼說來,我有事情想請教你。」
「只要在我能回答的範圍內……」
貴族大人一副覺得有點可惜的樣子,又忽然想起什麼似地開口。
「從匠人的角度看來,有沒有什麼事情是希望冒險者採集素材的時候多加注意的?」
「隊長好用功喔。」
「這傢伙基本上很認真啊。」
「總比不認真好吧?」
雖然老實說,「認真的冒險者」聽起來也有點奇怪就是了。黑衣的冒險者大哥他們半無奈半佩服地這麼說,貴族大人卻一點也不在意,真是太強大了。
話說回來,希望冒險者注意的事情……當下確實是有不少想法,要列舉出來的時候卻一時想不到了。
「以我自己的狀況來說,常常是沒有實際看到素材就沒辦法判斷……」
「這種最麻煩了啦。」
「確實是不受歡迎。」黑衣的大哥說。
我也有所自覺,所以特別抱歉……
「但我也聽說過,不論哪一種素材,採集後的處理都非常重要。」
「啊——像毛皮之類的?」
「這是伊雷文的擅長領域呢。」
我那個主要經手毛皮的朋友是這麼說的:魔物都得經過打鬥才能打倒,而且又是在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有魔物冒出來的環境中剝下來的,所以割破、燒焦他都不會抱怨。不過鞣製皮革的時候,還是希望他們再細心一點。
這方面從我們委託人的角度看來,就是運氣問題了。技術好的冒險者也很多,就看有沒有碰到這些人來接自己的委託。
「還有就是搬運過程的……」
「咦?」
「不沒事!」
跟擁有空間魔法的人談搬運過程的損傷,他們大概也沒有概念……!
「這個嘛,總之以我的狀況來說,多少有一些缺角、破損也沒有關係,重點是素材狀態要良好!」
「破損了不就是狀態不好嗎?」獸人大哥問。
「不會,只要損傷不是太嚴重,形狀後續都可以再加工……像是那種,色澤比較均勻的,該說是素材原本的顏色嗎……」
黑衣的冒險者大哥和獸人大哥都露出聽不懂我在說什麼的表情。
幸好貴族大人邊說著「原來如此」邊點頭,我好欣慰。那種高貴的氣質,看起來就是對藝術方面也相當精通的樣子,家裡肯定擺滿了超稀有的藝術品。
「還有,魔力含有量太高的話,加工上就會有困難……」
「要考慮這麼多太麻煩了啦。」
「伊雷文。」
「啊,不,沒關係,我們不會要求到那種地步的……!」
提出那麼囉嗦的委託,大概沒有人願意接吧。提出委託的一方,永遠都必須考慮該怎麼做冒險者才願意接受委託。
「加工方式也會根據素材帶有的魔力改變嗎?」
「是的。特別是素材剛採集下來的時候帶有強大的魔力,所以處理時會一邊流入相同屬性的魔力……」
「像這個素材的話,就是火屬性的魔力?」
貴族大人拿出一顆不知道什麼東西的牙齒,這是什麼牙?大概不是我可以加工的東西吧?應該說加工本身雖然辦得到,但那是我無法負擔的最上級素材啊。
「要雕刻這種素材的話,我們會用這種工具——」
「啊,這樣就能夠流入魔力了——」
「沒有錯,這個部分就是——」
工藝的話題聊起來好開心!
不管聊到什麼,貴族大人都馬上就聽懂了,還會實地運用!好開心!
「我完全聽不懂他們在講啥欸。」
「正常吧。」
黑衣冒險者大哥他們大口大口地消耗著路邊攤買來的戰利品,我跟貴族大人的工藝話題也停不下來。我的興奮也停不下來,貴族大人好擅長聽人說話。
多虧這一點,即使到了尖峰時間,旁邊的冒險者人數越來越多,我也一點都不介意。完成委託回來的各位,辛苦了,四下傳來好多聲「肚子餓了」。
後來,沒想到我臨時為貴族大人開起了工藝教室,也默默做了些精工,非常充實地打發了這段時間,差點都忘記正題了。
現在,我正和那群冒險者面對面。
看到貴族大人一行人,他們已經有點畏縮了,不愧是對付冒險者的終極兵器。
「今天我會在這裡交付報酬給各位!」
有他們在,怎麼可能會退縮呢!雖然心裡最明顯的感覺是惶恐,但至少面對眼前這些冒險者,現在我是不會卻步的。
「是沒差啦,但那邊的貴族小哥是怎樣?」
「我是終極兵器。」
貴族大人打趣地說完,不只是眼前這群冒險者,整個公會都向他投以莫名其妙的目光。不過我懂。
都是我……都是我用了那種措辭的關係……!
「啊一刀咧?」
「劫爾也是終極兵器。」
我想也是,不管碰到什麼對手,感覺他都能一刀斃命。
不過他看起來很兇,所以距離太近的時候我不敢正眼看他。也不是害怕被砍哦,只是真的看起來很兇。
「啊獸人咧?」
「最強的終極兵器。」
對面的冒險者們快逃啊!!
「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我們接受了她的委託,來幫她解決不擅長跟冒險者交涉報酬的問題。」
啊,我感覺到了,整個公會的目光都集中到這邊來了。
這眼神的意思就是那個吧,「為了解決跟冒險者交涉報酬的問題,又花錢雇用另一批冒險者過來是怎麼回事」的眼神吧?我也這麼覺得。
「報酬不明確的時候,如何透過交涉贏得有利條件,也是冒險者的一種實力。但是,這點對於委託人來說也是一樣的。」
說得沒錯。
假如對方今天要求的是比委託條件更高的報酬,我可以向冒險者公會申訴。但是情況並不是這樣,再加上報酬的判斷標準本來就不夠清楚,萬一冒險者那一方主張自己有理,除了自己的主觀認定之外,我也沒有什麼反駁的依據。
「我們今天是來幫助她在交涉當中取得勝利的,請多指教。」
對面冒險者的臉抽筋抽得好大力,看得我都有點抱歉了。
至於周圍其他冒險者的反應,則令我意想不到。大部分的人都一副看好戲的樣子出聲起鬨,少數人一臉受不了地看著我對面的那群冒險者。
「老實說,我還以為大家會群起罵我是個麻煩的委託人……」
「那倒是不可能啦。」
「那是別人的報酬,沒人會去干涉。」
聽見我喃喃這麼說,獸人大哥他們理所當然地回答。沒想到冒險者在這方面不太管別人的事。
公會職員看起來也沒什麼意見,甚至對這場騷動視若無睹,好像習以為常的樣子。這種地方不同於其他公會,自由不受拘束,真不愧是冒險者公會。
「精工師小姐。」
「啊,是!」
對了,還是要我出面交涉才行。
「那麼,關於這次委託各位採集的素材,水玉羊的角……」
不出所料,我們雙方還是僵持不下。
「所以我已經說過了,點點的位置這麼偏就沒辦法用了!」
「啊?那個可以用,這個就不能用,你這樣講根本沒道理嘛!」
「那個沒有問題,因為點點還是排列成一直線啊。」
「搞不懂你的標準,你是不是為了壓低價格才這樣講!」
平時無法說服對方的事情,不可能只因為貴族大人在我旁邊,他們就願意接受,交涉陷入僵局。
我也很想再解釋得淺顯易懂一點……但是,我總不能跟他們說水玉羊的角只有點點部分魔力的通過方式不一樣,魔力的含有量又怎樣怎樣吧,這些事情要不是專業的匠人,應該很難聽懂。
「我真的沒有騙你們!」
「沒有證據,你不就愛怎麼講都可以!」
嗯,這麼說也是,獸人大哥點點頭。兩邊都有不對,黑衣的冒險者大哥無奈地嘆了口氣。然後是貴族大人,他正若有所思地望著排列在桌上的素材。
「這些素材會用來做成什麼呢?」
「咦?」
聽見貴族大人突如其來的問題,我和對面那群冒險者都停止了爭執。
「啊,這個嘛,這個會做成冒險者裝備的一部分……用來取代綁繩的腰帶扣環,還有腰帶背面的一點防護。」
「扣環用的是點點部分?」
「不,因為希望可以藉由注入魔力的方式鬆開,所以只有表面用點點部分,剩下來的部分是用這種……」
我比手畫腳,大致上說明了點點和其他部分的理想配置。由於剛剛也聊過工藝的關係,我稍微解釋一下,貴族大人立刻就聽懂了。
原來如此,貴族大人點點頭,看向冒險者們。
「你們的主張很有道理。」
「呃,對啊,沒錯吧。」
「總之,就是希望聽見令人信服的解釋,對吧?」
貴族大人這麼說道,拿起了其中一個素材。
「簡單來說,這邊黑色的部分魔力無法流通,白色的部分可以。」
「喔……嗯?」
「用來製作扣環的,是這邊靠近切口的部分。這邊是全白的對吧?」
「是啊……?」
冒險者們半混亂地回答。
「假如用這個做皮帶扣環,冒險者在迷宮裡探險到一半,下半身會突然只剩一條內褲。」
然後我也陷入大混亂。
「隊長……」
「你也把他想像得太美好了吧。」
獸人大哥雙手遮著臉默默流淚,我懂這種心情。
誰都不想從那張嘴裡聽到「內褲」這種詞彙吧,我也覺得那個詞跟他高貴的尊容一點也不搭調,忍不住直盯著他看。
「用這個做扣環的話,腰帶只要碰到魔力就會立刻鬆開,不只是自己的魔力,來自魔物的攻擊也一樣。」
「這樣被你說成只剩內褲,太極端了吧。」
「也不是不可能嘛。」
聽見黑衣冒險者大哥這麼說,貴族大人露出和煦的微笑。
不過也是啦,腰帶鬆開導致褲子滑下來,好像也不是那麼不能理解……咦,我也搞不太清楚了。
「要是哪個冒險者同行遇到這種事,那不是太可憐了嗎?哪天你們說不定也可能用到這種腰帶,所以為了大家好,還是別用這種素材了。好嗎?」
貴族大人沉穩地笑著說,有一種謎樣的說服力。
不曉得為什麼,我不由自主地接受了這種說法。對面那群冒險者肯定也一樣吧,他們一副還沒從衝擊當中回過神來似地點了點頭,我也不禁愣愣地看著這一幕。
「好了,精工師小姐,這樣報酬一共是多少呢?」
「咦,啊……欸,我看看!」
就這樣,我按照委託單上面註明的條件,順利交付了報酬。
「你太硬來了吧。」
「隊長有時候就是這樣。」
我什麼也沒聽見。
有了這次的經驗,我再也不會為委託報酬煩惱了。
一方面是學會了怎麼站在冒險者的角度妥善說明,另一方面,不再那麼害怕交涉可能也是一個原因吧。
最重要的是,和貴族大人一行人一起度過了一天,其他冒險者的氣勢再也不會嚇到我了。絕對沒有人比他們三個還厲害。
「喔,那不是貴族小哥嗎?」
「他跟一刀站在一起還是一點也不突兀啊。」
「聽說那個獸人加入隊伍了喔?」
聽見路過的冒險者交談的聲音,我不禁停下腳步,順著他們的視線,目光追著那怎麼看也看不習慣的三人組。
說起那次委託之後最大的改變,那就是我會像現在這樣,把他們的身影映在眼中了。望著依舊廉潔、依舊強大、依舊氣質獨特的三人組,我重新下定了最近悄悄許下的決心。
「(我要成為更厲害的精工師,負責製作他們使用的那種最上級的工藝品!)」
有了前進的目標,我每天都精進不懈。我會加油的!
還有,雖然這一點也不重要,但那天跟我擦肩而過的那個朋友,後來竟然抓著我連珠炮似地問了一大串問題。你這傢伙……明明溜掉了還好意思……